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狩獵不死鳥

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1.5萬 字

與此同時我打開噴口,離開了原地。因被踢中而半迴旋的一瞬間,隊長機也條件反射地採取了迴避行動,然而「新吉恩號」的炮筒發射地更快。

並沒有射出光束。而是炮筒自身發射了出來,拖着線纜飛了過來。是有線式遠程操作炮臺,又或者是「海蛇」那樣的電擊武器。接着第四,第五根炮筒相繼射了出來,我警戒着浮游炮特有的全方位攻擊讓視線四處遊走,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發射的炮筒向着隊長機直衝而去,如實體彈般撞上了機體,穿了進去。

「呃?!」亞戈的慘叫從通訊傳來。「隊長……!」我大喊着拔出了光束劍,試圖接近被炮筒穿入胸部的隊長機。有種不好的預感。必須儘快切斷線纜,救出隊長機。我不假思索地用火神炮牽制着追來的四根炮筒,機體橫向飛出了包圍圈。在用AMBAC及時控制住了機體姿勢後,視線捕捉到了虛空中靜止的隊長機。然而,此時的隊長機,已經不再是原來隊長機了。

以插入胸部的炮筒爲中心呈現出放射狀龜裂,彷彿是血管般的褶皺浮現在裝甲表面。頭部苦悶地後仰着,手腳不斷抽搐的隊長機,用怪異扭曲的姿勢把主鏡頭轉向了這邊。拿着狙擊步槍的右手僵硬地抬起,護目鏡對上了我的視線。我立即拉動操縱桿,採取了迴避行動。

噴射口點火,在近乎直角方式變更軌道的「全武裝傑剛」身邊,穿過了從隊長機射出的光束。接着雙肩上的導彈艙射出了導彈,從我的腳邊擦彈而過綻放出爆炸的光圈。衝擊襲向駕駛艙,飛散的碎片將裝甲擊穿出無數傷口。緊接着而來的第二發由近接信管引爆,熱浪與衝擊波與碎片的洪流向我的「全武裝傑剛」襲來。

「隊長……!」

「不行了,機體無法控制……!」

亞戈的聲音近乎悲鳴,隊長機如屍體般平靜地扣下了步槍的扳機。另外四根炮筒也從上下左右分別發射了光束,只顧一味閃避的我,看見了在錯綜的十字火線對面的「新吉恩號」。是它,就是它在操縱。那如同浮游炮般的炮筒作爲媒介連着隊長機,用電子手段奪取了機體的控制權。

只是麻痹機體還好說,能隨意操縱機體是多麼驚人的演算能力——這也是集成了電子芯片的精神骨架的技術應用嗎。我看準了插入機體的炮筒的連接線,在炮火停下的瞬間開啓了噴射。只要切斷了那條線……我在心中默唸,然而就在舉起光束劍的一剎那,從一旁射來的光束擊中了左肩。

左手從根部被擊飛,單手的「全武裝傑剛」陷入了失速回旋狀態。電子系統也被打壞,全周天屏幕的左半邊完全黑屏,我咬緊牙關緊握着操縱桿。噴射姿勢控制噴口,背部的自動穩定器也不斷上下活動,好不容易重新調整好了機體的姿勢。此時又有光束如雨點般襲來,隊長機不斷機械式射擊的樣子映入了眼簾。

長射程的狙擊步槍的槍口多次閃爍,阻止我的「全武裝傑剛」接近。在這種狀況下,進行肉搏戰切斷連接線這種驚險的把戲是不可能的。一邊用頭部裝備的火神炮亂射牽制,我一邊大喊道:「隊長,快逃生!」沐浴着火神炮的炮彈,隊長機毫不迴避地持續射擊着。

「逃生艙沒有反應。艙門也打不開。約拿,向我開炮!」

就在我驚訝地呆在原地的時候,四根炮筒從各個方向朝我開炮。在交錯的連接線從中不停迴避,我用光束劍斬落了其中的一根,由於隊長機的狙擊只能放棄繼續切斷第二根。三根炮筒交錯射出光束,我喪失了一條手臂的「全武裝傑剛」被包圍在中間,「快開炮!」亞戈的怒聲響了起來。

「不然你就會被擊墜!」

「做不到!只要一直迴避到子彈射完……!」

先不管「新吉恩號」直接提供能源的炮筒,只要能堅持到隊長機的步槍射空E-CAP就行了。能獲救,我小聲對自己說道,亞戈立即喊道:「你有這樣的技術嗎!」

「沒關係。我明白的,約拿。我也聽到了。」

這是和此時的緊張氣氛不相稱得平靜得聲音,我一下豎起了汗毛。隊長機還是在不停射擊,光束擦過的殘留粒子將機體的裝甲烤焦。

「……沒錯。去往何方,是有內心決定的。不害怕。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怕了……」

從通信傳來了隊長和其他「聲音」的對話。只見隊長機的頭上藍色的磷光閃爍,劃出了一道弧線。那是早已無暇顧及的「不死鳥」放出的光芒。它在隊長機的頭上盤旋。就像是前來迎接一般。

「對不起,媽。是我自己將自己的內心關上了……我,沒辦法讓你抱孫子了……」

「……你做了什麼。麗塔!你做了什麼?!」

陰沉的多雲天空,遠方朦朧的水平線。聽着海鳥的鳴叫,那時的我坐在那時的海邊。帶有微熱的沙子的觸感,和打在臉頰上海風的味道一點都沒有變。還有在身旁的——

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光束向我飛來。作爲「既知」的一部分,我能清楚看到光束的彈道,炮筒自身的移動軌跡,我從火線的縫隙中穿過向「新吉恩號」接近。機體極其靈活。(明明)反應速度並沒有提高,卻能像自身的手腳般運用自如。失去一條手臂後機體的質量平衡,和持有狙擊步槍後產生的額外負重。都能被身體所感知。我的知覺能比機體控制系統更迅速地保持機體平衡。

