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6萬 字
宇宙的星空中,飛着帶有螺旋槳的複葉機。那是燃燒石油讓發動機運轉,中世紀的古典飛機
呆呆地看着飛機、利迪.馬瑟納斯想像着坐在上面飛翔天際的自己。戴着飛行帽跟護目鏡,脖子上綁着白色的圍巾,用特技般的戰技飛行玩弄敵機的擊墜王。身爲飛行員就是要像這樣。就算螺旋漿飛機被噴射機取代,甚至進化爲裝備熱核火箭的宇宙戰機,飛行員都應該是孤高的騎士。被老資格的士官咆哮,或是被飛行員的學長頤指氣使這一類的鳥事,不該發生在飛行員身上,那些是從海軍繼承下來的不良傳統。而中世紀之後的飛行員,得到空軍這塊具有特立獨行氣氛的地盤,必須是與一般士兵隔絕的特別存在。至少,他們不該忘記這份氣魄……他是這麼想的。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利迪少尉,隊長在叫你。要你去艦長室一趟。』
宇宙的一區開啓視窗,專屬整備長瓊納.吉伯尼那長滿鬍鬚的面孔撇嘴笑着說。他是在這艘船上的整備兵中資歷最老,即使對方是軍官也會一毫不猶豫開罵的資深下士之一。利迪坐在線性座椅上,嘟着嘴說:「爲什麼老是叫我?」
『要拿東西去艦長室,這工作多適合少爺做啊!』
「我也是軍官哩,這跟出身或家世沒關係吧?」
『這種話至少要打下一架敵機的人才有資格說,快去!』
吉伯尼整備長的臉從熒幕上消失,只剩下咆哮聲迴響在駕駛艙中。利迪無奈地關掉全景式熒幕,輕輕抓住浮在頭上的複葉機模型。
模擬用的宇宙畫像消失之後,露出球型內壁一片片熒幕的接縫,駕駛艙突然變成叉狹窄又殺風景的監控室。利迪把複葉機的塑膠模型用塑膠布包起來,放進顯示器後面放備用品的地方,不甘不願地打開艙門。彎下腰來才總算能通過的艙門在正前方開啓,焊接的聲音、起重機的聲爵、鋼鐵的摩擦聲一口氣竄進駕駛艙中。
還有,背對着一切喧譁,穿着整備兵用連身衣的吉伯尼那一對白眼。利迪踢了一下線性座椅,一派輕鬆地讓身體漂出駕駛艙。吉伯尼浮在空中的身體動也不動,用險惡的聲音問道:「你又在駕駛艙裏冥想啊?」
「我在加深與愛機的一體感,感動吧?」
「你連玩具都帶進來了還敢說!」
「拜託不要亂碰把它弄壞了。那模型絕版,要弄到手可不容易呢!」
要抓到規律與我行我素的平衡點,對於尖酸、刺人的話要不記恨、聽完就忘。遵循這項艦內勤務的祕訣,利迪拿了要送的文件就離開了。「誰管你,收集狂!」丟下這句話,吉伯尼有如與利迪交換一般地鑽進了駕駛艙。他的部下,四名穿着太空衣、手持工具的新進整備兵跟在他後面,從上下左右窺視駕駛艙。
全神貫注看着吉伯尼的一舉手一投足,把需要的工具迅速地交給吉伯尼,便是他們的工作。這個甲板平常充填着空氣,所以沒有必要穿着龐大的作業用太空衣,不過吉伯尼要新人隨時穿着。「要是被偷襲,牆壁突然開了洞怎麼辦?被吸出外頭的話,身體的血液會沸騰,一瞬間就死了。」這是吉伯尼的說法,而他實際上也的確在搭過的船艦上看過這樣的景象。經歷一年戰爭的人,也就是戰中派的說法是比較有分量。
剛剛分發到這艘船上時,利迪也對這份重量表示敬意,在進甲板時會穿着駕駛員用的太空衣,不過現在都穿着連身衣加飛行外套的輕裝來。既然搭乘太空船,一旦被偷襲,不管在哪兒都是死,而且連吉伯尼自己在警報響之前都不穿太空衣。看着新兵們緊張的背影,利迪心中想着,真可憐……不過這令他也想到自身的悲哀,突然有一股把被使喚交付的文件全部摔在地上的衝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壓抑這股衝動,胡亂抓抓有點變長的金髮,使用鋼絲槍往牆邊移動。
被鋼絲拉着,接近設在牆壁上的狹窄通道,可以遠望愛機的整體樣子。直線與平面的工學美感交錯,呈現出人型輪廓的中藍色機身。背部裝備了可變用推進機的RGZ-95「裏歇爾」,由於推進機的機首從頭部後方凸出來,看起來比一般的MS大上一圈。在腹部的駕駛艙前擠,成一團的吉伯尼部下們,這樣看起來還不到「裏歇爾」的拳頭大。
在高度超過七層的廣大MS甲板,還有七架同型的「裏歇爾」以及四架地球聯邦軍主力機種RGM-89「傑鋼」也正在固定架上接受整備。「傑鋼」是泛用機體,「裏歇爾」則分類爲最新型的可變MS,不過都繼承了聯邦軍MS的雛型──RGM-79「吉姆」的段計,整體外觀沒有差很多。特別是頭部那覆蓋住光學感應器的護目鏡型護罩完全是同樣的設計。利迪的座機,胸部寫着識別號碼NA-R008的「裏歇爾」,正被清洗它相當於眼睛的護罩。
沒看到流線形機身的有翼飛機,只有長得像古老的卡通裏會冒出來的人形機械並排着。這畫面看起來像他小時候去亞洲旅行看到的巨大佛像羣,讓利迪再次感到壓煩。航空機的美,是與空氣阻力協調之後所誕生的,因此在真空宇宙中使用的機體會發展出其他體系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多少留有飛機輪廓的宇宙戰機之所以消失、被MS這種「機器人」所取代,原因利迪六歲時所發生的一年戰爭。如果沒有發現給物理學帶來革命的新粒子──米諾夫斯基粒子,讓各種電子儀器失效這件事的話,也不會開發以接近戰爲主的人型兵器。如果不是MS的始祖,吉翁公國的傑作機「薩克」立下顯赫的戰功,讓擁有壓倒性國力的地球聯邦軍被逼到幾乎敗北的話,這機庫應該還看得到複葉機的子孫,宇宙戰機。
「維修通道的監視器照到了似乎是侵入者的女孩子的背影,所以被認定是救人,嚴厲警告之後無罪釋放。從到警察那邊接我的輔導老師樣子看來,校方也沒有大問題。只不過我放學之後得去校長室一趟。」
「所以纔會讓我同行。」
大概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視線,辛尼曼看着這邊說。那是以最低限度的對話及呼吸傳達一切,MASTER熟悉的聲音。簡短地回答「瞭解」,瑪莉妲便離開了現場。聽着背後傳來布拉特「不要引起騷動啊」的多餘叮嚀,她搭乘電梯前往艦橋區。
一在通道着地,被離心重力捕捉的身體喀喀作響,像頭昏一樣的感覺襲來。抓住牆上的手把,由於全身血液被往下拽的不適感而皺着一張臉的利迪,與從餐廳上來的炮術員擦身而過,進了別的電梯。艦長室位住重力最強的最下層內壁。從垂直通道下降五十多公尺,途中因無重力而浮腫的身體漸漸變重,感覺連心情也一起變沉重了。
利迪的目光與其中一人對上。是之前對說風涼話的人投以一瞥的男人。利迪想爲同伴的無禮賠不是而露出討好的笑容。不過男人笑.也不笑,用看「東西」的眼神看着利迪,隨即移開視線繼續作業。
帶着自虐的笑容,亞伯特說着。面對沉默不語的全體人員隱隱透露的那份懷疑與恐懼,利迪只能再次怨恨白己不幸碰上這種討厭的場面。
要是能把航宙艦艇當作巨大飛機,學習空軍的氣質的話,也許就會變成崇尚個人特立獨行,溝通管道暢通的組織了。反芻着沒有用的抱怨,利迪看向ECOAS的類似裝甲車的玩意兒。大概是因爲接近目的地了,開始對着拉開布幔的車體各部位進行整備的隊員們,背影透露出一股緊張感,讓那一小塊地方簡直像不同的世界。他們雖然一身T恤加軍褲的不修邊幅裝扮,不過在無重力狀態下的動作非常熟練,也不隨便大叫。雖然不到肌肉體型,不過異常粗壯的上臂以及厚實的胸肌,看起來就像是訓練過的特殊肉體。
翡翠色的瞳孔閃過腦海,那句話在耳邊響起。巴納吉搖搖感覺還在震動的頭,將意識集中在歷史的講義上。
「是『拉普拉斯之盒』,畢斯特財團打算把這樣東西交給『帶袖的』。」
「是,嗯,那個……『馮.布朗』?」
布拉特抓起甲板員的瀏海,看起來打算再給他幾拳,不過卻被一道插入的聲音給制止:「別打了。」瑪莉妲看見五、六個人聚在通道上所形成的人牆散開,出現辛尼曼船長那長滿鬍子的臉。
「迷你MS,在公園迫降。擅自使用的學生聲稱是爲了救人……啊。」
那就是『拉普拉斯之盒』開啓時,將是地球聯邦政府的末日。」
又不是由自己的經驗所得的知識,卻可以這樣毫不懷疑地掛在口中的人,到底有什麼樣的感性?巴納吉看着班克羅夫特老師動個不停的嘴,心裏這麼想時,筆記型電腦的畫面一角突然有聊天軟體的視窗開啓。
「我就透露這點吧!在『工業七號』正準備進行一場交易。雙方分別是『帶袖的』的幹部,以及畢斯特財團的高層。」
也就是說,這地球圈戰後仍然常有米諾夫斯基粒子散佈,說得更白一點就是,需要它的情況——戰鬥仍然在發生着。巴納吉突然想到這些,感到有輕微鞭打症的脖子隱隱作痛。當然,不一定是實戰,也有爲了戰鬥訓練而散佈粒子的,據說最近連商船都會爲了對付海盜而散佈米諾夫斯基粒子的。不過,裏面一定有從真正的戰場漂來的吧?說不定現在這一瞬間就有人在賭命,被光束炮燒死。就像今天早上在集散場看到的MS殘骸裏的人一樣。
辛尼曼在入口外說着。瑪莉姐擦了擦不知何時滲出的手汗,回到通道。
不是!但不管他強調幾百萬次,這樣的中傷從不問斷。我不是想當政治家,我的夢想是當駕駛員,所以不顧家人反對進了軍官學校!然而在軍官學校四年,在MS教導隊一年,深刻感受到反駁有多空虛的利迪,已經不想去面對這些中傷了。相對地,他開始摸索遠離中央的方法。不會有將官爲了將來能出人頭地,而企圖賣他人情的地方。放棄出人頭地、被排外的人們聚集的地方。就算調侃他爲「少爺」,卻沒有惡意或企圖,將他當成一般駕駛員運用的地方──
「有可能,『她』一開始就反對這件事。說不定,是與畢斯特財團取得連絡……」
聽到這些故意講給人家聽的壞話,正在整備革體的「客人」──聯邦宇宙軍特殊作戰羣ECOAS的隊員往這裏瞪了一眼。但駕駛員們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牽着鋼絲從他們頭上通過。與其說是粗魯,不如說像小混混一樣小孩子氣的行爲,讓利迪又想嘆氣了。
「哎呀,跑公文嗎?」「是啊。」電梯將交談的兩人載走。「擬.阿卡馬」裏內含圓筒狀的重力區,與殖民衛星一樣,利用迴轉產生的離心力讓圓筒鬥壁產生電力。當然,因爲直徑較小,只能產生微弱的重力,不過至少能把沒固定的物體留在地上。在長期飛行下,特別是喫飯及接受軍醫治療時,這設備顯得格外重要。
他感覺到四周的同學憋住笑意,看着自己的視線。「我救人錯了嗎?」巴納吉打上這個回答。
「沒錯,表面上是將美術品移往殖民衛星的公益法人,實際上一手掌握畢斯特一族的財富與權力。雖然持股名義有做分散,但也是本公司的大股東。」
這些倒不都是壞事。甚至可以說,被排外的立場對利迪來說正好,而且他自己也不是喜歡這種氣氛。志願分發到隆德.貝爾的是他自己,被配置到「擬.阿卡馬」也是考慮過立場及適性的。要是被分發到基幹艦隊的話,感還不只這樣吧!恐怕會落到上級怕他、同僚嫌他、什麼事都做不了而無法發揮的處境
