1 將軍抽車

《密室殺人遊戲》 · 歌野晶午 · 4259 字

四月十四日晚上打電話叫來救護車以後,頭狂人打通了自己父母的電話。母親咲都子中斷了給兒童誦讀畫本的志願者活動,一個小時後趕來了醫院。父親秀則趕到醫院是在第二天上午,雖然他的出差地在滋賀縣,完全可以當天趕回東京。

葬禮一切從簡。二十六日守靈以及二十七日遺體告別儀式的參加者僅有幾個親戚與鄰居,沒有一個逝者生前的友人。

在火化結束之後,秀則立刻啓程趕往了出差的地方,連開齋0;011;飯都來不及喫上一口。在火葬場的等候室就開始換起常服的他面對妻子的連聲責備,高聲反問道——難道一個工廠的廠長能夠連續三天不在任上嗎?如果你再不閉嘴那就換我在家裏待著,你去養活那五百個工人吧!

爲期一週的小長假從這週週末就開始了,但是秀則並沒有立刻從任上趕回。直到週四晚上小長假接近尾聲的時候他纔回到家裏,而三天後的週日下午他又返回了滋賀縣。

小長假一晃而過。週一下午頭狂人走出自己的房間之後,不出意外地看見餐桌上多了一張字跡潦草的字條。

〈媽媽去町田的養老院了。在六點之前應該可以回來。〉

第二天五月九日,頭狂人難得在上午睡醒。她走出房間,往洗衣機裏扔着衣服,而渾身散發着香水與粉底液氣味的母親突然走了過來、朝她遞出了兩張一千日元的紙幣。不出意外地,母親說自己要去慈善音樂會幫忙,今天要拜託美夜子自己去買些便當。

頭狂人抬頭問自己的母親,最近要不要先暫停一下志願者活動。喪事撞上了小長假,許多手續還沒有辦完,不僅與警方、殯儀館、保險公司都需要聯繫,還有家中房間的整理等等許多事情都需要母親幫助。她沒有責備母親,只是說出了一些客觀的現實而已。

但是都子卻沒有繼續保持理智。

你爸爸不是也出去工作了嗎難道我就必須得呆在家裏嗎還有那麼多人需要幫助比我們不幸百倍的人還在等着我你爸爸想把我一直關在家裏吧看那副虛情假意的嘴臉反正那邊早就有女人了吧屍體是美夜子發現的那後事也該你去管吧媽媽好累啊你想讓媽媽也一起死了嗎……

都子大喊大叫聲淚俱下,不停地跺着腳,拿起手邊的衣服又扔又踩,像是一個哭鬧不止的四歲孩童一般。頭狂人明白,母親已經不再能進行正常交流了。

都子將自己關進了臥室,沒一會兒又再次哭喊大叫了起來。一個小時過後她終於平靜了下來,重新化好了妝。笑容滿面地拜託頭狂人看家後,都子揚長而去。

父母兩人都對自己的長子束手無策。他不去學校也不去工作,需要花錢的時候就從母親的錢包裏偷走現金與銀行卡,一旦被制止便暴跳如雷。也許是爲了逃避這樣的現實,父親提交了去外地工作的申請,從那以後便很少回家。母親爲了麻痹自己,到處參加各種各樣的志願者活動。

自己本來就沒有兒子—他們這樣催眠着自己,強行將長子的存在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只要這件事情不復存在,他們便沒有再爲之煩惱的必要。所以漸漸地,他們不再爲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兒子做飯,不再和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兒子聊天。後來,甚至那個兒子所居住的房間也從他們的視野裏消失了。即便那道房門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了眼前,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家中的又一道牆壁罷了。

如今,這樣的兒子實實在在地在現實中被人抹殺掉了。終於從責任二字中解放出來的兩人,心中一定感到了一陣輕鬆吧。但是頭狂人根本不是爲了他們二人而殺的哥哥。

雖然也看不起哥哥,但頭狂人沒有一次想過要殺掉他。畢竟他只是呆在房間裏而已,不會對頭狂人造成任何影響。只要他不多管閒事,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頭狂人從前想過自己和他碰了面之後也許會感覺到不快,但是他連喫飯也不會走出房間,從來都是悄俏地外出買些東西藏進自己的房問裏。而他的房問裏冰箱、微波爐以及電水壺都一應俱全。頭狂人之所以從不結交十分親密的朋友,也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這樣的一個哥哥。雖說這樣的親人也是結婚的一種阻礙,但頭狂人目前並沒有結婚的打算。

