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1萬 字
「奈吉爾.葛瑞特,U007(UNIFORM SEVEN),出擊!」
倒數計時顯示爲零,彈射器反彈般地啓動。奈吉爾.葛瑞特握緊了操縱桿,用全身去承受那瞬間最大值達到5G的加速度。
從腳底流過的彈射甲板,比起「拉.凱拉姆」的甲板短上一截,因此射出速度也相對較慢。脫離了彈射器,奈吉爾將腳踏板踩得比以往更深。沒入漆黑宇宙空間中的「傑斯塔」發動推進器,與眼前的噴射座(BASE JABBER)逐漸拉近距離。在它的機械臂抓住臺座上的把手,二十公尺長的巨體完全踏上噴射座之際,後繼的機體也現身在彈射甲板的起點了。
依照同樣的程序,戴瑞.麥金尼斯的「傑斯塔」也從「凱洛特」的彈射甲板彈出。被分類爲克拉普級級巡洋艦的「凱洛特」,質量只有「拉.凱拉姆」的一半左右,彈射甲板也只有與艦首一體化的這一條。必然與奈吉爾機由同一條軌道射出的戴瑞機,只靠驅動四肢的AMBAC機動調整姿勢,接合在奈吉爾機所搭乘的噴射座底部。與重力下規格的機種不同,宇宙用的噴射座在機體上面與底面都設計了臺座,俗稱「木屐」的扁平機體兩面都可以搭載MS。等到了戴瑞機接合的振動傳達到自己的駕駛艙,奈吉爾再度踩下腳踏板。趴在臺座上的「傑斯塔」噴射推進器的同時,噴射座也引燃了自機的火箭推進,載有兩架巨人的輔助飛行系統(SFS)開始加速。得到戴瑞機的推進力,「木屐」逐漸拉開與「凱洛特」的相對距離,被吸進漆黑的真空之中。
他一邊開起與母艦間的雷射通訊,一邊環顧全景式熒幕。背後映着如籃球大小的地球,正面上方有五車二、畢宿五、參宿七三顆恆星。爲了天體觀測而被CG補正過的羣星、閃爍着大得不自然的光芒。腳邊看得到與「凱洛特」組成隊列的同型巡洋艦「坦奈鮑姆」,並由它身旁拉出複數的噴射光,在虛空中畫出銀色的軌跡。那是坦奈鮑姆隊的MS發出的光。分乘兩架SFS的,有一架「完全型傑鋼」以及兩架普通型的「傑鋼」。確認過一同前往L3方面的坦奈鮑姆隊航跡,將眼神移回可以遙望「月神二號」的正面宙域時,從後面追上來的噴射座與自機並列,搭在上頭的第三架僚機進入了奈吉爾的視線。
裝備在揹包上的光束加農與格林機槍從雙肩突出,四肢包覆了內藏飛彈及榴彈的追加裝甲。這人稱「傑斯塔加農」的重裝規格,還包括一整套的手持光束步槍、實體彈與榴彈槍,整體散發出來的魄力跟水桶腰的華茲.史提普尼可以說是相得益彰。奈吉爾看着坐鎮在「木屐」上的魁梧機體,透過無線說了聲:「好像很重呢,華茲。」『沒什麼沒什麼。』粗獷的聲音傳回來,華茲讓他一機專用的噴射座轉了一圈。
『被地球的重力鍛鍊過了。在特林頓基地欠的債,今天一定要回報給他們。』
『拜託啦,三連星的小哥們。那艘僞裝船,讓我們凱洛特隊也喫了不少苦頭。』
擔任噴射座駕駛員的上尉,透過接觸迴路插嘴。『瞭解。我們不會忘記一宿一餐的恩情的。』聽着戴瑞回答的聲音,奈吉爾將索敵用的視野再度轉回前方。由於月球在隔着地球的另外一邊,眼前的宇宙看起來有如無底的深淵。在米諾夫斯基粒子下雷達派不上用場,也無法目測到目標的噴射光,不過「葛蘭雪」就在這附近。擊墜「凱洛特」的MS隊、把「拉.凱拉姆」搞得半身不遂的新吉翁僞裝貨船。「帶袖的」的船載着搶來的「獨角獸」,現在一定在這片漆黑的某處,急於和本隊合流。
吉翁殘黨軍襲擊特林頓基地事件,已經過了三天。可以留下輪機部損傷,連離陸都做不到的「拉.凱拉姆」,只讓三連星上宇宙,是奈吉爾等人堅持要追擊而不退讓,以及「凱洛特」艦想要補充損失戰力,兩件事偶然呼應的結果。他們立刻從鄰近的發射基地射上宇宙,與掠過低軌道的隆德.貝爾第三羣,第十六任務隊合流,不過「葛蘭雪」似乎已經脫離地球的絕對防衛圈而無法掌握行蹤,半放棄的氣氛包圍了「凱洛特」以及「坦奈鮑姆」所組成的任務隊。不過一小時之前,捕捉到高速移動的米諾夫斯基粒子散佈源,使氣氛一瞬間逆轉。
還不知道一邊散佈着米諾夫斯基粒子,前往L3宙域的「葛蘭雪」,目的地到底是什麼地方。在地球與月球之間產生的重力均衡點(拉格朗日點)之一,L3的共鳴軌道上,只有正在建設中的殖民衛星羣SIDE7,以及聯邦宇宙軍的大本營「月神二號」,這附近很難想像會有「帶袖的」的據點。傳聞有新吉翁艦隊潛伏的SIDE6在不同方向上的L5中,接風的艦隊不太可能來到這裏。
它要去哪裏——不,更重要的是,在特林頓基地引發騷動後的三天之中,它在哪裏、做了什麼?感覺到自己的亢奮,奈吉爾凝神注目着母艦所指示的方位。通話迴路的鈴聲響起,『隊長,你有聽說嗎?四羣的「擬.阿卡馬」的謠言。』戴瑞這麼說的同時,與背後的地球之間的距離正好達到十萬公里。
「你說去執行參謀本部的隱密任務之後,就一直下落不明的那艘嗎?」
『是啊。「凱洛特」的乘員說他們有看到。在我們還沒來合流之前,特林頓基地遇襲的那一天。』
一股寒意通過了背部。奈吉爾確認了這是隻與戴瑞機通訊的單獨迴路,裝作不怎麼在意地回了一聲「喔-」。『好像有開啓大氣圈突入制動裝置,而且以要降下地球來說,角度微妙地淺。』聽到戴瑞後續的話語,讓他感覺到背脊的寒意劇增了。
『這跟那艘僞裝船上到宇宙的時機符合。雖然我不這麼認爲,不過布萊特艦長的態度也有點奇怪……』
「是啊,感覺起來不太想讓我們前來追擊的樣子。」
這樣一想,特林頓基地遇襲時的遲鈍反應,也讓人感覺像是刻意的。要是平常的布萊特艦長,他就算打我們屁股都會要我們去追擊敵人。『那位利迪少尉,原本也所屬於「擬.阿卡馬」對吧?』戴瑞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再加上跟「獨角獸」的駕駛員有瓜葛的話,所謂的參謀本部祕密任務……』
可以推查得出來。包括達卡事件到特林頓基地襲擊事件在內,這一個多月來的怪事,其中心都有「獨角獸」在。雖然說是爲了打破吉翁的新人類神話、UC計劃的產物——聯邦宇宙軍重編計劃的臺柱之一,不過只是爲了確保一架新型MS,爲何會讓全軍如此奮起?奈吉爾感覺到背部的寒意凝結成了冰冷的汗水,保持了一陣子沉默,不過華茲大叫的一聲『捕捉到了!』,讓他心臟猛然一跳。
『由於達卡與特林頓基地的襲擊事件,中央議會終於也開始有動作了。他們認爲這陣子新吉翁的武力行動,已經超過了恐怖攻擊及小幅度紛亂的範圍,是不是該視爲「沒有宣戰的戰爭」。』
「是的。預定抵達座標的時間是──」
隆德.貝爾的司令官自嘲地說着,不過沒有人笑得出來。布萊特環視沉默的全體人員,沉穩地續道:『一切,都要看各位今後的成果了。』
「『傑斯塔加農』的射程較長。讓他先去拖延對方行動。」
那上面載着「獨角獸」,那有如魔物般的白色機體。看着那快要被星光淹沒的噴射光,正驚訝於自己居然完全沒有任何壓迫感的奈吉爾,突然聽到無線電傳來近乎慘叫的聲音:「『凱洛特』被……!?」
看着各自擊發光束步槍,一起發射飛彈的三架新型——傑斯塔型機遠去,安傑洛.梭裴笑了。當然,這種程度的阻礙對伏朗託的「新安州」不構成威脅。穿越三架機體所放出的火線,紅色機體將不知是第幾發的火箭彈打入克拉普級的船身中,新的爆炸光照亮了三個人型。飛散的碎片成爲無數的刀刃襲來,使得三架傑斯塔型不得不散開,而此時「新安州」放出的一擊挖開了克拉普級的艦橋構造。
在感覺到眼球快飛出來的G力同時,嘴巴下意識地動了起來叫道。奇襲?從哪裏?破碎的詞句在腦海中閃爍着。沒有時間等華茲回覆,奈吉爾以超過安全極限的速度將「傑斯塔」掉頭,一邊聽着無線電交錯的訊息『從哪來的!?』『是「帶袖的」嗎!?』,同時將機體朝向正展開對空火線的「凱洛特」加速。
透過熒幕承受二十一人份的視線,繼續說着話的布萊特表情帶有幾分苦澀。特林頓基地遇襲之後,雖然人還留在動彈不得的「拉.凱拉姆」上,不過現在的布萊特可以說是處於被撤換的狀態。出動中的隆德.貝爾艦艇全部被劃爲參謀本部直接管轄,無法得知他們的動向,這麼一來司令官等於是被打斷手腳了。考慮到布萊特眼睜睜地看部下失去生命的心情,但同時又想到明天可能就輪到自己的奧特,開口說出了現今的顧慮:「那麼,誘導算是成功了嗎?」布萊特擦了一下臉,抹去感傷,再次發出司令的聲音:『可以這麼想吧。』
撇下冷靜聲音的同時,衝出飛彈羣爆光的「新安州」閃動了單眼。知道這是它的機械臂抓着線控炮的纜線,透過接觸迴路通話的安傑洛,連忙回答「是!弗爾.伏朗託上校」,並捲回了線控炮。就算自己不介入,上校也控制了情況。對有些許懷疑他力量的自己感到羞恥,「羅森.祖魯」機體翻身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脫離了戰鬥區域。