越過咆哮的布拉特肩膀看見的,是臉頰被毆打而紅腫的年輕甲板員的臉龐。在無力下,而且雙方都是讓腳底的電磁鐵吸着地板,所以被打到的人可是痛得很。就算布拉特有手下留情,那無從閃躲的鐵拳卻是直擊臉頰。甲板員將搖晃的身體站直回應「我不會找藉口的」,口中漂出血滴。
雖然瑪莉妲也加入搜索,不過船內沒有「她」的氣息。看來是在入港之際趁亂離開了。沒有發現她的出入是甲板員的疏失,會被布拉特揍也是應該的,不過人家都知道現在生氣解決不了問題。瑪莉妲先不管面面相覷的男人們,走進了似乎是「她」待過的船室。
實際上,艦長室的氣氛也很沉重。報告後,大聲說道「失禮了!」走進艦長室內的利迪,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嘴裏這麼說的美尋,長相看起來離實戰更遠。暗褐色的眼睛與頭髮顯現出濃濃東洋血統,身穿灰色的軍官制服,比利迪矮一個頭。大概是以身高上的自卑感爲動力,她的努力程度在士官學生有「迷你戰車」的外號,不過卻不會給人有帶刺的感覺,是一個仍然不失穩重氣質的女性軍官。靈活地轉動的眼睛,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迷你戰車,倒不如說像花栗鼠之類的小動物。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或是裏面裝了什麼。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在帛琉裏無法自由地與外界連絡。她大概打算直接進行接觸吧!」
她懂的只有一個,這是會給組織全體帶來危機的重大事項。要是失去「她」,「帶袖的」會失去向心力,好不容易逐漸再造的組織會產生龜裂。更別說落到聯邦軍手上,那問題就不只是「帶袖的」這一個組織的歸屬。可能會讓戰後長達十六年──或者從起源開始算起長達半個世紀的鬥爭歷史,一瞬間邁向結束。至今所付出的犧牲、流下的血汗全部失去意義。「帶袖的」,以及「葛蘭雪」的全體船員,都將失去依靠。
佔班上七成的男學生同時興奮起來,開始敲打鍵盤。「女孩子!」「年齡、長相?」「你們聊了什麼?」「哪裏來的?」……看着幾乎在發情的畫面嘆氣,巴納吉打入:「不知道,警察在找她。」此時教室中響起用力敲打講臺的聲音。
「人是在這個殖民衛星裏沒錯……不過要是隨意行動,被交易對手抓到把柄,那可不好玩。」
是亞納海姆公司經營的地方報《日刊七號》的首。巴納吉一看到「特洛八」卡進草皮裏的照片,以及標題「挑戰人工太陽的伊卡洛斯,很遺憾地在公園墜落」後,就馬上關掉網頁了。
笑着放鬆肥胖的臉頰,男人說道。他是與塔克薩他們ECOAS成員一起上船的「客人」中,最具身分的人。只知道他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重要幹部,名字叫亞伯特。這男人臉上傲慢的笑容,似乎在告訴衆人作戰的實權已掌握在他手上。奧特回問:「你說畢斯特財團……」而此時旁邊的諾姆與塔克薩不約而同地眯起眼瞄,露出不快的表情。
背對着掛在牆上的地球圈宇宙圖,亞伯特對衆人的不快視若無睹。
推開甲板員的布拉特說完,奇波亞.山特也接着說。辛尼曼看了兩位心腹一眼,一邊說「那個不至於」一邊戴起船長帽。
「被那個大嬸盯上可受不了,奧特艦長一定被逼得招架不住吧?」
坐在L型的沙發一角,在編制表上簽名的諾姆臉上盡是不滿,旁邊是難得脫下帽子的奧特艦長。由於戰鬥時必須9;穿太空衣,因此宇宙軍乘船中是不用戴軍帽的,不過奧特身着平常裝備時必定戴着帽子。這舉動是爲了遮住他後退的發線,在艦內乃是公開的祕密。毒一點的機組員還說:「他長那樣了還需要在意禿頭嗎?」
「可是,這是要在民間的殖民衛星起事。爲了讓被害降到最低限度,至少做一定程度說明……」
「當然,『工業七號』是本公司資產。不過,就算會有些許損害,也得阻止『帶袖的』與畢斯特財團之間的交易。這不只是亞納海姆的決定,也是聯邦軍最高幕僚會議的結論。」
那不像人在看別人的眼神,投射出無機物的冷冽的雙眼,果然是屬於擁有「狩獵人類」別名之人。感覺像是被刀子抵住喉嚨,利迪快步離開了現場。
「作戰中的指揮統一交由ECOAS這點沒問題。」
躡手躡腳地經過教室後方,正打算坐上空位時,卻被站在講臺上的班克羅夫特老師點到名,巴納吉當場愣住。
全長將近四百公尺的船體,艦首有MS的彈射道,兩舷也一樣配備有彈射甲板。艦橋像馬頭一樣佇立在中央,兩片內藏太陽電池板的巨大翅膀,從艦橋後方往左右延伸。如果把裝備在船體左右後方的兩具引擎當後腳,把兩舷的彈射甲板當前腳的話,看起來就像是長翅膀的人面獅身像,或是巨大的木馬。就這點來說,這艘船可說是強烈地繼承了一年戰爭時期活躍的飛馬級強襲登陸艦——聯邦軍第一艘MS搭載母艦「白色基地」的外型。
坐在奧特斜對面那位精悍的中校,沒有表情地回答。ECOAS隊司令──塔克薩.馬克爾中校,挺直的背部以及結實的腿部肌肉,令人懷疑就算抽掉沙發,他也可以維持相同的姿勢。不管是那像石頭一般堅硬的表情,還是可以讓人動彈不得的銳利眼神,看起來的確不愧是指揮狩獵人類部隊的男人。
「瑪莉妲,拜託你了。那孩子不懂世事,應該還走不遠。而且應該也會留下線索。」
聰明如「她」不可能不瞭解這些。真是傻……但是在這麼想的同時,瑪莉妲卻也發現自己自底覺得這樣做纔像「她」,因此她停止去思考。不管是「她」的事、或是「帶袖的」的事,必要的判斷都由MASTER決定,自己只要聽從命令就好。東想西想使得實行時猶豫,是正常生活的一般人會做的事。用她一再以來的邏輯判斷之後,瑪莉姐用等待指示的眼神再度看向辛尼曼。
據說舊世紀的通訊系統發達,無線構成的網路系統一點都不稀奇——甚至還有個人身上可以攜帶電話的時代——現在網路與電話基本上部是有線使用。因爲人類住在殖民衛星這種「精密機械」中,所以嚴格管制電波的使用,不過由於到處都有米諾夫斯基粒子漂散,使得限制變得沒有意義。來路不明的米諾夫斯基粒子干擾殖民衛星,讓各種積體電路短路的狀況經常發生。雖然生命維持系統有着多重的防護對策,不過像重要資料就一定要印一份出來,這是一年戰爭之後的習慣。
奧特鼓足身爲艦長的骨氣說話,而打斷他的,是塔克薩身旁,西裝集團的其中一人。在身穿傳統西裝的男人之中,獨獨穿着立領的人民裝式外套的男人,將一直把玩在手上的「擬.阿卡馬」模型放回桌上,環視全場人士的眼睛。
電梯通過重力區側面的垂直通道,到達圓筒的迴轉軸部。直到門再度打開之前,兩人就這次的緊急離港,以及還不明確的作戰內容交換情報。目的地是暗礁宙域內的工業殖民衛星「工業七號」。作戰的主軸由ECOAS擔當,「擬.阿卡馬」是負責運送他們。
雖然聲音冷靜,不過用船長帽遮住的表情卻透露出苦惱。從接到「帛琉」本部的密碼電報,得知「她」失蹤了之後過了一個多小時。在廣大的地球圈中,「帛琉」可算得上是大海孤島。她會失蹤的話,只有可能是藏在出入的船隻裏偷渡。就在半信半疑下對船內進行徹底檢查之後,在拿來當備用品倉庫的其中一間船室發現有偷渡的痕跡,引起「葛蘭雪」全船一陣騷動。
船艦的名字叫「擬.阿卡馬」。是隸屬於聯邦宇宙軍的獨立機動艦隊,隆德.貝爾的強襲登陸艦,現在正在地球與月球間的平衡點,L1的暗礁宙域之前。再過三小時就會進入無數宇宙垃圾之間,發動全員對空監視佈署。
「你們這些人,不要以爲歷史課對就業好像沒什麼幫助,就可以混了。雖說是工廠作業員,亞納海姆不會僱用連高中程度都沒有的白癡。不要呆呆地相信就業率百分之百的漂亮話啊!」
別名狩獵人類部隊的ECOAS風評並不好。而他們經常與船員劃清界線,連帶進來的裝備都蓋上布幔不讓人接近,這樣徹底的祕密主義讓利迪看了也很不爽。不過,以牙還牙也太不成熟了。基本上,訓練及編制都模仿海軍的宇宙軍,每艘船的羣體意識都太強了。像吉伯尼這樣的資深下士可以這麼神氣,也是經驗重於階級的海軍壞習慣。被太空「船」的概念侷限,而把船員的習慣帶到宇宙纔是一切元兇。
「狩獵人類的殺人部隊啊,好討厭的客人。」
「都是你沒有好好檢查,所以被利用來偷渡還不知道!」
※
不過,「擬.阿卡馬」不屬於任何級別,也沒有同型艦艇。若硬要分類,應該是分在擬.阿卡馬級的獨一無二的船隻。這是因爲它是在戰後,將聯邦軍一分爲二的大規模內部抗爭──人稱格利普斯戰役──發生之時,未經過正規的國防計劃所設計、建造的船。不過由於它沒有互換性又不好處置,而從軍隊的重編計劃中被除名。格利普斯戰役後雖然實施過大規模近代化改修,不過接收它的隆德.只爾也不知如何處置,沒有擔當艦隊編制的一角。又因爲難以連動而沒有配置伴隨艦,使它現狀是被專門拿來單機運用。
二十二歲的美尋被分發到隆德.貝爾才半年多。資歷早他一年的利迪,因爲先去MS教導隊受訓才分發,所以「擬.阿卡馬」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第一艘船,也是初次擔任幹部職務。離人稱「夏亞之亂」,與吉翁殘黨的戰爭已經經過三年,現在連以遇狀況立刻應變爲宗旨的隆德.貝爾都遠離實戰了,因此沒有實戰經驗的人不算少數。近來,人稱「帶袖的」的遊擊組織開始頻繁活動,與隆德.貝爾麾下的部隊數度交戰。不過處於外圍的「擬.阿卡馬」並沒有參與討伐戰。因此無法想像實戰狀況的,不只是利迪他們這種新任幹部。
「這只是你想耍帥而己!爲什麼不乾脆地道歉!」
「之前一直用布蓋着,也不讓我們的整備員碰觸。」
雙眼皮的大眼睛令他看來有點娃娃臉,不過他的言行以及充滿分量的體型,實在令人看不出他的年紀。雖然亞納海姆電子公司是地球圈最大的軍需企業,不過讓民間身分的亞伯特跟隨作戰,容許他宛如關鍵人物一般的言行,是什麼原因讓最高幕僚會議下這種決定?「需要這樣拚命阻止的交易……是什麼?」奧特艦長詢問的聲高微微顫抖。
恐怕是爲了促使「拉普拉斯之盒」的交易中止。辛尼曼讓他那與鬍子連在一起的硬發透風,重新戴上老舊的船長帽,眼神中卻混有苦澀與驕傲。辛尼曼在這數年間爲了保護「她」而注入心血,對於這自認是代理監護人的男人來說,也許有着覺得能判斷「她」會這麼做,這種類似自負的感情。瑪莉妲在心中如此想像,卻又斬釘截鐵地認爲自己不懂這些,於是把眼神從看起來變得有些衰老的MASTER臉上移開。
到底是聽到什麼事?巴納吉在心中碎碎念着,在扇形配置的長桌一角坐下。一邊受拓也等同學行注目禮,一邊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插進桌子的插入口。翻出收納式鍵盤,按下登入鍵,漏聽一半的世界史講義成列地顯示在熒幕上。
