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2 看不見的男人
《密室殺人遊戲》 · 歌野晶午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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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沒想到一不小心變得那麼出名啊。」〈aXe〉的窗口中,一如既往地出現了傑森面具的特寫。
「去死吧。」
〈殘虐君〉的窗口中也一如既往地出現了躺在水槽裏曬太陽的鱷龜。
「一打開電視,屏幕中就出現了在下的照片。難道是碰巧和在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據說,在這個世界上與自己長相一樣的人有三個呢。但是,不不不,那絕對是在下。畢竟連字幕都寫出來了,東堂龍生括號二十八歲括號完了。什麼,是通緝令?哎,真是糟糕啊!」
「閉嘴。」
「但是,那張照片就太離譜了吧。髮型那麼糟糕,居然挑了一張三七分的,太羞恥了,而且拍照的表情也很僵硬。那張是我在應聘SANKO房地產的時候貼在簡歷上的照片哦。這種東西流傳出去,誤會可就大了。畢竟在下這張臉雖然稱不上帥氣,但是也還算看得過去。明明事前通知在下一聲,在下可以自己提供一張照片的。有一張去年在千葉幕張國際展覽中心拍的,在下非常滿意呢。」
「閉嘴。」
「或者說,挑一張戴上面具的照片也好啊。戴着面具的通緝犯,恐怕在世界範圍來說也是首例吧。」
「閉嘴。」
「不過,在下真是一躍成爲了公衆焦點呢。各位知道嗎?五月二十日到二十一日,〈東堂龍生〉都是關鍵詞搜索排行榜的第一名。到了今天應該也還在前二十呢。」
「再不閉嘴,本大爺就去把你殺了。」
「不要啊。」
「你這傢伙……」
「雖然我不想殺你,但是,我也很生氣哦。」
在〈頭狂人〉的畫面裏,一個戴着維德面具的人物豎起了左手的大拇指與食指,對着鏡頭比了一個槍擊的手勢。
「是嗎?」
「居然把這個遊戲公開出去,你在想什麼?」
「怎麼說呢,在下也只是想要炫耀一下。」
「話說……」
「你這傢伙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癡呢。教授是怕跟東堂龍生扯上關係自己也會被警察抓住,所以隨便找了個藉口跑路了。」
(注:「岸田國士戲曲獎」是由日本白水社主持的彰顯戲劇家岸田國士遺志的戲曲獎項。此獎項1955年以「新劇戲曲獎」設立,1961年改名爲「『新劇』岸田戲曲獎」,1979年又改爲「岸田國士戲曲獎」,至今。此獎以獎勵、培育爲戲劇界帶來新風的新人劇作家爲目的,被稱爲戲劇界登龍門的「戲劇界的芥川獎」。)
「你在說什麼?
「那我們就開始吧!」〈aXe〉情緒激動地說道。
「不殺人怎麼出題?」
〈出題〉
「在本能寺遙生前最後一個看見她的人是導演丹羽弘陽。據稱,下午她與本能寺遙兩個人在後臺開會,包括對日場❲33❳演出的反省。大概在五點左右會議結束,丹羽離開後,便只有本能寺遙一個人留在了後臺。在那之後,在後臺內外便沒有一個人看到本能寺遙了。
「等等,等等。今天連成員都沒有到齊吧。」
「不管是嚴刑拷打,還是用減刑來引誘,在下都不會說的。畢竟,在下想說也說不了啊。」
「傑克·格里芬?」
「不是,本大爺是說你這個傢伙……」
就在被天敵嘲諷的〈殘虐君〉要發飆的前一刻,屏幕上彈出了一個文字窗口,上面只有兩個字。
〈044APD〉率先查出了相關的新聞。
「案發時間就在白天的演出場次結束,演員喫過午飯睡過午覺開始準備最後一場表演的時候。那時觀衆還沒有入場,觀衆席上空無一人。但是劇場內還有一些員工在工作着,畢竟這不是街頭表演,劇場的演出不能只靠一個演員。這時導演也回到了劇場,服裝與化妝由導演負責,美術交給了別人,除此之外還有照明、音響、前臺等等,除了本能寺遙本人之外,一共還有八個人在劇場內。創作劇本的某某大師並沒有現身,畢竟這出舞臺劇只是借用了他戲曲集中的某個作品而已。
「問題,輪到我出題了。」
「哦,不對,我還得說明具體位置。這個劇場在東京都板橋區赤冢新町一丁目,東武鐵道東上本線下赤冢站與東京地鐵赤冢站的中間位置,某棟雜居大樓的一樓。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整個劇場只有巴掌大小。」
「對吧,可倫坡醬。這個人這麼草率,真的很有問題。」
「行吧。嗯,我認爲,這種時候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爲好。比起這個,我好不容易殺掉了一個人,就讓我出題吧。」
「Finestar?」
〈不出題的話,我就回去了〉
「哈?」
(注:日場:戲劇、電影等在白天演出的場次。)
「啊?」
「每天有成千上萬張投稿的圖片,都要一一覈查它是否跟殺人案有關嗎?這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呀。」
〈頭狂人〉在後腦勺十指交叉,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將密室和不在場證明之謎放入殺人案中,讓成員解謎。這裏是玩這個遊戲的地方。這一輪的問題是什麼?輪到誰出題了?〉
〈頭狂人〉充滿氣勢地說完之後,從維德面具的下方將吸管的前端放入口中,發出了喝水的聲音。這根吸管比普通類型的更長,中間有兩段伸縮軟管,可以自由地彎曲,吸管的另一端插入了保冷的平底玻璃杯中。這是〈頭狂人〉爲了戴着面具喝水想出的辦法。接着,〈頭狂人〉將吸管從面具底下抽出,終於進入了正題。
「跑了?」
(注:拜克·漢森:美國搖滾歌手。)
「一個圖片共享網站。也可以說是照片的投稿網站。」
「你這混蛋別開玩笑了!」
「你有什麼主意嗎?」
「誰說那傢伙了!我們正在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隨時都有可能被警察抓到啊。對了,你不是也對那個亂來的傢伙很生氣嗎?」
被稱作〈可倫坡醬〉的人,是在這個集團中一個自稱〈044APD〉的人。這個數字加英文的組合就是那位刑警可倫坡的愛車的車牌號。〈044APD〉幾乎從不說話,一般打字與其他成員進行交流。在〈044APD〉的窗口中可以看到一個人上半身的剪影,但是似乎隔着一層磨砂玻璃一般,面容模糊不清。
「那又如何,不是一樣很危險嗎?就連小學生都知道,這段時間同類型的網站的監視力度都提高了。」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敢出去殺人?」
〈據新聞報道,五月十八日下午六點左右,在板橋區赤冢新町的劇場內,有人發現了一具被勒死的女性屍首〉
「我當時還以爲那只是你浮誇的表達方式。而且,如果你想提前告訴我們的話,應該明確地說出『會把聊天內容的錄像上傳到網上』之類的話吧。」
「你沒聽見我們在說什麼嗎?現在根本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你這傢伙……」
「他用的是圖片庫,我用的是Finestar。」
〈問題〉
(注:R.E.M:又譯爲快轉眼球樂隊,成立於1979年,是過去的20年裏最有影響力的樂隊之一,2007年人選美國搖滾音樂名人堂。)
「嗯,沒必要等教授了吧。」
「在下也把這件事情提前告知過你們了呀。」
「蠢貨。只要你這傢伙被警察抓到了就什麼都結束了,而且你被抓到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你可是被通緝了啊,東堂龍生,二十八歲,無業。」
「這種事本大爺當然知道!本大爺是問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居然像那個拿斧頭的混蛋一樣上傳到了網上?」
〈頭狂人〉聳了聳肩。「就算被抓到了,在下也不會說出你們的事的,請放心。」
「雖然在下被通緝了,但是各位的真實身份並沒有曝光,所以不必這麼不知變通吧。在視頻當中,各位都隱藏了自己的真實樣子,聲音也進行了處理。就算是你們的家人看到了,也不會認出這是我家的小勝,或者這是我家的敏夫的。電腦在下也沒有交給警察,因此就算他們想要通過解析護地址來找到你們也是做不到的。」
〈頭狂人〉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本能寺遙這種一看就不太尋常的名字,正如大家所猜測的那樣是一個藝名。女演員的本名叫做田中厚子,今年三十六歲。也許是因爲本名太不起眼,所以一直使用着藝名吧,當然這是我的個人猜測。其實,她還不足以頂得上『女演員』這個頭銜,因爲她只是出於興趣而應聘了這一份兼職而已。她也並不專門進行個人演出,她的主場是在大學時期就加入的〈中野坂上墓地之下〉劇團,同時她也會在別處客串演出。就像湯姆·約克❲29❳也會離開電臺司令去和比約克❲30❳合作唱二重唱,和R.E.M❲31❳與拜克·漢森❲32❳同臺演出,發行自己的個人專輯《The Eraser》一樣。抱歉,只是狂熱粉絲用偶像打個比方罷了。至於本能寺遙爲何要開啓個人演出之路這一點與解題完全無關,因此後面就不再贅述了。
「在下已經把儲存媒體都扔掉了。」
「然而,又有人能夠證明從花店送花來到石冢奈央發現屍體的這段時間以內,並沒有一個人出入過後臺。好了,氛圍終於要開始變得緊張起來了。各位要正確地理解這個謎題的話,還需要掌握後臺在劇場內的位置。去看看劇場的平面圖吧,我已經上傳到了〈Finestar〉。」
「等等……這種情況下你還要繼續嗎?」
〈頭狂人〉舉起手中的平底玻璃杯左右搖了搖。
「『一直觀看到最後的你們,有着怎樣的見解呢?』在下不是這樣華麗地結尾了嗎?這個怎麼聽,都不是對着在座的諸位說的話吧?」
「讀懂別人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偵探的工作。」
「你果然還是那麼膽小啊。」
「蠢貨。什麼工作,他是撒丫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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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
〈頭狂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屏幕對面。
「而且,在我殺人的時候,東堂龍生還沒有被通緝呢。」
(注:比約克:冰島歌手、演員,夏納影后。)
「你的意思是沒有會引起警察注意的照片?」
「哼,隨便你們。」〈殘虐君〉氣沖沖地說道。
「你耍什麼帥?對,現在就算把那個傢伙掐死也沒用了,但是我們至少也得想想辦法該怎麼挽救吧。」
「本大爺的意思是,大家現在一起想啊。」
一直以來屏幕上都有五個視頻聊天窗口,然而今天卻只有四個。
「就算彗星撞上了地球自己也會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你就是相信這種事的類型啊。」
「就算你一個字都不說,只要找到你的住處,肯定能從蛛絲馬跡中找到有關於我們的線索的。」
怒吼出聲的當然是〈殘虐君〉。
「而且人都已經殺掉了,我能有什麼辦法?更何況,問題的新鮮度是最重要的,我不盡快出題的話,有可能會被警察搶先一步破解哦。」
〈殘虐君〉反問道。雖然之前氣沖沖地扔下了一句「隨便你們」,聽上去有些像電視劇裏的臺詞,但是他一直沒有下線,留在了聊天室裏。
〈殘虐君〉不罵一句心裏就不痛快。
「不會吧。」
(注:湯姆·約克:英國歌手、音樂製作人,Radio head(電臺司令)樂隊主唱。《The Eraser》是他的首張個人錄音室專輯。)
〈這一輪的問題〉
「最近媒體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Broadcast 24的那些視頻上了,很多殺人事件都沒有報道出來。」
「你知道有多少人,就算警察在警察局、公共浴室和車站附近貼滿了他們的通緝令,卻到現在還是沒有被抓到嗎?兩百人以上的通緝犯中,有一半以上的人逃了五年以上,有兩成的人逃了十年以上。比如某個恐怖分子。」
「以爲只要把電腦清空,證據就能消失了的都是外行。不要太小瞧警察了。」
「按照常識來說,第一個提出建議的人心裏肯定會有一兩個想法。」
「因爲在下本來就對你們一無所知呀。在下與各位通過網絡相識、相聚,但至於各位的本名是什麼、住在哪裏、現實中長什麼模樣,在下都一概不知。各位不也是在看到了通緝令的新聞之後,才知道這傑森面具下的人到底是誰嗎?」
「我可沒聽見這種事。」
「我也一直都在超越常識嘛。」