「你說,真的會有天堂嗎?」

胸部,肩膀,腰部的裝甲打開,露出裏面精神骨架的顏色。腿部裝甲也擴張打開,在「不死鳥」的機體增大了一圈後,背部揹包中收納的兩把光束劍也支了起來。

啓動了收納在兩前臂上的光束劍,以固定在收納架上的狀態發出了粒子束。揮動伸展在手腕前方的光刃,熔斷了多條逼近而來的觸手,一口氣拉近了同「新吉恩號」的距離。一般來說,對於浮游炮等遠距離操作兵器,只要接近到主機身邊就發揮不了作用了。躲過了肩部齊射而來的擴散米加粒子炮,我掠過「新吉恩號」的頭頂,以近乎直角的軌道將機體反轉。背部ARMED ARMOR裏的精神骨架迸發出藍色磷光,產生出足以推進機體的斥力。彷彿回應般「新吉恩號」也從機體內部發出了金色的光芒,剩下的炮筒羣一齊向着這邊而來。

在停住了身,回頭看向我的麗塔頭上,無數的海鳥在飛舞。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

——約拿。

「隊長……?!」

黑暗之中藍色的磷光在舞動,在頭頂上飛舞着的黃金鳥慢慢地接近過來。已經無法分辨眼睛是否還閉着,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不死鳥劃出一道弧線。背後如翅膀般的盾牌散發着磷光,額頭上豎立着獨角的「菲尼克斯」充滿了視野——

面罩旋轉後收納了起來,露出雙眼的傳感器,變成了令人聯想到「人臉」的面相。模仿不死鳥羽毛的獨角左右打開,展開成V字,此時「新吉恩號」的手臂揮了下來。

「聲音」如此說道。不用說也知道。相對於鮮紅的「新吉恩號」,作爲「核心」的「乍得·德卡」黯淡的土黃色。真是毫無美感的組合,色調完全不搭。那架機體和那個機師都只不過參與了測試而已,能完全發揮「新吉恩號」所有性能的真正接收者另有其人。我確認了手裏的狙擊步槍已適配成功後,躥向了虛空。「新吉恩號」舉起了剩下的手臂,五指的光束炮一齊發射。

「無論哪個傢伙,都喜歡自說自話……!」

——並非大腦產生了心。大腦是心的容器。容器產生了扭曲的話,心就無法存活。

從光束交錯的縫隙中,我繞到了「新吉恩號」的正下方。察覺到的「新吉恩號」用和它(那)體型不相稱的速度轉過了身,發射了設置在腹部的大口徑米加粒子炮。比艦炮更粗的光軸在黑暗的虛空中劃出一道直線,連一秒都不需要就將路線上的殘骸全部蒸發。我以毫釐之差擦身而過,背對着爆炸的火光鑽進了「新吉恩號」的正下方。

如同回應了我的呼喚,包圍在藍色磷光中的「不死鳥」出現在了眼前,靜止在了我伸出的手前。察覺到了其存在的「新吉恩號」,放開了變爲廢鐵的「全武裝傑剛」,我能從背後感覺到它舉起了四條機械臂。「不死鳥」並沒有動。它在等着我。載着麗塔的靈魂,在虛空中徘徊了半年之久的黃金色不死鳥。是的,如果你變成了鳥的話——

這傢伙也有着精神骨架。能反應出人的意識的金屬……過多的意識積蓄在一起打到飽和的話就會引發發光現象,是能將人的意識轉化爲物理能量的金屬。如今作爲「不死鳥」兄弟機的RX-0一號機脫離了軍隊的管轄,逐漸覺醒出了其真正的力量,也難怪軍方會慌忙着手回收「不死鳥」。然而他們僅僅模糊地認識到這只是擁有未知特性的金屬,而對精神骨架本質上的意義——偶然發明出這種東西所具有的意義,完全不理解。

撲通,撲通,聽到了他的心跳聲。可以明白地聽到,由於機體管制而神經逐漸衰弱,肩膀上下起伏的男人的呼吸聲。是人類。毫無疑問在那裏的是人類。穿着新吉恩的駕駛服,坐在駕駛艙裏的人類——但是,卻看不到他的臉。頭盔的面罩遮住了……不,是他投影的面具男印象太過深刻了,而看不到他自己本身的臉。儘管身處能將自身意志具現化的精神力場之中,而他的存在,他的意志,卻看不見。

不斷往前伸出的手,抓到了強制開放把手,一口氣拉動了把手。爆炸螺栓引爆,將駕駛艙門向外彈飛,我連同艙內的空氣一起被吸入到了真空之中。

作爲「核心」的「乍得·德卡」慌慌張張地左右移動着獨眼,射出了光束炮筒追擊「不死鳥」。這在解放了真實力量的「不死鳥」眼裏,就如同慢動作一樣。輕易地躲過了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光束,我取下背部的ARMED ARMOR DE裝在手臂上,在前端部的米加加農一齊發射。

響亮的「聲音」,使我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發出嘶聲力竭的吼聲,向着隊長機投出了光束劍。

一條手臂從根部被切斷,從「新吉恩號」本體分離。從手臂上伸出來的五根炮筒也一併失去了技能,「感覺怎麼樣……!」,我大喊着。只要能把剩下的手臂全數斬落,這傢伙就會像那邊的艦艇一樣成爲木樁。在擦身而過的後我立馬反轉了機體,準備再度展開攻擊。