布萊特.諾亞上校的聲音,透過主熒幕傳來。聽到這句話,吐出彷彿嘆息的氣息的不只一人。這動盪的一個多月來,一直視爲敵方的船隻就這麼簡單地了結──不,不如說是無法接受自己居然會用這樣的心境去接受它的結局。「這樣嗎……」吐出腹部的空氣,奧特.米塔斯說着。站在身旁的蕾亞姆.巴林尼亞也呼着氣,交叉着粗壯的手臂,看着熒幕上的布萊特司令。
「非常抱歉。這架機體用了上校你的……『新安州』的預備零件,我卻讓它受傷了。」
他渾然忘我地反轉光束步槍,扣下扳機。奔馳在黑暗中的光軸照出了某些東西,奈吉爾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奇怪的物體。像是遠距離操作式炮臺的小型物體,有三根勾爪環繞在炮口周圍。那讓人聯想到像鷲爪的物體以及尾端拉出的粗長纜線,被光束的光芒照亮,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個辛尼曼,落入了聯邦手中?」
『新吉翁艦隊也追着無人的「葛蘭雪」,前進到了「月神二號」方向。就算立刻轉進,要追上各位也要花上三天。剩下的問題就是——』
『以約翰.鮑爾議員爲首,開始有這類的意見出現。要是進入戰爭時期,參謀本部也不再是密室。這麼一來幫某些團體撐腰的幕僚,就不能擅自進行祕密作戰了。』
在右手邊同行的「傑鋼」被光圈吞噬,扯斷的手腳往四面八方散去。接着光束火線從腳邊閃過,奈吉爾連忙進行迴避動作。還有其他敵人!就在他對沒有反應的對物感應器看了一眼,讓視野上下左右環顧之際,從上方發射的光束閃過背後,直擊了跟在後方的噴射座。
輪機被誘爆的噴射座,機首的操縱席由內側彈開炸碎了。『從哪裏冒出來的!』華茲大叫,「傑斯塔加農」掃射機槍彈,對看不見的敵人展開實體彈幕。然而光束攻擊沒有中止,MEGA粒子彈從「傑斯塔加農」的背後殺來,同時有其他方向射來的光束擦過戴瑞機。『到底有多少敵人啊!?』戴瑞發出慘叫。奈吉爾爲了展開援護火網讓機體轉向,但是背後傳來的強烈殺氣讓他打了個冷顫。
戴瑞的「傑斯塔」與華茲的「傑斯塔加農」隨後跟上,組成V字隊型。在已經化爲冰冷殘骸的「凱洛特」身旁,被無數的火球所包圍的「坦奈鮑姆」,看起來也有如風中殘燭。
「我們已經查過,知道你被回收了。如果你硬是要抵抗,就給我出來!這架『羅森.祖魯』就是爲了打倒你而造的。」
「什麼……!?」
在起爆的同時,數百顆鐵球四散,打進了緊急迴避的「傑斯塔」背上。雖然與亞光速的MEGA粒子無法比擬,不過與「新安州」的加速相加成而射出的火箭彈彈速也不容小覷。「傑斯塔」看起來似乎會就此脫離戰線,不過它卻急速回轉擊發光束步槍,讓安傑洛捏了一把冷汗。其他兩架機體整合包圍隊形,張開十字火線的同時,那架「傑斯塔」拔出光劍,以毫不遲疑的軌道逼近了「新安州」。
布萊特說着,嘴角微微上揚。說到約翰.鮑爾,正是帶頭創設隆德.貝爾的國防派議員之一。有出席移民問題評議會,跟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關係也很深。雖然不曉得他對這次事件瞭解到什麼程度,不過會在這個時機點喊出可能是戰爭,那麼無疑可以視作布萊特有對他提供意見。鮑爾等人開始有動作,那麼媒體也會行動。不管是叫到議會質詢或是其他動作,世間的目光便會不由分說地投注在參謀本部身上。參謀本部被攤在陽光下,畢斯特財團跟移民問題評議會就無法做出大幅度的干涉,更不能夠暗中對「擬.阿卡馬」下手了。
『也有可能是與他們勾結了。人心可是難以捉摸啊。』
要是如同伏朗託的判斷,擬造木馬──「擬.阿卡馬」,已經往月面方向拉開了很大一段距離。就算立刻轉進,以「留露拉」爲旗艦的主力艦隊擦過地球,到達能夠遠望月球的位置也要花上一整天。以常識來說是不可能追到的,不過伏朗託回答的聲音相當從容:『我有對策。』安傑洛皺起眉頭,看着先行的「新安州」機體。
脊髓反射迸出來的咆哮,得到了戴瑞與華茲的一致回應:『瞭解!』首先必須要重整旗鼓,牽着對方走──雖然對上像怪物的感應兵器機以及再世夏亞,也不見得管用。壓下真心話的奈吉爾,背對着追纏的光束,讓「傑斯塔」加速前進。
『上方,L八度。我先走一步!』
『是啊。』布萊特露出微笑,暗示着對話就到此爲止了。對舉手敬禮的奧特答禮之後,布萊特的身影便從熒幕上消失。一言不發的沉重沉默降臨在艦橋之中,奧特幾乎是反射性地從艦長席上站起來。
※
「華茲,回頭!母艦被襲擊了!」
不過,當一切公開的時候,布萊特放任「葛蘭雪」搶奪「獨角獸」、甚至安排與「擬.阿卡馬」接觸這些舉動,無法避免會掐住自己的脖子。「瞭解了,可是布萊特司令您的立場沒問題嗎?」奧特問道。布萊特聳聳肩。
「誘餌……」
一時之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到也許是都往船內部避難了,安傑洛透過擴大熒幕,仔細檢查艦橋的各個角落。在礙耳的警報聲中,微微夾雜着疑似電腦合成出來的女性聲音。那欠缺抑揚頓挫、令人不安的聲音正在倒數着,五、四、三——
戴瑞機也隨着脫離,卸下重負的兩架機體跟隨着華茲的「傑斯塔加農」。看到坦奈鮑姆隊的「傑鋼」們也丟下各自的「木屐」,組成戰鬥隊型開始加速的奈吉爾,以光訊號傳達自己隊要先走一步,並將光束步槍架在即時射擊位置。『我們是聯邦宇宙軍隆德.貝爾隊。警告「葛蘭雪」,立刻停船。』戴瑞的警告聲迴響的同時,他凝視着捕捉在最大望遠畫面上的目標船影。沒有減速的氣息。那八成經過違法改造的輪機仍然不斷地噴發,「葛蘭雪」依舊在加速着。
『不,不用說出來。奧特艦長你們自己清楚就好。』
兩機的光劍交錯,兩三度閃出干涉光。在其他兩機發射光束斷絕後路的同時,舉起光劍的那一架繼續向「新安州」斬去,擦過的高熱粒子束斬斷了火箭炮的炮口。「新安州」的體勢稍微失去平衡,不過它馬上放棄火箭炮,將裝備在護盾內側的兩把光束斧拔出,並將握把處接合。形成斧狀的光束刃出力達到最大,讓上下端噴出的粒子束顯現出古代東洋所傳承的武具——薙刀的外型。
新的成員,感覺到這句話帶來更加沉重的負擔,奧特端正姿勢答了一聲「是」。深吸一口氣,一瞬間布萊特的眼神似乎訴說着:如果可能,希望他自己也在船上。『拜託你了,奧特艦長。』一句話透露了他敬重年長者的顧念。

每個人無言的臉上透露出內心的不安與緊張,身着灰色軍官服的二十個人看着艦長一個人。奧特緊緊握着一放鬆就會發抖的雙拳,回看每一個人的眼睛。
鬆開了搭在肩膀上的手,「新安州」解除了與「羅森.祖魯」的接觸。雖然心裏想着不太可能,不過伏朗託那彷彿對所有事情都有準備的聲音,讓安傑洛也信服了,跟在那看起來像是翅膀的噴射機組之後。
『可是隊長,他可能會沒發停船勸告就開火了耶?』
『「葛蘭雪」沉沒了。』
「這是以獨自活過一年戰爭,前白色基地隊的指揮官身分說的嗎?」
『回「留露拉」上,之後立刻展開追擊。』
夏亞再世,「帶袖的」的弗爾.伏朗託。在確認比對過資料庫後顯示的機名「新安州」的同時,單眼的敵機有如在訕笑般地飛離監視器之外。對方離射程範圍還很遠,奈吉爾目光朝各方向追尋失去蹤影的敵機。紅色的機體不斷地蹬着四散的「凱洛特」碎片,沒什麼使用推進器地曲折飛行,朝向下一個獵物加速。那看起來就像在重現戰史中所記載的「夏亞擊沉五艦」一樣。使用一架「薩克」擊破五艘戰艦,超越常人的高速一擊脫離戰法——
「基於從『獨角獸』所得到的情報,我們將爲了確保『拉普拉斯之盒』而行動。而且與參謀本部無關。要是被聯邦軍發現的話,我們可能被處以叛亂罪。」
雖然不覺得辛尼曼那人會投靠聯邦,不過卻有得知「獨角獸」所開示的新座標一一「拉普拉斯之盒」所在處,爲了獨吞而行動的可能性。畢竟他只是受了薩比家薰陶的舊公國軍殘存者,會把米妮瓦.薩比當成神像拜的老頭。如果他是想得到「盒子」並煽動新吉翁內部的薩比派,將伏朗托拉下來的話,必須在此時讓他重新考慮。盯着距離已經近到可以看清形狀的「葛蘭雪」,安傑洛最後一次噴射主推進器。雖然是特製的僞裝貨船,不過也逃不出這架「羅森.祖魯」的掌心。「斯貝洛亞.辛尼曼,還有『葛蘭雪』!我是親衛隊的安傑洛上尉!」對着無線電大叫的同時,他把光束的準星對準大幅拉近的三角錐型船體。
閘門仍然開着,沒有移行至戰鬥態勢的艦橋內空無一人。不只是船長席,操舵席、航術士席每個都空蕩蕩的,只有操控臺上的各式熒幕在灰暗中閃着微弱的反射光。設定爲自動巡航的操舵杆雖然在作動着,不過因爲炮擊的衝擊而偏移的軌道看來並沒有被修正,只有船內警報的聲音透過接觸迴路傳來。