之所以殺掉哥哥,原因正是對殘虐君所說的那樣——必須殺掉自己的家人詭計才能成功,而家人當中最好下手的是哥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

哥哥一直都呆在家中,所以殺掉父母當中的任何一個應該都會讓他有所察覺吧。雖然在睡夢當中人是最容易被殺掉的,但是頭狂人並不瞭解自己哥哥的生活模式。

所以動手之前,還有一個尚未解決的問題——哥哥從不離開自己的房間,即便頭狂人隔着房門叫他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同時房門也從裏面被鎖住了。而平時上廁所和洗澡他都會選擇全家人都不在的時候,因此頭狂人一向沒有與他正面接觸的機會。

因此,頭狂人設下了一個陷陰。她拿起電話,言語間透露出自己馬上要出門的樣子,接着啪嗒啪嗒地走到玄關,將大門打開後又用力一關,發出巨大的聲響,之後就躡手躡腳地藏了起來。

0;011;日本葬禮在服喪期禁喫一切葷腥物,在服喪期過喫素期滿便會開齋解素。

都子出門後,頭狂人將洗衣機裏的衣服一件件晾了出去。看到陽臺上的躺椅,她順勢躺在上面假寐了起來。閉着眼睛,她在心中慢悠悠地計劃起了下一次的題目。雖說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輪到自己,但是要挑戰高難度的話還是得早作準備。

一下,再一下,在狠狠擊打了十多下以後,頭狂人才氣喘呼籲地停了下來。此時,新妻輝悅縮着身體倒在地上。早已沒有了絲毫的動靜。頭狂人向下凝視着,試探着叫出了自己許多年來都沒再叫過的兩個字。

一瞬間,頭狂人反射性地猜測這個是哥哥一邊看AV一邊自慰的產物。

塑料瓶像章魚乾似的被壓成了扁扁的一截。便當的盒子與一次性筷子被分別裝入了不同的垃圾袋中。麻煩的是便當盒裏還殘留着飯粒、蛋黃醬和湯汁等等,如果不盡快收拾的話肯定會引來蟲子,現在已經開始散發出一股味道了。

0;041;可倫坡所駕駛的老爺車。

〈〉

〈044APD〉

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自從家中再沒舉辦過哥哥的生日宴後,頭狂人再沒踏入過這裏。然而與想象中截然相反的是,這是一個十分整潔的房間。書放在書架上,DVD放在碟片架上,遙控器放在電視機的旁邊,一切都顯得那麼井井有條。與地上到處堆滿了衣服和雜誌、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的頭狂人自己的房間相比有着天壤之別。一團糟的人生與嚴謹的性格之間形成的強烈反差,突然讓頭狂人感到了無比地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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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1;指打了敗仗後選亡的武士,一般的形象是整個頭頂都沒有頭髮。

頭狂人突然感到了一陣眩暈。接着,她啞然失笑。

雖然死亡保險金的受惠人是父親秀則,但是如果事情敗露,被警方發現自己是殺人兇手的話,保險公司還會照舊賠償嗎?頭狂人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着,一邊走進了哥哥的房間,準備從房間裏找出他的駕照或者護照之類的東西。

桌子上放着一個錢包,駕照應該就在裏面。旁邊的筆記本電腦有些礙事,頭狂人便左手將其拿起,右手去夠那隻錢包。

十五分鐘之後,獵物果然從白己的巢穴中走了出來。一看到哥哥走進廁所,頭狂人便衝過去一把將門拉開,舉起手中的青銅擺件對着眼前的後腦勺狠狠地砸了下去。對方像是正準備小解的樣子,雙手正抓着運動褲的褲帶,臉朝下背對自己,完全就是毫無防備的狀態。所以即便身爲女子,也能一擊成功。