「頭腦……被?」

「我……」

能夠自我複製,自我增值的精神骨架碎片。在未能瞭解其意義的情況下,運用偶然發現的技術將奇蹟具現化,企圖在世界的界面上穿出洞。沒錯,這纔是真正的——

什麼呀,果然還是機械和電的關係嘛。在意識最深層的我,坐在那個海邊十三歲的我小聲說着,在我身邊坐下來的麗塔微微點了點頭。並非機械產生了電流,而是通了電流後機械開始運作。雖然關了開關,但並不代表電消失了。只不過是,這臺機械裏沒有電流過而已。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支配着這力場的就是在「核心」中的機師。那個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動搖了世界界面的愚蠢傢伙。一心只想着將他打倒,我驅使着已失去了翅膀的「不死鳥」一直線疾馳而去。雖然失去了ARMED ARMOR上的精神骨架,使得機動力有所下降,但是沒有關係。只要抱有同歸於盡的決心進行撞擊的話,這臺「不死鳥」就能將「核心」擊碎。

「我也……」

但還是趕不及在爆炸前將彈藥射空。在消耗了大約百分之七十彈藥的時候發生了爆炸,頭部兩側的炮口噴出爆炸的火光。「不死鳥」如同被打中般彎曲着身子,我也同樣在駕駛艙中發出了悲鳴。腦袋彷彿被錘子擊中般的感覺,並非是錯覺。我的感應波已遍佈了「不死鳥」全身各個角落,機體的損傷直接反饋到了我的肉體上。

——放他自由吧。讓他來到這裏,互相融合,這樣就能取回他本來的心。那個戴面具的人,不久之後……

就在這之後,駕駛艙被完全壓扁,飛散的碎片從艙門口噴了出來。我蜷起身體,和碎片一起撞上了「新吉恩號」,然後踢着它的裝甲漂向了下方。穿過腹部的米加粒子炮口,在越過了紅色裝甲的盡頭,我向着虛空伸出了手。

「下輩子的話,我想做一隻小鳥。約拿你呢?」

「這傢伙,怎麼回事……難道只是……空殼人偶?」

這樣會死。我也要去麗塔和隊長那邊了。就算死後的世界已從「既知」中有所瞭解——不,正因爲有所瞭解纔會如此痛苦。無法像隊長那樣坦然接受。我還有使命沒有完成。來這裏並不是爲了送死。

組裝在「新吉恩號」肩部裏的骨架——看似骨架的什麼東西緩緩地畫出一道弧線,從肩膀分離展開在了機體背部。從腰部的裙甲裏也出現了同樣的物體,總計8根配置於宇宙之中,在「新吉恩號」的背後形成了一個規整的圓。各自散發出金色的光芒,撒出類似於磷光的光粉,顯現出能讓人聯想到太陽的光輪。

不斷射出的光彈四散開,將接近而來的「新吉恩號」炮筒紛紛擊落,在漆黑的真空中綻放出無數光輪。儘管如此,剩下的炮筒數量仍然在十以上。我能從多個視野中看到,線纜如觸手般扭動,企圖包圍「不死鳥」,我將ARMED ARMOR放回到背部躥了出去。

「聲音」這樣說道。沒錯,事態已向着這樣的方向發展。就算是我這樣低容量的終端,也能意識到其他的RX-0正在迎接某種歸宿。在這連接着那個世界的力場中,那位機師也被傳達了這些信息。只是,他已經無法理解。因爲強行灌入的意識阻礙了直覺,使判斷力下降。連接着機器的腦領域產生了空白,成爲了只能投影別人意識的道具。容器產生了扭曲,心就無法存活。明明是他的心所產生的力場,然而這裏卻只存在那個面具男的影子。

爆炸的火光將「新吉恩號」包裹其中,將其中一條伸出了五根線纜的手臂奪走。還沒有習慣機體……不對,對於那個機師而言,「新吉恩號」是一隻負擔過重的魔物。遠遠望着失去了一條手臂,彷彿因痛苦而扭曲着身體的「新吉恩號」,我嘆出憋了許久的一口氣。

從根部斷開的炮筒失去了全部機能,只是拖着線纜的尾巴在虛空中飄蕩。隊長機丟棄的狙擊步槍,被爆炸的衝擊波推向了我這邊,細長得槍身緩慢地迴轉着。

「好機會!」

叮,藍色磷光隨着聲音消散。

——那個「核心」只是替代品。趁現在擊墜它。

「這是什麼……?!」

不妙,本能地如此喊道。我將機體向後退去,把ARMED ARMOR DE裝備在手臂上。米加加農的炮口對準了「新吉恩號」,瞄準了其「核心」,此時我察覺到了米加粒子電容器開始異常發熱。

「過於期待了!」

「不要對我,太……!」

——他並沒有在這裏。只是那個機師放出的投影。

背部揹包上兩把,兩手前臂上兩把,總共四把光束劍從機體分離出去,果然都相繼爆炸了。受到未知的干涉波——企圖將「不死鳥」的武裝全部剝奪的干涉波的影響,失去了全部光束武器。頭部火神炮的六十毫米彈艙也開始了發熱,我顧不上瞄準將火神炮隨意開火。

——不好。快躲開。

搶先提問的麗塔,不等回答就站起了身。在她奔跑方向的前方,海鳥們一起飛了起來,振翅聲交錯在一起。

然後慢慢地凝結成了一個穿着大紅色軍裝,濃密的金髮隨風飄動着的男人形象。看起來是同「新吉恩號」重疊在一起,在眼睛到額頭的位置戴着面具,視線從眼部的防眩光鏡片中射來——

從在背部作爲翅膀的兩枚盾牌前端,射出了大功率米加粒子彈。兩條光軸貫穿了在虛空中漂流的「全武裝傑剛」,促使其引擎誘爆,將附近的「新吉恩號」包在了灼熱的光輪之中。好幾條光束炮筒的線纜被燒斷,我用冷漠的表情藐視着「新吉恩號」巨大的身軀不斷崩壞。這個世界不應存在之物……必須由活在這世界上的人來將其處理掉。