「然而,在被石冢奈央發現的前一刻,本能寺遙分明還活着,這一點有多人能夠證明。即使沒有看到她本人,他們都能夠聽到從後臺傳出的發聲和臺詞的訓練,石冢也是其中一人。據稱,在花店送花過來的時候她仍能聽見本能寺遙的聲音,然而她在拿到花之後,立刻就去了後臺。換言之,本能寺遙就死在石冢出去拿花的這極短的一段時間之內。
「教授這段時間工作太忙,昨天發了郵件過來告訴在下他無法參加,讓我們無需等待。」〈aXe〉說道。
「總而言之,各位先自己調查,在這之後有什麼問題我都會解答……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可惜的是,這個事件幾乎沒有受到媒體關注呀。只有幾條新聞報道了剛纔可倫坡說的那些內容,後續就沒有再跟進報道了。雖然是個不出名的外行演員,但是我好歹是在舞臺劇開幕前不久殺掉她的,本來以爲媒體會感興趣呢。想來理由就是你吧,aXe。」
「從五月十六日星期五到十八日星期天的三天,巴掌·舞臺劇場都會舉辦本能寺遙的個人演出。演出名爲『追憶會』,劇本由獲得了岸田國士戲曲獎❲28❳的某位大師創作。五月十六日的晚上與十七、十八日的白天和晚上,劇場都將舉辦演出。而殺人事件就發生在最後一天的演出開幕之前。
「本大爺一直都在超越常識。」
「有屍體的照片哦。」
「不是可以看到翻白眼和勒痕的那種。是從遠處拍的,只能看出她躺在地上而已。照片上傳者的名字是〈傑克·格里芬〉。」
「出題?」
「去死。」
「是的,我太生氣了。但是,事情已成定局,再怎麼發脾氣也沒有用了吧。」
「本大爺是說,你這個傢伙完全沒有常識啊,在那個破視頻上傳之後全日本都在找那個拿斧頭的混蛋,這時候不是更應該避免出風頭嗎?」
「第一個發現出事的是前臺幫忙的石冢奈央。下午六點,距離開場只有三十分鐘的時候,有人寄了一束花給本能寺遙。當石冢奈央帶着花來到了後臺,才發現本能寺遙倒在了地上。從她微微張開的眼瞼之間可以看到她眼球上翻,嘴角還流出了大量唾液。雖然立即叫來了救護車,但在急救隊員趕到的時候本能寺遙就已經停止了呼吸,並在她被送往的醫院裏確認了死亡。死因是由於頸部壓迫所導致的缺氧缺血性腦病,兇器是舞臺服裝中的一條圍巾。據石冢稱,在她發現本能寺遙時,後臺除了她倆並無別人。
「因此關於這起事件,我將從最初開始講起。請各位注意了,精彩即將開始!」
「在赤冢有一個叫做『巴掌·舞臺』的劇場。」
「那怎麼可能。如果你在不喫不喝不睡的狀態下被鐵腕刑警晝夜不停地審問,怎麼可能不張口?」〈殘虐君〉不耐道。
「哈?」
「喂!」
「你不知道嗎?」
「沒印象。」
「隱形人。」
「哈?」
「H·G·威爾斯❲34❳的《隱身人》中那個發明出了隱形藥水的科學家。」
(注: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年9月21日-1946年8月13日),又譯作赫伯特·喬治·韋爾斯,英國著名小說家,新聞記者、政治家、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著有《時間機器》《莫洛博士島》《隱身人》《星際戰爭》等多部科幻小說。)
「這是本大爺在小學生的時候看的書,所以早就忘了。」
〈在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隱身人》中,科學家的名字只是格里芬。到了一九三三年改編成電影的時候,才加上了傑克這個名字〉
〈044APD〉補充道。
「怪不得本大爺想不起來,畢竟沒有看這部電影啊。」
「行行行。」
在Finestar網站的投稿者裏搜索〈傑克·格里芬〉這個名字後,出現了四張圖片。其中一張就是手繪的巴掌·舞臺的平面圖。
「後臺的出口僅有一處。」〈頭狂人〉說道,「如你們所見,後臺只有一道門,沒有窗戶也沒有換氣扇。打開門就是走廊,走廊極短。出門右轉便是一道門,通往劇場的入口。而出門左轉則掛着一條拖地的黑幕簾,出去便是(從觀衆席看向的)舞臺左側。也就是說,要進入後臺只有兩條路,要麼從劇場人口進,要麼從舞臺進。然而最重要的是,這兩條路都有劇場的人在工作,而這些人都能夠確定,在那段時間之內並沒有一個人出入過後臺。
「在劇場入口的一側,有石冢奈央與另一個前臺高梁麻由華。兩人在日場結束之後都曾離開劇場去過咖啡店,但是都在五點四十分左右回到了劇場,開始準備起了夜場的工作。雖然在那之後又陸續出去買東西或上廁所了幾次,但是兩個人中一定有一個人留在原地。畢竟當天結算用的是現金。與此同時,兩人都確定,在此期間誰也沒有進入過後臺。因爲進入後臺的那道門就在前臺旁,如果有人擅自打開了一定會被她們看到的。
「另一邊,在舞臺一側的是負責美術的水尾豪。從五點半左右開始,他就在修補大大小小的道具了。在此期間,他也一直呆在舞臺上,進出後臺的那道門一直在他的視野範圍之內。因此他也能夠證明,雖然有人路過舞臺左側,但是沒有一個人進入過那道門。
「沒有一個人進入過後臺,但是後臺有人被殺掉了。這太不可思議了,根本無法破解。兇手到底使用了怎樣的魔法呢?」
〈頭狂人〉歪了歪頭,像是期待着觀衆的反應似的,保持了幾秒這個姿勢不再說話了。他慢慢地拿起吸管,將它放入了面具下的嘴裏。
「原來如此,所以說才叫傑克·格里芬啊。」〈aXe〉說道。
「沒錯。」
「Monocane,對吧。」
「不,兇手當然預測得到這種情況。後臺有極高的概率會變成密室狀態,畢竟臨近演出開場,前臺不可能沒有負責接待的人,舞臺上的工作也要進行最後的準備。」
「在殺掉被害人之後,兇手先躲在了後臺的某個角落裏,然後趁屍體被人發現時的混亂狀態逃離了現場。」
「你說什麼?」
「我們殺人到底是爲了什麼?是爲了還債,或者爲了向裁掉自己的人復仇嗎?這不是老套的殺人案,製造謎團本身才是目的。如果你殺了人卻沒有留下任何謎團,就沒有意義了。」
「過了一會兒屍體被人發現。劇場的工作人員回想起,外人可以隨意進出更衣室的時間大約有四十分鐘,說起來從那時起更衣室裏的聲音就停下來了,原來兇手就是趁沒人的時候闖進了後臺殺人啊——就這樣,通過詢問劇場的工作人員警察就能發現真相,然後就到此結束了。沒有謎團,沒有詭計。兇手只是偷偷摸摸地殺了個人,和小偷沒什麼區別。
「用利器擊打頭部的話,三分鐘也綽綽有餘。但在這起殺人事件中,被害人是被兇手勒死的。要勒死一個人的話,需要花比你想象中更多的時間。勒住一個人一分鐘就筋疲力盡了,但如果這時候就放鬆了的話對方很快又會重新開始呼吸的。因此要徹底勒死一個人的話,有時甚至需要花五分鐘的時間。」
「假如兇手在五點十五分進入了後臺,立刻就殺掉了被害人,那麼他五點二十分就能離開後臺,時間非常寬裕。在這個時候舞臺一側和前臺一側都沒有人,就算兇手隨便進出也沒有人會看到。
「別難爲我了。我還得再看幾次,把情報整理出來纔行。」
「啊?」
「什麼方法?」
「總而言之,我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點開了3,然後在沒有一點思考時間的情況下就被迫知道了答案。完全就是暗算啊。標題爲什麼也不註明一下〈小心劇透〉。」
「無言以對了嗎?」
「然後兇手在六點才殺了她。」
屏幕中,三坂朝前傾了傾身體。
登場的人有戴着傑森面具的玩家以及將鏡頭對準鱷龜的玩家。但因爲沒有露出真實面目,所以不能立刻確認他們是否就是〈頭狂aXe道全044君〉的視頻中出現的那些人。畢竟過去也曾出現幾十個團體都cosplay成了相同人物的情況。但是這次以〈如您所知〉爲名的上傳者投稿的視頻當中的人,和前幾天叫做〈頭狂aXe道全044君〉的那羣人,從各方面來判斷極有可能就是同一批人。然而,即便吸引了全國人民的眼球,真實身份也被揭穿,最終還被警察下了通緝令,他們卻依舊繼續殺人,並且還公佈在了網絡上。看完〈1 of 6〉之後,嵯峨島繼續看起了〈2 of 6〉。從Finestar上將四張圖片下載下來後,嵯峨島就給三坂打去了視頻電話,因爲三坂之前發送的那封郵件就是告訴嵯峨島在看完之後聯繫他。同時他還囑咐嵯峨島,絕對不要看3以後的視頻。
「你是指,回答Monoca的那次?」
「在下認爲這是做不到的。想必你還沒有看照片吧?」〈aXe〉說道。
「別裝腔作勢了。」
「只用扣動手槍扳機的話,確實很寬裕。」
「不要自說自話。」
「嗯。」
也許是覺得有些羞恥,〈044APD〉再沒有回覆。
嵯峨島擺了擺手指。在他電腦的屏幕上方有一個攝像頭,開啓了視頻通話功能。
「你的意思是,我很蠢了?」
「兇手進入後臺的時間是五點到五點四十分之間,行兇的時間是六點,對吧?」
「又無言以對了嗎?」
〈如您所知〉上傳的視頻共有六個。瞥到兩個數字由of連接起來的視頻標題後,嵯峨島一下子便泄了氣——這不是前些天看過了的〈密室殺人遊戲〉的視頻嗎?他已經反反覆覆看了幾十遍。即使這個視頻不斷被國家權力強制刪除,它也不斷在被市民們強行復活,就像殭屍一樣,還在互聯網上按幾何級數增殖,看來最終權力還是敗倒在了深不可測的網絡社會力量之下。
「囉嗦。兇手可能根本沒想那麼多吧!」
「不,本大爺的意思是,一般來說……」
六月四日
「立刻殺了她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這就是格里芬所發明的隱形藥水。」
「『化妝前』是什麼?」嵯峨島行生問道,友人瞬間秒回。
「是後臺的一種固定在牆壁上的梳妝檯。如果是大劇場的話,一般牆壁的旁邊都有一整列的梳妝檯,但是這個巴掌·舞臺只有三個。」
「嗯,槽多無口。」
「什麼?」
「雖然這是你絞盡腦汁想出的答案,但還是很好反駁呢。」
「哈?」
「喝下了Monocane之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偷窺盜竊、殺人放火了。」
「啊?」
「兇手又沒必要一直傻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走進房間坐着等就行了。只要被害人和兇手認識,她在看到兇手之後也不會呼救或者把他趕出去。比如兇手就是劇場的工作人員之類的,那即便是在演出就要開始的時候,被害人也不會在意他,繼續自己的訓練。想來如果是大牌女演員的話,就算發現對方是強盜也會泰然處之,繼續自己的發音訓練吧。」
「不是有很多可以藏起來的地方嗎?梳妝檯下面,摺疊起來之後靠在牆邊的摺疊椅背面,甚至是在地上鋪滿衣服然後鑽進去藏起來。畢竟,演出的主人公倒在了地上啊,發現這個情況的人注意力只會放在她的身上。所以即便是蹩腳一點的藏法,也不會被發現的。」
「對。」
「那麼,開始回答問題吧。」
「在Finestar上傳的照片呀,除了劇場平面圖的另外三張。」
「回答正確。」
〈aXe〉無語。吵死了殺了你,〈殘虐君〉怒吼。
雖然有些不解,嵯峨島還是點開了〈1 of 6〉,沒看幾秒,嵯峨島便驚訝地叫出了聲。果然如他所料,這是密室殺人遊戲的視頻。但是,這並不是前些天他看過的遠距離殺人詭計,而是另一個全新的殺人詭計。玩家犯下了新的殺人案,並提出了新的遊戲謎題。
「你纔是小學生吧,幼稚的天行者。」
「當然沒有,你才上小學一年級嗎?」
「不出去就不會被看到了。」
「恐怕你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吧。但是因爲覺得這樣的詭計現在已經不再能稱之爲詭計,於是下意識地將它排除掉了。嗯?會不會出題者正是預判到了這種下意識的行爲,纔出了一道似難實易的題目呢?」
「好好聽別人說話。本大爺說兇手從五點到五點四十分進入了後臺,可沒說兇手在這段時間殺了人。兇手一直等到了六點左右。」
早上,不,應該說十一點前,爲了下午去學校上課,嵯峨島離開了自己住的地方。倒黴的是,還沒走幾步天空便下起了雨,嵯峨島本來準備冒雨前進,誰想雨勢越來越大,讓他不得不折返回去拿傘。但是不知爲何,嵯峨島的心情突然一下跌入了谷底,他就這樣回到了房間,坐下玩起了遊戲,快進地看起了存了很久的電視節目,一邊還啃起了塗有巧克力醬的醬油煎餅。就在這時,三坂健佑發來了郵件。
「照片?」
「在這起後臺殺人事件當中,比起這種作繭自縛的做法,兇手還有更安全的方法。」〈aXe〉說道。
「什麼回答正確,不要說些讓人莫名其妙的話。」〈殘虐君〉說道。
「哈?」
「對。」
「說吧,我都問了你了。『化妝前』是什麼?素顏?」
「這三張照片是在兇手殺人之後拍攝的。因爲每張都拍到了屍體。」
「也就是說,兇手至少等了二十分鐘。」
「在此之前,在下曾經回答過一次。因此還是讓沒有回答過的人先說吧。」
〈頭狂人〉微微歪着頭,對着鏡頭用手指戳了戳。
「請看化妝前吧。」
「花再多的時間也沒用。話說,想得太複雜反而會踩中陷阱。就像aXe所說的那樣。」
「就算有藏起來的地方,也沒有藏起來的時間。」
「啊?」
「所以呢?」
「所以,你會一直等到六點才殺了她。在那個時間段,後臺的兩個出口都有工作人員。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了殺人案,那麼就會讓人懷疑兇手是一個隱形人,從而產生一個不可思議的女演員死亡之謎。不是嗎?」