諾姆隊長停下翻閱文件的手,瞪着塔克薩看。利迪發現他正身處於最不想面對的場面,直立的身體更加僵硬了。身爲對恐怖活動特殊部隊的首領,暗地處理過許多任務的塔克薩。跟他的眼力比起來,被硬塞「擬.阿卡馬」這種沒人要的船的奧特實在輸太多了。諾姆等船上的幹部,看到艦長節節敗退,很明顯一肚子氣,不過塔克薩面對這些視線仍處之泰然。利迪正置身有如這次航行縮影的現場。
在宇宙軍的外圍團體隆德.貝爾中,又被排外的船隻……因此會讓疏離感產生扭曲的團結意識,讓舊習慣、排他性發達也是無可奈何的。利迪用這種想法驅散無法收拾的憤慨,離開MS甲板前往艦艇的中央。
一瞬間,沉滯的潮溼空氣四散,利迪感覺到冷風吹過接待室。「『拉普拉斯之盒』?」奧特皺起眉頭。
「是啊,實在沒辦法想像他在實戰時指揮的樣子呢!」
這是預料中事。缺乏刺激的學生們,怎麼會放過他這個讓幹道報廢一個線道、整座殖民衛星大騷動的當事者呢?巴納吉很不耐煩地按下按鍵上讓聊天視窗顯示在講義上面。
不過,會叫他這樣跑腿倒是意料之外。內心苦笑的利迪放開了移動握把。順着慣性漂過通道,停在前往重力區的電梯前。剛好抵達的電梯廂裏,坐着晚他一期的學妹,美尋.奧伊瓦肯。
「是戰爭,又會發生大規模戰爭。」
「家」的重力就是這麼強。聯邦中央議會的重要議員羅南.馬瑟納斯的長男。過去還出過首相的政治家一族,馬瑟納斯家榮耀的嫡子。這種人居然跑來當MS的駕駛員?不可能,一定只當個一期就除役了。政治家的子嗣進軍官學校並不稀奇。因爲何人說,在聯邦出頭就是當政治家的捷徑,八成是打算與未來的將領喫同一鍋飯,營造在軍隊的人脈吧……
「實戰啊……既然艦上載了狩獵人類部隊,那就不會是演習了。」
「吉翁公國,是由薩比一家所統治的軍事國家。由吉翁.戴昆所提倡的吉翁主義,闡述上宇宙的人類將會帶來革新的『新人類思想』,結果卻產生基連.薩比這種選民主義者。雖然那不是戴昆的本意,不過他死後,其名號被薩比家利用,而被當成獨立戰爭的藉口,就這一層意義來說,它還是個很危險的思想。」
這樣沉滯的溼度他想起「家」的氣氛。一進房間的利迪,立刻看到MS部隊長諾姆.帕希利科克少校,他避免接觸其他人的目光,把文件遞給少校。他本來想馬上右轉身離開房間,不過諾姆隊長說:「我要簽名,你等一下。」讓他只能在原地待機不動。
美尋說着,那說她還是學生也沒人會懷疑的稚氣臉孔變得陰沉。看着她那東洋人特有的細緻皮膚,利迪心想「好像變得有點粗糙」之際,抵達重力區的電梯門開啓了。與前往艦橋的美尋告別後,利迪讓身體漂向整條通道看起來都在迴轉的重力區垂直通道。
「真討厭,居然要在民間的殖民衛星進行祕密作戰。『工業七號』可還有亞納海姆經營的學校哦?」
亞伯特背靠在沙發上,眼神非常認真,奧特艦長想報以苦笑卻沒有成功,僵硬的表情開始痙攣。塔克薩銳利的眼神盯着亞伯特不放。
就算在走廊的邊緣,還是能清楚聽到拳頭打進肉裏的悶響。瑪莉妲.庫魯斯放開移動握把,看着停滯在居住區通道的布拉特.史克爾等人的背影。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艦橋的氣氛很糟。被狩獵人類部隊當成運輸工具就已經令人不高興了,更何況還有可能會演變成實戰。蕾亞姆副長一直逼艦長,要他叫狩獵人類部隊說實話……」
※
「也許『她』跑去交易對手那裏了吧?」
腦中浮現東西起來的聲音。看了看新聞的配送時間,並確認目前時間已經過上午九點的瑪莉妲,手持列印紙離開了伺服器房。
除了任何人都可以存取的殖民衛星內當地新聞,還有工業七號的建設狀況及開發圖,甚至是工廠區的人員出入可以看。由於在停靠的期間可以藉着港口提供的網路線接上殖民衛星的網路,技術好的駭客便可以查到大部分的情報。撥開漂在空中的咖啡管,瑪莉妲問:「怎麼樣?」乘員則是頭也不回,直接丟了一張列印紙過來。上面印的是以即時派報爲賣點的地方報的新聞。
全長超過十公尺的茶褐色機體,有着巨大履帶,看起來的確像是裝甲車或戰車。在離開「月神二號」之際,有三十名左右的運用人員突然與那車輛一起進來。在利迪看着那些革輛時,又傳來其他的聲音:「是特殊部隊那些人帶進來的吧?」
當然,戰機並沒有完全消失,聯邦空軍的主力機,TIN CODⅡ就是有航空機外貌的戰機,宇宙軍也還留有長距離支援用的戰機,可是它們都已經老舊,開發新機的預算也已經中斷很久了。加上空軍在掃蕩地球上吉翁殘黨的作戰完成後,有變成失業者集散地的感覺。不管多麼喜歡飛機,這對一個以好成績畢業於軍官學校的人來說,實在不算是有吸引力的出路。
「畢斯特財團藉着藏匿『拉普拉斯之盒』而保有榮華。亞納海姆也是命運共同體。不管他有什麼目的,我們都必須阻止失去理智的財團領導者。可以顛覆聯邦政府的東西要是落在『帶袖的』手上,會有什麼後果……事情很嚴重喔,艦長。」
「是『格拉那達』。」砰的一聲,敲了講臺指正之後,班克羅夫特老師不太高興地調整了眼鏡的位置。「事情我聽說了,快點坐下。」
「不過,隆德.貝爾也有隆德.貝爾要做的事,至少告訴我們作戰的目的……」
「那是機密事項,我個人沒有權限透露。」
擁有重直起降機能(V-TOL)的「葛蘭雪」,着陸時是以船尾爲地板,變成像高樓大廈般的構造,船首的艦橋等於是最上層。在目前停靠於港口的狀況下,船內相對港口的地板來說是橫躺的,電梯是水平移動,不過在無重力狀態下,周圍的景物配置纔是決定上下感覺的要素。瑪莉妲「上升」了十個樓層份,來到艦橋區,並進入艦橋下方——或者該說是後方——的伺服器房。堆滿通訊器及熒幕的小房間裏,有從剛纔就一直盯着畫面看的人員,敲鍵盤的聲音一直沒停過。
「伊卡洛斯大人,接受警察調查的感想如何?」
「……如上所述,一年戰爭於『阿.巴瓦.空』的大規模攻防戰後結束。之後,吉翁公國轉移爲共和政體,與聯邦政府簽下和平條約,而簽定和平條約的月面都市是哪裏啊?巴納吉.林克斯!」
結果,利迪來到這裏了。隸屬於地球聯邦軍首屈一指的鉅艦,以駕駛員的身分駕駛MS。他自小的夢想實現……而且還是擺脫「家」的重力才實現的夢想,得到的卻是與理想有相當差距的日子。在過去那種精悍的飛行員早已消滅的世界中,過着被資深的駕駛員與士兵調侃爲「少爺」,受人指使的日子。
擬.阿卡馬的艦長室內有執勤室與接待室,光是接待室就佔了超過六十平方公尺的廣大空間。有鑑於現代艦艇的戰力等同於MS的搭載量,艦艇不斷地大型化,然而維持運用所需的設備並不需要這麼多容量,結果使得空間可以用得這麼氣派。現在,接待室內以艦長奧特.米塔斯爲首,炮雷科跟航宙科的負責人都集中在這,不過讓房間氣氛凝重的並不是他們。與看起來帶着怠氣氛的艦長呈對比,對面的沙發坐着挺直的身軀文風不動,精杆的中校,兩旁還有穿西裝的集團──同乘在這艘船上危險的「客人」們,纔是讓接待室的氣氛變得如此凝重的元兇。
她從牆壁的窗戶眺望中央港口,隨即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混雜的人羣氣息無法掌握,宛如人羣熱氣的思緒亂流讓她的腦髓震動,雖然感覺到額頭的地方微熱,不過還是感覺不到「她」的氣息。人太多了,瑪莉妲在心中咂舌。在戰場極度集中的人類氣息﹒在這裏卻毫無秩序地隨意出入。要感覺特定的氣息,果然不是「人造物」能做得到的——
只是想到那在哪裏都擺脫不掉的「家」的重力的話,這還算是可以妥協的環境。他一邊壓下心中的不滿,伸手去握窄道上的握把時,突然聽到「那假冒戰車的醜八怪是啥啊」的聲音從腳下流過。一名被鋼絲槍拉動的駕駛員,正瞪着放在甲板角落的兩臺車輛。
『工業七號』是亞納海姆的工業殖民衛星吧?在殖民衛星再開發計劃中,要成爲暗礁宙域建設新SIDE的根據地之類的……我不覺得這種地方會有『帶袖的』的據點。」
拓也大概是代表全班發問。「伊卡洛斯?」巴納吉反問,接着傳來的是網頁的連結,巴納吉開啓連結來看。
奧特動動他有點稀疏的頭頂,打破了沉默。充滿中階主管悲哀的聲音,與他那張看起來像民間小工廠裏世故老伯的臉相輔相成。
「聽說你救的對象像煙一樣消失了。」「對於擅自使用迷你MS加上毀損公物,警察怎麼說?」「工專方面的處置呢?」同學們問着。巴納吉用手撐着臉頰,單手打字:
班克羅夫特老師開絕招,學生們立刻關掉聊天視窗,重新看向講臺。工專學生知道將來的工作掌握在教職員手上,因此轉換的動作很快。巴納吉嘆了一口氣,讓注意力回到講義畫面。一年戰爭、格利斯戰役、兩次新吉翁戰爭。看着枯燥無味的成列年衣感的頭腦中,還是感覺那對翡翠色的瞳孔在盤旋。
僅僅數小時前看到的鮮明瞳孔顏色,抱在手中的身體柔軟觸感。一切感覺都是那麼遙遠,彷彿在看別人的夢境一般曖昧不清。連自己搶了迷你MS去救她這回事,都令巴納吉自己不敢相信。他不認爲自己有這種可以不顧一切去行動的行動力。爲什麼自已會這樣做?她究竟是誰?
由於接近中午,教室的窗外透着明亮的白光。實習大樓前的操場,有教學用的迷你MS在排隊,步履蹣跚地搬運着練習要用的貨櫃。對面是設計時,將殖民衛星自轉所產生的科氏力考慮進去,一邊呈梯型的校舍羣層層堆疊。而在遙遠的那一方有代表殖民衛星終點的巨大牆壁──結構材還曝露在外的月球側氣密壁。因爲被人工太陽的光所遮掩住,無法一眼看見研鉢型的牆壁全體,但中心有與殖民衛星建造者連結的閘門,現在應該也有建設殖民衛星用的建材不斷搬入。
回收漂在暗礁山域的宇宙垃圾,在殖民衛星建造者內精製、加工,以此建設出「工業七號」,這也是暗礁宙域再開發計劃,通稱「新領域計劃」的實驗部分。也就是說,這座殖民衛星是由過去的戰爭所產生的垃圾建造的,而殖民衛星建造者就是用垃圾做出「世界」的魔法漏斗——因其外型而得到「蝸牛」這個綽號的巨大設施。巴納吉不自覺地凝神看着有點饃糊的氣密壁。
建造殖民衛星這個「世界」的地方。她說她要去那裏,她有必須見的人。爲了什麼?爲了阻止戰爭?
「戰後,自號吉翁殘黨的集團引起許多戰亂。他們呼籲宇宙移民者要自治獨立,推行地球聖域主義,敵視地球居民。不過不要忘記其中潛藏有新人類思想中所看到的選民主義,所以纔會把殖民衛星跟隕石往地球丟下去。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犧牲。身爲以民主主義爲理想的聯邦國民,我們……」
「沒骨氣的人!」耳中有其他的聲音掠過,蓋掉了班克羅夫特越講越激動的聲音。誰管你,巴納吉反駁了記憶中的少女。
跟我沒有關係。不,也扯不上關係。不管是一年戰爭、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戰爭──也就是所謂的「夏亞之亂」,都跟自已沒有關係。那是從頭到尾只有透過電視螢光幕觀看,遙遠的世界所發生的事。對身處此處的同學,以及班克羅夫特也是這樣吧!