強化了耐G機能的線性座椅,全周天屏幕。駕駛艙的樣式,和標準的聯邦軍機的樣式基本沒有什麼差別。在我坐進無人的駕駛艙後,屏幕的電源被點亮,啓動後的全周天屏幕顯示出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只一瞬間,感覺有着麗塔的味道。我緊握住操縱桿,同麗塔轉生而成的不死鳥融爲了一體。

——那個人,也和我一樣。爲了和機器連接,腦袋中的一部分被變成了空白。

我說着拔出了光束劍,躍到了因爆炸而扭曲着身體的「新吉恩號」正面。I立場發生器已經被擊毀。這臺機體已經無法防禦光束武器了。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收納在頭部的核心MS「乍得·德卡」。我將光束劍反握,正打算刺入它的腹部。

一擊必殺。同肉體的機體握緊了拳頭,我集中精神捕捉着作爲「核心」的乍得·德卡的駕駛艙中的機師。我能看見從駕駛艙中擴散出的某種波紋,在虛空之中形成了朦朧的人形。

並非是讓他能聽見。也無法強硬地做到這種事。只是隊長已經做好了聽見「聲音」的準備。被拉向那一邊。已經是十年以前了——在知曉這些流入的「既知」的同時,我將光束劍舉在腰間。不停扣下步槍扳機的隊長機已近在眼前,在幻視到其駕駛艙中的亞戈的瞬間,我將光束劍朝正面刺了出去。

——由生命造成的後果,必須用生命來償還。所以……

「面具……夏亞……弗爾……伏朗託……?」

其中有一隻從她面前快速飛過,扇動的翅膀散發出藍色的磷光。

「看見……時間?」

毀滅模式——變成了「高達」形態的「不死鳥」全身的精神骨架閃着光芒,水平抬起雙臂。從左右兩邊揮下的「新吉恩號」手臂被其手掌擋住,無法動彈。「不死鳥」將相當於五指的光束炮筒直接捏碎,並在另外一對手臂揮下前離開了原地。閃耀的精神骨架拖出一條藍色光尾,迅速融入了虛空之中。

結晶體已將縫隙全部填滿,「新吉恩號」的背後的圓已經完成。其發出的耀眼光芒,就如字面意思的「後光」般將「新吉恩號」的輪廓凸顯出來,不詳的感覺如海浪般衝擊着我的身體。

高熱的離子束刺穿了陶瓷複合裝甲,瞬間將駕駛艙貫通。鋼鐵熔化的聲音,如同亞戈的血肉被蒸發的衝擊聲傳入了我的駕駛艙,我握着操縱桿的手不停顫抖。射出了最後一下,隊長機放開了光束步槍,彷彿是有人控制般將手搭在了我機體的肩上。這樣就好,彷彿如此說着的隊長機開始慢慢向遠處飄去,我摒住呼吸做完了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將光束劍從其腹部拔出,雙腿用力蹬在了隊長機上。根據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物理法則,雙方向着反方向逐漸遠去,我定睛目送着被踢出去的隊長機。而「新吉恩號」就在隊長機漂離的方向上——線纜耷拉着,向它而去的隊長機,就在「新吉恩號」準備離的開前一秒,內部引擎被誘爆變成了一團火球。

就在此時感知到左右而來的壓迫感,想要後退卻已經太遲了。四根巨大的機械物體突然壓住了我,無法動彈。

這不應該是人類對人類做出的事情。是誰把你變成了這樣?這份疑問,化爲似乎要將身體撕裂般的後悔在胸中呼喊着,我無意識中將右手握成了拳。「不死鳥」聯動的右手也慢慢舉起,五指緊握。

「我也,一樣成爲鳥……!」

同時火神炮齊射,射擊拔劍狀態的光束劍。迴轉着劃出光圈的光束被火神炮的實體彈所幹涉,飛濺出細小的光點然後爆炸。雖然是騙小孩的閃光彈,但是能讓隊長機的射擊節奏停頓一下已經足夠。我拔出了備用的光束劍,看準彈道射偏的一剎那衝向了隊長機。

雖然知道現在爲時已晚。但是,想要說出來。想告訴她。就算已無可挽回,就什麼也無法拯救。我就是爲此而來的。爲了傳達給已經無法觸及的你,當時應該傳達的話語。

我大叫着,扣下了扳機。從狙擊步槍中射出了米加粒子彈,伸長的光條貫穿了「新吉恩號」的裙子穿進了肋腹部。爆炸的火光升起,我目視着「新吉恩號」失去了剩下的另一條手臂,迅速丟棄了狙擊步槍。

隱藏在「新吉恩號」背後的機械物體——作爲隱藏臂的四條手臂單元一齊行動,將「全武裝傑剛」左右夾住。單單其中一條的質量就已經遠超MS的手臂總共有四條,彷彿想要捏碎「全武裝傑剛」般用力擠壓着,過負荷的可動骨架發出猶如悲鳴般的嘎吱聲。手腳的關節被折斷,彎曲的骨架壓迫着駕駛艙,覆蓋在內壁的全周天屏相繼碎裂。

尖銳的「聲音」刺穿了頭蓋骨,使我在危急關頭停了下來。一瞬間,從「新吉恩號」散發出的光芒爆炸性地變亮,幾乎能稱之爲衝擊波的光茫將「不死鳥」彈飛了出去。

駕駛艙門關閉,從「不死鳥」全身噴出了藍色磷光。只見從裝甲縫隙間漏出的光芒,不斷增加着亮度在虛空中擴散,全身的裝甲如破裂般滑開。

彷彿在說這是最後的餞別禮,我拿起了步槍,將手指扣上了扳機。「新吉恩號」還沒有死。雖然受到了重創而有些動搖,卻仍然用單眼看向這裏企圖反擊。

——約拿。

在豎立着獨角的頭部下方,腹部的駕駛艙門打開着。如胎兒般蜷着身子,我飛進了「不死鳥」的肚子之中。

——約拿!