線控炮射出,張開三根爪子的「羅森.祖魯」手腕咬進「葛蘭雪」的側舷。有如鎖鐮一般,將突破裝甲板的線控炮回捲,安傑洛讓「羅森.祖魯」機體接近了船身。用高跟型的腳踩在露天甲板上,將左腕朝向船頭,另一發射出的線控炮咬碎了艦橋旁的裝甲。結冰的空氣從破洞中噴出,滯留而成白靄。看着這一切的安傑洛大叫:「我會擊毀船隻!『獨角獸』,在的話就給我出來!」
「我方……要怎麼避開聯邦軍的目光。」
「居然讓上校用上了薙刀……!?」
『可是,我們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希望各位能與新的成員攜手合作,搶在財團及評議會之前得到「拉普拉斯之盒」。』
「以防衛母艦爲優先。A隊形(FORM)!」
「是!……能追得上嗎?」
刻意冷漠的聲音,讓他心頭一震。就算讓敵機逃脫,上校也要來確認自己的安危。壓下內心湧現的熱意,安傑洛說着「我去進行追擊」,想讓機體轉身,但被「新安州」的機械臂制止。『你還沒習慣那機體,不用勉強。』伏朗託的聲音響起,將「羅森.祖魯」留住了。
在戴瑞真心擔憂的聲音中,夾雜着華茲的咆哮聲:『給我滾出來,「獨角獸」!來把之前的帳給算個清楚!』看着華茲機描繪出橫衝直撞的軌道,奈吉爾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好像不太妙……」,隨後讓自己的「傑斯塔」從噴射座上脫離。
不可以就這樣讓沉默繼續下去,讓每個人內心的不安擴大。受所有人視線投注的奧特,連深呼吸的時間都沒有,便以一句話打破了沉重的寂靜:「各位,就如同剛纔你們所聽到的。」
蕾亞姆的身後有先任軍官的航海長、穿着工作服的輪機長,還有帶着緊張表情的美尋.奧伊瓦肯等新任幹部。這原本應該是艦長獨自一人接受的祕密通訊,不過想到隆德.貝爾所擁有的雷射通訊中繼衛星位置,這是最後一次可以與人在地球的布萊特通話的機會。因爲目前所面臨的正是孤立無援的狀況,有必要讓所有乘員正確地理解現在的情形,因此把主要幹部都叫來了艦橋。雖然其實想讓全機組員都聽到,不過「擬.阿卡馬」窄得與艦體不相稱的艦橋,不可能塞得下四百多個人。實際上光是排了二十一名主要幹部,就已經快要沒有多餘的空間容身了。
『事情總有輕重緩急。沒受傷吧?』
「可是,這是誘導的話,他……」
聽到布萊特打斷的聲音,讓奧特感到一陣膽寒。布來特已經有心理準備,以後可能會受到宛如拷問的調查,而採取行動。反覆吟味着一切命運壓在自己身上的沉重感,奧特不自覺地緊握着艦長席的扶手。『你們可以恨我沒關係,我自己瞭解,要你們這樣做很過分。』似乎察覺到的布萊特,聲音震動着艦橋的空氣。
『我相信人是經由不斷的試練而得到調和的生物,對於可以存活至今的各位,我抱以期待。』
「上校……!那三架機體呢?」
打開後方監視視窗,確認母艦的所在位置。「凱洛特」的艦影纔剛浮現,就看到藍白色的火球包圍了船體,產生光暈現象的畫面染成一片白色。看起來似乎是MS的影子從前方掃過,再度產生的爆炸光掩蓋了「凱洛特」的船體。『隊長!?』在戴瑞大叫之前,奈吉爾讓自機緊急煞停。
「坦奈鮑姆」開始佈置對空火網,卻被輕而易舉地迴避,輕輕鬆鬆就衝進懷中的「新安州」擊發了火箭炮。還沒進入射程範圍嗎?忍住咂舌的衝動,奈吉爾用焦急的目光注視着連續爆開的火球,卻被身旁突如其來的其他光芒給震懾住了。
被纜線捲起的線控炮,追上加速的機體接合在手腕上。對方應該也補捉到自己的蹤影了,可是「葛蘭雪」的船速卻不見減緩。已經對他們沒有友軍的意識,安傑洛維持着戰鬥態勢讓「羅森.祖魯」奔馳着。不僅沒有得到本部的許可就與地球的殘黨軍合作,襲擊聯邦的基地,還已經斷絕消息二天的船隻。明明回收了「獨角獸」與米妮瓦公主,卻沒有與友軍接觸,而朝向「月神二號」前去,又是爲了什麼?
「紅色的MS……!那就是──」
話纔剛說完,載着「傑斯塔加農」的噴射座發出噴射光,加速的機身往左上方遠去。因爲只載着華茲機一架,起步相當快。戴瑞大吼:『喂,華茲!』「好了,讓他去吧。」奈吉爾加以制止,並確認了指示方位上的噴射光源。他對沒有先一步查覺的自己一瞬間感到焦慮,不過仍然驅動噴射座往華茲機追去。
「你這傢伙到底有多麼無禮啊!」
既然使用無人的「葛蘭雪」做誘餌,隱匿了自己的行蹤,那麼他們在另一個宙域的可能性很高。『他們跟擬造木馬接觸的情報,看來是真的。』說着,「新安州」的單眼看向了地球的方向。對端正的面具的印象與機體的臉重疊,安傑洛不禁嚥了一口氣。
三隻小蒼蠅,從拉到感知野最大範圍的雙臂中逃脫。他們千鈞一髮閃過線控炮所放出的MEGA粒子彈,一個勁兒地朝向化爲火球的母艦逃竄。
握住球型操縱桿,聲音從咬緊的齒縫間流出。他們事先裝設了自爆裝置──不,恐怕是一受到攻擊就會起動裝置的輪機。安傑洛的頭腦無法冷靜地思考這是爲了什麼,只是感受着屈辱的苦澀感,此時傳來『看來被擺了一道。』的聲音,讓他轉過頭去。帶有雜訊的熒幕面板上,映着「新安州」從後方接近的紅色人型機影。
『必須前往拉普拉斯程式所指示的座標,比所有人先一步確保「盒子」。只要確認「盒子」是實際存在的,就可以用維持治安的名義派出隆德.貝爾全隊。如果它真的有傳言中所說的力量的話,那麼也可以用「盒子」當交涉材料,確保我們的安全吧。』
※
「現在立即停船。聯邦的追兵我們已經解決了,快回答。」
臨終的閃光從船體中央膨脹,粉身碎骨的克拉普級被巨大的火球吞噬。「看吧!」安傑洛順着叫出聲的氣勢踩下腳踏板,讓自機前進,同時叫回雙手的線控炮。纜繩回捲的線控炮接回手腕上,三根勾爪緊緊地卡合。裝備在機體各處的大出力推進器噴出火光,YAMS-132「羅森.祖魯」的巨體奔馳在虛空之中。
「也就是說,認定爲第三次新吉翁戰爭?」
薔薇般的機體噴射大出力推進器,以與形象完全不相稱的高速穿越虛空。它往飛彈飛來的方向加速,華麗地迴轉閃避,在近接信管起動的飛彈爆炸光於其背後閃現時繞到腳邊來。同時間,線控炮襲向「完全型傑鋼」,用那滑順的纜線綁住其機體,三根勾爪卡進了腹部。「完全型傑鋼」被抓住的機身扭動,舉起光劍的瞬間,零距離發射的光束貫穿了「完全型傑鋼」的駕駛艙。
『不用在意。「羅森.祖魯」的真正價值在對上「獨角獸」的時候纔會發揮。在那之前做好準備就是。』
『去追「葛蘭雪」,我也會立刻追上。』
囂張的「獨角獸」駕駛員,巴納吉.林克斯。他的臉孔浮現在爪子所抓住的裝甲板表面,安傑洛放出了出力開到最大的MEGA粒子炮。貫穿的光束穿透船底,「葛蘭雪」的船身劇烈地搖晃着。安傑洛趁勢對甲板踹了一下,讓「羅森.祖魯」移動到船頭方向,透過舷窗看向艦橋的內部。
還來不及再次發問,「新安州」就噴射推進器加速。不論是思考或是機體,都讓人永遠追不上的紅色彗星……所以,才更有追尋的價值。委身於幾乎可以說是陶醉的舒適感之中,安傑洛無意識地追着「新安州」的背影。
單眼式的頭部,有着以曲線構成的四肢的紫色機體,的確是MS沒有錯。然而,那異常突出的巨大肩膀以及如同花瓣一般覆蓋頭部的數層裝甲板,讓人型的均衡崩潰而像頭怪物。有如鋼鐵的花瓣盛開,用全身展現薔薇設計感的異形機體──兩手前端伸出的纜繩如同藤蔓般滑順,自由自在地驅動兩座有勾爪的線控炮。躲過連續不斷的炮擊,拔出光劍的「完全型傑鋼」,似乎也查覺到這朵散發着兇惡存在感的薔薇了。在用光劍企圖切斷纜線的同時,裝備在雙肩的飛彈發射器噴出瓦斯,兩枚飛彈筆直地往紫色敵機射去。
膨脹的火球急速冷卻,折成兩半的船體散在滯留的瓦斯雲中。『「凱洛特」被……!』某人的叫聲刺進過熱的腦海中,奈吉爾用目光追着藏身在無數碎片中的敵機。它蹬向一片飛散的碎片,順勢高速變換軌道,翻轉背上的翅膀朝「坦奈鮑姆」飛去。它的機影被擴大視窗捕捉、經過CG補正,鮮明的紅色映在奈吉爾的視網膜上。
這與無線誘導的感應炮不同,是用有線控制達到遠距離操作的精神感應裝置。操作控制上比起無線式要來得確實,但是同時也因爲纜線操作等問題,可以使用的數量有限。然而這仍然是可以讓單機進行全方位攻擊的武器。沒有犯下錯誤去追擊那一瞬間看到的線控炮,只想着要如何逃離殺氣包圍網的奈吉爾,驅使「傑斯塔」Z字移動,同時找尋線控炮的母機。十字交錯的光束捕捉到第二架「傑鋼」,將爆發的機體化爲灼熱的光環。那道光芒再次照亮了拖着纜線的線控炮,讓浮動在遠處的異形MS映入奈吉爾的視野。
『就讓出資者幫個忙吧。』
一陣沉默,「葛蘭雪」連發光信號都沒有打。「不遵守指示的話,將視爲反叛行爲。」接了這句話,並用鎖定的紅外線對準它,標有「裏帕科拿貨運」的船體仍然沒有減速的跡象。果然是這樣嗎,他那太過重視米妮瓦,對伏朗託缺乏敬意的態度從以前就讓人看了不爽快了。「我已經警告過了!」安傑洛大喝一聲,將「羅森.祖魯」的右手往前方伸去。