戰爭牲掉的人有數十億的話,那麼連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擔起地球圈的重建與發展正是我們的責任。一年戰爭的反動所誕生的團塊世代,巴納吉他們這些戰後嬰兒,都是聽着大人這些話長大的。所以,戰後就算有人煽動宇宙移民者獨立運動,或爲此發生大規模抗爭,基本上都與他們無關。只有在新聞報導聽到某座殖民衛星因戰爭而毀滅時,會感到不安,不過想成那跟被巨大隕石打中的機率差不多,是他們運氣太差,就可以當作是別人家的事忘掉。獨立運動是不適應社會的人爲了發泄鬱悶而做的,「不知道戰爭的幸福孩子們」這項立場絕不動搖,也不會懷疑明天會與今天不同。
那位少女跟自己的年紀差不多,可是,從她口中說出的「戰爭」,卻與教師所說的具有不同力量。就好像覆蓋在周圍的溫室外膜裂開,吹進一陣強風一樣。又像是過度明亮平板的空間中出現一顆黑點,然後整個世界的陰影突然浮出來一樣──
「我們公司是讓每個工廠採財務獨立制的。因此,有一部分不肖分子接受新吉翁的訂單,而發生敵我雙方機體都是亞納海姆制的情形。所以世人會諷刺亞納海姆是死亡商人,不過不要忘記負責人是會被處罰的……」
那麼,在亞納海姆工專上課的自己也是戰爭的一部分了。想到這至今沒有想過的事情同時,巴納吉的腦中突然閃過今天早上在地下鐵窗外看到的MS那鮮明的純白,巴納吉對自己的飛躍性思考感到困惑。
切斷虛空的獨角,拖着白色殘像翱翔於宇宙的MS。它飛向「蝸牛」,也就是「世界」的製造機,一般人禁止進入的殖民衛星建造者那個方向。如果少女的話是真的,那麼那裏就是與即將開始的「戰爭」最密切相關的地方。
有事情正要發生。不,也許早已發生,只是自己現在纔看到事情的一部分。感覺就像眼前的布幕突然被拉開,巴納吉再度凝視窗外。看着現在看起來裝滿未知的氣密牆,感覺心中有東西在沸騰,只有班克羅夫特越講越高興的聲音緩慢地攪動着空氣。
「四年後的宇宙世紀0100年,吉翁共和國將放棄自治權,以SIDE3的身分編入聯邦構成國。一旦有吉翁之名的國家消滅,吉翁主義也將完全消滅,人類會再度合而爲一。就好像過去我們的祖父或父親爲了地球與人類的存續,跨越許多困難組成地球聯邦這個統一政府。爲了繼承這偉大的遺產,讓地球圈永續發展,你們這些年青人……」
「傻瓜,居然把那種話當真。那女孩一定是熱中於活動的學生。妄想地球的資本家全都是邪惡的那種。所以纔想殺去卡帝亞斯理事長那裏。」
鼓起帶有些許褐色的臉頰,米寇特.帕奇很乾脆地說着。巴納吉把在腳底跟着喊『傻瓜、傻瓜』的哈囉輕輕踢開,很不自在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在亞納海姆工宛隔壁的私立高中上學的米寇特,言行還有服裝都比工專自由許多,連踏進其他學校的校地都毫不猶豫。午休時間,她爲了商量今晚派對詳情而跑來工專,巴納吉試着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說給她聽,而得到的卻是剛纔的答案。
女孩子口中的現實,是重挫想做點事情的男孩子氣概最好的武器。穿着連帽外套及短褲的米寇特坐在長椅上翹起光溜溜的長腿來,巴納吉避開她的視線,回問:「理事長,是說我們工專的?」他爲了避開心底那份也許真的是這樣的想法、總之沒話也要找話講。
「是啊,入學簡介上有照片吧?卡帝亞斯.畢斯特。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大股東,也是人稱影子統治者的畢特財團第三代領導人。」
少女閃過瑪莉妲第一時間伸出來的手,繞過轉角。警報聲中聽到瑪莉妲的叫聲:「公主!」但少女仍不斷地奔跑。她繞過好幾個轉角,穿越狹窄的巷道,目標是有人的主要通道。然而,少女一下子便迷失了方向,在她跑到十字路口環顧四周的同時,旁邊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有錢人乾的事果然不同。把整間房子射上宇宙,真是瘋了。」
少女不是隨便說說的。盲目聽從辛尼曼的指示,不去面對自己生命的瑪莉妲──藍色的瞳孔再次動搖,將視線從少女的身上移開,不過全身險惡的氣勢並未消退。瑪莉妲重拾她的無表情看向這邊:「公主……恕我失禮。」
不過她更在意的是交錯而過的主婦們,會朝她偷看。她有自信沒被港口的監視器拍到,所以應該不至於懷疑她是今天早上事件的當事者。或者是對這一帶的人來說,自己的服裝看起來很奇怪?明明在離開帛琉之前她還在網上調查過最近的流行趨勢,儘量選擇不顯眼的衣服的。讓店頭的玻璃櫥窗照出自已的全身,少女思考着是不是出在領子的鈕釦上,不過她也不想沒規矩地敞開領口,於是她又開始走動。
「是因爲殖民衛星公社裏也有畢斯特家的人吧?」
尤其是瑪莉妲也加入了搜索的話──少女拉開約三公尺的距離正面看着瑪莉妲。瑪莉妲雖然穿着上班套裝作僞裝,卻藏不住她全身那險惡的氣勢。少女明白在這個距離下會被一瞬間抓住,使用眼神說:不許無禮。瑪莉妲藍色的眼神漂移,讓人知道她產生了動搖。
「說謊,你只是在逃避而已。給予你的『力量』,原本不應該用在這種地方。」
穿着運動鞋的腳往前踏一步。就算僞裝會不完美,依然不穿高跟鞋這點的確是瑪莉妲的作風。「就是想過了我纔會這麼做。」用符合她的「立場」的語氣說話,少女防止瑪莉妲繼續前進。
據鐵絲網上面所貼的告示,一個工程所需的時間是一個禮拜。之後第一工程的部分移至第二工程,第三工程的部分移至第三工程,將造地線上的地盤區塊順序完成而前進的造地機組,在最後的第四工程完成時後退.再次開始進行第一工程。今天就是最終工程完工的日子,鐵絲網的對面看起來相當忙碌,作業車輛和載有監督省公務員的車子不斷地來回。在造地機組退後的同時,將會出現新的「土地」,所以區公所當然會忙。要依照都市計劃確認地區名稱,還要檢查收有電線及水管的地下共同管道,要做的事像山一樣多。
「到不了『蝸牛』那裏的!那裏禁止進入,周圍又有工程區域,連接近都接近不了!」
「要怎麼辦!?」
不帶同情也毫無輕視的語氣,令巴納吉備受屈辱的心中一陣刺痛。女人就這麼上了電動車,與男人們離開了。巴納吉用他最後的骨氣跑出校門,瞪着逐漸遠去的電動車。在校舍旁的路口轉彎,一下就失去蹤影的電動車,很明顯地是前往工程區域。
沒有感情的藍色瞳孔,看不出眼神的焦距是否對着自己。讓人聯想到地球深海的暗藍色,看起來簡直像是眼前穿透着的兩個洞窟。不自覺起雞皮疙瘩的巴納吉,把腳邊的哈囉撿起來。此時女人己經穿過校門,一邊說着「正好,我有問題想問你」一邊靠近。雖然穿着上班套裝,不過巴納吉發現她腳下穿的是運動鞋。
少女隔着雲層仰望發出光芒的人工太陽。心裏再次想着,要是能從那兒走到底的話就好了。從這裏被造地機組擋住了看不到,不過縱貫殖民衛星的人工太陽會延伸到月球那一側的氣密牆,連接通往殖民衛星建造者的閘門附近的一部分基幹。閘門常時運出建材及沙土,藉由起重機運往建設現場,因此從人工太陽的維修通道應該很容易潛入。
你說的這些我還不懂嗎?他一方面生氣,但是同時理性也承認米寇特說得對。無處宣泄的感情在心底形成一個旋渦。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這個我也懂。在警察那邊,他不只讓強硬的警察問過話,也被穿着西裝的公務員模樣的人間過話。恐怕是公安相關的人吧!要是被他們盯上,前往亞納海姆的大門將會永遠關上。看情形可能還會被退學,而得回到SIDE1的老舊殖民衛星纔行。
「這樣子,馬上就會被瑪莉姐追上的!」
他抓住正打算走向造地線外頭的少女手腕,說完「往這裏走」就要把她拉回來的時候,感覺少女似乎止住了呼吸。顧着她的視線看去,是剛剛纔通過的住宅區,以及站在層層交疊的屋檐上的女人。看起來完全不喘,名爲瑪莉妲的女子看向這邊,藍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線。下一個瞬間,那穿着運動鞋的腳向房子一蹬,綁成馬尾的頭髮飄了起來,身體輕鬆地飛越鐵絲網及土堆,一口氣降落地面。
「我不懂,我只是聽從命令。」
「傻瓜,那種大人物怎麼會住在這麼偏僻的殖民衛星裏?理事長只是掛名,他連畢業典禮都沒出現過。」
住在像貧民窟一樣的舊市鎮,讓他對暴力有一定的抗壓性。巴納吉有自信不管是要戰要躲,他都比一般的男孩子要來得強。但是事實是,現在的他跟小孩沒兩樣。只爲了逃避痛苦,把一切都說出來了。雖然知道會給少女帶來危險,他卻連編個謊的腦筋都不肯動——不,是沒有那樣做的勇氣。
離造地機組的天花板有二十五層樓高,到線性滑軌的接點也有十幾層。雖然這是卡車可以來往的斜度,不過一口氣跑百公尺以上的坡道實在很喫力。他好幾次喘不過氣來,不過從途中開始腳步越來越輕,腰部的肉彷彿從骨頭上浮起來的感覺逐漸包覆他的全身。因爲離地表——也就是殖民衛星內壁越來越遠,使得離心重力變弱了。
壓着隱隱作痛的肩膀,巴納吉不服輸地叫着。女人停下腳步,帶點橘色的棕發被風微微吹動,接着用她沒有感情的藍眼睛看了一下巴納吉:
壓下那些許動搖,瑪莉妲說。「船長也在擔心您。」
額頭滿是汗水,深褐色的瞳孔看着少女的眼睛。爲什麼……?少女還在想,便聽到少年的叫聲:「這邊!」少女的手被拉着走。她順勢起跑後,落在少年腳邊的球型機器人也開始滾動,吵死人的警報聲突然停止。看來是這個吉祥物一樣的機器人在發出警報聲。
「你想去『蝸午』那裏對吧!?」
造地機組的後退是六條線同時進行,回到出發點時,覆蓋在殖民衛星外牆的「轆轤」也會一起後退。也就是說,殖民衛星全長會增加一點六公里。到時殖民衛星全體會鳴警笛,準備對應伴隨伸張而來的輕微地震,不過長三公里以上,高度相當於二十五層建築物的造地機組,六臺一起滑動會是什麼樣的景象?光是想像就令人有點興奮,但現在的狀況可不允許她悠閒地參觀。把視線從高聳的造地機組移開,少女看向設在鐵絲網問的工程用閘門。
她馬上看向周圍。幸好旁邊沒人,就算有也會被車流的聲音遮住聽不到吧,不過她還是不自覺臉紅了。少女己經超過半天沒喫東西了。心中念着自己居然在這種時候肚子餓,不過反過來說,也就是這種時候才能理解先喫東西的重要性,少女嘆了一口氣。離開「葛蘭雪」時,應該帶點乾糧出來的,只是現在後悔也太晚了
腳插進鬆軟的土堆,巴納吉在少女身邊着地。他從埋到腰部的土堆中爬出,把跑進口中的沙土吐出時,早一步爬出來的少女已經滑下土堆了。他們跑了很遠,對地形不熟的人也不會知道這條路線。巴納吉想喘口氣,叫住少女:「喂……」可是少女銳利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大叫:「快一點!」
完成的只有不到二十公里長的區塊,前方套着殖民衛星建造工具「轆轤」,其內側正對着貼在內壁上的地盤區塊進行造地。拼湊出殖民衛星大地的地盤區塊,是長三點三公里,寬一點六公里的巨大物體,造地工程分爲四階段,一條造地線上有四塊建造中的地盤區塊,表面沒有凹凸起伏地排在一起。造地線共有六條,環繞在殖民衛星三百六十度的內壁上,這景象並不單調。不過卻讓人體認到要是剝開人工大地這層箔皮,自己不過就是活在一個圓筒中,是個不僅荒涼,還令人感到寂寞的景象。
她看了看滿是鐵屑的載貨處,判斷要潛進去似乎不可能,接着她看向駕駛座。雖然她不想使用這種方法,不過跟駕駛員搭訕,讓他幫忙載進工程區域,不知可不可行?就說想近一點看看殖民衛星建造的現場。順利的話,還可以進入造地機組裏面。只要進去,瞭解裏面的大致狀況……
男人穿着短外套,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少女認得他的臉,他是「葛蘭雪」的乘員之一。在男人還沒作勢走過來之前,少女轉頭打算離開小巷。不過背後卻己經有兩條人影站在小路的出口,堵住了退路。
「我不回去。」