急速制動後,單手將狙擊步槍的槍口對準了「新吉恩號」。裙甲中密集的噴射口開始閃出光芒,「新吉恩號」正慌慌張張地想要挪開它的巨大身軀。

雖然毫無疑問是精神骨架的光輝,但不僅僅是如此。撒出的磷光並沒有擴散,而是聚集起來將骨架的縫隙填滿,在虛空中形成了透明的結晶體。將封在精神骨架中金屬粒子大小的電腦芯片——納米級集成芯片散佈,在精神骨架所產生的力場中結晶化,在宇宙中生成擬似精神骨架。

全周天屏已經粉碎,駕駛艙被黑暗所籠罩。嘎吱嘎吱被擠壓的金屬聲在牆壁另一邊迴盪,我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亞戈的聲音通過「聲音」響了起來。由於I立場擁有能偏轉光束的性質,因此也被用來當作抵禦光束的屏障。忍受着G力的重壓,我將機體的速度提高到了極限。

又是這樣,又要失去這些。我舉起沉重的手臂,伸向了站在那裏的麗塔。

這個肉體所無法承受的「既知」流淌了進來,腦中充滿了嘈雜聲。但已經無所謂了。無論這是否是麗塔的贖罪——被「不死鳥」吞噬,奪走了大量生命之人的贖罪,只要她希望我就會借給她力量。用這具連接着死後世界的肉體來體現世界的真理,誓將不應存在之物排除。無視掉輕語着「這纔是新人類」的「既知」,我舉起雙手的ARMED ARMOR DE,連續齊射降低了功率的米加加農。

「爲了打倒那個東西,所以才呼喚我嗎。」

——迂迴到正下方。由於剛纔的爆炸,它的I立場產生了死角。

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嘟囔着,未能完全接受「既知」的我的腦內響起來了「聲音」。投影,這個詞不禁讓我打了個冷顫,我看向了在面具男後面的「新吉恩號」的「核心」,傾聽在那駕駛艙裏的機師的呼吸節奏。

逃生艙的射出裝置也無法運作,我立即將手伸向了駕駛艙門的強制開放把手,但是已支撐到極限的駕駛艙首先被壓扁了。線性座椅的支柱被折斷,整個座椅撞向了駕駛艙內壁,我痛苦不堪地大叫了出來。

「如果你變成了鳥的話,我就……」

「隊長……」

——那是不應存在於這世界的東西。它會讓還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的人看見「時間」。

以上這些僅僅是一閃而過的「既知」。因此那是不能存在之物。那個能將精神骨架的力量引發至極限的紅色容器,必須被排除。我注視着「新吉恩號」巨大的紅色身軀,將那些理解銘記在心中,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將兩柄光束劍揮了出去。

機體外露的精神骨架突然提高了亮度,藍色的光芒之中混入了其他顏色。「新吉恩號」的後光也彷彿是在相互呼應般增加了亮度,剩下的炮筒一齊射擊,而我知道已經不需要躲避了。精神骨架的光芒從藍色變成了淡綠色,七彩的磷光迸發而出,在虛空中靜止的「不死鳥」周圍形成了看不見的力場。球形的力場將機體包入其中,在「新吉恩號」創造的力場中不停膨脹,彩虹色的光芒不斷擴大。

包圍在耀眼磷光中的麗塔,無言地等待着。我拼命伸着手,將關在心中十二年的話語變成了聲音。

——我,只是見證人。只能將「聲音」傳給能聽到的人……

然而,也有着就算通了電也無法運轉,已經壞掉的機械。也有着其自身就能儲存電,作爲電源被使用的電池的存在。新人類,強化人,精神骨架……答案明明近在咫尺,人們卻對其視而不見。不斷同族相殘,即使得到了能推動星星的力量,也絲毫沒有接近爲數衆多的宗教所蘊含的真實。如果說思考和精神是由大腦內縱橫交錯的電流信號所產生,那麼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若真是如此,電流是從哪裏流進來的呢——

「這是……不應存在於這世界的東西……」

搖了搖眩暈的腦袋,我直視向背負着後光的「新吉恩號」。精神骨架所製造出的力場,精神力場。要使其發生則必須要有兩人以上的思想發生「共鳴」纔行,而那個後光則可以單獨,任意地將其創造出來。能夠具現化使用者意識的精神力場——開什麼玩笑我一邊咒罵着流入的「既知」,一邊駕駛着手無寸鐵的「不死鳥」向着「新吉恩號」突進而去。

未知的東西就有危險,危險的東西可以作爲兵器。仍未認識到那邊世界的現世人,只能理解到這種程度了。同「一邊認爲新人類危險,卻造出強化人」一個道理。儘管並沒有做好萬全準備,人的技術力卻想要在世界的界面上穿出一個洞——

沒有時間去思考原因。我將雙手的ARMED ARMOR DE分離,迅速離開原地。就在飛離的一瞬間,兩把ARMED ARMOR 從內部發生了爆炸,板狀的盾牌碎成了粉末。緊接着光束劍的電容器也開始發熱,我不得不將它們排除出機體。

隊長並沒有聽到我的話。亞戈·哈卡納的思想,已經開始融合爲「全體」的一部分。頭腦深處的「既知」傳遍了全身,我抬頭看向遠方翱翔的藍色磷光。並未俯瞰着這邊,只是在虛空中不斷飛翔的黃金色不死鳥。那是能反應出人思想的金屬所化成的,靈魂的——

「麗塔,你也……曾是這樣嗎……」

「大腦和心被控制,變成人偶了嗎……」

並沒有發怒。我沒有發怒的資格。這並非出於惡意,遵從社會、組織總體的理念而犯下罪行的人們——如同亞戈和埃斯科拉他們一樣。就算燒起了強烈的怒火,其矛頭也只能指向我自己。不知情。就算知道了,也無計可施。但是我們確確實實,用各種方式參與了其中。無可奈何……只能身懷讓自身心靈窒息的詛咒,容忍這一切。