從腰間被斬爲兩半的人型,依序化爲火球。『這傢伙……!』喊出聲的華茲讓「傑斯塔加農」前進,雙肩的光束加農與格林機槍同時射擊。看到光束與實體彈的光軸劃過虛空,往薔薇機體射去的奈吉爾,怒吼一聲「不要管它!」便往華茲機撞去。糾纏成一團的兩架機體往一旁飛去,交錯的光束在千鈞一髮之際從他們身旁擦過。
『前去追查的「凱洛特」與「坦奈鮑姆」也被擊沉,似乎是與「帶袖的」的紅色彗星接觸了。我有跟參謀本部建議過不要分散戰力,不過……』
『既然這樣,應該當作他們往完全反方向的月球方面前去。因爲我們完全被誘導到「月神二號」的方向來了。』
連綿不斷的爆炸讓裝甲板有如瘤一般膨脹,三角錐狀的船體變得有如整串的葡萄,並從內部破裂。巨大的火球充滿視野,碎成數千碎片的船體隨着衝擊波飛舞,許多襲來的碎片紮實打在「羅森.祖魯」的裝甲板上。斷斷續續的衝擊音震撼安傑洛的身心,他想辦法控制住機體,讓「羅森.祖魯」從碎片的奔流之中脫出。由狀態熒幕確認過機體的損傷程度之後,他將已經有裂痕的頭盔護罩打開,正面看着逐漸擴散的光環。光芒散去,蒼白瓦斯雲滯留的虛空之中,已經看不到那極具特色的三角錐狀船體。少數殘留的碎片是它唯一留下的痕跡,「葛蘭雪」完全消滅了。
船體兩舷裝備的主炮噴出火光,兩排光軸打在虛空之中。吞噬了帶着粉紅色的MEGA粒子彈後,冒出不知是第幾次出現的火球,一瞬間被照出的敵方機影往艦底移動。機身以曲線爲主軸,背上的噴射機組看來像一對翅膀的敵機,似乎是單槍匹馬前來襲擊「凱洛特」。它手上的火箭炮連續發出閃光,射出的實體彈拖着一條瓦斯所形成的尾巴直擊船體。艦尾突出的輪機部被更大的火球所掩沒,「凱洛特」的船體就在閃光之中安靜地碎開了。
一說出口,再度感覺到沉重的現實壓在肩膀上。不只是像之前一樣無法得到援護及補給。以後,「擬.阿卡馬」必須避開聯邦軍的目光,單獨從事非正規任務——布萊特瞄了一眼奧特沉默的臉色,馬上移開了視線,用淡淡的語氣說:『沒錯。不過,關於這點我有對策。』
線控炮放出的光束閃爍着,被高熱粒子射穿的榴彈一個個變成火球。沒有錯失良機,展開反擊的「新安州」薙刀一揮,將想架刀的「傑斯塔」左臂熔斷。動搖、恐懼、憤怒,還有剋制住這一切情感的冷靜意志。統合三架敵機的思緒奔流成爲微弱的電流在感知野中奔走,安傑洛感受到頭腦被壓迫的感覺而慍火。煩擾上校的傢伙——只要擊潰那冷靜意志的源頭,剩下的兩機就容易解決了。躲開加農型機連射出的飛彈,安傑洛將線控炮的目標定在失去左臂的「傑斯塔」上,然而一句話讓他迴歸到現實之中:『安傑洛,這裏不用你插手。』
「太慢了。你們回去的場所就要沒了!」
「感應炮!?不對,是線控炮(INCOM)……!」
『我利用吉翁殘黨軍的襲擊,從參謀本部的手中把各位搶了過來。穿幫的話,好一點是剝奪軍籍,慘一點是槍決吧。』
一對三這種數量不是問題,而是那架「傑斯塔」以完美的合作爲武器,給伏朗託帶來了壓力。「新安州」單手迴轉比身高還要長的光束薙刀,掃開敵人的斬擊,並將雙面刃揮向散佈支援火網的另外兩架機體。高速回轉的光束刃發揮如同護盾的作用,彈開了加農型機所放出的MEGA粒子彈。安傑洛看到加農型機似乎膽怯了一瞬間,不過馬上射出榴彈的舉動之後,起動了雙手的線控炮。「羅森.祖魯」的手腕被射出,充滿殺意的勾爪猛然奔馳在虛空之中。它拖着長達數公里的纜線,有如猛禽般猙獰地闖進了伏朗託的戰場。
對上聯邦量產機那種貨色,無法發揮「羅森.祖魯」的真正價值。用上「新安州」的預備零件配備的精神感應框體、裝備在背部的特殊精神感應終端,一切的存在價值都是爲了打倒「獨角獸」而產生的。拉回右腕的線控炮,安傑洛讓手腕接合後,將爪子重新戳嚮應該收容着白色機體的船身。裝甲板有如紙一般被撕裂,短路的火花與結晶化的空氣一同噴出。即使如此,「葛蘭雪」仍然沒有任何反應。安傑洛先是感到不對勁,接着感覺得自己被當傻子,粗暴地叫着「無視我的存在嗎……!?」,並將卡入船體的爪子張開到最大。
瞬間他的全身寒毛豎起,手腳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拉動操縱桿,踏下腳踏板。「羅森.祖魯」從船頭離開的下一秒,從內側產生的爆炸將艦橋的窗子完全粉碎,噴出的火焰撕裂了裝甲而膨脹。被衝擊波直接掃到的「羅森.祖魯」機體被彈飛。在安傑洛隨着一聲沉音,連頭盔一起撞上安全氣囊的同時,他用眼角看到了「葛蘭雪」碎片四處飛散的景象。
雖然可動式框體是流用祖魯型機,不過搭載了精神感應系統,駕駛艙周圍配有精神感應框體的「羅森.祖魯」,其機動性完全不是「吉拉.祖魯」可以比擬的。精神感應裝置的感度無可挑剔,安傑洛可以明顯感受到狙擊「新安州」那三架機體的敵意。迴避了從三方向而來的火線,「新安州」在火箭炮填充新的彈莢之後扣下扳機應戰。在被轟沉的第二架克拉普級急速冷卻的同時,直線前進的380mm彈頭劃開瓦斯雲,在「傑斯塔」的附近起動了近接信管。
「現在的參謀本部,已經化爲畢斯特財團與移民問題評議會權力鬥爭的場所。與『盒子』已經關係匪淺的我們,不論靠向哪邊都有可能被葬送在黑暗之中。爲了在這種狀況中活下去,我們只能主動去參加這場之前一直把我們拖下水的尋寶遊戲。我不會說『請大家做好覺悟』這種帥氣的話。我們沒有必要陪這種愚蠢的事情一起死。所以各位,不要死。此後,我們只爲了活下去而戰鬥。請大家記着,活下去讓別人瞧瞧,纔是我們對這亂七八糟的現實唯一而且最大的抵抗。」
在整齊的併攏腳跟聲之後,所有人一同舉手敬禮。只靠言語無法挽救任何事物。在這沒有人能夠接受、卻又沒有人肯放棄、毫無道理的現況之中——可是,如果不先把目光往前看的話,一切都無法開始。奧特說服了自己,還禮之後,就不再看向任何人坐回艦長席上了。「就是這樣,大家回崗位吧。」蕾亞姆的一句話,讓所有人三三兩兩地離開了艦橋。
二十人份的聲息離開,只留下值班人員。人一少,奧特不管怎樣都會意識到蕾亞姆一直看着自己的視線。即使是狀況需要,難道我真心話還是說太多了嗎?奧特壓住自己的動搖,抬眼看着蕾亞姆「艦長」:「有什麼問題嗎?」蕾亞姆用她一貫的撲克臉走到艦長席旁,
「我迷上你了。」
在奧特耳邊輕聲說了之後,她才浮現了勉強看得出是笑容的表情。「我也很拚命啊。」奧特小聲地回道。點了點頭,彷彿在同意他的話,之後蕾亞姆就帶着一股爽朗的表情走出了艦橋。奧特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人看到之後,嘆了一口氣,視線盯往正面的窗戶。輕輕拍了一把年紀還害羞得紅透的臉頰,他凝視着月球方向的虛空之中。
現在,與地球的距離約二十萬公里。放眼所及並沒有交錯的船隻,只有茫茫的廣大虛空包覆着「擬.阿卡馬」。避開軍方的重點巡邏宙域,持續三天慣性飛行——拉普拉斯程式所告知的指定座標,離這裏還有十萬公里遠。
※
在儀表板上不斷捲動的程式碼出現雜訊,然後突然黑掉。數秒後,畫面重新出現,並顯示精神感應系統重新安裝後,十分鐘多的作業就結束了。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沒想到這麼小的品片,居然可以把精神感應裝置的感應波往外界傳送……」
在線性座椅的背後進行作業的艾隆.泰傑夫一邊說着,並用手指挾着一塊晶片遞出來。巴納吉.林克斯接過這塊不到小指頭大小的晶片,仔細地看了一下,然後把目光轉回正面的艙門,將晶片遞給從打開的艙門口探進鬍子臉,正往駕駛艙內看的斯貝洛亞.辛尼曼。辛尼曼用粗壯的手指挾住晶片舉在眼前,然而他那黑色的瞳孔似乎正看着遠方。
好像是在反芻背信的苦澀,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無法掌握現在這段時光般的昏暗眼神——在巴納吉看着那對瞳孔之時,一道清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就是感應波監視器嗎?」「是的。」辛尼曼回答,並將臉轉過去。他臉上的倦意消失,眼神恢復平常的銳利光芒。而他看着的,是正穿着聯邦軍飛行夾克的奧黛莉.伯恩。
「正確的說,那是發信機。我聽說的是感應波監視器是程式的一種,埋在『獨角獸』的精神感應裝置內部。艾隆技師既然已經對系統做過清理,那麼我想是不用擔心了吧。」