我被這樣的手掌救了兩次。這個少年到底是誰呢?這一瞬間少女忘記自己正被追逐,認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那麼,這裏呢?雖然自己打算依賴連一面都沒見過的父親的情分,加入大企業的未稍,但是其實沒什麼不同,什麼都不去看。沒有目標、沒有興趣,只有感覺自己「脫節」的日子,這樣有沒有未來呢——被不斷旋轉的思緒壓住,快步經過門口時,突然聽到清脆的聲音問他:「你是巴納吉.林克斯同學嗎?」巴納吉停下了腳步。
巴納吉感到空氣變冷、膝蓋在發抖。這些人不對勁,他們跟故鄉那些失意活動家——已經習慣暴力相向的人們有一樣的味道。他移開日光,往後退了一步。「該說的我鄐跟警察說了。」他很快地說完,便想回到校園裏。瞬間,他的肩膀被從後面抓住,要踩出去的腳步落了空。
雖然有警衛在站崗,不過警備不嚴。也許可以混在來往的車子裏侵入,但問題是之後。她完全不曉得造地機組中是什麼樣子,而且就算通過那裏,後面也還有三塊建造中的地盤區塊。她不認爲自己可以走六公里的工程區域都不會被人發現。尤其又有今天早上的騷動,說不定已經收到警察的協尋通知了。
爲了減少身處密閉空間裏的壓力,殖民衛星內有刻意從都市計劃中去除的區塊。鄰接工程區域的商業地區就是其中之一。細長的道路兩旁蓋滿了商店,各自隨意擴張店頭擺設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地球上古老都市所留存的商店街。低矮屋頂的背後有像山一樣的造地機組以及一半被雲遮蓋住的月球那一側的氣密壁,地區全體感覺就像是山間的城下鎮。
而既然這條路行不通了,那麼要接近殖民衛星建造者,就只能越過工程區域了。少女再次有向工程用閘門。當她注意車流、凝視忙着應付的警衛狀況時,突然咕嚕嚕一聲,她的肚子叫了。
※
拓也好像沒有其他的感想,把想說的說完就繼續看他的雜誌了。公開的祕密真是可怕,讓人辨識異常的神經都麻痹了——巴納吉心中想着。不過,自己之前聽都沒聽過畢斯特財團這個名字,是因爲自己是中途轉來的外人,或者純粹是因爲自己發呆發太兇了?無法判斷出於哪一種原因,巴納吉透過校園中的樹木仰望天空,一直想着那位少女不知怎麼樣了。
哪個少女受人追趕。而且不是警察──而是像軍隊一樣的非法分子。「會發生戰爭」「現在還來得及阻止」的聲音突然帶着現實的重量感在腦中迴盪,不過巴納吉沒有因此想到該怎麼做。自覺到屈服於暴力而鬆口這件事,對他來說更加沉重。
下午一點半,所有餐廳都擠滿工程人員的時間已經結束,商店街進入一時的閒暇時光。她混在來往的老人以及帶着小孩的主婦之中,沒有目的地走在商店街上。麪包店、書店、服裝店及食品店。從雜亂地排在一起的店頭,時而漂出熱狗的香味、或是充滿油脂的中國菜香味。口渴雖然可以在公園的飲水機潤喉,但是空的胃袋卻無法填飽。一旦鬆懈,肚子又會叫出來,真是丟臉。
可是,那名少女的眼神,讓巴納吉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雖然有着強烈的意志,卻不是狂熱信徒的眼神。與至今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有着強烈吸引力的翡翠色瞳孔──
他想起那帶着焦慮的翡翠色瞳孔,「沒骨氣」的聲音在他的心中炸開。巴納吉緊握雙拳,忍不住跑了出去。
柔軟的掌心,跟瑪莉妲她們不同。熟悉的感覺閃過腦海,少女連掙扎都忘記了,看向掌心的主人。那是僅僅數小時前,將她從絕境拯救出來的臉孔。
那音量大到讓人覺得不只響遍巷了裏,可能還會傳到大馬路上。連瑪莉妲都愣了一下,環顧四周的狀況。少女看到身旁的成員伸手去掏懷裏的槍,感覺抓住她肩膀的力道變弱,便趁機奮力掙脫他的手逃跑。
通過窄得必須側着身走的縫隙,走到底後,利用堆積的雜物爲立足點爬上牆壁。然後,他們前進在互相交錯的鄰近屋檐所排出來的空中走廊。窗子里正在看電視的老婆婆驚訝地轉過頭來,野貓也被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嚇跑。「哪來的小鬼!」有人發出怒吼。一邊踩陷便宜的塑膠製屋檐,巴納吉在各色的屋檐上跳躍。而少女也靈活地在屋檐上移動,紫色的披肩隨風飄揚。
這十年,她去過包括地球在內的許多地方,但是沒有從內側看建設中的殖民衛星過。站在分隔工程區域的鐵絲網前,少女毫不厭煩地看着聳立在眼前的巨大造地機組。看起來像特大號建築的造地機組,是與地盤區塊幾乎同樣大小的鐵架塊,厚度近百公尺。沿着造地線上的軌道移動,固定在建造中的地盤區塊上後,幾乎全自動化的機械羣便會將各自工程下方的地盤區塊完成。簡單地說便是大到離譜的工業用機器人,也是造地作業的基礎。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今天早上救起的人說了哪些話?」
「回去吧,公主。」
不但屬於地球圈最大的軍火產業亞納海姆電子公司,而且「蝸牛」裏還有暗地贊助者的房子,那麼發狂的激進分子爲了反對戰爭而殺進來也不奇怪。實際上,以亞納海姆爲目標的恐怖攻擊每年都有,據說花在安全管制上的費用不計其數。就算工專的理事長只是掛名,但是連米寇特都知道畢斯特財團與亞納海姆的關係,那麼這位領導人也是有可能被襲擊的。
同時,斜坡兩旁的警示燈一起閃爍,低頻的震動透過雙腿傳來。巴納吉用全身的力量擺動雙腿,並將少女往自己的方向拉。因震動分神的瑪莉妲腳步略微變慢,眼前的斜坡接點開始往上拉起,從一道接縫逐漸變成聳立兩公尺山的楠中,擋住跑上斜坡一行人的去路。巴納吉大叫:「快跳!」接着往一直上升的牆壁跳去。
「可是啊,殖民衛星建造者不是由殖民衛星公社管理的嗎?怎麼會有那是財團私有物的事情?」
米寇特的父親是第三作業區的廠長,所以平常就會聽到這種檯面下的消息。廠長在這座「工業七號」是可以比美鎮長的名流。而米寇特雖然身爲就讀私立學校的千金小姐,卻還是面不改色地出入油污味很重的工專,也許是有這座殖民衛星是由工業支撐的自負。她本人還親口說過「我們學校的男生無聊得很,都是些沒骨氣的大少爺」這樣的話。
頸部產生劇痛,來不及忍耐就令他發出呻吟。上半身不自覺扭曲,哈囉從麻痹的指尖滑落。無法正常呼吸,巴納吉轉動唯一自由的眼珠。附近沒有學生,也沒有校門旁的警衛老伯從警衛亭出面的跡象。因爲那兩名男子站在女人身後製造出死角。想要出聲,腹部卻使不出力,只能讓無處可去的目光不斷漂移的巴納吉,視線中再次出現那藍色的瞳孔。
「警察在找她吧?那你也不要再跟這件事扯上關係。要是被軍方情報部盯上了,你連工作都沒得做了喔!」
是殺氣。與她那像洞窟般的藍眼睛相配的這個辭彙,伴隨着冰冷的實感沉入巴納吉下腹部。跟失意活動家不同,他們是職業的。習得破壞人體的技術,必要的話會毫不猶豫行使暴力的職業──軍人。在他想到這個措辭前,又聽到女人的聲音:「『她』去哪兒了?」巴納吉不小心說出:「蝸牛……」
餐廳的換氣風扇排出滿是油煙的空氣,小路上只有髒兮兮的垃圾桶倒在一旁,沒有其他人經過。自知沒有路可逃的少女,藏起不安的表情看着堵住退路的兩人。她不去想爲什麼會被發現。她清楚葛蘭雪隊的成員就是作得到。
「不過,他好像真的有房子在這兒喔!據說是直接把地球上的房子搬過來。就連『蝸牛』也傳說是畢斯特財團的所有物。」
口也渴了,這種狀況只會讓集中力下降,而且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太久容易引人注目。少女離開現場,前往鄰接工程區塊的商業地區。途中她與載有迷你MS的大型連結車擦身而過,被飛到步道上的灰塵灑得滿臉是灰,此時她突然想到今天早上所遇到的那名少年,他的氣息。
以此爲暗號,站在背後的成員將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雖然有控制力道,不過熟練的手法不是想甩就甩得開的。少女看到瑪莉妲與另外一名成員接近,大叫「無禮!放開我!」一邊掙扎。此時,極大的警報聲突然響起,傳遍整條巷子。
鐵絲網旁就有小土堆,附近沒有工程人員,巴納吉心想這樣比爬鐵絲網下去來得快,轉頭看向少女。他還沒開口問:要跳嗎?少女那充滿決心的臉孔已經通過他身邊,朝着土堆跳。輸給她了……巴納吉心裏纔想着,隨即抱着哈囉用力跳。
來到這兒才深深感覺到,「工業七號」真的是建設中的殖民衛星。
大概是看穿自己心中想的,米寇特說出究極的現實來結束話題,就看向拓也那邊了。「話說,今天晚上的派對……」巴納吉沒興趣加入他們這個話題,便帶着哈囉離開了。
從迷你MS的駕駛艙中拚命地伸出手,救了漂在空中的自己一命的少年。他似乎是普通的民衆,爲什麼可以做到那種程度?他之後不曉得怎麼了?至少該跟他好好說聲謝謝的……
抓住肩膀的手沒有鬆開,她藍色的瞳孔一邊接近一邊說着。力道不是很大,身體卻不能動。感覺得出來如果硬是掙扎就會馬上被撂倒。巴納吉直覺這種手法是練過體術的人,硬是擠出嘶啞的聲音說:「什麼都不會做是指……」女人在他耳邊低語:「你不想再被捲入麻煩裏吧?」並且加強了手上的力道。
他來工程區域參觀過不只一次兩次.所以這一帶的地形他大概都記在腦子裏。只要去配送中心比對一下那可怕的女人他們搭的電動車的車牌,確認位置,要取得先機並不困難。巴納吉也打算利用複雜的巷道地形甩開追兵。前提是沒有在途中被迫到的話。
一位女性站在那裏,背後有輛電動車停在校門前的道路。女性穿着合身的外套與窄裙,長髮綁成一束放在身後。抬頭挺胸的站姿,讓人就算從遠方也看得出她身材很好,有一般大企業祕書的感覺,不過沒化妝的臉令她看來年幼很多。雖然她的長相就算出現在校園裏頭也不會讓人覺得格格不入,但是看到她的眼神時,印象完全變了。
閃着翡翠色的少女眼中,透露出焦急。果然是那位少女的眼神。「瑪莉妲,就是那個可怕的大姊嗎?」沒有回答巴納吉的回問,少女怒吼「快點!」便開始向前跑。從土堆裏爬出來的巴納吉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
巴納吉成長的舊市鎮,位於那座宇宙移民最初期所建造,早已超過耐用年份的殖民衛星一角。除了舊居民外,還有戰爭難民、失業者,與喫軟飯的失意活動家等聚在一起.狀況很糟的地下共同管道老是飄出酸臭味的小鎮。母子兩人像是要逃離世人目光般定居的故鄉小鎮,是無處可去的人最合適的居處。而且手上還有母親留下的保險金,眼前的生活應該還過得下去。可是,那個小鎮沒有未來。
就像貓一樣輕巧的身手。「不會吧……」巴納吉不敢置信,少女反過來抓住他的手,大喊:「快跑!」巴納吉拉着她的手跑向造地機組。宛如金字塔般聳立的巨大線性滑軌,以及與它接合,像山一樣的造地機組。抬頭看着大到佔滿視野的結構物,他們跑到放有建築材料以及作業用迷你MS的作業場。
「她說那裏有她要見面、要談話的人……」
巴納吉確認少女與哈囉平安無事之後,短時間內沒有移動的力氣,俯瞰着越來越遠的地表。瑪莉妲站在中斷的斜坡上不動,眼神定定地看向這邊。感覺不到憤怒或失望,仍舊是宛如洞窟般昏暗的瞳孔。
說太多了。正當巴納吉對自己說出的聲音絕望之際,痛苦突然消失,一下子獲得自由的身體往前倒了幾步。好不容易撐住膝蓋的巴納吉,轉頭看向早已轉身的女人。跟在兩個男人身後快步走出校門的背影,簡直像已經不把巴納吉放在眼裏了。
「『蝸牛』?」女人反問,手的力道又變強了。被再度加劇的痛苦襲擊,巴納吉哀叫着回答:「就、就是殖民衛星建造者啊!」
雖然事前做過準備,不過一到現實就會出現許多問題。對沒帶過錢或信用卡的她來說,沒有錢連麪包都不能買這種事,只是知識的一種,所以會犯下沒帶錢就跑出門這種錯誤。不知世事——少女想起這句話,心情更加黯淡了。自己連獨自出門的經驗都沒有。說到這個,以前看過一部電影。是講述一個小國公主,溜到街上享受只有一天的自由與戀愛的故事。是舊世紀時製作的老電影。故事普普通通,不過演出不知世事公主的那位女演員魅力十足,是她很喜歡的一部電影。那女演員叫什麼名字呢?