像是爲了打斷天敵之間的爭吵,〈頭狂人〉拍了拍手,重新說出了問題。
〈aXe〉話音剛落,〈2 of 6〉這個視頻也結束了。
「真的有這種東西?」
〈頭狂人〉又指了指鏡頭。
「差不多?」
〈批准了〉
「那只是玩笑而已,不作數。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本大爺要殺了你。」
「說。」
「Monocane。」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得到這瓶神奇的藥水。但是我又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進入了後臺,並在殺掉本能寺遙之後全身而退的呢?這就是我的問題。」
「你是說,兇手在進入了後臺之後並沒有立刻殺掉被害人?」
「據前臺負責接待的女性稱,在花店把花送到的時候被害人還活着。但是當她將花帶到後臺的時候,被害人卻倒在了地上。從花店把花送到到她推開後臺的門一共花了多少時間呢?最長有三分鐘嗎?在那三分鐘之內,兇手要把人給殺掉,拍攝後臺內部情況,還要找個地方藏起來……做得到嗎?」
「被害人似乎在六點左右還活着吧?」
〈頭狂人〉嘴裏叼着吸管,用手指了指鏡頭。
「在下的詭計是間接殺人。在機關啓動的時候,在下離目標人物很遠,就算失敗了也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逃跑,重新再來。但是這一次,按照你的推理來說,兇手是直接下手勒死被害人的,現場當中還處於密室狀態。也就是說,失敗之後難以逃出,很有可能被抓個現行,就算兇手想要重來也做不到。」
按照順序點開視頻堂飯店網站中那個叫做〈如您所知〉的上傳者的視頻……
「但是,兇手提前預測不到這種情況。不能排除一直等到演出開始,通往後臺的兩個出口的工作人員都沒有回到崗位上的可能性吧。」
「在下先說嗎,這太不敢當了。」
「既然得到了可倫坡的批准,那就恕在下冒昧率先回答了。但是這不是在下的最終答案哦,只是一個最標準的辦法而已。而且由於太過標準,在下不知道現在這個年代是否真的還有人會用這樣的詭計。不,幾乎已經不能再稱之爲詭計了。回想一下,現在只有在一些老套的電視劇裏能看到。」
「只要兇手沒有因爲緊張而變得手忙腳亂就行。提前決定好從哪個角度拍攝的話,拍攝時間只需十秒。藏在門背後只需三秒鐘都不到吧。剩下的呢?還有將近三分鐘全部用來殺人,時間可以說過於寬裕了。」
「那麼他說出正確答案了嗎?」
「那麼,回答這個問題吧。」
「那麼兇手呆在後臺的時間,最短二十分鐘,最長一個小時。那麼,兇手爲什麼不立刻殺了被害人?」
接着一行文字也出現在了屏幕上。
另外三張都是後臺內部的照片。三張照片從不同角度,用廣角鏡頭無死角地拍攝到了整個房間。雖然照片中都拍到了屍體,但由於從較遠的距離拍攝,看不出屍體臉上的表情,衣服也沒有凌亂的痕跡,因此看上去確實像是一個女演員睡在了地上而已。
「誰無言以對了,每個人的生命力是不同的吧。被害人三分鐘不到就被勒死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就算沒有徹底勒死她,那又如何?本能寺遙的死亡本來就不是兇手的目的,兇手的目的是製造推理謎題。就算沒有殺掉本能寺遙,以後再找另一個合適的目標就好了,一直到成功地殺掉一個人再出題,根本沒有必要提及之前失敗了的目標。你這傢伙在上一個問題裏不也是這麼說的嗎?就算成功率高,也有可能會失敗,但是再找其他的目標再殺一次就行了。喂,你聽到了嗎?那個戴着傑森面具的傢伙。」
「自己查。」
「你以爲自己是須永中尉❲35❳嗎?可笑。」
(注:須永中尉:江戶川亂步作品《芋蟲》的男主人公。)
「那麼我就開始吐槽了。如果舞臺的左側出口與劇場的入口都有工作人員的話,那麼在殺掉被害人之後,兇手是如何在沒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逃之夭夭的呢?」
「哪裏不可思議,哪裏無法破解,又哪裏看上去像魔法了?」
「導演在五點離開了後臺,通往後臺的兩條路在五點四十分才被封鎖,那兇手在五點到五點四十分這段時間進入後臺不就好了。」
「嗯,差不多吧。」
三坂像揮劍一樣揮了揮手中的直尺。
「節哀順變。」
「所以我纔給了你忠告說不要看3。這是友情,還是愛呢?」
「感謝。」
「帶着我的那一份一起,盡情地品嚐推理的愉悅吧。」
「不是說讓我不要思考嗎?」
「我可沒讓你不要思考。我是說,不要想得太複雜。」
「怎樣才能想得簡單呀?」
「跟隨你自己的原力吧。」
三坂將塑料直尺揮來揮去,看樣子是把它當作光劍❲36❳了。他的臉上還戴着達斯·維德的面具。與之前的傑森面具相同,都是用厚紙板手工製作的。
(注:《星球大戰》電影系列中絕地武士等使用的架空的武器。絕地武士是《星球大戰》中的正面角色,代表着正義的力量。西斯武士是絕地武士的死敵,由絕地武士中的背離者創立。)
「可我不是絕地武士,也不是西斯武士。」
「我是讓你丟掉雜念,相信自己的直覺。」
「但我還什麼都沒想到啊。」
「不,你在看到照片之後肯定想到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想。」
嵯峨島重新點開了從Finestar下載的四張圖片。一張是劇場的平面圖,另外三張是後臺內部的照片。
「平面圖那張無所謂,重點在後臺內部的照片上。」
「和化妝前有關係對吧?」
「那裏有什麼?」
「爲什麼收音機會被帶進後臺,是本能寺遙爲了練習的時候聽吧?回味過去的表演與練習中表現出色的時候的錄音,可以記住當時的表現,或者檢查自己的臺詞功底。絕對不是爲了聽收音機裏的天氣預報,對吧?」
「最終答案。」
「但是在補足了這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之後,是不是就完全回答正確了?」
「……但是,真的是這個詭計嗎?到了不再使用磁帶、開始使用起了非易失性半導體內存的今天,還有人會使用這麼過時的詭計?」
嵯峨島緊張地雙手握拳放在耳邊。
「再補充一點。假如兇手準備好了四十五分鐘的錄音,但是由於闖入後臺與殺掉被害人費了不少工夫,直到五點二十一分才能騰出手來打開錄音機。這種情況下,兇手會快進到五分鐘的時候開始播放。因爲從頭開始播放的話,在奈央醬進入後臺的時候錄音還沒有結束。因此,兇手還需要計算播放到六點的剩餘時間隨機應變。
「這樣不就劇透了嗎?」
「哈?」
「太遲了。」
三坂吊胃口地沉默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最後揮下了尺子。
「你這傢伙,到底幾歲了?」
「不會吧!」
「嗯……我再驗算一下。」
「啊?」
怎麼可能錯了,你這個卑鄙的傢伙,〈aXe〉生氣地大喊道。雖然他提前說過這不是他的最終結論,而是一種最標準的想法,但最後果然還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你的回答和aXe的幾乎完全相同。」
嵯峨島凝視着後臺照片中梳妝檯的部分,再用鼠標將圖片慢慢放大。
嵯峨島睜大了眼睛,把臉湊近了屏幕。
「我只是向你確認而已。最終答案?」
「你再說清楚一點。」
嵯峨島爲了集中注意力,微微閉上了眼睛,在腦海裏反覆回想剛纔說的話。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打了個響指。
「奈央醬奈央醬叫得這麼親熱,石冢奈央明明就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媽。」
〈頭狂人〉做出了「回答正確」的判定。
嵯峨島點了點頭,然後突然說了一句等一下,舉起手朝鏡頭的方向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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嵯峨島轉了轉手腕握緊了拳頭。
「這個事件還有別的謎團嗎?」
「另外,雖然不能回收儲存卡,但問題也不大。因爲這是批量生產的商品,就算警察發現了其中的蹊蹺,也不可能通過銷售渠道查到購買者。」
「或者聽落語。啊!」
嵯峨島驚訝地指向屏幕中的錄音機。
「你的推理大致上是正確的,但是有點虎頭蛇尾了。就像現代的花形❲37❳一樣。」
「最終答案?」
「不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用被害人的錄音來誤導死亡推定時間的詭計已經是多少年前的產物了?第一個使用這個詭計的應該是使用了黑膠唱片的那個作品吧,創作時間大約是在一百年前了。一百年前的詭計,放到現在這個年代來用嗎,就算加入了非易失性半導體內存或者FM發射器這種現代的技術也很難服衆吧。往好的一方面去想的話,這也利用了那種先入爲主的心理,因爲答題者覺得這種手法太老套,一開始就不會往那方面去想。但是這種小聰明還是讓人覺得不爽啊。」
「提示二,找到不自然的地方。或者說,不必要的地方。」嵯峨島挽起手臂,嚴肅地盯着錄音機。
「什麼地方?」
「這個也不對。就算你不問我,不是也有一個你熟知的東西嗎?像那個箱子一樣的四方體。」
「不對嗎?」
「這是做得到的。首先調整儲存卡里聲音的長短。比如,錄下了四十五分鐘的本能寺遙的聲音,那麼在五點十六分開始播放的話,六點零一分就播放結束了。與此同時,預約花店在六點整準時送花。這樣一來,在花送到的時候還能聽見本能寺遙的聲音,但是在拿去後臺的途中卻停了下來,推開門之後就看到了屍體,於是認爲本能寺遙的遇害時間就在六點之後這短短的幾分鐘以內。
「他的回答是錯誤的嗎?」
三坂沒有回答嵯峨島的問題,而是用直尺指了指鏡頭。
〈aXe〉說出了自己的推理兇手用錄音機誤導行兇時間的判斷。〈頭狂人〉判定爲「很遺憾」。
「相信自己的直覺是誰說的,還有讓我注意錄音機的又是誰?」嵯峨島皺起了眉毛。
「鏡子。是用了鏡子的詭計嗎?就像魔術裏那樣,兇手巧妙地組合多面鏡子,把自己隱藏了起來之類的?」
「你繼續看就知道了。不過在看完5之後先暫停一下。」
「我家的奶奶會把電車叫成火車。」
「沒錯。但是這種收音機是不能放磁帶的,錄音和播放都得用儲存卡。然而它卻自稱爲收錄兩用機,簡直難以理解。」
「下一個詭計?」
「對,不行不行,絕對猜不出來的。話說,真的是那個詭計嗎?騙人呢吧。就算這方面的理論再怎麼豐富,也太難以置信了。我相信它的唯一理由是出題者本人就是這麼說的。」
「『不會吧』是在面對一件發生概率極低的事情時使用的副詞,但是概率並非爲零。你說說看吧。」
「從後臺傳來的本能寺的聲音,其實是由這臺錄音機裏播放出來的,她本人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不會是這個吧?」嵯峨島苦笑道。
「這就是我的最終答案。」
「嗯。」
「哈?」
「還有什麼的話……這個像工具箱一樣的裝化妝道具的箱子?」
「四方體……啊?這個?」
(注:FM發射器:個人微型廣播電臺,能將MP3、手機、平板電腦等各種便攜式播放器中的音頻信號轉換成無線FM調頻立體聲信號發射出去,收音機作爲接收對象,就能享受立體聲音樂。)
「是的。啊,但是,你也可以不用暫停,繼續往下看。」
「aXe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最終咒罵了起來,就在這時044APD靜靜地出現,將剩餘的百分之二十補充完整,於是頭狂人判定他回答正確。」
「補充一點。在前臺的奈央醬進入後臺後,看到本能寺遙倒在地上的同時,錄音機裏還能聽到她的聲音的話,兇手的詭計就完全暴露了。因此兇手必須要在奈央醬推開後臺的門之前關掉收音機。雖說如此,但如果關得過早的話,比如在美術與前臺都沒人的時候就關掉了『聲音』的話,也是同樣地功虧一簣。在奈央醬進入後臺的前一刻讓聲音消失纔是最理想的情況,但是兇手要如何才能做到呢?其實不難,只要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將奈央醬引導至後臺,在那個時候讓聲音恰好播放結束即可。
「下一個問題的詭計。」
「那是天線嗎?是天線吧!?那個斜着的細長的棍子就是FM的天線吧。錄音機本來就該是有天線的。但是爲什麼要把它拉起來?既然並不是爲了聽收音機的電臺帶進來的,應該把天線收起來纔對,但它卻豎了起來。
「尊敬的偵探先生啊,這點事情還是要覺察到的吧。視頻一共有六個,你難道認爲從3到6都是對正確答案的解釋嗎?」
「這樣做的好處有兩個。其一,儲存卡這樣的物證不會留在現場。其二,能夠輕鬆地掌控『聲音』播放和結束時間,比扮成花店員工送花更加靈活。
三坂雙臂交叉比X。