無視把臉貼近接過手的晶片,歪着頭思考的奧黛莉,辛尼曼遞出晶片後,銳利目光再次看向駕駛艙內。裏面的艾隆似乎很害怕地移開了目光,是因爲他看得到辛尼曼內心放養的野獸嗎?只因爲參與了「獨角獸」的開發,而遭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生波瀾,這位亞納海姆的技術人員,顯然也無法跟上這三天來的急速變化吧。留下躲在線性座椅之後的艾隆,巴納吉離開了「獨角獸」的駕駛艙。在「擬.阿卡馬」的MS甲板一角,靠在「獨角獸」的駕駛艙前的吊艙上,除了辛尼曼與奧黛莉之外,還有康洛伊.哈根森少校的身影。他彎着不輸辛尼曼的魁梧身軀,從奧黛莉手中接過了晶片,臉上表情看起來感嘆與猜疑各半。
在遭新吉翁囚禁的時候,被偷偷地裝在「獨角獸」上的感應波竊聽裝置——感應波監視器。每次NT-D發動的時候,它都將顯示出來的情報不斷地往外部傳送。要是辛尼曼沒說出來,連巴納吉自己也沒發現,他再次看着負擔起發信機功能的晶片。「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拉普拉斯程式的情報被竊聽了吧?」康洛伊說話的同時,投以確認的目光。「應該是這樣。」辛尼曼用不太好的口氣回答着。
「話說回來,要是下一個目標就是終點,那也沒有必要再擔心被竊聽了。」
帶有幾分揶揄的口氣,讓康洛伊身後的ECOAS隊員表情變得僵硬。不管是腰間掛着手槍的他、還是代替塔克薩擔任ECOAS司令的康洛伊,他們都對對辛尼曼這一票「葛蘭雪」的成員有股無法抹除的警戒心。發現辛尼曼的眼神也更加銳利的巴納吉,與看起來有幾分不安的奧黛莉視線交錯了一瞬間,便插話打斷了兩人:「最新的情報……現在『擬.阿卡馬』所前往的座標,新吉翁艦隊沒有接收到吧?」辛尼曼與康洛伊兩人都轉過頭去,眼神看向其他方向上讓視線不會對上。
「下一個座標我只說了在宇宙,其他什麼都沒說。雖然不知道這次是不是最後一次,不過既然感應波監視器已經解除,那就沒問題了。在被追兵發現之前,我們就會抵達『拉普拉斯之盒』了。」
「這是新人類的直覺嗎?」
兩手抱在胸前的康洛伊意外地開口問。咦?巴納吉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這樣我們聽了會比較輕鬆,你就說『是』嘛。」說着,康洛伊帶着幾分苦笑的臉轉向了巴納吉。
「聽到你在地球的經過,會讓人覺得你怎麼可能是沒經驗的學生。不平凡的人們,是有義務的。就算沒有自信也要裝出自信來,讓周遭的人們安心的義務。」
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話,不過對於心中沉澱着下地球以來這些遭遇的巴納吉來說,這是沉重的話語。強化人,把腦中閃過的這個名詞撇開,巴納吉看向奧黛莉,看着她那已經承受無數重擔的翡翠色瞳孔,在心中重新擔起這份無法與她共有的疙瘩,他又看向了開着駕駛艙蓋的「獨角獸」上半身。洗掉在地球的塵埃,發出純白光芒的獨角巨人,對它唯一的駕駛員的視線沒有回應,只是用它罩着面罩、毫無表情的臉看着對面的牆壁。
「這邏輯太飛躍了。」
「我想確認清楚。在這裏說話的人,是不是真正的自己。我能像新人類一樣戰鬥至今,會不是會什麼人事先設計好的。」
他聽得見亞伯特那帶有陰影的聲音,也聽得到瑪莉妲的低語:你也許是我的同類。但不論事實爲何,他都不能再將目光移開。如果精神感應框體可能以吸收人的意志,如果「獨角獸」是能夠將其轉化爲力量的機械,那麼有必要讓其核心的靈魂所在之處更加明確。心靈被他人的思緒所束縛的話,是無法繼續面對「獨角獸」的。哈桑被氣勢壓得搖晃倒退了幾步,巴納吉追上前,抓着他的白衣胸襟。「您之前也做過判別強化人的調查吧?再做一次——」「您就是您自己。」話說到一半,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讓巴納吉喫了一驚。
被柔和的目光所吸引,自己也伸出了手。雖然堅硬、不過卻溫暖的手掌,還有似乎聽過的聲音……在記憶之中找尋之後,巴納吉突然想起了那透過接觸迴路所聽到的話語,讓他再度嚇了一跳,並看着男人。在調查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殘骸之際,與襲擊而來的敵機近身斬擊之時,聽到的就是這聲音。『看清「盒子」的真面目,想出更好的使用方法。』『一定要活下去,繼承令尊的遺志。』——
『船裝完成了八成左右是吧。』
「精神感應框體在我的專長之外,不過因爲負責裝甲材質部門,我有聽到某些片面的情報。請借我一間有熒幕的房間,我有些東西想讓大家看。」
「新人類不是人類的規格。該怎麼說,我想那就像是希望一樣的東西。只要想到人類還有這樣的可能性,就沒有必要只看着現況陷入絕望了吧?精神感應框體如果是偶然之下的產物,那麼它一定是追求可能性的人們意志所做出來的。只會將現況認定爲現實,這樣沒有活下去的意義啊。人類應該就是追求可能性,纔可以像現在這樣進出宇宙……」
「由於精神感應框體的共鳴,以及感應波的超載而產生的物理能量。兩架『獨角獸』所產生的光之力場,原因就是這樣。」
這不只是警戒心的程度,那是很明確地區別敵我的眼神。對康洛伊來說,辛尼曼等人仍然是新吉翁的軍人,不過是殺了長官及部下的敵人。已經不是這樣了,巴納吉想開口,卻開不了口,只能低頭看着地板。「我也想要聽聽看呢。」此時插進來的聲音讓巴納吉抬起頭。
被平常聽不到的強勢聲調壓過,康洛伊吞下他的反駁臺詞住口了。以奧特爲首的所有人一起看向艾隆,巴納吉也將意識放在他身上。低着頭的艾隆似乎欲言又止,兩隻手在胸前緊緊交握。過了一小段沉默的時間,艾隆下定決心似地抬起了頭,說:「好吧。」
「好大啊……」
一邊用檢測器對露出的精神感應框體檢查,瓊納.吉伯尼整備士官長也又大吼回答着。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巴納吉握着吊艙扶手的力道變得更強了。「是怎麼回事?」康洛伊看向他問道。
「是怎麼了,突然……」
在那之後,她就沒有再抬起頭來,只是用鑽牛角尖的眼神看着某一點。皺起眉頭的巴納吉,將視線移回說着「那麼,艾隆先生,可以請你繼續說下去嗎?」的奧特艦長身上。「艦長……」康洛依出聲,似乎想要阻止。
「康洛伊隊長,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我想這艘『擬.阿卡馬』上沒有分聯邦或是新吉翁。爲了活下去,應該知道的事情有必要讓全體人員都知道。」
抹上了淡綠色、紅色、藍色、黃色的磷光,只能以七彩繽紛來形容的光幕薄紗晃動着。被足以幻惑人心的彩虹光芒包圍,直徑長達數十公里的巖塊慢慢地動了起來,被推出到畫面之外。「這光芒跟那時一樣……」感受到周遭的氣氛變得浮躁,巴納吉輕聲說着。以全身承受「葛蘭雪」重量的那一瞬間,從「獨角獸鋼彈」的精神感應框體所噴出來的七彩極光。「這被稱爲感應力場(psycho field)。」等到所有人的騷動平息,艾隆繼續說了下去。
「聽說精神感應裝置原本就是做給新人類用的操縱系統。精神感應框體是這個裝置的延伸。而它可以無限地容納人類的意識的話,那不就是說,所有人都可以像新人類一樣互相共鳴嗎?至少,是有這樣子的可能性——」
接受了數億單位人類的意志,可能推動了星星的光芒。如果這是精神感應框體這偶然間的產物所造成的話,那麼這當中沒有任何神祕存在的餘地。只有單純的事實,就是:奇蹟也是人力而造成的,巴納吉心想着。實際上,那道光芒的確很美麗。與瑪莉妲的「報喪女妖」共鳴時的光芒雖然很恐怖,不過拖曳「葛蘭雪」時所看到的光芒非常漂亮,又溫暖。那樣的溫柔可以集合在場人們的意志、傳達肌膚的溫暖。在宇宙這樣嚴苛的環境中,相隔遠方的人們感性互相接觸、發生共鳴。這樣的力量化爲光芒,撼動星體,拯救了地球。不分宇宙移民以及地球居民、也不分吉翁或聯邦。就好像要用被廣大宇宙所分隔的心,去填滿這寬廣的空間一樣──
是奧特艦長。他蹬了順着牆壁延伸的維修窄道一腳,身體往這裏游過來,腳勾住吊艙的扶手靈巧地着地。奧特沒有與巴納吉的眼神接觸,也毫不理會地從正想開口的康洛伊麪前通過。「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先向上尉報告一下。」奧特說着,停在辛尼曼面前。
看到最大望遠影像的視窗中出現的艦影,奈吉爾下意識說道。由於沒有空氣的干擾,在真空中不容易抓到遠近感,不過可以由船裝與MS的出發口想像大致上的規模。光看艦影以地球爲背景所浮出的奇異形狀,便可以說這是超規格的產物。『那就是地球軌道艦隊的新旗艦嗎?』『「拉.凱拉姆」完全沒得比嘛。』聽到華茲跟戴瑞隨後叫出來的聲音,奈吉爾稍微踩深了腳踏板。點燃失去單手的「傑斯塔」僅剩的噴射劑,做些許加速,讓映在視窗上的鉅艦細部逐漸明朗化。