從炮筒羣射來了光束。本應射中「不死鳥」的光束,被球狀力場所幹涉使彈道偏離,粉色的光軸向四方散去。我駕駛着「不死鳥」,握着右拳衝向了機體。炮筒羣拖着蜿蜒的線纜試圖撞擊過來,但是在接觸到力場後都相繼爆炸。

我對這些爆炸視而不見。低下頭,向前揮出拳頭,在駕駛艙裏的我微微顫抖着。沒有去了解。 沒有去反抗。我僅僅放任你被帶走——

「說不定原本可以阻止這一切。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

——我都聽到了哦。

溫柔的「聲音」從頭頂飛舞而下,我不假思索地抬起來頭。

在幾乎被「新吉恩號」充滿了的全周天屏幕裏,忽然浮現出一張牀。是那種毫無裝飾的,醫院裏的病牀。在牀上,躺着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

「麗塔……!」

聽見名字,少女慵懶地轉過頭,看向這邊。

頭髮已經被全部剃光,在頭上有着手術用的記號。

由於絕望和藥物而渾濁的眼球不停轉動,看向站在枕邊的我。約拿,我能知道她微動的嘴脣說了什麼,此情此景使我陷入混亂。

不可能。這一定是夢。一定是腦袋鏈接着含有麗塔記憶的「既知」,由此產生的幻覺。我在駕駛艙裏。穿着駕駛服,在距離地球幾十萬公里外的宇宙中。證據就是,從眼裏流出來淚水沒有流向臉頰,而是變成了水珠漂浮在空中。在地球,並且是在時間倒退了十多年的新人類研究所裏,怎麼可能是現實——

但是,少女一直注視着我。眼神彷彿在對我說,真的可以聽到哦。我也一樣,沒有後悔重來的機會。但是沒有關係。在把一切都忘記之前,又能再一次遇見約拿。

這樣已經是極限……我們互相都在「既知」中領悟到了這點。過去無法改變。我們都並非真正的新人類,唯有通過「時間」的可視化來看見彼此。這之後,她將被推上手術檯,將我忘記。清除掉連接機器所不需要的記憶,經過十年的時間成爲「不死鳥」的機師。然後——

一切都沒有改變。誰都無法得到救贖。這是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我心知肚明來到這裏,並非爲了體現什麼世界的真理。將握緊的右拳手心向上,五指慢慢打開。

在打開的手心裏,出現了銀色的海鳥胸針微微浮起。少女注視的瞳孔中出現了微微喫驚的神色,連接了檢測儀器電極線的手臂在空中抓着。纖細的手腕上能看到好幾個針眼,一定很疼吧……閉上了眼睛的我,能感覺到又有淚珠飄灑在了空中。少女拼命伸長了手臂,想抓住浮在空中的胸針。最後失去了力氣,正要垂下的手心被我的手心所握住,兩人的手夾着胸針握在了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

不。還有其他想說的話。明明知道卻說不出口,我因爲哽咽而全身發抖。唯有這一句能表達我內心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我,對你——

——能聽到哦。

出生,成長,肉體的時間結束後迴歸「全體」。僅僅如此而已,而人心卻想要在這樣的循環裏找出意義。而「全體」早就看透了這些纔不斷重複着這種循環嗎?直到所有的人類進化到了更高次元,能夠看見「時間」的那一天到來。唯有經歷千年,萬年,億年的時間,方能達到可以和「全體」並列的位置俯瞰整個「時間」積層。其間積蓄的種種悔恨和犧牲,猶如繁星閃爍般毫無意義嗎……

少女消瘦的臉龐露出了些許微笑。那個時候沒能握住的手,我現在緊緊地握着。

打在沙灘上的拳頭隱隱發痛,從臉上掉落的淚水打溼了手套上護甲。什麼都救不了。什麼也得不到。雖然早以明白,心裏卻很不好受。無論是麗塔,亞戈,還是新吉恩的那些不知名士兵們,都無能爲力。他們的生命有着怎樣的意義。此時在世界表面上的我呢?不,是非要在活着這一現象中找出意義的人心纔是問題所在嗎。

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我能感覺到邊上的麗塔站起了身。

又?是什麼意思。我之前哭過嗎?在追蹤「不死鳥」的途中,遭遇了新吉恩的戰艦,忘我地將其擊沉。然後亞戈隊長出現了,再然後……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猶豫不決。心裏知道,必須要出去,但是心情和身體卻無法跟上,我困惑地看回麗塔。麗塔毫不在意的赤腳開始走動,向着大海的那一邊而去。

「你說過……下輩子的話,想做一隻鳥吧。」

「有事之後再說。總之先回母艦。做好搜救隊長的準備……」

透過頭盔的護鏡,能看到有個戴着頭盔的人看着我。他的背後是廣闊無垠的漆黑虛空,繁星並不閃爍而是綻放出清澈的光芒。沒有地板,也沒有重力。認識到自身漂浮在宇宙空間中的我,視線左右觀察,最終透過護鏡和阿瑪亞大尉四目相對。阿瑪亞的臉上露出喜色:「還活着!」發出聲音通過頭盔的接觸傳了進來。「真是個好運的傢伙!」接着,德勞大尉的聲音通過無線傳入耳朵。

「還有『不死鳥』。它去哪了?果然是新吉恩的傢伙在駕駛?」

用力扇動的翅膀散發出藍色的磷光,不死鳥的身影輕快地在星河中逆流而上。從未有過的歡喜從我身體裏湧出,我笑着目送它遠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隊長怎麼了。」

只說了簡單的一句,麗塔似乎又低下了頭。我抬起溼潤的臉頰,將視線集中到她擋着紗的眼睛。

「因爲,那是不應存在於這世界的東西。」

「並不是我把你喊來。而是約拿想起了我的事情,我們才能夠再次見面。」

僅僅是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

宛如經過了超負荷的震動般,就在下一個瞬間結晶板變得粉碎,精神碎片就像是碎玻璃一樣散落在虛空之中。原以爲會就此散落開的碎片,一片片都發出了彩虹的光芒形成漩渦,成爲了光流,飛到了「不死鳥」的背後。