「作爲一個天之驕子,意氣風發地認爲自己解開了魔球消失的祕密,然而其實只解開了百分之八十,於是在比賽途中,因失敗而渾身顫抖地坐在替補席上。如何,很像花形滿吧?」
「最後還是044APD嗎?」
「即使兇手預約了送花的時間,但是由於交通狀況以及其他原因,並不能完全保證花店會按照預約的時間準時到達。然而,如果沒有準時送到的話,不論是早於還是晚於錄音播放結束的時間,最後都可能會導致詭計失敗。因此,爲了確保送花的時間,兇手可能會選擇親自去送。因此,花店的人就是兇手。只要兇手親自送花的話,那麼就可以按照錄音時長,在任意時間把花送到了,換言之,兇手可以按照計劃掌控時間了。」
長方體的左右兩邊有很大的圓形邊框,一根細長的銀色棍子從頂端斜着向上伸展。
三坂傲慢地說道,彷彿自己就是那個出題人一般。
「對。」
「將儲存卡插進錄音機播放的情況下,要提前決定好播放時間,嚴格控制花送到的時間,要像日本鐵路公司嚴格遵守時刻表那樣繃緊神經。但是,如果用FM發射器這個方法的話,想要結束播放的時候,可以隨時按下手邊的暫停鍵。播放時間也可以臨機應變地任意延長或縮短。另外,如果扮成花店員工,有可能會被奈央醬看到自己的長相。但是使用FM發射器的話,就不再需要計算播放停止的時間送花,而是當花送到之後再播放停止即可,自己無需露面。去真正的花店預約送花時間,自己則在劇場入口附近等待,在看到花到達之後再停止『聲音』的播放。
三坂搖晃着尺子,小聲說道。
「正確。」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畢竟本能寺遙都三十六歲了。」
「還有一個問題嗎?」
「嗯,算是吧。」
「啊?」
「這個是收音機,對吧?」
「喂,真的是這個嗎?嗯……導演離開後臺的時候是五點,舞臺負責美術的工作人員到達的時間是五點半,前臺工作人員到達的時間是五點四十分,所以從五點到五點四十分這個時間段,誰都可以自由進出後臺。兇手就是在這四十分鐘期間進入了後臺,殺掉了本能寺遙。然後再將提前錄好她的聲音的儲存卡插入錄音機的插口中,按下播放鍵後離開後臺。這臺收音機應該是本能寺遙帶進來的物品吧。在那之後,後臺的兩個出口都被接連封鎖,但是那時兇手早已逃之夭夭。然而周圍的人卻一直都能聽到本能寺遙的聲音,因此全然不知她已遇害。一直到六點多,前臺的石冢奈央進入後臺發現了本能寺遙的時候,真正的行兇時間早已過去了二十分鐘以上。
「這麼難嗎?」
「話說,這些事情無所謂啦。你覺得這個錄音機與事件到底有什麼關係?」
「不是。但是,和這個一樣老套。」
〈044APD〉淡漠地發出了兇手使用FM發射器的推理。
「因爲你再怎麼想也沒用。」
「最終答案?」
「啊,不,還有一個地方錯了。」
「因爲這個問題的真正目的並不在此。是要跟下一個詭計形成對比,兇手才必須提前使用這個詭計。」
「爲了誤導兇案發生的時間而使用了錄音機這一點是正確的。給一個提示,認真觀察錄音機。」
「你這傢伙,適可而止吧。怎麼會這麼爛。」
「看,教授今天不是不在嗎。」〈頭狂人〉偷笑道。
「最終答案?」
「行行行。所以說,我回答正確了嗎?」
(注:花形:花形滿,原一騎原作的棒球漫畫、動,愛民《巨人之星》中的登場人物,是主人公星飛馬的一生宿敵。)
「所以,『聲音』是兇手放出來的。兇手並沒有將收錄本能寺遙聲音的儲存卡放在錄音機裏,而是用FM發射器❲38❳發射手機中的錄音,讓後臺的錄音機接收,再從揚聲器傳出。兇手在勒死本能寺遙之後,將錄音機的開關切換到FM波接收,將頻率與手邊的FM發射器同步,調高錄音機的音量後便離開了後臺。
「6是解答篇?」
嵯峨島越說越覺得生氣。
「很遺憾。」
「就像沒有黑膠唱片,卻自稱爲唱片店一樣。」
「雖然現在按鍵式電話都快絕跡了,打電話還是叫撥打電話呢。」
〈殘虐君〉的聲音憤怒中帶着一點不可思議。
「我只是試着代替教授,出一個他最拿手的脫力系問題啊。」
「別開玩笑了。教授昨天才說自己不參加,你這傢伙在兩週之前就殺了本能寺遙。」
「當然是玩笑了。」
「你這傢伙……」
「爲什麼閣下會感到如此不滿呢?」
頭狂人抬起一隻手撐住自己戴着面具的臉。
「太老套了吧,這個詭計。我們追求的是新鮮的刺激感。你這傢伙不想要用史無前例的詭計與別人一決高下嗎?真沒出息。還有對詭計的改編也沒什麼創意。啊,本大爺是不是不應該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哦?原來老套的詭計是不容許存在的呀。」
「廢話。」
「史無前例這一點纔是最要緊的。」
「正是。爲什麼連本大爺都變成教授那個語氣了!」
「很好,殘虐君閣下,請記住你剛纔說的話。」
「哈?」
「那麼諸位,就讓我們開始第二個問題吧。啊,算了,裝教授太累了,到此結束吧。我出了一個沒什麼意思的題目,真是對不起各位。爲此,我特意準備了一些有嚼頭的東西給各位道歉。只不過,可千萬不要覺得太硬了啃不下來哦。」
「第二個問題?」
「沒錯,第二個問題。在上一輪,aXe出的不在場證明破解以及密室的題目就分成了上下兩部,所以我也想要與他進行一次對決。不過先說好,我可沒有抄襲他的創意。因爲我這邊把題目分成了上下兩集。」
「本能寺遙殺人事件中,還有其他的謎團嗎?難道,兇手還在後臺留下了暗號之類的東西?」
「啊。」
〈aXe〉聲音驚訝。
「在下可以回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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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你不是才殺掉了本能寺遙嗎?」
「由於〈aXe〉的視頻引起的熱議,這起事件也沒有被媒體報道出來。因此就由我來詳細說明吧。
「我說的是,我將題目分爲了上下兩集。不是兩部,而是兩集,不是講述同一個故事的另一個部分,而是講述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故事。也就是說,這是有關其他殺人事件的問題,各位明白了嗎?」〈aXe〉依舊沉默。
〈aXe〉無言以對。
Grand Cube是一個照片共享網站,進入網站關鍵詞搜索〈傑克·格里芬〉之後,屏幕上就出現了五張照片。其中一張便是手繪的617號室的平面圖。照片中可以看到,學生的桌子分佈在牆邊和房間中央的位置。
「這是你搶在我之前說的。我什麼時候說過『猜出殺害了本能寺遙的兇手是誰』就是第二個問題了?」
「不行。看看湖山的位置吧。」
「是的,五月二十日。」
〈頭狂人〉在這裏暫停了一下,將吸管放入口中。
「啊,抱歉,剛纔沒有說清楚。湖山不是一個人去幫忙的,同行的還有一個叫做須藤的人。而且,他們去幫忙的時間是十點四十分,可疑的聲音響起的時間是十一點,一共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差。在研究室裏可沒有錄音機。雖然可以用電腦播放吧,但是椅子也翻倒了。這個又如何解釋呢?」
「被害人的桌子是紅色的,上面有星號花紋。如你們所見,它就在這個房間最裏面的位置,前面還橫着放有三個高高的書架。這樣一來,坐在其他座位的同學也無法直接看到被害人那張桌子的情況了。似乎只有被害人和他旁邊的桌子是被隔板隔開的。
「在下沒有在問你。維德勳爵,你承認在下說的嗎?」
「當然。悄悄地離開自己的座位,來到溝口的身後,用利器打暈他,然後用菜刀把他捅死。再悄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會是內鬼這種老套路吧?」
從〈aXe〉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他已經走出了前一個問題屈辱的陰霾。
「是的。」
「請。」
「成爲兇器的那把刀,是伊東研與中町研共用的物品,從很久以前開始便放在六樓的茶水間中。擊打頭部的兇器也留在了現場,是一隻兩公斤重的啞鈴,同樣也是研究生的私人物品,一直放在617號室當中。
「在被書架隔開的那個區域中,除了溝口的桌子,在旁邊還有一張桌子對吧。那個座位的主人當時不在那裏嗎?」
「對,你只是覺得兇手是被害人熟人的話會比較有趣而已吧。」〈殘虐君〉附和道。
「在那個時候,溝口的座位附近並沒有其他人吧?」
湖山就坐在與溝口隔着書架正對面的位置。
「溝口來到自己座位上的時間是十點十分。在這十分鐘之間,沒有人進入研究室。溝口因爲電腦出了問題,向同學求助的時間是十點四十分。在這三十分鐘之間,只有兩名研究生以及兩名大學生進入了研究室。四人到達之後,兩名研究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兩名大學生在處理完自己的事情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第一,你沒有證據。就連邏輯關係也很脆弱。」
「那麼,現在開始檢驗兇手從門窗進入研究生室的可能性。首先是窗戶。窗戶是全部上鎖的狀態,因爲物理學科建築羣全年都開着集中管理式的空調系統,據學生所說,窗戶基本就沒有打開過。私立學校真是有錢啊。但是即便沒有上鎖,研究室在六樓,兇手想從窗戶進來也是做不到的吧。沒錯,用梯子、繩子、勾爪等方式也許可以進入房間。但是,光天化日之下用這種方法的話,誰都有可能看到兇手。並且617號室內還有人,窗戶打開的話也會被人看到。
「趕緊下去。」
「溝口來到研究室的時間爲十點。這個時候研究室裏已經提前來了三個學生了。就如剛纔所說的那樣。
「在二十分鐘之後,就有人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溝口。但是在這二十分鐘期間,來到研究室的就只有一名預科生以及兩名大學生。預科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大學生很快便離開了。
「只是有這個可能性。」
「不是你讓我們解開兇手之謎的嗎?」
「就是我殺的呀。」
「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又是如何進入這個房間的呢?」
「原來如此。」
〈頭狂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是丹羽弘陽。那個導演。」
〈頭狂人〉開始講述起了第二個問題。
「當天上午將近十點的時候,溝口日登志來到了研究室中。在那時,617號室中已經有三個學生提前到達了。於是溝口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和他們閒聊了起來,過了一會兒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最後,他也是在自己的座位上遇害的。到了上午十一點,除了被害人一共還有六個人在研究室中。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看到兇案是如何發生的。這某種程度上也與這個房間的佈局有關。我已將617號室的平面圖上傳到了〈Grand Cube〉上,各位去看看吧。上傳者名爲〈傑克·格里芬〉。」
「嗯?」
〈aXe〉不解。
「怎麼可能。」
「謝謝。」
「很遺憾。」
「你是說研究室裏的學生嗎?」
「是的。」
「我還沒有提問吧。」
「你就是丹羽弘陽!」
聲音變成了〈殘虐君〉。
「美輪明宏❲39❳?」〈殘虐君〉不解道。
(注:美輪明宏:日語發音爲Miwa Akihiro,與丹羽弘陽(Niwa Hiroaki)發音相似。美輪明宏1935年5月15日出生於長崎,日本創作歌手、演員。女裝大佬。)
〈aXe〉故意吊人胃口地暫停了一下。
「二十日?」〈殘虐君〉詫異地問道。
平面圖上,那個座位標記着〈白坂〉這個名字。
「要是連這種程度的風險都不敢冒,還能做什麼?」
「在下目前沒有其他想法了。請給一點思考的時間吧。」
「也就是說,才隔了一天,又殺了一個人?」
「以上就是全部的人員出入情況。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快遞員、教授、助手、學校工作人員等等進入這個研究室。明明沒有可疑人士進出這個房間,然而卻發生了這麼一件怪事。到底這個可惡的傢伙是如何殺掉溝口的呢?這就是我的第二個問題。與第一個問題同樣爲隱形人問題。」
「但是在下已經察覺到了,同時還想到了正確答案。」
「你的問題是,誰殺了本能寺遙吧。」
「別廢話。」
「很遺憾。在十點四十分之前,湖山去幫忙修理溝口的電腦時就借用了白坂的椅子。那個時候如果有人藏在那張桌子下面的話,他不會看不見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湖山在把椅子拿走的時候還有看漏的可能性,那麼在他把椅子放回去時,肯定會碰到藏在下面的兇手。發現不了的可能性爲零。」