因此二號艦「雷比爾將軍」開始進行建造,經過兩年的歲月終於進行到官方測試運作。還沒有舉行進宙式,船裝也還不完全,不過那有如巨城般的艦橋構造,其威壓感無法言喻。駕駛着與之相比有如小人國居民的「傑斯塔」,奈吉爾縮短與「雷比爾將軍」的相對距離。戴瑞與華茲、還有坦奈鮑姆隊存活下來的噴射座跟在後面。迎接還留有戰鬥的傷痕,沒什麼東西可以喫地飛行了一整天的一行人,着艦甲板的指示號誌點點亮起,排出發光的路標。
「在落下阻止作戰之中,有搭載了精神感應框體的MS參戰。分別是聯邦的RX-93與新吉翁的MSN-04。由於兩架機體都已失去,因此詳細經過不明。不過這股改變『阿克西斯』軌道的感應力場,被認爲是兩機的精神感應框體共鳴的結果,偶然發生的產物。」
這樣的講法說不清楚——這麼想着,讓他的話越說越難以啓齒,心中的熱情也被潑了一桶冷水。果不其然,「這樣成了宗教吧。」某個人的聲音響起,讓數人發出無力的失笑聲。「當故事聽的話是聽得懂啦……」「一旦上了年紀,對這種話題就比較……」某些人的聲音繼續說着,奧特也失去了興趣移開目光,辛尼曼呼了一口氣低下頭去。曖昧地一起感受到的無形事物,在被言語所定型的瞬間,就會偏離事情的本質,隔開互相感受的心靈。感受到無以突破的焦慮感,「不是這樣……!」巴納吉拉高空虛的聲音,途中插進來的一句「我也贊成巴納吉的意見。」讓他也屏住了氣息。
眼神往下方看去,就看到數名整備兵圍繞着「獨角獸」的機械臂,隔着他們的背影,可以看到那有五根手指的巨大手掌。機械手錶面的裝甲裂開,露出裏頭的框體,看起來就有如皮膚被剝開的人掌。感到些許寒意的巴納吉,對着那羣整備兵背影大喊:「吉伯尼先生!」
通過靜止衛星軌道後,便可以清楚地意識到加在機體上的重力。順着重力的拉扯,進行了四小時以上的慣性飛行後,看到了目的地的艦影。
「人們不喂以穀物,總只以存在的可能性飼養着它……這是過去的詩人,歌頌獨角獸詩歌的其中一節。由於相信而誕生、被飼養的生物。巴納吉所說的新人類可能性,就是指這些吧。」
「這個……要是受到嚴重的精神創傷,那麼自衛本能會發生作用,有可能下意識地封印記憶吧。」
「事情發展至今,有必要讓這艘艦上的成員知道背後的事實……可以吧?」
「也許是這樣吧。有些人稱之爲宇宙世紀的歐利哈爾礦,不過對我來說超科技產物(OOPARTS)這樣的說法比較貼切。就好像古代埃及壁畫上畫着像燈泡的東西一樣,是該時代不該擁有、不能擁有的科技產物。一萬年後被挖掘出來,會嚇到未來人類的物品……」
機械臂上被削去的裝甲,就是那時留下來的痕跡。抓住「擬.阿卡馬」丟出來的拖纜線,拉起「葛蘭雪」的結果,因爲過度的負荷讓手掌上的裝甲摩擦而熔解。可是——
如果這架機體藏有這種力量,它的存在象徵着聚集在此的人們,那麼現在的自己是沒有資格駕駛這架「獨角獸」的。有必要去認清楚戰鬥至今的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這股思緒,從沉默的底層慢慢地浮了出來。
「精神感應框體一開始,是爲了強化精神感應介面所開發的。感應波的接收範圍原本只限於駕駛艙周圍,不過不同的機體互相引起共鳴現象的話,有可能以駕駛員爲媒介將接收範圍極大化。這種情況下,理論上可以接受到在力場內所有人的感應波以及意識……也有研究人員試着論述阻止『阿克西斯』落下的感應力場,是集合了數億單位人類的感應波而造成的。不希望地球被破壞,人類的集團下意識,透過精神感應框體轉化成了物理能源。」
MASTER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希望,MASTER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戰鬥對象──知道她只能靠獻身去保持住自我,與辛尼曼可說是互相依存的關係性的話,會覺得這樣纔是當然的。自己對自己所下的詛咒,巴納吉將這句話套用在自己身上,緊握拳頭的他,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抬起頭來。
「那麼,有沒有可能被應該消失的記憶所支配,而使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呢?」
「那個……她的內心呢?」
「完全沒事!裝甲雖然碎得亂七八糟,不過裏面的精神感應框體連裂痕都沒有。不管調查幾次都一樣。」
「站在同樣的立場,我可以想像失去船艦的痛心。也就是拜船長你獻出『葛蘭雪』之賜,才讓我們得以安全地航行。讓我在此向你表達謝意。」
「我企圖報令尊的仇,藉助了辛尼曼的力量潛入這艘船……不過如您所見,我仍然活着丟人現眼啊。」
「那時候的……!」
這樣的景象讓他有股既視感。規律的心電圖響音,以及比相通的醫務室更強的消毒藥水味。低重力用的點滴沒有聲音地流着透明的液體,將最低限度的營養透過管線不斷地送往連接的左手臂。雖然已經取下了氧氣面罩,不過瑪莉妲.庫魯斯仍然沒有甦醒的跡象。她那被繃帶捲起的身軀躺在牀上,因爲燒傷而有些脫皮的臉孔只是對着白色的天花板。
「但是,精神感應框體完全沒有損傷。與瑪莉妲小姐的二號機戰鬥時,我們雙方的精神感應框體發生共鳴,結果破壞了『迦樓羅』。……艾隆先生,你參與了『獨角獸』的製作對吧?精神感應框體到底是什麼?之前聽說是會反映駕駛員意志的金屬,可是不只這樣吧?」
說完,他帶有深意地瞄了巴納吉一眼,開起了玩笑:「新人類會不會感染的啊?」巴納吉自覺自己的表情僵硬,只回了「她的狀態如何?」,移開了視線。
正要和緩的空氣突然冷卻,笑容從辛尼曼的側臉上消逝。「原來如此,這會造成的騷動可不是核武能比較的。」奧特重新交抱着雙手,悶聲說道。
完全忘了這回事。他俯視着下意識抽回手,往後退了幾步的巴納吉,「那時候真是失禮了。」賈爾恭敬地低下頭說道。
艾隆越講越沒自信,讓現場幾個人傳出啞然失笑的聲音。「這簡直是幻想嘛。」讓椅子發出聲音,辛尼曼低聲說道。艾隆聳聳肩,「我也這麼認爲。」很乾脆地承認了。
「可是,有一點是確實的。這起以『阿克西斯』爲中心的事件,對軍方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因爲原因不明、理論也不明;只不過拿來當MS零件用的金屬,竟然可能發揮了可以推動星體的力量。」
胸懷着外人所無法得知的感慨,他黑色的瞳孔晃動着。巴納吉屏住氣息,面對着知道真相的光頭賈爾。
「實際上,由於分裂時的衝擊讓其中一塊加速,就這麼進入墜落地球的軌道,看來是已經沒有阻止的手段了。但是在接觸大氣圈上層之時,『阿克西斯』如同大家所見的被不可思議的光芒包圍。然後彷彿是被這發光現象所推擠,就這麼從地球的重力圈離脫了。」
「照辛尼曼上尉的話看來,在她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恢復了正常……不過以她這種遭遇來看,要用什麼來判斷她是否正常,這是很主觀的問題。也可以想成,是她至今一直自我壓抑住,所以受到重新調整時顯現出她的破壞願望。哪一邊是她自然的狀態,大概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有燒傷有撞傷,外傷頗嚴重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過要恢復還需要時間吧。雖然是強化人,但畢竟不是超人。」
「不尋常的不只有我,這架『獨角獸』也一樣。居然單機拉起『葛蘭雪』,要是平常的MS,手應該已經被拉斷了吧?」
想不到其他的表達方法,巴納吉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忘記自己身爲瑪莉妲的名字,化爲破壞衝動的化身而發狂的普露十二號。身在此處的她究竟是哪一個她,在她持續沉睡狀態下沒有方法可以判斷。哈桑板起臉來,答道:「那方面在我的專業之外,沒辦法講得很明確。」

最後的一句話,是向着巴納吉,要求他做好覺悟。巴納吉沒有異議。他已有自覺自己的軀體不只屬於自己,所以纔想弄清楚一切。背對着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自己的哈桑,巴納吉點了點頭。「真的很像呢。」賈爾的眼神微微透出溫柔的目光,嘴角帶着笑意說道。