突然,她感覺到背後有人的視線。就好像一直趴着的人突然抬起頭來一樣,充滿明確意志的視線。沒有犯下不小心轉過頭去的錯誤,少女快步住街角轉了個彎。但是小路上卻有男人擋住去路,令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
「只要你把一樣的話跟我們說一遍就行了。那麼我們什麼都不會做。」
「現在的我們是無法運用『拉普拉斯之盒』的。不管它是什麼樣的東西,都只會被弗爾.伏朗託當作道具,引起無益的爭端。你也很清楚吧?」
哈囉內建的自衛警報器,竟在意想不到的場合發揮作用。滲着汗水的手握住少女的手腕,巴納吉穿過商業地區的巷道。
還有,少年的這雙手。一方面放鬆力道避免弄痛自己,一方面又緊緊地貼着自己的手腕不放。雖然她被很多雙手幫助過,但是少女從未碰過如此毫不猶豫,又堅強地拉着自己的手掌。而且還意外地柔軟,帶有同年齡的脆弱,與自己的肌膚緊緊貼在一起。
坐在米寇特隔壁的拓也,放下看了一半的雜誌插話。那是他定期購讀的機械相關月刊,跨頁的畫面上放着迷你MS競速賽的照片。
「那個人住在『蝸牛』裏?」
想着想着,少女突然發現自己很認真地在想女演員的名字,便把沒有用的夢想逐出腦海。電影裏的公主只是逃離無趣的公務罷了,但是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自從知道她反對這件交易,辛尼曼就沒有再對她透露任何交易的詳細內容了。因此她不確定與畢斯特財團的接觸是何時、在何處進行,不過曾向其他成員探聽到是從傍晚開始。再拖拖拉拉的話就太慢了,帛琉那邊也差不多發現自己失蹤的事。得快一點纔行──離開商店街,少女踏進複雜的小巷,看到一條死路中停着一臺貨車。
移動二十公尺左右後成列的屋檐消失,眼前出現廣大的空地。他們來到了商業地區及工程區域的境界。一般來說,區域間的邊境是道路,不過這裏的房子一路蓋到工程區域的鐵絲網旁邊。這是故意不做都市整備的「寬裕地區」纔看得到的畫面。巴納吉確認按照預定來到造地線的一端,看着百公尺前方聳立的造地機組,又把日光轉向下方距離差三層的地表。
是造地機組開始動了。之前貼在新造的地盤區塊上的造地機組,沿着線性滑軌上升一百七十多公尺,嵌入移動軌道開始橫移。機組就這麼沿着造地線往月球那側的氣密壁退後,再度從第一工程開始建造地盤。
這一瞬間他沒有顧慮未來的理性,只有彌補失態的衝動令他全身發熱。巴納吉與追來的哈囉,一起前往最近的電動車停車場。
少年在狹窄的巷道里拉着少女跑,毫不猶豫地穿過錯綜複雜的巷道。從這架機器人,以及眼前翻飛的深藍色外套,少女確定他就是那位少年,專心地追着他的背影跑。跟着來路不明的人走也許過於大意,不過現在她不能被瑪莉姐抓到。看來比較熟悉地形的少年要帶路,那麼還是交給他吧!少女秉持最低限的認同,繼續奔跑在密集的房屋夾縫中。
巴納吉大吼暮回答少女,同時看到在造地機組前像螞蟻般散開的人龍。就快到殖民衛星伸展,造地機組移動的時候了。他們在已經開始撤退的工作人員羣之中逆流而上。一位像是監工的男人大叫:「喂!你是什麼人!」巴納吉從男人的身旁穿過,接近連接線性滑軌基點的斜坡。一回頭看,就看到瑪莉妲輕鬆地把追來的工作人員撞開,逼近距離他們不到三十公尺處。巴納吉想站着調整呼吸的念頭立刻消失,拚了命地跑上斜坡。
他聽到身後便是少女的氣息。接下來是以強化塑膠爲骨架套上橡膠,身體像球一樣彈跳的哈囉。使用骨架裏的彈簧跳躍,以球體內部的重心維持動作的哈囉,無法緊急轉向。在轉過好幾個轉角後,巴納吉撿起哈囉,放在寬僅五十公分左右,兩棟房子的縫隙問,然後用眼神叫少女跟來。原以爲她會猶豫一下,但是她卻立刻跟着巴納吉鑽進縫隙中。
從殖民衛星內沒有高層建築就可以看得出來,離心重力只能作用到五、六層樓左右的高度。爬得越高,身體感受的重力就越弱。巴納吉第一次感覺到這物理法則真有用,跑步的動作變得像是連續跳遠,不過追兵的條件也一樣。瑪莉妲用比巴納吉更強的腳力踢着斜坡猛然逼近。她的手伸到少女背後,以些微之差掠過了少女的披肩。不過她的步調沒有亂,仍然確實地拉近距離,那樣子就像是不知疲累的機械。實在逃不掉了,下一秒會被追上。心中做好這種覺悟的巴納吉,突然聽到低沉的警報聲。
「我會記住的,謝謝你了,巴納吉同學。」
「請想想您的立場。要是在這種地方被聯邦發現了,會發生什麼事……」
那名少女口中「非見不可的人」。聽到影子統治者這種有捏造味道的辭兒,巴納吉內心再度湧起一陣沸騰,不過……
女人只有嘴脣做出笑容,她背後有兩個男人下了電動車。兩個人穿的都是很隨意的便服,不過眼神跟樣貌而起來就不像是善類。巴納吉感覺到抱着哈囉的手滲出汗水,反問:「你們是警察嗎?」媒體並沒有公開自己的名字,而且這些人看起來不像記者。女人那機械式的笑容沒有改變,以沉默代替回答。
造地機組的移動軌道──線性滑軌位於整地機組的高度一點五倍──約一百七十公尺高的地方,從正面看來像三角型的結構體聳立在整地機組的兩側。而起點,或者是終點部分,設有與造地機組連結的運貨用斜坡,巴納吉現在爬的就是這座斜坡。也就是說,順着這片玻道爬到頂端,就會抵達造地機組的天花板。
「我……真是差勁。」
甩開不到平時一半的重力,兩個人跟哈囉起跳躍。伸長的指尖勾到牆壁邊緣,巴納吉抓住了上升中的牆壁。少女一樣也抓到了,不過差點滑落,巴納吉抓住少女的手腕,爬到橋壁上。上升還沒停止,他們看着來不及跳的瑪莉妲身體慢慢變小。

在移動中,所有閘門都會關上,因此無法進入造地機組內部。兩人拖着疲憊的雙腳走完剩下的斜坡,抵達造地機組的天花板部位。兩人眼前是沿着內壁傾斜,畫出緩和弧度的結構材無止盡地延伸,廣達五百公頃,由鐵架所組成的丘陵地帶。這大小已經不是能用多少個球場分來計算,而是可以容納一整個市鎮的大小。
巴納吉張開手腳,在鐵架之間的通道上倒成大字型。大概是因爲重力變弱的關係,他覺得好像躺在雲端上。少女也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花了一點時間調整呼吸。造地機組已經開始橫移,緩緩吹拂的微風吹在滿是汗水的身上相當舒服。
「坐着這個,就可以去月球那一側的氣密壁。可以接近『蝸牛』……殖民衛星建造者的閘門,不過不知道能不能進去就是了。」
調整好呼吸的巴納吉這麼說着。少女只輕輕回了一聲「是嗎……」,連頭部沒有回。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思考無法跟上週圍狀況的急速變化,光是環顧四周就已一經用盡全力了。
「我叫巴納吉,巴納吉.林克斯。你呢?」
巴納吉想進入她的視線中而坐起上半身。少女發出「咦?」的一聲,與巴納吉四目相對,但隨即移開她的視線,小聲地說:「呃,我叫作奧黛莉.伯恩……」
奧黛莉。雖然巴納吉覺得這是個好名字,不過他沒有厚臉皮到說得出口,也不自然地錯開了視線。反倒是哈囉跑進兩人之間喊着『哈囉、哈囉』撒嬌。少女緊繃的表情稍稍變得和緩,伸手去抱哈囉的軀體。
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一瞬間巴納吉有人工太陽的亮度似乎上升的錯覺,接着告訴她:「它是哈囉。」不過奧黛莉用充滿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你不知道?這是大戰中的王牌駕駛員做的吉祥物機器人。小時候有流行過吧?」
「不知道,我一直住在鄉下。」
鄉下是哪裏?巴納吉看着她親近感變高的臉龐,想再問得深入一點時,奧黛莉的笑容突然消失,開口問:「你爲什麼救我?」被這麼一間,巴納吉辭窮了。
「那是因爲……我不想被人覺得沒骨氣。」
其實是不甘心屈服於可怕大姊姊的威脅之下……他不想這麼說,而且也覺得不只是這樣。不過奧黛莉皺起眉頭,盯着別過頭去、混亂中的自己的眼神中滿是疑惑。看她反應冷淡,巴納吉又說了:「這、這可是你說的耶!」
「我?」
「是啊。那之後我被警察抓走。同學校又碰到那可怕的大姊姊……」
「然後,你就跟蹤瑪莉妲她們過來了?」
打斷他不得要領的說明,奧黛莉看着他的眼睛說道。就在巴納吉爲了她的理解速度之快而咋舌之時,她那清澈見底的翡翠色瞳孔晃動了一下,表情也因爲了解事情經過而變得和緩。突然冒出的一句「對不起」,讓巴納吉當場傻住了。
「要我說過你沒骨氣的話,我收回。看來我是誤會你了。」
「誤會?」
「誤會你是攀附在狹隘世界裏面的人。」
直徑六點四公里的的圓筒震動,氣密壁與環狀內壁之間的縫隙逐漸拉大。從變大的縫隙中,透過正在進行第一工程,還只有骨架的地盤區塊,可以看到「轆轤」的內壁,殖民衛星那連外壁都還沒完成的「地表」顯露在外。沿着線性滑軌後退的六臺造地機組將會一起卡進縫隙中,先開始建造殖民衛星的外壁。結束後再往前方移動,照順序完成各工程下的地盤區塊,在殖民衛星內造出新的大地。
「這可能會對『盒子』的讓渡造成阻礙。要將她請回去嗎?」
讓獨角獸靠在膝上,用小鏡子照臉的女性;一手持着畫有新月型徽章的旗子、一手碰觸獨角獸之角的女性而最後一張,是女性站在小小的帳篷前,將自己的首飾放入侍女手持的盒子裏。獨角獸與獅子在女性的左右拉着帳篷下襬,看起來好像要放下首飾的女性進入帳篷中。帳篷的上面寫打「A MON SEUL DESIR」。這是現在只有一部分研究者纔會講的舊世紀法文,意思是……
「這名少年呢?」
「不知道……不過把美術品移送到殖民衛星是畢斯特財團的工作,我想是有價值的東西吧。」
「對方已經發現我來了,正準備招待我。」
在造地線上的移動速度雖然只有時速二十公里左右,不過吹在身上的風勁道還是頗強。巴納吉讓奧黛莉走在前面,自己抱着哈囉默默地跟着。這是以備萬一奧黛莉快被風吹走時的應對措施,不過就算是在低重力下,她的身軀也沒有被風吹起
今天早上,在地下鐵看到的白色MS印象被喚醒,體內的血液與那時候一樣開始騷動。他不曉得原因,也沒有餘力去思考。從侍女所持的盤子中拿起糖果的女性;彈奏着桌上的手風琴的女性;編織花冠的女性。目光被一連串的織錦畫吸引,巴納吉感覺到腦中有東西嵞動,要突破頭蓋骨滲出來。
賈爾的話在這裏停住,一定是敏感地查覺到自己的動搖。卡帝亞斯用最大的自制力控制手的顫抖,看完剩下的照片。
線性驅動的軌道幾乎沒有噪音及震動,只有風聲包圍着兩人。
仰望遮斷去路的氣密壁,奧黛莉輕輕苦笑着說。那表情看來像不知道是在嘲笑巴納吉的無知,還是在嘲笑她自己。巴納吉感覺一場超乎自己想像的紛爭又冒出來,吞了一口唾液。他現在才升起自己可能捲入大事件裏的自覺,同時感到流着汗水的身體變冷了。
口中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巴納吉對回以「咦?」的奧黛莉露出曖昧的微笑,移動之前停下來的腳步。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想。他對吉翁.戴昆的新人類論明明沒興趣,是因爲聽了剛纔的歷史課嗎?
豪宅有三層樓,是在殖民衛星之中幾乎看不到的石造式建築,寬將近一百公尺,正面玄關的前方還設有停車棚。牆壁看來經過長時間的風雨吹打而染上了灰色,散發出有如城塞一般的壓迫感,令觀者望而生畏。豪宅以廣大的青空與雲層爲背景,展現出與地球沒有兩樣的景色。
他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抬頭看着被迷你MS拉動的專用光束步槍時,賈爾.張的高挑身軀無聲無息地漂過來站在他身邊。看着賈爾在無重力下也毫無破綻的動作,雙腳併攏着地後,卡帝亞斯無言地催促他說出來意。
「巴納吉同學……!」
「沒有。不過在工程區域有發生一點騷動。也有內訌的可能。」
「不是不行。要是我這樣說很刺耳的話,我道歉……因爲我沒有經歷過這種生活。」
奧黛莉恍然地說着。她的感性以及表達法,都不像是活在超出自己想像之外修羅道的女孩。是與自己有相似的感性、共同價值觀的聲音。不安與恐怖瞬間失色,巴納吉自個兒露出了笑容。他站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奧黛莉身邊,看向前方。
她的側臉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照射下,仰望着牆壁。巴納吉正想說聲「不要嚇我」,但是他踏進房間後卻呆住了。
天花板異常地高,在他至今看過最大的房間牆壁上,有六幅很大的畫,不留縫隙地排在一起,看起來彷彿畫本身就是牆壁一樣。不,這不是畫。以深紅爲底色的一連串圖,看得出來是繡在很大的布料上。大手筆的刺繡……記得這叫作織錦畫?