〈頭狂人〉豎起了中指,繼續講述題目。
「在工作人員當中,不管去哪兒都不會被人懷疑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導演丹羽弘陽了。導演完全可以打着與被害人開會的旗號,光明正大地進入後臺,在將其殺害之後若無其事地離開房間,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被害人要開始熱身了,接着將提前錄好的聲音用FM發射器發送出去就大功告成。本大爺說得對吧,丹羽弘陽導演?」
「有沒有什麼時間是全部學生離開,只留下溝口日登志一個人在房間裏的?」
「根據學生的證詞,溝口在十點十分來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直到最後渾身是血地被人發現都沒有離開過座位半步。但是,可以確定一直到十點四十分的時候,溝口都沒有遇害。因爲那時溝口的電腦出了一點問題,有其他的研究生去他的座位上幫忙。因此,可以確定兇案發生的時間就在十點四十分到十一點之間。但是與此同時,他們還可以確定的是,在這二十分鐘內並沒有一個人從外面進入房間。
「也就是說,白坂的桌子底下有可供兇手藏身的空間,對吧?」
「如果有人要去溝口或者白坂的位置,就一定會經過湖山的座位,被湖山看到。而湖山又比溝口更早一步來到研究室,而且他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一次也沒有去過衛生間。」
「沒事,不過如果還在那個劇場裏的話,是可以輕鬆地再殺掉一個人呢。」
「這句話不說也可以。」
「在日本未來大學筑波校園的西側盡頭,有一個與其他學科相隔開、孤零零地仁立在學園一角的八層樓物理學科建築羣。它的六樓是工學部應用物理學科物質工學研究室,居於最頂層的人是人工介質與人工電磁材料研究的開拓者伊東久英教授,於是學校的師生習慣於稱呼他的研究室爲伊東研。
「你這傢伙,今天從頭到尾都很倒黴啊。」
「連辯解的話也不想說一句嗎?」
「你是想說,在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兇手就藏在旁邊的那張桌子下面,然後趁着大家還在一片混亂的時候偷溜了出去。」
「這個『我』是誰?在網上自稱〈頭狂人〉的男子,在維德面具下隱藏的真面目是……」
「那麼門呢?從結論上來說,沒有人進出過這道門。我沿着時間線來說明吧。
「那這樣如何?去修溝口電腦的人不就是湖山嗎?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動手殺人的。」
「那麼在溝口倒在地上之後,學生們又是怎麼注意到他的呢?他的座位不是在死角的位置嗎?」
「就算有很多學生在房間裏,悄悄地把門打開,悄悄地過去殺掉溝口也不行嗎?」
「似乎當時還沒去。」
「爽快地承認吧。」
「你是說兇手有可能趁着這個時間進入了研究室是嗎?很遺憾,一秒也沒有。甚至沒有一個人去過廁所。」
在傑森面具前,〈aXe〉揮下了手斧。〈頭狂人〉沒有立刻對此作出回應。
「在這個時間段之內,即使進入了劇場,並且被很多人看見也絕對不會感到奇怪的,就是這場演出的工作人員了。如果工作人員當中的某個人就是兇手的話會如何呢?比起從外部進來的陌生人,工作人員可以更加輕鬆地得手,畢竟工作人員的人數很少,很容易就能掌握全員的行動軌跡。比如,在這個時間段誰會外出,前臺在什麼時候回來,美術會在哪裏修補道具等等。在瞭解到這些事情之後,計劃可以說已經成功了一半了。你不也一開始就把兇手認定爲了工作人員中的人嗎?雖然大部分推理都錯了,但是對於兇手的真實身份還是猜得比較準確呢。」
「伊東研佔據物理棟六樓的一半空間,另一半屬於同一學科的中町研。在伊東研的大小九個房間當中,有兩個是分配給學生的。一個本科大學生用,一個研究生與預科生用,事件則是在後者中發生的。
「雖然如此,但是某個時間誰在劇場,以及誰在劇場的哪個位置都是不確定的。不排除存在極爲理想的情況,但是當兇手暗自慶幸周圍沒有人的時候,也許他一從窗簾後面走出來,迎面就會碰到一個工作人員開始盤問起了他,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頭狂人愣了一下,歪了歪頭。
「除了這兩道門,還能進出這個房間的就只有窗戶了。在走廊對面的那道牆上半部分全部都是窗戶。一共有四扇,左右滑動打開,是極爲普通的一種類型。以上就是研究室所有的出口。
「還有其他想法嗎?」
〈aXe〉落到了被天敵安慰的境地。
「在下需要確認幾個地方。」〈aXe〉說道。
「如果有的話,早就被警察抓起來了。」
「五月二十日上午十一點左右,在研究生所在的研究室617號室中,博士生一年級的溝口日登志渾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背上插着一把菜刀,雖然救護車很快趕到,但是爲時已晚,溝口日登志依舊死在了他被送往的醫院中,死因是由於突然的血壓下降導致的外傷性休克,他背上的捅傷還傷及了肺部。除此之外,他的後腦勺有擊打的傷痕,可以推測出他先是頭部受到了重擊,在失去抵抗力之後,又被人從身後捅了一刀。
「湖山是兇手不就好了?」
「聽好了,兇手殺人的時間爲五點到五點四十分之間,這是日場到夜場的過渡時間。這段時間之內,劇場裏一個觀衆也沒有,工作人員也都在休息當中或者離開了劇場。也就是說,外人在這個時間段也可以隨意進出。」
「第二,即使有證據,就算我是丹羽弘陽,殺害了本能寺遙,那又如何?」
「請仔細看平面圖。真正可供進出的那道門離溝口的座位非常遠。從那道門到溝口的位置需要經過很多學生的桌子,並且橫穿整個房間。不可能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吧?」
「牛逼。」
「首先,先確認一下從617號室到走廊的出口。研究室一共有兩道門,其中一道靠近溝口的門是無法進出的。看照片就可以知道,在那道門的旁邊有一個櫥櫃,在走廊那一側也放着一個儲物櫃,因此這道門根本無法打開。不過說起來,這也有消防安全上的問題吧。
「在第一個學生進入房間之前,就早早地藏在那裏。」
「因爲聽到了聲音。從溝口桌子的方向一直傳來一些很微妙的聲響。比如,悶悶的聲音,椅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痛苦的哼聲、呻吟聲。學生們一開始還以爲是溝口的電腦又出了什麼問題,溝口也許感到有些煩躁了。於是,剛纔去給溝口幫忙的叫湖山的研二生再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準備過去一探究竟。結果他剛站起來,就聽到了咚的一聲巨響,喫驚地飛奔過去後,只見椅子翻倒在地,溝口也渾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
「一九一〇年在東京府北豐島郡王子町裏開始辦學的東京礦工大學,從一九二八年開始,遷移到了當時的茨城縣筑波郡伊奈村,在前年筑波未來市建立起來的同一時間,它也完成了總部功能和所有學院的遷移,名稱也改爲了日本未來大學。這所不知道該說老還是新的大學,發生了自明治開學以來的第一起殺人事件,就在上個月二十日。」
「你是說維德勳爵嗎?」
「所以呢?」
「也不行。湖山的桌子可以從東田的位置看到。」
〈頭狂人〉挑釁地伸了伸腦袋。
「也就是說,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
〈殘虐君〉說完之後暫停了幾秒。
「617號室全員都是共犯。」
〈頭狂人〉沒有立刻回答,像剛纔〈殘虐君〉一樣故意暫停了幾秒。
「從事情表面來看,確實不乏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是從心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的。如果說全員都是共犯的話,那麼我也是伊東研的學生了?在事件發生的時候,除了溝口,房間裏一共還有六個人。去掉我,就是五個人。你認爲我可以說服另外五個人,爲了一個遊戲幫我殺掉溝口嗎?殺人這種事,拉一個人人夥就已經非常困難了吧。」
「不,這樣想如何?溝口日登志那個傢伙,平時性格就非常地差勁,沒有一個人與他交好,是研究室裏最讓人討厭的傢伙。於是,整個研究室裏有這個意向的人都開始計劃起了除掉溝口,並且最終實行了這個計劃。研究室裏的其中一人就是〈頭狂人〉,他決定將它作爲密室殺人遊戲的問題再次進行利用,一石二鳥。」
「如果在現實中就有殺人動機的話,那麼爲了不讓自己被警察懷疑,兇手一方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避嫌吧。比如,如果仇恨者與被仇恨者共處一室,如果被仇恨者死掉了,那麼首先被懷疑的肯定就是仇恨者了。因此,如果要殺人的話,至少也得創造一個外人可以自由進出的環境吧。」
「說的也是,如果是本大爺的話就會等他走夜路的時候偷襲他。」
〈殘虐君〉罕見地認可了別人。
「沒有了嗎?那麼下一個,由可倫坡來推理如何?」
無人回應。
「就連無敵的王者今天也無計可施了嗎?嗯,畢竟我已經提醒過大家,這個是超級難題了呀。再多說一點,詭計的次元與以往的都不一樣。別再說我是別人的翻版了,這次是真的史無前例哦。」
〈頭狂人〉打開面具上的一個機關,發出維德沉重的呼吸聲,挑釁其他成員。
「我還是給各位一個提示吧。我剛纔說,研究生放在研究室裏的那隻啞鈴是兇器之一。那個兇器是誰的東西呢?須藤。他爲了多做運動,特意帶了兩隻兩公斤重的啞鈴進入了研究室。結果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後把啞鈴用做了腳底按摩器,將啞鈴放在桌子底下,脫了鞋踩在上面。在事件發生當日也是如此。
「然而,須藤不是和湖山一起去溝口的座位上幫他修了電腦嗎?在須藤從溝口那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時,才發現啞鈴居然莫名其妙地少了一隻。是自己離開座位時不小心將它踢開了嗎?於是他蹲下身去,在桌子底下找了起來。正當他感到不解的時候,湖山便發現了溝口的屍體。而在倒下的溝口身邊,須藤發現了自己的那隻啞鈴。換言之,在十點四十分的時候,兇手就已經進入了研究室當中。在須藤離開座位去溝口那裏時,兇手便出來偷走了啞鈴。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發現了這件事。哎呀,這不應該說是提示,反倒是讓問題變得越來越複雜了吧。
「真是對不起須藤,畢竟他是兇器的所有者,似乎已經被警察和研究室的人們當成了懷疑對象。大概,到現在懷疑也沒有完全洗清吧。但是,我並不是因爲恨他才讓他陷入了這樣的境地。只是恰好看到了這麼好用的東西,所以借用了一下而已。真是抱歉啊,須藤君。」
就在〈頭狂人〉滔滔不絕的時候。一個文字窗口彈出,裏面寫着七個片假名。
〈メタマテリアル(超材料)〉
6 of 6(六月三日)
「不是。」
「按照原理來說的話,就是『把光線照在人造材料上時,光線會繞過物體,而不會被反射或者散射,因此看上去就像光線穿過了這個物體,那個地方是空無一物的一般。』不是消滅了這個物體,而是讓別人看不到它的存在,從結果上來說,就是整個物體變成了透明的。也就是所謂的光學迷彩。」
「這種時候沒人會送披薩來的。找到了,這個。」
「先等等。」
「怎麼,連你這傢伙也待不下去了?」
「在一九六八年,由前蘇聯物理學家維克托·韋謝拉戈提出了這個理論❲40❳,超材料纔開始成爲現實的科學技術。作爲超材料的應用之一,各國的研究機構都在研究光學迷彩,因爲有望用於軍事方面,軍方也相當重視。」
叫出聲的人是〈aXe〉,在下一秒他也從畫面中消失了。
「在用錄音僞造不在場證明的時候,是誰在嘲諷它太過老套的?」
「哈?」
〈殘虐君〉的情緒在憤怒與困惑之間來回切換。
「你是說就和我們看隱形斗篷一樣?」
(注:此爲真實存在的人物和理論。科學家維克托·韋謝拉戈(Victor Veselago)曾指出,如果有一種材料同時具有負的介電常數和負的磁導率,那麼它將顛覆整個光學世界——它能夠使光波看起來如同倒流一般,並且在諸多方面都將表現得有違常理。由於電磁波在這種材料內部進行傳播時,波矢k、電場E和磁場H之間符合左手定律,因此這種材料也被稱爲左手材料或負羣速度材料。這就是超材料的概念。)
接着〈頭狂人〉的畫面就真的沒有了熟悉的那個身影。
「哈?」
「因爲你這傢伙一直在愚弄別人。」
「怎麼飛也飛不到你那兒去的。不過在下一個世紀,可能真的會有通過互聯網傳送物資的技術呢。」
「是本大爺腦子不好使嗎?」
〈aXe〉用手斧指着鏡頭揮了下去。一不小心,手斧還脫手甩了出去。
「所以說,研究室裏本來就有一件隱形斗篷,只是被維德勳爵借用了而已嗎?這是什麼科幻電影的情節。」