話語的最後帶着祈願般的懇切,奧黛莉便閉起了口。在鴉雀無聲的房間之中,人們各自回想着在自己心中產生迴響的話語,並加以咀嚼,讓沉默在每個人周遭累積着。巴納吉也不例外。擁有薩比家的公主、米妮瓦這種與自己無緣的名號,這位少女清楚的言語將他深深地震撼。在對她毅然的立姿感到驕傲的同時,卻也感受到心中那份疙瘩的重量,變得更加地沉重了。
「美尋小姐……」
「足以託付『盒子』之人……畢斯特家長期找尋的青鳥,結果就藏身在自己的親人之中啊。」
一百五十吋的大型熒幕所映出來的,是類似小行星的物體碎成兩半,散出大量碎片而逐漸分裂的莊嚴景象。也許是因爲多次複製的結果,影像相當粗糙。不過還是可以勉強辨識出建造在小行星一角的核脈衝引擎噴嘴,還有巖壁上的無數人工物體。小行星的背景就是地球,由於剛剛纔親眼目賭它的蔚藍,現在看來格外鮮明。
「我不會說出要是能好好使用這股力量,連精神感應框體都可以控制得住這樣的話……這種想法,只會將事情的本質貶低爲效率論。不過,我們之間是能夠協調的。只要不忘記這一點,好好地培養的話,我想『獨角獸鋼彈』是會以精神感應框體……追求可能性的人們心靈之力,來保護我們的。」
所有人的視線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從駕駛艙出來的艾隆面帶困惑地想要躲開。「的確是有看到超越物理剛性的現象……」艾隆剛開口,另一個僵硬的聲音打斷了他,「這些話之後再說。」說話的是康洛伊。巴納吉對他不自然的態度感到驚訝,但是發現到康洛伊的視線看着辛尼曼等人,而微微嚥了一口氣。
說着,奧特對辛尼曼伸出了手。稍微猶豫了一下,辛尼曼回答「不敢當」,並握住了對方的手。國家不同不成問題,同樣瞭解職責多麼沉重的人們,他們之間的禮儀,化爲些許的溫度傳來,讓巴納吉喘不過氣的胸口感受到一股溫暖。乾着急是不會有起步的,現在正踏出了第一步。只要花上一些時間,大家一定可以相處得來。心中如此想着,巴納吉把不知不覺間露出笑意的臉轉向奧黛莉,然而她的表情卻有點灰暗。窺視辛尼曼的臉色,發覺巴納吉的視線後,翡翠色的瞳孔無力地向下垂去。
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般抓抓人中,艾隆爲漫長的解說畫下句點。連半信半疑都不算,不知道該如何下判斷般的沉默籠罩,簡報室中充滿了沉重的空氣。巴納吉的視線看着已經一片漆黑的熒幕,反芻着並認同着那一句「不該存在的東西」。但是同時,他在熒幕中想像着那片包裹住地球的極光,被那殘留在眼中的光芒所幻惑着。
他感覺到自己宛如擠出來的聲音,讓哈桑驚訝地皺起眉頭。在太陽穴間蠢動的未知記憶,與自己一體化、無從區別的他人言語──「我想請您對我進行調查。」巴納吉看向哈桑,看着他的眼睛說道。
「怎麼樣了?框體有劣化嗎?」
MS的搭載數多達四個大隊,運用人員數有一千五百多人。這樣有如大艦巨炮主義化身的德克斯.基亞級戰艦,在戰後軍閥囂張專橫的時代,一共提出了四艘的建艦計劃。但是在同名的一號艦戰沉的同時,剩下的建造計劃也被凍結了。其中一個原因是遭人指出,即使考慮以MS的多寡決定戰力的現代軍備情勢,戰力過度集中於一艘戰艦相當具危險性。另一個原因是這時代軍事的主要對象移轉爲反恐攻擊戰,一般認爲巨大戰艦根本沒有出場餘地。不過與這些效率性論點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種思潮,「象徵」、「威信」,使得德克斯.基亞級重見天日。預定配合宇宙世紀0100吉翁共和國解體而完成的宇宙軍重編計劃——而在重建其中翹楚的地球軌道艦隊之際,德克斯.基亞級被認爲是最適合擔任艦隊旗艦的船隻。
巴納吉想到一開始收容瑪莉妲時,美尋那主張必須對她上拘束器監視的僵硬表情。哈桑書寫病歷表的手沒有停歇,「利迪少尉,他還活着呢。」他不帶感情地說着。
「阿克西斯衝擊……」
帶着刺激性的話語,使所有人似乎不太自在地,將目光從奧黛莉身上移開。「而能成爲現在這種狀況,是在這裏所有人的力量所造成的。」奧黛莉說着,目光環顧了聯邦與新吉翁雙方的成員。
反射性地回問後,巴納吉注意到哈桑的存在而閉上嘴。用試探性的眼神看過兩人之後,哈桑用病歷表敲了敲自己的肩,說:「禁止講太久啊。」說完他轉身想離開,但是在白色的背影穿過分隔的拉簾之前,一道明確的聲音說出:「不,醫生,請你留着吧。」巴納吉困惑地回看賈爾的臉。
「……這也是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很正確呢。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釋這個現象了。反過來說,也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推論。」
「至今沒去跟您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我被嚴格的醫生盯住了。」
隔間用的拉簾被拉開一部分,從隔壁牀位起身的男人露出銳利的目光。在巴納吉還沒搞清楚他說了什麼,回眼看着那精悍的光頭男時,哈桑快步向着男人走去:「賈爾先生。雖然拔了點滴,不過我可沒準許你離開牀位啊!」巴納吉審視這名穿着睡衣的高大男子。雖然還有其他數名治療中的乘員,不過至今他都沒有特別去注意過。沒有移開對上的眼神,男人婉拒了哈桑想攙扶他的好意,「我是賈爾.張。」他伸出了粗壯的手說着。
這間加護病房跟以前自己被送來的時候完全沒變。不一樣的,是枕頭邊的側桌上插了一朵花。巴納吉看着這朵鮮豔的黃色康乃馨,那不是人造花,如果不是冷凍乾燥保存的艦上備用品,就是組員私下培養的吧。「是美尋少尉拿來的。」埋首在一旁書寫着病歷表的哈桑軍醫長,頭也沒抬地說着。
而隨之誕生的便是「獨角獸」。理解後的瞬間,巴納吉體會到自己搭乘的是極爲不得了的東西,雙肩爲之顫抖。「不能夠存在的東西……」蕾亞姆眯上眼睛,低聲呢喃。
很明顯地帶刺的話語,讓蕾亞姆及康洛伊等人對他怒目相視。「所以,才更應該對他們傳達訊息吧?」巴納吉回道。
「人有辦法自己消去自己的記憶嗎?」
「他的目的是將地球搞成無法住人的行星,把地球居民一個不留地全部逼上宇宙,不過被隆德.貝爾所阻止了。官方的公佈內容是,隊員潛入墜落中的『阿克西斯』,從內部將其截斷了。分成兩半的『阿克西斯』,因爲爆炸的衝擊而從墜落軌道上偏移……」
比起眉毛一震的辛尼曼,很明顯地變了臉色,低聲說「『葛蘭雪』啊……」的奧黛莉看起來反應更加劇烈。也許對她來說,那是支撐着她長期以來的逃亡生活,有如自己家一樣的船。巴納吉想要回想起這艘一時之間生死與共的船隻外型,「……這樣嗎。」辛尼曼低喃的聲音卻刺進了他的胸口。
艾隆站在講臺上,一邊操作着連接熒幕的筆記型終端一邊說明着。這些影像似乎是他拜託好友而獲得,個人收藏的內容。奧黛莉、辛尼曼、奧特等人坐在附有桌子的椅子上,巴納吉被眼前熒幕上全景式的場面所吸引。在這間駕駛員用的簡報室中,還有蕾亞姆及布拉特.史克爾等,兩艘船的主要成員們在場。
離開簡報室之後前來醫務室,並不是只爲了探望瑪莉妲的。「不只是她而已,每個人心理都是抱有陰影的。」說着,哈桑打算轉頭離開,巴納吉用一聲「醫生」叫住了他。巴納吉背對着他,做好覺悟,吐出了下一句話:
嘴脣無意識地動着,流泄出來的話語動搖了無聲的寂靜。受到所有人注目,「是這樣沒錯吧?」巴納吉站起來,繼續說着。
以充滿整個畫面的蔚藍地球爲背景,分成兩半的「阿克西斯」其中一邊噴出光脈。分不出是否爲爆炸光的光脈,伴隨着七彩閃爍的磷光包覆了巨大的巖塊,令人印象深刻的奇怪光膜在畫面上擴展開來。
「看看我有沒有像強化人一樣,被人操作過記憶,有沒有被改造過身體。」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怎麼樣。大家都在一點一點地想要接受這個現況。」
「人是可以改變的,也有着足以承擔受改變的柔軟心靈。不是這樣的話,我也沒有機會像這樣在這裏與大家說話了。不久之前,我們還曾經分屬互相殘殺的敵對雙方陣營。」
「『葛蘭雪』沉沒了。在它按照預定,吸引了追兵的目光之後。」
「就算有受到別人的操作,您至今所做過的事也不會被掩沒,您的存在也不會被否定,這樣不就好了嗎?」
德克斯.基亞級宇宙戰艦,「雷比爾將軍」。它那全長六百公尺以上,最寬處兩百幾十公尺的威容,可稱得上是聯邦宇宙軍史上最大級的戰艦。構造由聳立着巨大艦橋構造的船體,以及各自擔當MS機庫的四個區塊組成,前方突出的兩道彈射甲板形成艦首。乍看之下似乎是雙體船,不過連結各區塊的船體質量驚人,讓人完全感受不到拼湊的脆弱感。與如同劍山一般密集分佈的MEGA粒子炮臺,整體構成一整塊沉重的影子,遠看起來就像是伸長了腳坐着的人影。不過那一條腿也有相當於克拉普級的質量,是大得非常嚇人的巨大人影。