我站了起來,在原地喊着。雖然停了下來,麗塔卻沒有回頭看我。

「這裏就是……我的天堂……?」

只見漂浮着殘骸的漆黑宇宙裏,有一條繁星聚集宛如雲霞的光帶。是銀河。從銀河邊緣位置的地球,由內側抬頭看到的銀河側面。在我眼前的是由無數恆星組成,就如同其名字那樣是流過宇宙的光之河。視野中掠過的藍光,閃着和繁星不同的光芒穿梭於銀河,向着延綿到銀河另一頭的星雲中心飛去。

不光是看見,更要能支配。我藉助「既知」輕聲說道,同時又對似是而非,淨說着一些傲慢的話語的麗塔而感到內心焦躁,「那是要多久,千年以後?還是一萬年後?」麗塔只是微微低着頭,沉默不語。

阿瑪亞和德勞繼續追問。聽着他們問話的我已經難分夢境和現實,此時我注意到視野的邊上微微有着藍色的光茫,我將視線移了過去。

被翅膀包圍的巨軀發出鋼鐵的撞擊聲,假面男的幻影狼狽地向後退去。由此爲契機。在幻影完全消失之後,機體彷彿失去了支撐力迅速崩潰,「新吉恩號」從內部開始了瓦解。

「可以哦。」

戴在胸前的海鳥胸針,在陰雲中透出絲縷陽光的映襯下閃閃發亮。麗塔背對着默不作聲的我,同那一天一樣跑了出去。

我應該已經死了吧。就在我毫無感慨地玩味着無意識中浮現出的「最後」這一詞語時,有踩着沙子的腳步聲接近而來。我回過頭,白色連衣裙和麗塔光着的腳映入眼簾。

在微微發熱的沙灘上坐下,我面無表情地眺望着大海。並非那個時候的我。是現在的我。雖然沒有戴着頭盔,卻身穿着駕駛服。雖然看上去有點傻,但是最後的樣子就是這樣也沒有辦法了。一下子要我適應這邊的規則,也太強人所難了。

「約拿你該去的地方,是那裏。」

「喂,約拿。約拿中尉!」

陰雲散開,清澈的藍天在這令人生厭的天國裏不斷擴大。在其中有一個小點,那是載着麗塔靈魂的小鳥在飛翔。被太陽遺忘許久的海面波光閃動,飛鳥的形狀融化在了耀眼的光芒之中——

連着遠方水平線的大海。和那一天一樣,厚重的陰雲將天空都遮住。

彷彿是巨大的模塊間連接的磁力消失了,肩膀,手臂,腰部的裙甲開始分離,一個個組件分解成了細小的零件。匹敵艦艇的質量被瓦解,四分五裂,大量的鐵屑散落在虛空中,作爲「核心」的「乍得·德卡」被捲入了鋼鐵的奔流之中。

原來如此。所以現在,才無法看清臉龐。因爲我看到了,那之後麗塔躺在冰冷的病牀上的樣子。我握緊了乾燥的沙子,又問道:「那『不死鳥』呢?」

那是孤兒院的房子。現實中早已被拆除的房子,矗立在那裏。記憶的邊緣,提防的另一邊。那是通往外面的出口,連接這現實的出口。

-End-

踢着浪花跑進了海里,在海水及腰的地方,一頭扎進了水裏。

海浪不停敲擊着岸邊。潮溼的海風打在臉上,不斷重複海浪聲夾雜着海鳥的鳴叫。

載着麗塔的靈魂,逐漸融入到星之大海。超越光芒,超越時間,更快,更遠。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你了。請自由地飛翔吧。總有一天會追上你的。我,我們,總有一天會追上你。

在沙灘上牽着手,注視着坐在身邊的麗塔的側臉。擋在眼睛附近的紗慢慢褪去,隱約能看見那張躺在病牀上的禿頭少女的臉龐,我迅速將目光移開。

「這是約拿你的決定哦。決定,這裏已經不需要我了。」

「人會改變嗎?會一直保持現在這樣嗎?忍受着痛苦和悲傷,等去了那邊世界就能得到解脫,以此爲救贖人們就能活下去嗎?若真是如此,那其中理由又是什麼?告訴我啊……!」

麗塔將頭微微轉過來,繼續說道:

這句話迴響在腦中,我再一次環顧四周。還是那個時候的沙灘。一切景色都得到了完美再現,只是在提防的另一頭一定什麼都沒有。因爲沒有必要。如果只是抱着無盡的悔恨,不斷自責——不,是自憐自艾,什麼都不去做只是坐着的話,這片沙灘已經足夠了。

正因爲活着才能夠看見。正因爲活着才能夠感受到。高興,不需要理由——

「麗塔……?」

直徑超過了一百米,揹着由無機物形成的有機翅膀,「不死鳥」將雙臂向天展開。然後將手慢慢放下,交錯在胸前,翅膀也配合着一起將「新吉恩號」包在其中。

「那是容器。代替肉體。做成了那種形狀。雖然可以寄宿其中,卻無法使用它。所以你是必須的。」

感覺阿瑪亞他們的聲音逐漸遠去。我抬頭不停望着漫天星辰,看着「不死鳥」向着宇宙的中心出發。

在身影消失之後,一羽白鳥從海中飛起,向着滿布陰雲的天空翱翔而去。

無數的碎片交錯流轉,聚集到了散發着精神骨架光芒的「不死鳥」背後。就算是原本沒有形狀的光流,在水平展開後,凝結成明顯的形狀,在黃金色的「高達」背後出現了一對巨大的翅膀。