「有這個可能性。」
〈通過使用超材料,能夠實現波長分辨率的極限超越、電磁波迂迴、光的磁性等〉
「你該不會是那種以爲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都會被新聞報道出來的單細胞生物吧。」
「那又怎樣?」
「那應該有個爆炸性的大新聞纔對。」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繞過特定頻率的太赫茲或者微波傳播的物質已經成功地生成了。但有關可視光線的研究還在試驗階段。〉
「別再嚷嚷了。」
「伊東研已經成功了也說不定。」〈aXe〉說道。
「不一定。在科研領域是很講究再現性的,如果還在重複試驗的過程中是不會發表科研結果的。除此之外,就算試驗取得了成功,也要等到最好的發表結果的時機啊。比如參加特定的學會之類的。」
〈頭狂人〉拿着平底玻璃杯回來了。
〈有望應用於高分辨率透鏡、透明化技術等領域〉
〈頭狂人〉用拳頭打着自己的面具。
「但是這一次,我把主題放在了與輸贏不同的部分,所以輸了也沒關係。雖然我不想輸。」
〈殘虐君〉的話火藥味十足,像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可倫坡,那就拜託你了。」〈aXe〉說道。
「和全說了沒什麼兩樣。回答正確。」
「披薩來了?」
〈殘虐君〉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啞口無言。
突然有人大叫出聲。
「啊。」
「哭累了會回來的,也許。」
「哈利波特嗎?」
留在聊天室的三個人不知是不是因爲〈頭狂人〉的這一舉動驚訝得目瞪口呆,一時間誰也沒有再說話。
「剛纔自己說了什麼全都忘得乾乾淨淨了嗎?我明明提醒過你,要好好記住自己的話吧。」
「隱形人?」
是〈044APD〉的信息。接着文字窗口裏出現了新的文字。
〈頭狂人〉抱住自己的維德面具。
〈頭狂人〉將吸管從嘴裏拿出。
「他還什麼都沒說呢。」
「我輸了,我給了你們一個最關鍵的線索,白送給了你們一分。好了,你說得對。回答正確。」
「『將被稱作超材料的人造材料覆蓋在物體上之後,可以彎曲物體周圍的電磁波。當電磁波是可視光線的時候,那個物體便會從人們眼前消失不見』。雜誌上是這麼寫的。」
「就是說,你也不是真的相信這件事吧。」
「你要去哪兒?」
「喂,你在無視本大爺嗎?」
「比如說,用超材料做一塊布,將它蓋在人的身上,從頭蓋到腳之後這個人就消失不見了。準確來說,這個人作爲物體還是存在的,只是他從周圍人的視野裏消失了,別人都看不見他。」
「但是,你這傢伙……」
「啊!」
「對,那個,我輸了!蠢貨,蠢貨,我這個蠢貨!」
屏幕對面的人背對着鏡頭,舉起了插着彎曲吸管的平底玻璃杯。
「隱形斗篷?別開玩笑了。」
「科學雜誌啊。」
「喂!」
「你這傢伙,想殺人嗎?」
〈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杜克大學、英國倫敦帝國學院、聖安德魯斯大學、日本未來大學〉
(注:亞瑟·查爾斯·克拉克爵士(Arthur Charles Clarke,1917年12月16日一2008年3月19日),英國作家、發明家,尤其以撰寫科幻小說聞名,代表作爲《2001太空漫遊》。他與艾薩克·阿西莫夫、羅伯特·海因萊因並稱爲二十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家。)
「史無前例這一點纔是最要緊的,不是嗎?所以我使用了一個史無前例的詭計,你怎麼又開始發牢騷了?」
「在我們國家叫天狗的隱身蓑衣。」
「這個梗你是從哪本不得了的書上引用過來的?」
〈aXe〉將封面對準了鏡頭,上面寫着「世界性的科學雜誌日語版」。
聲音仍舊清晰。
「他回答正確。」
「好了,我輸了。」
「到底是什麼意思?」〈殘虐君〉問道。
「那不是不行嗎?如果沒在可視光線上取得成功,物體就不會消失不見啊。」
「第一部採用了聲音錄音詭計的推理小說出現在人們面前是在一戰結束到二戰爆發之間的二十年間。雖然當時被很多人貶低爲無聊陰險的把戲,但是因爲運用了當時最先進的高科技技術,還是被讀者廣泛接受並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如果回到更早的時代,在愛迪生剛剛發明了留聲機的十九世紀後半葉,在留聲機普及之前推理小說裏就使用了這個詭計的話,讀者也一定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在沒有任何預備知識的情況下聽到了滾筒式留聲機發出的聲音,他也一定會感到眼前發生的事情無法解釋,以爲自己遇到了鬼魂。而聽到他講述這個故事的人也一定會笑着說,一個箱子怎麼會發出人的聲音呢?」
「但的確有人在做這方面的研究,現在在特定的頻率上也開始起作用了,將來這樣的技術一定會實現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對。隱形斗篷什麼的,簡直就跟《變蠅人❲41❳》裏的物質傳送機器一樣,根本不可能。」
「雖然凡人都無法相信,但亞瑟·查理斯·克拉克❲42❳曾說過,『任何非常先進的技術,初看都與魔法無異』。」
〈將人造單元結構以特定方式排列形成的具有特殊電磁特性的人工結構材料,其中的微結構,大小尺度小於它作用的波長,因此得以對波施加影響,同時能夠實現負折射率等異常電磁響應的新物質被稱爲超材料〉
〈aXe〉蹲了下去,把手斧重新撿起來放在了桌子上。
「所以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太羞恥了,我受不了了。後面隨你們吧。」
「喂,等等。也就是說,維德勳爵是穿上了隱形斗篷,然後去殺了溝口日登志的嗎?但是房間裏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了這件事?」
襯衫也從畫面裏消失了。
〈日本未來大學工學部應用物理學科物質工學研究室的伊東久英教授的研究方向是人工介質與人工電磁材料〉
「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時候有過這方面的新聞了?如果隱形斗篷真的被髮明出來了,那不是比實現民間宇宙旅行還重磅的新聞嗎?」
「本來你們是無論如何都解不開的。但是,我真笨。居然自己說出了人工介質之類的術語,才讓你們聯想到了超材料上去。不愧是可倫坡呀,細節狂魔。」
「上廁所?」
「有一種類似的技術,就是讓物體從雷達波中隱形,現在早已廣泛應用了,還會有人嘲笑它是科幻電影嗎?」
「當然不是。但是……難道你就認可了嗎?你真的認爲維德勳爵是披上了隱形斗篷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殺了一個人的?」
「伊東教授研究的人工介質與人工電磁材料就是超材料的原材料吧。」
「蠢貨,這個架空的詭計是史無前例地爛。別再胡說八道了,快告訴本大爺真相是什麼!」
「完全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用日語解釋一下。」
(注:《變蠅人》是20世紀福克斯電影公司發行的一部恐怖片,由大衛·柯南伯格執導,傑夫·高布倫、吉娜·戴維斯等主演。該片於1986年8月15日在北美上映該片講述了一個科學家研製出一種時空傳輸的機器,親身實驗的時候不小心發生事故,和一隻飛進實驗艙的蒼蠅融合,從而導致己身致命變化的悲劇故事。)
「沒錯。只不過和傑克·格里芬的Monocane不同的是,它不是讓人體本身變得透明,而是用一個可以讓物體變得透明的東西包裹在了人體上。就像隱形斗篷一樣。」
〈044APD〉補充道。
坐下之後,〈頭狂人〉又將吸管戳進了嘴裏。
「未來怎麼樣無所謂,只要現階段隱形斗篷還沒有研製出來,對我們來說就沒什麼用。不過,這樣的話也不能上新聞了啊。」
〈aXe〉回來了,手裏還拿着一本雜誌,着急地翻閱了起來。
維德面具突然離開了鏡頭,在〈頭狂人〉的畫面中只能看到襯衫下襬的部分。屏幕對面的人似乎站了起來。
「那就去問問那個知道的人吧。」
〈頭狂人〉從面具下抽出吸管,無奈地搖了搖頭。
「第一個問題是爲了讓每個人都能毫無隔閡地參與到推理當中。然而卻因爲題目過於簡單,而引起了一片噓聲。沒有人會說一句謝謝你的體貼。第二個問題正好與第一個問題相反,通過有意地使用不爲人知的技術,極大地提高了推理的門檻。結果又是一場噓聲風暴。沒有人佩服你想出了這樣的詭計。
「事實上,我只是想要看看你們的反應而已。比起輸贏,這纔是這一輪的主題。人類歸根結底只願意認可符合自己價值觀的事物,這一點我已經想明白了。雖然我並不想輸。啊,剛纔已經說過了嗎?好吧,我只是想說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我會把它用在下一個問題上。下一次不會太過火,也不會太謹慎,肯定會做得更好的。」
〈頭狂人〉把一隻手舉到面具旁邊輕輕揮了揮,看起來像是在告別一樣。於是〈aXe〉急忙地開口了。
「在日本未來大學的伊東研,已經成功地研製出了一種能夠繞過所有波長的可見光線的超材料嗎?」
「大概吧。畢竟都研發出那種東西了。」
「維德勳爵是從哪裏得到這個情報的?你是伊東研的相關人員嗎?」
「從某個角度來說,是吧。但是這和題目沒有直接關係,所以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義務。」
「別廢話了,趕緊公佈你真正使用的那個詭計!」〈殘虐君〉威脅般地低吼道。
「信與不信是你的自由。」
「喂,可倫坡醬,負起責任啊。是你最先說人工什麼玩意兒的,事情才變得越來越混亂了。」
幾秒後,一個文字窗口彈出。
〈既然出題者已經給出了正確答案,那麼遊戲就到此爲止了〉
「哈?」
〈即使在現實中出題者使用了其他的詭計,但既然在推理遊戲中出題者主張自己使用的是隱形斗篷詭計,那麼這就是題目的正確答案。理由,這不是以查明真相爲目的的搜查活動,這只是一個遊戲。瞭解遊戲製作者的意圖,並走向遊戲製作者準備的結局纔是玩家的使命〉
「正是如此。那麼,再見了各位。」
〈頭狂人〉的窗口黑了下去。
六月四日
「怎麼可能?」嵯峨島皺緊眉頭,小聲地吐槽道。剛纔他反反覆覆將視頻看了十遍,但除此之外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這是出題者認定的『正確答案』。」
戴着手工維德面具的三坂健佑揮舞着手中的直尺。
嵯峨島生氣地挽起手臂。
「不管是上一輪還是這一輪,爲什麼他們會把視頻上傳到網絡上?也許就像你剛纔所說的那樣,是爲了讓社會陷入混亂,是兇手在享受這樣的混亂,這樣的想法也是最普遍的。但實際上,有沒有可能出於更加單純的動機呢?可能是我比較特殊,但我認爲也許aXe所說的就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剛纔一直興致缺缺的三坂說話了。
「……但這樣的話,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不過,即便是這樣,也比隱形斗篷這個解釋要現實得多吧。」
「雖然是很不合理的想法,但是如果頭狂人的身體很柔軟呢?與此同時,他還是玩具遙控車的骨灰級玩家,還知道怎樣將馬達等驅動器改裝成靜音。再加上須藤又是一個感覺很遲鈍的人。
「對,就是這個。」
嵯峨島煩躁地撓着自己的頭髮,但還是沒有放棄。
這種事情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嘛——社會的大部分人對此還是一笑了之。他們認爲〈頭狂人〉這樣宣稱,是爲了隱藏自己真正的殺人手法。
「啊?」
三坂用一隻手撐住了自己的下巴,嵯峨島再次挽起了胳膊。
伊東研已經成功研製出了光學迷彩。這個實驗是伊東教授與他的幾名助手進行的,伊東研大部分的人都對此毫不知情。至於爲何不將實驗的成功公之於衆,原因是還沒有到發表這個重大科研成果的時機。畢竟在投入實際應用之前,還有許多法理上與倫理上的問題沒有解決。以及預算上可能會動用國家級別的鉅額資金,所以正在與法律界人士一起慎重地進行工作。
三坂向下拍了一下尺子。
「從早上開始兇手就藏在這裏嗎?」
在視頻當中,自稱〈頭狂人〉的人聲稱自己穿着隱形斗篷殺掉了溝口日登志。
(注:愉快犯的本意是由犯罪行爲引發人們或社會的恐慌,然後暗中觀察這些人的反應以取樂的犯罪者。由於犯罪沒有針對特定目標,且犯人與被害人可能無利益關係,所以較難依照犯罪動機追查嫌犯。)
「被抓到了的話是這樣。」
一隻手撐着腦袋,三坂注視着鏡頭。
「問罪嗎?」
「在很久以前是這樣,但是現在網絡如此普及,已經沒有人會意識不到這些問題了。」