「你要去嗎?」奧黛莉聽到這句話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你怎麼還在這裏」。
實際以這個觀點來說,這樣把地球的草原風光整片搬進來的居住區是有意義的。爲了採掘熱核反應爐的燃料氦3,目前還有與木星之間的定期運輸船團,不過來回共十六億公里的航程得花上數年,導致乘員精神錯亂的例子聽說不少。連地球光都會被埋沒在無數星粒之中的深宇宙——或許正因爲殖民衛星建造者是要前去這種對人類的心靈來說過於遙遠的地方,進行孤獨的建設作業,才需要這樣的庭園。即使總人口有大半住在宇宙殖民地,成爲不知道真正大自然的宇宙居民,但是也許只有不是立體影像,可以用手摸、用腳踩、嗅到味道的「自然」,才能夠解救人心。
要說有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製造者不接受退貨及修理,所以先裝入了大量的修理用零件及耗材。還有爲了避免領取人當場「使壞」,四肢用超鋼鐵綁起來,不過卡帝亞斯也在懷疑這一點有沒有效。「獨角獸」要是發揮全力的話,這種程度的拘束還是有拉斷的可能。因爲使用在這架機體上的特殊框架,性能極限可以說還沒有完全摸透……
「似乎是同行者,以護衛來說過於年輕……」
栗色的頭髮,彷彿故意曝露臉孔而仰望攝影機的挑釁眼神,要是別人僞裝的話,也裝得太好了。「她」這十年間沒有任何一張公開的照片,不過卡帝亞斯在約三年前,看過聯邦軍情報部成功拍下的照片。只能承認就是「她」本人。
看來有做定期的維護,無人的房間及走廊感覺不到黴臭味。客廳的沙發蓋着防塵布,拉上窗簾的窗戶玻璃也擦得很乾淨。不想擅自打開窗簾,靠着從縫隙中透出的一絲光線環顧一樓的巴納吉,走到可以眺望中庭的陽臺時停下腳步。被主建築四面圍住的中庭,大小匹敵工專的運動場,中間的休憩室旁置有許多的雕像。
「接下來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帶袖的』那裏沒有任何連絡嗎?」
「跟米寇特說的一樣……」
「外面搞不好有可怕的大姊姊在等着我。往前進比較安全。」
※
一隻小烏飛過來,停在手撐着臉頰沉思的男人雕像頭上,又立刻飛走了。巴納吉盯着那尊雕像,看着看着覺得雕像也在回看他;他吞了一口唾液,從陽臺退了幾步,然後重整心情,一邊說着「這裏好像沒人」,回到走廊。
都到了這裏,怎麼可以夾着尾巴逃掉。「還有,叫我巴納吉就好。」補上這句話,巴納吉抱起在草地上不好移動的哈囉問道:「對吧?」哈囉充滿精神的『哈囉!』回應聲在懷中迴盪。
他慢慢地轉頭。放在窗邊的平臺式鋼琴,佇立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光中。巴納吉往那個方向走去,碰觸蓋着布套的鋼琴。
「心靈離不開地面,還談什麼新人類呢……」
「獨角獸……」
遺傳自母親的深褐色瞳孔,稍微圓潤的面容。這也不會錯。一直保留至今的人生「疙瘩」,居然在這種時候出現。而且還跟「她」一起——
「追你的是什麼人?」
在其中一區,卡帝亞斯.畢斯特正看着寧靜的喧譁──RX-0「獨角獸」的包裝作業。白色的機體上有十多名整備士,正在封閉控制門或是在各處貼上警告說明。這是交貨前常見的景象,不過整備士們自覺這不是正規的交貨,而保持沉默。不用平常的MS固定架,而使用高密閉性的專用貨櫃作業,也可以算是令他們沉默的原因之一。隨着備用零件跟裝備全部收納在像箱子一樣的專用貨櫃的「獨角獸」,看起來就像擺在模型店裏的機器人玩具一樣。或者應該說是裝箱的精密機械?
想想「帶袖的」的現況,這不是不可能的。但這可以解釋「她」爲何而來,卻不構成這名少年與「她」同行的理由。他的人生至今沒有機會與「帶袖的」這些人扯上關係。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原因招引他來這裏的?卡帝亞斯不想把這些「私事」說給爲財團這「公事」工作的賈爾聽,只是死盯將照片裏的人不放。
「是同伴,我逃了出來。」
六幅畫的大小不同,不過小張的也有寬三公尺,高接近五公尺的大小。應該是相關作品,每一幅的底色都一樣,構成也相同。都是以站在庭園中的女性爲中心,織進花草或動物。女性佇立的幻想世界令人聯想到小宇宙,兩旁都有兩頭野獸,完全不同的二者醞釀出六個場景。兩頭野獸一頭是獅子,而另一頭,是馬的身體,頭上長有細長獨角的野獸──
與背後褪色的街道不同,在眼前的世界亮度明顯增加。呼吸着剛誕生的「世界」空氣,巴納吉抬頭看研鉢狀凹陷的氣密壁。位於研鉢底部,通往殖民衛星建這者──「蝸牛」的閘門正被竄動的雲層遮住,無法目視。
巴納吉把這聲音當作肯定的回答,開始走向豪宅。先不管有沒有被招待,若要抓我們,沒有必要引我們進屋子。他也想着反正沒有危險,那就看一看難得有機會進來的「蝸牛」內部。殖民衛星建造者原本是爲了開發木星圈而建造的母船。他好歹是一名志願去木星的工專學生,對這裏的技術也不是不感興趣。
賈爾說道。看着他正直的目光,再低頭看向照片的卡帝亞斯,想起了分歧點這個字。
可是,「她」爲何來這裏?翻動數張照片,看到與「她」一起搭乘升降梯的其他人影,卡帝亞斯不自覺睜大了眼睛。一股與看到「她」的臉時不同的衝擊穿透五臟六腑,他感覺得到自己拿着照片的手在顫抖。

「你說過又會發生戰爭,對吧?」
應該是與舊式的甜甜圈型殖民衛星一樣,在牆壁上立體投影天空吧。時間軸似乎與「工業七號」一樣,下午帶點倦怠的光線照着豪宅。巴納吉躲在矮樹後頭,看着寂靜的豪宅狀況如何,卻被奧黛莉突然站起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雖然到這以前都毫未接受盤查地走進來,不過不保證之後也可以平安通過
過了半個屋頂,巴納吉開口問了。這是在他堆積如山的問題之中,第一個浮現在他心中的。
把目光轉回走在前方的少女背上,巴納吉慎重地開口。奧黛莉隨即停下了腳步。
造地機組將會花上三十分鐘在六公里多的造地線上後退,停在月球那一側的氣密壁前。這期間,他們兩人專心地走過寬廣的屋頂,移動到造地機組的另一端。雖說是屋頂的兩端,不過距離長達一點六公里。走完的時候,造地機組大概也移動完了。
她的視線移向在隔壁路線移動的造地機組,自嘲地說。偷偷瞄着她有點寂寞的臉孔,覺得她是可以與自己同調的對象而安心的巴納吉,微笑說道:「是嗎……那就跟我一樣了。」奧黛莉沒有回話,只有亮度似乎又稍上升的人工太陽在兩人的頭上發光。
※
挑高達二樓的天花板,還有吊在上面的豪華吊燈。正面有連到二樓的寬廣階梯,上去之後有像維修通道般的空中走廊。像電影一樣彷彿會有打扮華美的婦人迎面嫣然一笑的走廊,在昏暗之中寂靜無聲,也沒有殷勤的管家出來應對的氣息。除了掛在牆壁上的肖像畫視線之外,也沒有人來詢問任意入侵的兩人,無人的居家氣息包圍着巴納吉。
任風吹亂她褐色的短髮,奧黛莉若無其事地說着。巴納吉想起米寇特說的話,戰戰兢兢地又問了:「你是活動家之類的人嗎?」
大地隨着地鳴滑動,像山一樣的造地機組卡進縫隙間——這「創造天地」的光景對巴納吉來說早己司空見慣,不過巨大的質量移動所構成的壯觀場面,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不禁懾服。奧黛莉似乎也有同感,口中念着:「好厲害……」臉上充滿感動。翡翠色的瞳孔發出光芒,似乎恢復她這年紀該有的表情。
把地球上的建築物直接移建到這裏的畢斯特財團豪宅。巴納吉盯着讓人心中浮現「富裕」兩個字的豪宅入神。這叫都鐸王朝式嗎?
「是浮萍。我住來就是這樣。」
直到能夠發出不會顫抖的聲音,他足足花了十秒。卡帝亞斯沒有回看賈爾窺伺的目光,這麼問着。
「反聯邦政府,或是追求宇宙居民獨立之類的……」
話說到一半,他愣住了,奧黛莉不在。只有哈囉在走廊上滾動。他環顧左右也找不到人,慌慌張張地走到鄰接的隔壁棟,才發現走廊下有一道門是開着的。巴納吉趕緊跑去門口,看到奧黛莉站在昏暗的房間內,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清楚,不過『她』正往這裏過來。有報告說今日早上人工太陽的維修通道有侵入者,不過身分跟下落皆不明。說不定就是『她』。」
「活動家?」
「是『她』獨斷獨行嗎……」
伴隨造地機組的後退,殖民衛星開始伸長了。覆蓋殖民衛星外壁的「轆轤」滑動,「工業七號」的全長慢慢地延伸。在內側的巴納吉他們看到了月球那一側的氣密壁慢慢地退後,被切成環狀的內壁全體動起來的畫面。
「畢斯特財團認識你嗎?」

轉頭仰望泛黃的人工太陽光,接着望向指針指着下午二點十五分的手錶。他把下午的課全部蹺掉了。下午又是分學科的專業課程,所以不能跟拓也印筆記來看,怎麼辦?說到這個,放學後好像還要去一趟校長室……大概是頭腦下意識地想忘掉恐懼感,腦中來來去去的都是這些事。巴納吉回頭看了背後的街道,那包含亞納海姆工專校舍在內的熟悉街道,此時看起來卻像嚴重褪色一樣。
「剛纔,第二升降梯的監視攝影機拍到了這個。」
「……是啊。這種說法也沒有錯,不過也許比你說的更可怕。」
「你第一次看到?」
奧黛莉喃喃自語着。巴納吉聽到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的聲音。
不自覺地低語。巴納吉轉頭看向奧黛莉。「我認得,我有看過這個。」
「世界漸漸變大了……」
奧黛莉點頭回答巴納吉的問題,但是視線卻離不開眼前的景象。捲動的雲層、遠離的氣密壁、一併伸長的人工太陽基部,以及浮在周邊像飛行船一樣的暫設倉庫——
下了升降梯,穿越毫無防備開着的閘門,進了最近的電梯。下降一千五百多公尺的目的地,就是殖民衛星建造者的居住區。
在埋入天花板的平板式人工太陽照明之下,幾乎可以說是草原的景象充滿了內壁。對於事先以爲只有工程用的物資堆置場以及工作人員宿舍的人來說,這景象實在過於意外了。因爲重力較弱,草木比殖民衛星內要高,不過卻有經過妥善修剪的樣子,實在稱不上異常。這裏也嵌入了比殖民衛星還小規模的地盤區塊,不左右眺望一下,看起來就像是平面。這裏還座落着華奢的豪宅,甚至看到庭院的噴水池還在流動,會覺得殖民衛星建造者這形式上的名稱是騙人的。眼前看到的,是宛如舊世紀貴族的庭園,與謠傳中一樣的大富一蒙私有地。
突然發出的噪音與震動打斷了巴納吉的話。巴納吉跑到嚇了一跳的奧黛莉身邊,並看向前方。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透露出她的動搖。「必須要見的人果然是財團的……」奧黛莉不等他把話說完,就轉過身去了。巴納吉用鼻子哼了一聲,用比奧黛莉更大的步伐往前走。
不是樣品屋的空虛感,也不是廢屋的寂寥。看傢俱和家飾品的陳設,有許多人曾經生活在此的痕跡,可是寒冷的空氣卻沒有一絲人的體溫──感覺到身體在發抖,巴納吉大叫:「有人在嗎!?」沒有得到回應,巴納吉與奧黛莉對看了一眼,走進一樓的深處。
那麼,現在也不用去想什麼非法入侵了。巴納吉爬上玄關前的樓梯,面對着對開式的兩片大門。門是實木製的,上面有銜着鐵環的獅頭裝飾品。巴納吉與奧黛莉互相點了點頭,學電影裏用鐵環敲出聲音。雖然不知道這種東西能不能當門鈴,不過鐵塊撞擊的聲音比想像中還沉重,感覺似乎響徹寂靜的居住區全體。看着全無開啓跡象的門數秒後,奧黛莉搶在聳起肩膀的巴納吉之前抓住門把,沒有上鎖的門發出軋軋聲打開了。
她那帶點驚訝的臉孔,看起來就像是沒有想到自已的言行會傷害別人的心情,出身與生活環境完全不同的異種生物。巴納吉有點失望地問:「你是千金小姐嗎?」而奧黛莉淡淡地笑着回答:
這句毫無顧忌的回答讓巴納吉一陣錯愕。盯將奧黛莉那沒有感覺到自己說錯話的臉孔,巴納吉覺得被踩到痛處而再度感到不高興,用尖銳的聲音說:「大家都是這樣啊!」
這是相當於「蝸牛」殼內壁的區域。在直徑只有殖民衛星一半左右的殖民衛星建造者居住區,離心重力也只有一半左右。巴納吉跟奧黛莉用半飛的離開電梯,踏進重力稀薄的原野。外面鋪着一整片綠色,完全沒有人煙,也聽不見車子的聲音或迷你MS的驅動音,只有鳥叫聲散漫地攪拌着空氣。這安靜到耳朵會痛的寧靜,令人覺得跟嘈雜的工業殖民衛星好像是不同的世界。
「某處應該會有司令部區域,到那裏……」
「我認得。」
「……爲什麼『她』會……?」
走一小段路後,長及膝蓋的草地變成草坪,他們已經近得可以隔着飾以雕刻的噴水池看到豪宅的細部。依然沒有人的氣息,也沒有圍住房子的圍牆或門戶。也許這居住區全體就是一整塊用地,他們已經踏入庭院了。
「……我唯一的願望。」
每一尊都是在美術教科書看過的東西,所以應該不是會實品,而是精巧的複製品吧。雕像佇立在無人的庭院裏,有種極寒冷的存在感,讓人想像它們在自己還沒來之前會不會還走來走去的。
一邊回答,奧黛莉一邊訝異地皺着眉頭。我知道,巴納吉在內心說着。有沒有名不是問題。自己知道這幅盡,而且不是以前在電視或教科書上看過。不,自己其至還碰過。很久以前,在我連這幅織錦畫的下緣都碰不到時,有人抱起自己,告訴自己畫在上面的意思。那時,房間還有鋼琴的音樂──
殖民衛星的擴建工程會讓連在其中一端上的殖民衛星建造者共鳴。下午兩點半,「轆轤」的移動完成,「墨瓦臘泥加」的收納甲板迴歸原本的隱隱喧鬧。雖說是收納甲板,但是「墨瓦臘泥加」的甲板空間足以容納戰艦。若以「蝸牛」這個外號比喻,此地位於背上駝着的蝸牛殼中心,直徑三百多公尺、深達一公里。直接連接「工業七號」月球側的氣密壁,也是送入建設資材的搬入口,就這點來說,也許說道是小規模的港口比較正確。