一直等到晚上,頭狂人才打電話叫來了救護車。沒有立即打給消防廳,一是爲了確保他不會再甦醒過來,二是爲了僞造一個不在場證明來應付警方的調查。

系統要求輸人登錄密碼。雖然根本不知道密碼是什麼,但是她的心裏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哥哥?」

除了這層膠狀物,上邊框部分還有一片樹脂制的透明保護膜。在保護膜的最中間,可以看見一個透明的球面狀物體。是一個鏡頭。這是一臺自帶攝像頭的筆記本電腦,然而保護膜的鏡頭部分卻被人塗上了白色的凡士林。這樣一來,鏡頭拍攝出來的畫面反而會變得十分地模糊不清。

0;031;手相中手紋的其中一條。

沒過一會兒,頭狂人又接到了保險公司打來的電話,讓逝者家屬對逝者的出生年月日進行確認。但她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兩人相差六歲,因此可以推斷出出生年份,並且依稀記得月份是二月上旬,但確切的日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畢竟,這個家已經許多年沒有爲哥哥慶祝過生日了。

被偷走的銀行卡再沒被人使用過,而那些金銀珠寶沒有出現在典當行,也沒有被拍賣掉。由於今年年內警方已經接到了兩起發生在這棟比利薩北品川公寓的空屋盜竊事件,因此推斷這次的事件與前兩次應該由同一人所爲。另外,對監控攝像頭的錄像分析仍然在進行中,目前已找到了幾個較爲可疑的身份不明之人……一份不停闡述着自己無能的報告。

放下電腦,頭狂人看向了自己的掌心。智慧線0;031;附近有一點半透明的水跡。她心驚膽戰地舉起手靠近鼻子,並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那接下來也拜託各位了,頭狂人在電話這頭說着,心裏卻吐了吐舌頭道,拜託你們繼續浪費納稅人的錢吧。被偷走的錢不論現在還是以後,都只會在自己手中。同時之前的兩起空屋偷竊事件也是頭狂人爲了干擾警方對這次事件的調查,自己去完成的。

顯示屏上不知道何時出現了登錄畫面。看來電腦並沒有關機,只是待機狀態。

密碼顯示通過。電腦進入了桌面。壁紙上,一臺灰藍色車體的標緻403敞篷車0;041;靜靜地停在屏幕的中央。

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天,她喝完啤酒後微醺地睡在躺椅上。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接到了品川警察署打來的一個電話。

真是瘦了一大圈啊,頭狂人心想。哥哥本來就是個身材矮小的人,以前甚至有些微胖、頭髮也完全不像現在這樣有落武者0;021;的影子。大概是長期的極度偏食以及營養失衡所造成的吧。上衣破破爛爛的,看起來甚至有點像一個流浪漢。不過,他的確也算是一個被家人抹殺了存在的家內流浪漢。

頭狂人打開電腦,發現液晶顯示屏的上邊框部分塗上了一層膠狀的物質。就是這個漏了一點在筆記本外面,難道是什麼髒東西嗎,頭狂人對着電腦凝視了起來。

沒有回應。頭狂人從身後扯起他滿是污潰的袖子,伸手探向了那隻手腕,脈搏已經沒有了。

頭狂人將兇器扔在一旁,轉身離開了廁所,然後開始瘋狂翻起了家中的傢俱櫥櫃,沒一會兒整個屋子便被翻得凌亂不堪。將家中的所有現金以及珠寶全部藏進了自己的房間以後,頭狂人再次返回了廁所。倒在地上的哥哥還是剛纔那樣的姿勢。她又一次探向哥哥的脈搏,指尖仍舊沒有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跳動。

這時,頭狂人突然感覺自己左手掌心傳來了一陣溼潤的感覺。

在頭狂人看來,這是一道十分有趣的題目。雖然被殘虐君輕鬆破解了,但也是因爲發生了諸如被他發現了自己身份之類意料之外的事,絕對不能說明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只不過這次殺掉了親人的同時還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算豁出去了一次,下一次出題難度也就變得更高了。如果說下一次將這次的不在場證明作爲題目,這種難度也許會被其他幾個人當作偷懶,同時也很難說服自己。

頭狂人並不感到可憐他,只是觀察與考察了客觀現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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