「即使被通緝了,他們也還是一副相信自己會逍遙法外的樣子。就像aXe說的那樣。」
「是嗎……」
「而且在現實中,一直到現在東堂龍生也還沒有被抓到。」
但是在嘲笑了他之後,又有許多人開始思考了起來。雖然在最初聽聞這件事後,一下子感覺難以置信,但是這種東西被髮明出來的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的,畢竟科學一直都在不斷進步。
「舉一個直接的例子,很多恐怖分子會把自己殺了人的事主動賣給報社。」
「那隻啞鈴你怎麼解釋?在擊打溝口頭部的時候兇手用的啞鈴放在須藤的桌子下面,兇手是趁着須藤去找溝口的時候將它偷走的。但要是兇手藏在櫥櫃裏的話,趁着須藤離開座位走出櫥櫃去偷啞鈴的時候,不就和須藤正面撞上了嗎?畢竟儲物櫃就在溝口的桌子旁邊。」
雖然有時會開玩笑,但說這些話的時候三坂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肅。
與此同時,社會的不安情緒也在加速蔓延。民衆擔心接下來很快會出現第四、第五起因遊戲而發生的殺人事件。人們議論着這是劇場型犯罪❲43❳,東堂是愉快犯❲44❳,接着社會開始騷亂起來,甚至陷入了恐慌之中。有學者分析,從〈如您所知〉這個目中無人的名字中也可以看出,那個投稿者正於暗中觀察人們的反應並且樂在其中。
嵯峨島將手指埋進了頭髮裏。
「東堂那個團體不是思想犯吧。」
社會輿論再度沸騰了。
「只要兇手能夠在不從儲物櫃裏出來的情況下仍然能拿到啞鈴,就說得通了。兇手提前在須藤桌子下面的啞鈴上綁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藏在儲物櫃裏。雖然繩子放在了地上,但只要足夠細,與地面是相同的顏色的話,就不會被注意到了。接下來,在須藤起身離開座位的時候兇手就從儲物櫃中將啞鈴拉過來。如果拉得太快,有可能會被在溝口位置上的三個人注意到。因此,在離溝口座位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兇手會暫時停下來,一直等到須藤與湖山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再繼續。溝口一直看着電腦,不會注意到地上的風景。只不過,真的會這麼順利嗎?只要從須藤的座位到儲物櫃的這條路上存在一個障礙物,這個詭計就失敗了。
「那真相到底是什麼,我就是在糾結這個呀。」
密室殺人遊戲的視頻再次在網上出現,而且不是由一些網民重新上傳的〈頭狂aXe道全044君〉的出井賢一殺人事件視頻,而是新的殺人遊戲,而且接連發生了兩次。
這個房間住着兩名七十多歲的夫妻,房間裏可以隨時連接到互聯網。這對老夫妻並非東堂的遊戲同伴,也並沒有接到東堂幫忙上傳視頻的委託。而是外人擅自連接了這個家庭使用的無線網,將視頻上傳到了網絡上。也就是所謂的蹭網。
「不、行。」
「完全不覺得,我支持隱形斗篷的說法。」
「你在說誰?」
「不,正因如此,他們纔會連這些是犯罪行爲都意識不到。他們覺得小學生不能喝酒,但是高中生的話就沒什麼問題。雖然篡改了遊戲數據,但是隻要自己開心就沒什麼大不了的。沒錯,他們炫耀的的確是犯罪,但是準確來說,屬於胡鬧的範疇。他們只是在爲自己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沾沾自喜而已。就像他們以前會去偷口香糖或者躲在體育館後門抽菸,然後在回家的路上向朋友炫耀一樣,現在只是把做這些事的地點改成了網絡而已。」
「那也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存在。」
「那麼這樣如何呢?將啞鈴放在一個玩具遙控車上,然後在儲物櫃中操控它,就像aXe在番衆町公寓中所做的那樣。只要在遙控車上裝一個攝像頭,就能夠從儲物櫃中看到外面的情況了,這樣一來即便遇到了障礙物也可以避開。但是……儲物櫃裏的空間非常狹窄,一邊監控一邊操控應該很難做到吧。再說了,玩具遙控車發出的聲音是很大的,研究室裏的人不可能聽不到。不過最早注意到的應該是將鞋子脫了踩在啞鈴上的須藤吧。不行不行。」
「放什麼無所謂,兇手肯定就藏在這個裏面。雖然儲物櫃裏的空間很小,但是兇手如果是一個瘦小的人,就一定藏得進去。」
「是嗎?」
「是的。如果藏在這裏的話,來到溝口的位置上幫他修電腦的那兩個人也看不見兇手。在那兩個人離開之後,兇手就走出儲物櫃將溝口殺害,然後再次藏進儲物櫃當中,最後趁着混亂溜之大吉。這樣就解釋得通了。沒有必要穿上一件隱身斗篷。」
然而,這一次引起社會譁然的原因,不只有警察沒有抓住兇手這一個。
「視頻1中第一個出現的那個人,他說之所以將密室殺人遊戲的視頻上傳到網上,只是想要炫耀自己的詭計。」
「怎麼可能?」
「查明真相是警察機關的職責。」
(注:該名詞最初可追溯到1984年(昭和59年)發生的格力高森永事件。當時的社會評論家赤家行雄率先提出了「劇場型犯罪」的概念,意即以社會爲舞臺,犯罪實行者爲主角,警察爲配角,新聞媒體和受其引導的民衆爲觀衆,由此構造出的酷似演劇體的互動犯罪形式,在「劇場型犯罪」中,犯罪實行者熱衷留下犯罪聲明,其行動方式具有贏得社會性關注並享受矚目過程的特徵。廣義上將1888年的開膛手傑克連環獵奇殺人案當作「劇場型犯罪」的始祖。)
「三坂你不覺得很難受嗎?」
「但是這種被矇在鼓裏的感覺真是不好受呀。」
「有沒有可能,這一次不是東堂上傳的,而是頭狂人中的那個人呢?」
「但是一輩子過着逃亡生活,豈不是太不自由了嗎?既不能去國外旅行,也不能更新自己的駕照,不能開車。就連去便利店都是如履薄冰的。這樣的生活在精神上就沒人能受得了吧。可是去精神病院就診的話,因爲無法使用健康保險,醫療費用也是一筆天價。」
「頭狂人上傳到Grand Cube的那些照片中,不是有一張拍到了研究室被書架隔開的那個區域嗎?就是被害人的桌子與旁邊的桌子所在的區域。」
與此同時,在解析出了聯網記錄之後終於查到了蹭網的那臺終端的MAC地址,接着順藤摸瓜地查出了終端的機種型號以及銷售渠道。這是一臺日本國產的輕量筆記本電腦,在二〇〇七年的十一月至二〇〇八年的二月於東京都內的一家大型商場售出。然而,無法查出購買者的身份信息。即使查了出來也無法掌握他現在的位置,最多隻能成爲判決東堂是兇手的補充資料罷了。另外,在西三田小區附近的調查也是一無所獲,雖然行動迅速,但是這不僅沒有彌補警察失去的威信,反而讓警察的壓力變得更大。因爲如果不能在東堂上傳視頻之後以最快的速度將其逮捕的話,也許很快又會發生第二起、第三起殺人事件。
「他說了什麼?」
「想要炫耀自己的優越感,是人類自然的心理狀態。即使是陰暗面的優越感。」
「如果你不喜歡隱形斗篷這個解釋的話,那就把它想成隱形藥水,Monocane。」
「那就是出題人撒謊了,不是嗎?但是按照044APD所說,隱形斗篷是出題者準備好的答案。也就意味着,那不一定就是真相。」
「沒錯。左邊有一個儲物櫃。」
警察的行動非常迅速。在視頻上傳後的兩個小時便向網站申請了刪除(在這之後視頻又被某些志願者主動上傳),在第二天便已經查到了發佈者的具體位置。〈如您所知〉的視頻,是在神奈川縣川崎市多摩區三田三丁目的西三田小區中的一個房間裏上傳的。但是東堂龍生並沒有潛伏在此處。
「在說自己真心話的時候,人們經常會感到羞赧,於是有時會故意加入開玩笑的語氣,用這樣的方式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放掃地工具的吧。」
「是的。而且不是交一萬日元罰金這麼輕的懲罰。關於這一點,東堂五人也有清楚的認知吧。從他們聊天的很多方面都看得出來。」
「你將一些行爲定義爲胡鬧,將另一些行爲定義爲犯罪,可是給它們劃線的標準在哪裏呢?每個人對此的感受是不同的。比如說有的人認爲在喝醉之後偷走藥店門前的青蛙擺件是可以接受的,但是用青蛙擺件砸碎藥店的玻璃就是犯罪了。有的人認爲砸碎玻璃是可以被原諒的,但是從窗戶上的洞口爬進去偷走收銀機裏的錢就是犯罪。然而又有的人認爲,從窗戶裏爬進去上廁所、喝水都是可以的,反正藥店也上了保險,所以就算偷走了一些營養飲料、胃藥之類的東西也沒有絲毫犯罪感。」
「但是……」
於是,搜查當局找到日本未來大學的伊東久英教授要求說明情況,大量媒體也湧入物質工學研究室裏進行採訪。
三坂取下了維德的面具。
「當然了,聽他的語氣就知道。」
「他可不是單純地在炫耀自己想出的詭計,同時他還公開宣稱自己是一個殺人犯。而且他不是對着家人或者神父說的,是對着網絡上的觀衆說的。這也是在開玩笑嗎?就像在電視上面直播的時候或者在畢業典禮上致辭的時候,突然說自己昨天殺掉了父親一樣。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無人回應。三坂正拿尺子撓着自己的背。
「那就只能自己來想了。」
嵯峨島本想反駁什麼,但他意外發現這樣的生活也許也並不是那麼壞。
「所以說,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知道遊戲的答案就可以了。」
「但是,雖然如此……」
而就在伊東教授發言的三天之後,某個自稱日本未來大學的相關人士在網絡論壇上發表的言論令情況更加地混亂。
「如果他們有不被抓到的自信呢?」
「要問他們的罪,必須先讓警察抓到他們。不然的話,他們連一萬日元的罰金也不用交。」
「躲在家裏上網玩遊戲不就好了。披薩和內褲都可以在網上買得到。」
三坂揮了揮直尺。
「嗯?」
「我等不了了。畢竟都聽到這裏了。」
「pic5531?」
「不不不。酒駕、闖禍逃走、暴力行爲、偷盜行爲、未成年人飲酒吸菸、抄襲遊戲軟件……在博客和SNS上,每天都有人在炫耀自己的犯罪行爲吧。」
在喃喃自語着「怎麼可能」的時候,他還在不停地翻看着電腦上的照片,突然在某一刻他注意到了照片上的儲物櫃。
是混亂,還是詫異,還是憤怒?嵯峨島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真實的心情。
「有,絕對有。但不會太多。太多的話就很噁心了。日本每年發生的殺人事件的數量大概有上千起吧。其中有一個人殺了十個人的,也有幾個人一起合夥殺了一個人的,所以一年當中的殺人犯的數量與殺人事件的數量大致是相同的。但是,那上千個加害者全員都認識到殺人這個行爲是一件壞事了嗎?應該有很多人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因爲某些不得已的情況還是痛苦不堪地拿起了刀吧?在一千個人中,也至少有一個人會認爲殺死對自己不利的人就像殺死廚房裏的蟑螂一樣,殺人犯也是千差萬別的。」
〈如您所知〉的六個視頻上傳到視頻堂飯店上的時間是六月四日的十三點。警視廳與神奈川縣警合作,在西三田小區以及離此處最近的小田急線生田車站附近進行了徹底的搜查,並詢問當地民衆有沒有看到東堂,以及在屋外車內有沒有看到操作電腦的人等。
「警察應該不會感到棘手吧?畢竟只要抓到了頭狂人就能讓他吐露實情了。但是如果他真的有一件隱形斗篷的話,警察也抓不到他了。啊,我在說什麼?隱形斗篷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啊啊啊,好煩呀!對,他就是在享受這種讓民衆陷入混亂的感覺吧?他就是爲了這個才公佈了這個視頻的吧。」
「但是……對於殺人沒有罪惡感的人雖然有很多,但是每個人都知道在殺了人之後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麼吧。一千個殺人犯裏,一千個人都知道。」
「雖然社會一直在譴責警察,但是其實通緝令也就才發佈了不到兩個星期而已啊。」
「但是這些傢伙這麼做,是因爲並沒有認識到在互聯網上自己可以被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看到,其中可能有老師還有警察。他們潛意識裏有一種錯覺——自己說的話只會被自己的朋友看到。」
超材料的研究已經進行了三十年。近年來,作爲它的實際應用,光學迷彩可謂備受矚目。但是,光學迷彩的研發還遠遠未到實際應用的階段,儘管世界各地的科學家都在積極地研究,但廣泛認爲在下一代之後光學迷彩的實際應用纔會出現。
「就在你看視頻的時候我接受了。因爲不管怎麼想,都只存在隱形人這一個解釋。如果期待一個符合常識的回答,就只能自己去絞盡腦汁地思考了。我放棄。」
槎峨島舉起雙手投降,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但是他仍然沒有放棄,低聲說道:
「都在網上公開炫耀自己是殺人犯了,怎麼可能抓不到?就連那些在網上開玩笑說自己要去殺人的人都會被抓到的吧。」
「那是在開玩笑吧。」
「有那種人嗎,進入藥店打死了正在加班的員工,然後發一條推特說〈不要爲了那點加班費工作啊w〉的傢伙?」