那是想要劃清界線的音調。「可是……」巴納吉的聲音充滿困惑,奧黛莉整個人轉過身來面向他。
「大家都是攀附在這個大到誇張的圓筒內側生活的,這樣不行嗎?」
「你說爲了避免戰爭再次發生,必須去見某個人,是指……」
無意識地說出口,他全身起了冷顫。我不可能會念、不可能會懂的。巴納吉避開奧黛莉投向自己的疑惑眼神,低聲問道:「這是有名的畫嗎?」
賈爾遞出的照片上,照出要進入資材搬運用升降梯的少女臉龐。卡帝亞斯凝視着從斜上方拍攝到的面孔,倒抽了一口氣。
「看來果然沒有人住。我去找控制區,你先……」
「這些織錦畫嗎?」
環顧掛滿兩面牆壁的織錦畫,奧黛莉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是這樣……」巴納吉被自己無法解釋的煩躁驅使,發出焦躁的聲音。此時突然出現的第二者聲音:「喜歡嗎?」讓他倒抽一口氣。
環視左右。在房間門口,有一個男人站着。他看了僵住的奧黛莉,再看了巴納吉一眼,男人慢慢地走進房間裏。就在些許的亮光照亮他的銀髮以及他銳利眼神的同時,巴納吉感受到有如房間的空氣密度增加的壓迫感。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撞到鋼琴,鋼琴上的相框啪一聲地倒下。
反射性地轉過頭去,他看到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照着十歲左右的少年,身材微胖,擺着一副撲克臉。少年左右兩邊有像是雙親的男女。似乎是少年母親的女性,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站在旁邊的精悍男人則是一副與少年有得拚的撲克臉。看着身穿中式的立領套裝的男人面孔,巴納吉再轉回頭來,凝視着浮在昏暗中的那對銳利的眼光。
雖然兩頰較消瘦,頭髮也褪色了,不過眼前的男人與照片中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恐怕他就是這棟豪宅的主人。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大股東,而且傳言是「蝸牛」實際上主人的畢斯特財團領導者──
「『貴婦與獨角默』,作者不詳,一般被認爲是中世紀以前在法國所製作的織錦畫。這不是複製品。聽說是前代領導人在一年戰爭之前費心得到的。」
泰然自若地看着僵住的兩名入侵者,男人──卡帝亞斯.畢斯特繼續說着。
「這位婦人所拿的新月徽章旗,是曾擔任法國國王的顧問,畢斯特家族的徽章,也就是本人家族的徽章。恐怕是祖先託人製作,而後轉入他人手中吧。」
聲音雖然平穩,卻有着不容人打斷的強勁。巴納吉把倒下的照片擺正,看着照片上家族的瞼。
比現在年輕上二十歲的卡帝亞斯,以及似乎是她妻子的女性,還有少年。都是不認得的臉孔,毫無關連的陌生人照片。一經確認之後,「認得」的感覺突然變得曖昧,織錦畫跟鋼琴突然都變成不認識的異物。
「目前認爲一連串的織錦畫,分別象徵人類的五感。拿起糖果的女性代表味覺,彈奏風琴的代表聽覺,編織花冠的代表嗅覺,拿着鏡子的是視覺,碰觸獨角獸獨角的是觸覺……」依序說明的卡帝亞斯,視線移到最後一張時眼睛眯了起來。「而最後的一張名爲『帳篷.』。這張是象徵什麼意思,目前還沒有結論。婦人把之前戴在身上的首飾脫下,放入侍女所持的盒子內。背後有一座帳篷,上面寫着『我唯一的願望』,獨角獸與獅子引她進入其中。這帳篷象徵的是什麼?『盒子』又代表什麼?」
奧黛莉的眼睛稍微睜大,巴納吉也感受到她的緊張。卡帝亞斯的身體轉向她那邊:
「有人說帳篷中有她的丈夫,也有人說帳篷中有捨棄一切世俗的精神世界,現在一般的解釋傾向後者。藉由放棄首飾,婦人要切斷由五感所帶來的愉悅,以及五感所帶來的慾望,然後將自己解放到只有第六感能夠感知的領域……古代的學者所論述的自由意志,就是『解脫』。也就是說,所謂的『我唯一的願望』是指領悟的境界,帳篷是其象徵。首飾象徵私慾,『盒子』則是將其封在內的世俗象徵。或者也可以解釋爲,正因爲『盒子』被打開,婦人才能捨棄私慾,面對下一個世界。」
聽起來好像是某種暗號。看着身體越來越僵硬的奧黛莉,卡帝亞斯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匹獨角獸的存在也有象徵性的意義。這是傳說中擁有許多寓意的野獸,不過我們家將它解讀爲可能性的野默。因爲大家相信、愛護它的存在而誕生的野獸。人們用存在的可能性養育這匹野獸,使得它是否存在變得不重要了……就如里爾克的詩中所說的一樣。一般是將他的意思解讀爲處女的象徵,不過我們將其替換爲更普遍的用語。藉由信念的力量所培育之物……也就是,希望的象徵。」
卡帝亞斯說完,巴納吉發現他的胸口縫有仿獨角獸外型的徽章。正想問那是畢斯特財團的徽章還是什麼之時,卡帝亞斯的視線看着奧黛莉,說了:「容我遲來的自我介紹。」
「我是這個家的主人,名叫卡帝亞斯.畢斯特。」
表情依然柔和,不過俯視奧黛莉的眼神完全沒有笑意。「我……」奧黛莉不自覺地移開視線,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但她緊握雙拳,再次面對卡帝亞斯的高大身軀。
「很抱歉擅自闖入,我是……」
卡帝亞斯輕輕舉起手,制止她說下去。「我認得你。現在先別報名號吧。」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奧黛莉沉默了。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的巴納吉,眼神與突然看向自己的卡帝亞斯再次交會。

從母親零碎的話語,以及到現在的經歷來看,父親應該是有相當地位的人。雖然印象很模糊,不過,如果從這房間以及織錦畫感覺到的既視感不是錯覺的話,自己過去曾經來過這裏。那種既視感太過具體,不像是錯覺……甚至強烈到如果沒看到家族照片的話,會以爲這裏是自己的家。
這已經只是出自一股意氣的話。巴納吉早有會被一笑置之的覺悟,不過卡帝亞斯眼中的苦笑消失了。「……原來如此,你是說你有識人的眼光?」巴納吉聽得出來,這句話的聲音中再次混雜着奇妙的哭泣語調。
只說了這些,卡帝亞斯又看向奧黛莉。那態度就像是在看路邊的野狗,沒有必要看太久一樣。巴納吉突然有股火氣上來,開口叫道:「等、等一下!」
她再次看向自己,隨着這次刻意投來的目光,想像中的臺詞刺進自己的心中。「可是……!」巴納吉的語氣激昂。
「忘了吧。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對你比較好。」
《第二集待續》
「這個……我不清楚,不過是一些很可怕的人。」
「不需要。」
說到這兒,卡帝亞斯終於往巴納吉看,不過眼神交會也僅止於一瞬間,他的目光又很快地回到奧黛莉身上。
「辛尼曼是慎重的男人,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或許是看準他們倆上演的短劇結束,卡帝亞斯輕輕地撇了撇下顎。房間門口出現穿西裝的男人,以殷勤的態度要爲奧黛莉帶路。奧黛莉抬頭挺胸,跟着他們離去。巴納吉下意識地想追上去,卻被背後突然傳出的氣息阻止了。有兩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裏進房間的,已經站在巴納吉的背後。
「你今天所窺見的世界,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是個既黑暗、又寒冷的世界。你不該進來這裏。」
「我認同年輕人的衝勁。相信直覺也沒有關係。可是知識與實力不夠的話,會讓你的對應出錯。回去吧,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話還沒講完,奧黛莉就回答了。受生硬的表情與聲音衝擊,巴納吉感覺身體在搖晃。
「之後我要去打工卻停工一天,與拓也一起在餐廳消磨時間,就看到你在太陽附近漂流。之後的事情我雖然記不太起來,可是我那時好興奮。該說是別的世界突然出現在眼前,還是之前一直看不到的東西突然出現……這種感覺我是第一次。好像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安身之所。」
最後一句話.隨着筆直的視線射了巴納吉。既然與被「招待」的奧黛莉一起侵入「蝸牛」時就遭到監視的話,要調查自己的來歷是輕而易舉的事。心中理解這冰冷的現實,巴納吉的頭無力地垂下。剛纔的熱情一口氣冷卻,他感覺到兩膝失去力量。
「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吧。不過,如果你是如我所想的人物的話,希望你能理解我們在這種形式下見面是很危險的。光是你人在這裏,我們就會被你的同伴懷疑是否背叛。」
「可怕?」
「你冒險玩過頭了。她就由我們保護,你回去吧。」
「巴納吉,夠了,回去吧。」
一下子巴納吉忘了前後的事,開口問到。卡帝亞斯微微移開目光:
「你知道她爲什麼被追、被什麼人追嗎?」
「不必要?保護你的安全是不必要的嗎?」
「我們送你回宿舍。」
姿勢雖然因爲低重力有點歪歪倒倒,不過巴納吉還是擋住了準備走向房間門口的奧黛莉。「奧黛莉。」巴納吉叫她的名字,她翡翠色的瞳孔也看向巴納吉。
卡帝亞斯的目光從頭到腳掃了巴納吉一遍,停在腳邊的哈囉上片刻。「好舊的玩具。」喃喃的聲音中帶着奇妙的哭泣調子。巴納吉聽到這句出乎他意料的話,正面看着卡帝亞斯冷淡的眼光。
奧黛莉也看向這邊。四目交會了一瞬間,奧黛莉馬上移開目光,這讓巴納吉感到絕望。因爲他已經知道奧黛莉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追逐她的人們,也有可能會把你當目標。」
出其不意的一句話,讓他的心跳猛震了一下。泄底了?不對。巴納吉突然想到,這個卡帝亞斯有可能是末曾見面的父親朋友,而受託讓自己轉入工專。
「您……認識我的資助者嗎?」
「她被人追趕,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回去。」
單方面的壓迫後,卡帝亞斯離開巴納吉的面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連瞪視他背影的力量都沒有,巴納吉垂下了頭。他又屈服了,這次他屈服在名爲權力的暴力下,打算屈膝。雖然他有這種自覺,不過萎靡的神經沒有車新振作的感覺,巴納吉將目光轉向奧黛莉。
「我今天早上碰到你之前,在地下鐵看到了白色的MS。」
露出生硬的笑容之後,奧黛莉把視線移向卡帝中斯。看着那充滿強烈意志的眼神,卡帝亞斯無言地邁出離去的腳步。巴納吉感覺到奧黛莉要跟着卡帝中斯的腳步走,而在思考之前,腳已經先蹬了地板。
是有道理。雖然巴納吉覺得也許這只是藉口,不過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巴納吉握緊拳頭,低下頭去。丟臉及悔恨使他的鼻頭一酸,織錦畫中的獨角獸變模糊了。
「奧黛莉……」
「好歹我是理事長。可以調查學生的資料,也有把你退學的權限。」
這些話有夠蠢。巴納吉自己也知道,可是他的嘴巴停不下來。看到奧黛莉的表情閃過一絲陰霾,並且不斷擴散,巴納言自個兒繼續說着。
緊握顫抖的指尖,巴納吉眼神毫不閃爍地回答。卡帝亞斯的眼神突然變得和緩:「說這種像新人類說的話……」混着苦笑的聲音傳進巴納吉的耳朵。不用看錶情,也可以確認這句話是在笑他像小孩一樣狂言狂語。
「我生長在那種人出入的地方,所以一眼就看得出來。」
眨了一下眼睛,奧黛莉稍微把臉抬了起來。巴納吉不管背對着他們偷聽的卡帝亞斯,只看着奧黛莉的臉。
這是這次真的要劃清界線的聲調。奧黛莉轉過身去,巴納吉呆然佇立。在纖細卻頑固的背影周圍,織錦畫的深紅底色浮現在昏暗之中。
「你是誰都沒有關係,說你需要我、說我在一起比較好。那麼,我……」
「可是……」
「我有這種感覺。」
「你帶我到這裏來己經夠了。剩下的我自己來吧。」
「你也不想繼續連累這名少年,不是嗎?」
不管是財界的大人物還是什麼人,都不該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採取這麼輕蔑的態度。巴納吉往前踏了一步,卻又被卡帝亞斯銳利的眼神逼退,半吊子地停在原地。卡帝亞斯全身帶着沉重的氣勢,逼近了與巴納吉之間的距離。
其中一個男人說道。令人聯想到獵大的精悍與猙獰的男人,胸口有獨角獸的徽章。知道一反抗就會被壓制,巴納吉看向卡帝亞斯。即將與奧黛莉走出房間的卡帝亞斯回過頭說:「這樣比較好。」
「那麼,就不要白白浪費你的見識。回去吧,繼續留在這裏,會毀掉你的將來。這不是支援你進入亞納海姆工專的人所樂見的。」
奧黛莉頭也不回地穿過房間的門口,卡帝亞斯跟着後面離開。離開時,他回頭看的視線稍微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看自己,不過巴納吉抬頭時,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從門口透進來的光線留在室內,讓巴納吉看到失去的世界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