經過了長時間的沉默,我如此說道。麗塔無言地望着大海。

「這邊是不存在『一個人』這種概念的。你應該明白的吧?是因爲約拿的思念,才能讓我保持現在這樣。」

「生命所引發的事情,必須由生命來救贖……嗎」

「麗塔……!」

「這裏……是我自己創造出來的嗎……」

在阿瑪亞邊上搭着我肩膀的弗蘭森大尉用冷靜的聲音問道。我卻回答不上。

擁有僅一丁點連接那邊世界的資質——新人類的素養,才讓我聽到了麗塔的「聲音」。準確地說,是我回想起了麗塔,後悔之情將回路開啓,才得以藉由麗塔這一形式,同「全體」連接在了一起——

穿着駕駛服的人影,在看着這邊。就在我要喊出亞戈隊長的時候,人影消失了,多雲的天空下空留無人的提防。一直被囚禁在由自身罪惡感產生的牢籠裏的男人。如果有死後的世界存在,那一定是爲我而準備的地獄吧……他曾這麼說過。

「如果你能看見『時間』的話那一定知道吧?不要總說什麼可能之類曖昧的話,快告訴我。」

「因爲我想起來了……?」

「高興,需要什麼理由嗎?」

「總有一天,可以活着看到『時間』吧。直到那天爲止……」

其他的機師們使用背上的噴射裝置集中了過來。他們的身後有着數臺「全武裝傑剛」漂浮在虛空中,靜靜地俯視着這一奇蹟般被發現的漂流者。

「我也想這樣。做人已經太累了。就算擁有了心,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你也是這樣想的吧?我……已經累了。想就保持這樣直到永遠……」

「從隊長的通訊聽說了,似乎是你把敵艦擊沉的。之後通訊就斷了……」

「我?」

不知爲何我並不想往上看臉。就在我盯着麗塔沾了沙子的腳時,她無言地坐到了我的邊上。她的側臉如同蒙着一層紗般朦朧,無法看得清楚。我將視線轉回大海:「爲什麼是我?」麗塔一邊望着大海,用那個時候不曾改變的聲音說道:

仍保持着人形的「乍得·德卡」,向着靜靜呆在原地的「不死鳥」伸出了手,像是襲擊而來,又像是求助般 ,就在手指要接觸到「不死鳥」前,分解了。將飛散而出的少量光之碎片吸收,事實上,獲得了不死鳥形態的「不死鳥」,悠然地扇動着翅膀。

用增殖的精神骨架,令個人的意念增幅,形成了擬似精神力場的紅色異形。如果交到了原主人的手裏,能發揮出操縱時空的能力,可能會在世界的表面上開出一個大洞。麗塔——正確來說,是麗塔作爲其一部分的「全體」——爲了防止這樣的事態發生而呼喚了我。成爲了高次元存在的他們,就算擁有「不死鳥」這一憑依物也無法對世界做出干涉。並非是他們選擇了我,而是我偶然間回應了呼喚。

「可以永遠保持這樣。但是,這只不過是作繭自縛罷了……」

巨大翅膀發出眩目的光芒,構成「新吉恩號」的鐵屑在瞬間被蒸發。同暗礁宙域的爆炸所不同的光芒在閃爍着,使周圍的殘骸浮起,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麗塔沒有看向我,指着提防的另一頭。之前還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某棟建築物的影子滿滿浮現,我倒吸了口氣。

「不能一起去嗎?」

完全攤開的「不死鳥」右掌心接觸了作爲「核心」的「乍得·德卡」的胸部裝甲。看不見的波紋從那裏暈開,能感覺到它傳播到了「新吉恩號」的各個部位。

然後,麗塔看向了背後。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在提防上有人影站在那裏。

早已被「不死鳥」的力場所吞噬的巨軀,痛苦般扭曲着身體,仰着天。背後的光輪激烈閃爍,從金色變成虹色,發光的結晶板上出現了龜裂。

「這可糟了。看來撞到腦袋了。」

身後拖起的水珠如磷光般閃閃發亮,展翅飛上了高空。我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一心望着飛鳥遠去。

沒錯,這是奇蹟。失去了自己的機體,丟進了虛空的機師被友軍機發現這樣的事情,鮮有發生。居然能找到我……當確認到這一點時我感到身體慢慢發熱,眼角似乎又有淚花要溢出,此時突然心生疑惑皺起了眉。

「約拿,能見到你我很高興。」

接觸通訊特有的,近似於震動的聲音衝擊着鼓膜,我微微睜開了眼睛。

在兩人結合在一起的雙手中,海鳥的胸針發出溫暖的光芒。光芒從指縫中溢出,將我們包裹,照亮整個創造了兩人靈魂的地方(精神力場)。

這並非是遙遠的未來。在這銀河的壽命完結之前,一定會實現。幾代,幾世紀,一定。不必等我們。到了那時,我會找到你。我們的不死鳥狩獵,纔剛剛開始——對着億萬年前傳來的星光,我輕聲說着,閉上了眼。遮蔽天空的星光並未消失,沁入眼底的藍色磷光一直都殘留在視野之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1 獨角獸之日(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章
  4. 042章

第二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1 獨角獸之日(下)

  1. 01插圖
  2. 022章(承前)
  3. 033章

第三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2 紅色彗星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第四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3 帛琉攻略戰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第五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4 拉普拉斯的亡靈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第六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5 在重力井底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第七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6 黑色獨角獸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第八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Sect.7 宇宙與行星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4. 043章

第九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Final Sect. 彩虹的彼端(上)

  1. 01插圖
  2. 021章
  3. 032章

第十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Final Sect. 彩虹的彼端(下)

  1. 01插圖
  2. 023章
  3. 03終章

第十一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前傳 0094/戰後的戰爭

  1. 01作品相關
  2. 02after game

第十二卷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外傳 狩獵不死鳥

  1. 01作品相關
  2. 021章
  3. 032章正在閱讀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