這兩起殺人事件都不是玩家虛構的,五月十八日在東京都板橋區的劇場內一名女演員被勒死。在兩天後的五月二十日,筑波未來市的日本未來大學中一個研究生被捅死。這兩起事件到現在仍是懸案。而從視頻上傳者的名字爲〈如您所知〉來看,上傳者仍是東堂龍生。
「但那些傢伙看上去不像是盲目自信的人啊。」
「當然是東堂。而且因爲他是第二次出題,所以才自稱〈如您所知〉吧。」
「撒謊,剛纔不是還一個勁兒地說自己無法接受嗎?」
聽到這樣的回答,嵯峨島也無言以對。
伊東教授的發言大意也是如此。然而媒體在對此進行報道時,卻以「哈利·波特的隱形斗篷成爲了現實!」爲題,只選擇了讀者感興趣的部分來報道。最後導致的輿論風向與克隆技術出現時的情況類似,有人激動地說未來已來,有人擔心這項技術會被用於軍事目的,有人認爲在被用於戰爭之前這項技術就會導致民衆生活中犯罪肆虐、社會崩潰,要求立即停止研究等。
在知曉這個情況後,伊東教授再次發表了聲明,這一次實質性的內容更多了。伊東教授稱,他們在製造可以彎曲可視光線的物質方面的確取得了成功,但是現階段只作用於可視光線的特定波長,而且由於物質並不穩定,所以暫時無法任意地塑造其大小或厚度,例如包裹人體的斗篷,用現在的技術是不可能實現的。然而這番話卻沒有得到重視,社會歡呼着科幻電影的場景即將成爲現實,街頭巷尾的騷動不斷擴散了。
同時,還有人將教授的否定解讀爲了對真相的掩蓋,因爲如果隱形斗篷真的實現並有人利用它殺了人的話,兇手無疑就是研究室的相關人士,畢竟這個研究是對外保密的。教授是不想讓身邊的人被警察查出是兇手,才故意隱瞞了事實,甚至說不定教授本人就是兇手。猜測不斷擴大、膨脹,事實和想象的界限變得模糊起來。
對警察的焦躁與憤怒、對兇手的憤恨與恐懼、對未知技術的期待與不安、對開拓者的敬畏與懷疑……社會充斥着複雜的空氣。
就在這時,在一個叫做〈My Video王〉的視頻共享網站上,一個叫〈吾輩就是吾輩〉的上傳者發佈了一個視頻。
六月二十九日
視頻中,鏡頭仍是對着電腦屏幕拍攝的,屏幕上打開了視頻聊天的窗口。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屏幕上只有一個窗口。
畫面中出現的是一個戴着黃色爆炸頭假髮、眼鏡鏡片有漩渦狀花紋、下巴上有青色的假胡茬印、身穿寬鬆白色衣服的人——〈伴道全教授〉。假髮怪人像是有些在意自己在鏡頭面前的形象,用手按了按假髮的兩邊之後纔將手放在了桌子上,像是發表演講一樣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宣稱吾輩逃跑了的是誰,殘虐君閣下是你嗎?真是失禮啊!吾輩沒有逃跑也沒有躲藏,這樣現身就是最好的證據。
「吾輩缺席前段時間的聚會是有理由的,愚鈍的諸位也許無法理解吧。再往前回溯一段時間,與缺席五月八日的聚會有很深的關聯。如何,吾輩暗示得如此明顯,想必諸位已經猜到吾輩的言外之意了。總有一天吾輩會公佈真相,到時就請各位大開眼界吧。
「脫力系、過渡的小菜,諸位都在背後這樣嘲弄吾輩的問題吧。維德勳爵閣下還代替吾輩出了一道脫力系問題,真是失禮啊。吾輩只是假裝愚鈍而已,作爲年長者主動退讓,扮演了助手的角色。而諸位自稱名偵探卻看不穿這一點,看來實則是無知矇昧之徒啊,真是可悲。
「再這麼說下去會被人嘲笑只會在嘴上逞能吧,吾輩還是決定要用實踐行動來證明自己,讓諸位見證吾輩真正的實力。
「至於出什麼題目呢?嗯,機械密室、東奔西走的不在場證明、根據命理學留下的暗號、橫跨美國五十個州的Missing Link——吾輩有太多珍藏的詭計了。但是這一次,既然維德勳爵閣下兩次都展示了〈看不見的人〉,那麼吾輩也用〈看不見的人〉來一決勝負吧。這樣既不會落入俗套,也不會像隱形斗篷那樣太過激進,中庸就已經充滿驚喜了。現在正專注於準備當中,請諸位稍作等待。
「諸位也不要小瞧上了年紀的人。雖然吾輩不比年輕人那樣靈敏,但是卻擁有着豐富的實踐經驗。
「曾經,有一個叫做披頭士樂隊的英國搖滾樂隊,它的狂熱粉絲遍佈全球,擁有能讓女人尖叫着暈過去的魔術般的魅力。這樣一支著名的樂隊曾在一九六六年來到這個遠東的島國。
「當年,吾輩還是一個上學的男孩,是小學生還是大學生就任由各位的想象了。周圍到處都是披頭士樂隊的粉絲,一聽到約翰和保羅的名字就會尖叫起來,然而吾輩卻始終對他們的音樂和容貌都興致缺缺。最後之所以能夠獲得見證傳說中的披頭士樂隊日本公演,還是得益於自己有一個厲害的姑母。吾輩的姑母是一個對流行元素非常敏銳的人,在那個年代作爲一個女人,不僅自己學會了開車,還比美空雲雀❲45❳早一年穿上了迷你裙。在披頭士樂隊還沒有在日本發售唱片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遠東廣播中聽他們的歌,早早地託人買下了兩張日本公演的入場券。她告訴她可愛的侄子,即便現在沒有興趣,但是這份體驗也會成爲你未來的寶藏。一九六四年,也就是兩年之前的東京奧運會她也同樣帶着我一起去了。但實際上都是因爲本來與她約好的同伴與她分手,纔多了一張入場券出來。畢竟那個年代還沒有雅虎拍賣嘛。
(注:美空雲雀(みそら ひぱり,1937年5月29日-1989年6月24日),出生於日本橫濱市磯子區瀧頭。本名加藤和枝,歌唱家、演員。日本首位被投予國民榮譽獎的女性。)
「披頭士樂隊到達日本的時間爲六月二十九日的早晨,演出地點是日本武道館。從翌日的三十日開始,連續三天一共五場,吾輩去的是七月一日白天的那一場。雖然當時披頭士樂隊已經是世界最出名的樂隊,但是一天舉行兩場公演,當時在世界範圍內來說並不罕見。在三天五場演唱會結束之後,他們翌日早晨便會坐上經由香港的飛機飛去菲律賓的馬尼拉,翌日還要舉行晝夜兩場演出。也許他們最想唱的應該是《A Hard Day9;s Night》吧。
「當時吾輩住在大阪近郊,坐上夜行列車來到了東京。向學校請假的理由是家裏有親戚去世要做法事。而到了現在這個時代,一家人去夏威夷度假都能當作請假理由了。
「在東京站的丸之內口附近坐上東京都電車,在九段下的電車站下車,就來到了田安門前狹窄的人行道上。那時離兩點開演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路上就已經變得人滿爲患。加上梅雨季的溼氣,吾輩感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雖然外面是人山人海,場內卻是空空蕩蕩的,舞臺上也什麼都看不見,這些都讓吾輩有些不安地思考起來集會是否已經結束了。但所幸的是觀衆席很快填滿了位置。演出開始後,場內反覆播放着離開座位就退場的廣播,走廊上還出現了身穿制服的警察。但當演唱會真的開始了,本來興致缺缺的吾輩,也漸漸地開始心潮澎湃了起來。
〈伴道全教授〉的臉放大出現在了屏幕當中,似乎比之前更靠近鏡頭了,一半的假髮都移到了窗口之外。
(注:平成年代:89年後出生的一代,類似於「90後」一代。)
(注:美國推理小說家傑克·福翠爾的「思考機器」系列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其主人公爲天才教授範杜森,也就是伴道全教授名字的來源。)
〈伴道全教授〉像是在說悄悄話一般用手掩住了嘴。
〈伴道全教授〉豎起了食指與中指朝着鏡頭擺出了敬禮的pose。接着畫面便黑了下去。
「諸君,現場啊,現場,Live。不管是音樂,還是戲劇,還是演講,還是體育競技,沒有什麼能夠比現場更震撼人心的東西了。爲什麼911帶給全世界如此大的衝擊,那是因爲錄像實時拍攝下了它的全過程。
「吾輩將那本書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正準備將它重新放入柳條箱的時候,偶然瞥到了它翻開的那一頁上的七個字的標題。它的標題就在書的空白部分,與頁碼、書名和章節名排列在一起。
「就這樣演唱會在吾輩有些暈頭轉向的情況下進行着,回過神來,演出已經結束,自己也已隨着人潮來到了場外。那是一個陰天。因爲路上人滿爲患,吾輩似乎又回到了正月參拜的隊伍中,被擁擠的人潮擠來擠去,沒來得及做參拜與扔香油錢,就被人從神社裏擠了出去。
「最後來自英國的四位青年都站在了舞臺上。但是他們到底演唱了什麼,吾輩已經記不清了。吾輩的座位在二樓上方,舞臺上的人看上去就像火柴棒一樣。吾輩既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也聽不清他們的聲音。雖然這大概也與音響設備落後有關,但最重要的還是全場粉絲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吼聲與尖叫聲。慚愧的是,我的姑母也是其中的一員。到現在,吾輩記得最爲清晰的還是在舞臺後方閃爍着的『THE BEATLES』的燈飾。
(注:團塊世代:(日本戰後大量出生的一代的下一代)「70後」一代。)
雖然心中滿是疑問,或者說談不上疑問的違和感,嵯峨島還是決定先把它們放在一旁。然而就在他正準備移動鼠標關掉視頻的時候——畫面突然重新亮了起來。
(注:指披頭士四名成員中的保羅·麥卡特尼、約翰列依和林戈·斯塔爾。第四名成員是喬治·哈里森。)
「在一家小小的舊書店門口放着兩隻柳條箱。箱子裏有一塊『一律十日元』的牌子,裏面雜亂無章地塞着許多古舊的文庫本、沒有了封皮的單行本等等。其中一本被沒規矩的客人翻開之後扔在了地上。
「諸君」指的是〈aXe〉的那一羣同伴嗎,還是觀看這個視頻的不特定的網友們?發佈這個視頻的是〈伴道全教授〉本人嗎,還是逃亡中的東堂龍生?如果是〈伴道全教授〉的話,爲什麼要主動走到觀衆面前呢,只是不服輸嗎?
「作爲一個傳說的見證人,吾輩感到非常榮幸。因此以後每當吾輩有機會的時候,都會講述這段讓吾輩引以爲豪的經歷。然而真正改變了吾輩人生的並不是這場演出,而是在演出結束之後的某樣東西。今天在這裏,吾輩首次將它公諸於衆。
「但是吾輩也漸漸想明白了一件事。吾輩在武道館感受到的那種心潮澎湃,坐在電視機前的話是絕對感受不到的。那種激情,那種味道,鼓膜的疼痛,腳下不斷傳來的震動……這是在那個日子那個時間在日本武道館內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東西。而這種感受,根本無法用語言或者錄像去傳達給沒有親自來到現場的人。即便是再大的電視機,再清晰的播放設備,也是無法重現的。這就是賦予現場觀衆的特權。
「那天晚上,電視上會播放披頭士樂隊白天演出的錄像。然而當時吾輩坐在西下的電車中,身邊也沒有一部擁有電視功能的手機。最後沒能看到電視的錄播。
「是嗎,吾輩感覺有些佩服,也有些羨慕,同時還爲這種不公平感到悵然若失——爲什麼吾輩在現場,還沒有看電視的同學們看到的演出精彩呢?如果有家庭用的錄像機器的話,就不會感到這麼遺憾了吧。
「吾輩的推理史就是從這裏開始的,一共近半個世紀呀。與團塊世代❲48❳、平成年代❲49❳的小姑娘完全不同。如果認真起來推理的話,一定會連戰連勝,可是這樣就太容易冷場了,所以吾輩才主動擔當起了小丑的角色。
「給沒有急着按停止鍵的閣下一個獎勵吧。」
「《逃出十三號牢房❲47❳》——多麼具有吸引力的作品名稱啊。吾輩掏出口袋裏的十日元買下了這個文庫本與江戶川亂步編纂的《世界短篇傑作集》。在回家的電車上,就開始看起了威爾基·柯林斯的《害人害己》,一直看到第六篇《逃出十三號牢房》時,吾輩早已將披頭士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嵯峨島行生盯着屏幕用手扶額。
「但是,也到了上年紀的人大放異彩的時候了。諸君,都來見證吾輩孤注一擲的時刻吧。一直到那天爲止,痛惜暫別。」
「在演出結束之後,吾輩本想從九段下乘東京都電車回去,然而電車站實在太過擁擠,於是吾輩就與姑母一起沿着軌道走在了馬路上,渡過了漂浮着易拉罐與舊輪胎的黑色河流,經過了另一個電車站。而在來到了一個大型十字路口的時候,一幅不可思議的街景在吾輩的眼前展開了。對面是一家書店,它的旁邊也是一家書店,而那家書店的旁邊還是一家書店,整條街有着多得望不到盡頭的書店。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田神保町的舊書店街。再然後,就是吾輩一生中命運的邂逅。
「提示。遊戲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
「新的一週開始,再次回到學校之後,身邊的音樂迷們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着披頭士樂隊的演出。他們興奮地談論着保羅會說日語,約翰因爲太高了碰不到麥克風,林戈❲46❳一邊拍一邊唱,灰色的夾克太帥了……
畫面再次黑了下去,視頻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