※
奧黛莉突然開口,讓所有人看向她。「畢斯特財團的瑪莎.卡拜因曾經說過。」她繼續說着,臉孔看起來有如浮在熒幕的反射光之中。
「宇宙要塞『阿克西斯』。這座小行星曾經是新吉翁軍的據點。在第二次新吉翁戰爭之中,夏亞總帥想把這座『阿克西斯』丟下地球,引起俗稱的『核子冬季』。也就是落下時的衝擊會噴出大量灰燼覆蓋住大氣層,而使得地球寒冷化。」
「你……認識我父親?」
「是的,『獨角獸』異常的出力上升,也可以推測爲感應力場作用在機體上面的結果。要是能瞭解它的控制方法,那將會成爲人類史上前所未見的強力兵器吧。軍方會在極度機密之下進行研究,做出被新吉翁所搶走的實驗機……『新安州』那樣的機體,都是爲了這個。不過很幸運地,這三年間的研究並沒有很大的進展。只是由於在『新安州』的測試中收齊了追隨性的相關資料,便用在了UC計劃上面。」
布拉特插口,斜眼看向巴納吉。「身在中心的駕駛員是怎麼樣我不知道,可是在周圍被捲入的人們沒有那樣的自覺。實際上,在『阿克西斯衝擊』之後,人類也沒有任何改變。地球居民仍然在污染着地球,聯邦軍繼續當他們的走狗。」
奧黛莉纖細的身軀站起身來,用帶着幾分笑意的眼神看向自己。一時之間找不到言語可以回應,巴納吉半呆滯地回看着她的臉孔。
就在順着軌道延伸,有如土星的光環般環繞着地球的光芒出現後,影像就突然中斷了。房間的照明亮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同樣僵硬的表情。艾隆對飲料水的軟管吸了一口,繼續說明下去:
在與進出艦指揮所交涉的空檔,戴瑞透過無線發出試探性的聲音。看來在終於因爲腳可以着地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戴瑞也對這船艦彷彿在虛張聲勢的威容感到不滿。奈吉爾將自機往指示號誌靠去,說:
「聽說是畢斯特財團的斡旋,從官方試運作拉出來用。『傑斯塔』的備用補給應該也來了……」
喪失母艦之後,隆德.貝爾司令部下令與「雷比爾將軍」合流,而透露的情報就只有這麼一點程度。畢斯特財團恐怕是爲了奪回「獨角獸」,透過參謀本部不斷地更換母艦。雖然外緣的隆德.貝爾隊員,在主流的地球軌道艦隊上本來就不可能過得愜意,但是就算不管這一點,這趟航行看來也不會輕鬆。奈吉爾嘆了口氣,看向自機被敵機斬斷的左手臂。希望至少可以修理一下,他在沉重的心中自言自語。爲了向那架讓自己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怖,那個叫紅色彗星的報一箭之仇——
『不管怎麼樣都好啦,我想早點安頓下來。』
華茲碎碎唸的聲音透過無線傳來,打散那股穿透胸口的苦澀。奈吉爾輕搖了搖頭,看向跟在後方的「傑斯塔加農」。
『我可不想再當無家可歸的孩子了。自從跟「獨角獸」扯上關係,我們就沒有好——』
突然響起的接近警報,遮斷了剛纔的話語。反射性地握起操縱桿,將光束步槍切換至射擊姿勢的奈吉爾,看向從後方接近的噴射光。它在注視之下變得越來越大,顯現出像是MS的人型之後,闖進了組成縱列隊型的己方軌道中。『什麼啊!?』華茲的叫聲被蓋過,拖着噴射光的機體從奈吉爾的頭上飛過,有如暴風的噴射壓灑在三架傑斯塔型身上。
無視於隊形散掉的己方機體,緊急停止的黑色機體飛進入艦路線上。最早重整機體態勢的奈吉爾,看到往着艦甲板降下的那架機體,倒抽了一口氣。與宇宙混爲一體的純黑色機體,以及被面罩所覆蓋的無機質臉孔。與毫無任何裝飾的機身呈現對比,過度裝飾的金色角冠給人不吉印象──
「『報喪女妖』……!?」
彷彿在呼應他發出的叫聲,轉過頭來的「報喪女妖」雙眼在縫隙之中發出光芒。『開什麼玩笑……!』『它不是跟「迦樓羅」一起墜毀了嗎?』聽着華茲跟戴瑞接連發出的叫聲,奈吉爾用眼睛追着「報喪女妖」的身影。展現出「傑斯塔」完全無法比較的機動性,小幅度地噴射姿勢調整噴嘴的「報喪女妖」降落在着艦甲板上。它的背後突然閃過熟悉的影子。是我認識的人,這股直覺從腦中一閃而過。
是在「拉.凱拉姆」錯身而過的強化人……不對。是更熟悉、讓人感覺到更鮮活的空氣的某個人。駕駛員是——
※
穿過了自動門後,看到的是比以往搭過的船艦都來得大的艦橋。值班者的數量跟「擬.阿卡馬」差別不大,不過縱幅跟橫幅都大上個五成,最主要是天花板很高。仰望着佈滿有兩層樓高的天花板的熒幕羣,接着看向超剛塑膠製的巨大窗戶,亞伯特.畢斯特要兩名部下在門口等着,自己蹬了地板向前去。坐在艦長席上的瑪瑟吉.且巴耶夫上校起身迎接他。
亞伯特無視對方伸出的手,抓住了司令席的椅背。他用在「擬.阿卡馬」上已經習慣的動作坐在椅子上,頭也不回地問道:「三連星的收容呢?」「已經結束了。」瑪瑟吉艦長回答。「那麼請做出發準備。」簡短地說完,他伸出手拿起儀表板上的麥克風。在瑪瑟基艦長還沒回答他之前按下發訊鈕,嘴巴靠近了麥克風,「告知『雷比爾將軍』上的全體乘員。我是本次作戰的觀查員,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亞伯特.畢斯特。」他開始說着之前準備好的臺詞。
「如同昨天的通知所說的,本艦即刻開始停止測試運作,視爲參謀本部直轄部隊接下實戰任務。目的是搜索隆德.貝爾所屬艦『擬.阿卡馬』,以及確保該艦所搭載的新型MS。『擬.阿卡馬』有與『帶袖的』,也就是新吉翁殘黨軍勾結的嫌疑,並且失去消息超過三天以上。有可能已經與新吉翁的艦隊接觸,因此也十分有可能在發現的同時進入戰鬥。若是有人還認爲這不過是輕鬆的搜索行動,那麼希望各位趁現在改變心態。」
似乎是副艦長的軍官,背對着瞪大着眼睛的艦橋要員,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看向亞伯特。你怎麼可以擅作主張!副艦長似乎想衝上前大聲抗議,不過瑪瑟基艦長制止了他,搖搖頭示意他算了。民間的觀查員像這樣公告當然是十分異常,他也知道艦長被這樣無視實在很沒有面子,不過他懶得去理。反正,也不過就是個把生計放在第一優先,而贏得這艘舊時代戰艦的男人。沒有去管眼神中充滿卑屈與忍耐的艦長,亞伯特繼續下通達:
「由於狀況複雜,本作戰無法寄望友軍的增援。本祕密作戰全都要由本艦單獨執行。雖然這任務與冠有引導我們贏得一年戰爭的英雄,雷比爾將軍英名的本艦實在不相稱,不過事關重大。『擬.阿卡馬』上所搭載的新型MS,是宇宙軍重編計劃的臺柱之一,『UC計劃』的產物。萬一被新吉翁奪走,也就意味着重編計劃的重挫。身爲光榮的地球軌道艦隊旗艦,亦是展現聯邦威信的艦艇,本艦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陣子新吉翁軍的恐怖攻擊,特別是民間人士死傷慘重的達卡事件新聞,相信各位都有所耳聞了。爲了防止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現在的聯邦軍必須脫胎換骨變得更強大。逮捕反抗者、殲滅新吉翁,平定即將迎接百年大典的宇宙世紀。這是賦予本艦的任務、更是使命。謹記地球聯邦的命運繫於本次作戰的成敗,期望各位能夠有更進一步的表現,完畢。」
切斷開關,將麥克風放回操控臺上。全員呆住而導致的沉默,被熱烈鼓掌的瑪瑟吉艦長打破。副長等人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跟着拍手。亞伯特沒有看向任何人,離開司令席讓身體流向艦橋出口。沒有熱情的拍手聲沒多久就停止,只剩下艦長的命令聲「全艦,準備出發。」空虛地響着。
『我聽說了,你進行了一場很棒的演講是吧。』
三十分鐘後,在按照慣例禁止乘員進入的通訊室內,熒幕裏的瑪莎.畢斯特.卡拜因說道。「是。」亞伯特沒有表情地回答。
足以託付「盒子」之人──真正的新人類。巴納吉對那的第一印象,是似乎有根據又好像沒有、沒什麼重點的東西。驚訝於他們竟然因爲相信這些就將「鑰匙」讓出的同時,巴納吉卻也想像得到只能依賴這些的父親心境,結果只能笑,帶有諦唸的可笑感種子留在巴納吉的心裏。
現在的自己能夠這樣想,或許也是與賈爾的對話化爲自己的血肉,而建構出了與昨天之前不一樣,全新的自我。巴納吉垂下視線,看向雙手中的哈囉。這是父親,卡帝亞斯送給他唯一的禮物。就算逃離畢斯特家的母親與自己所在地被他找到了,他也從未自己前來。坐在畢斯特財團領袖的位子上,在內外樹敵卻仍然立志改革的卡帝亞斯,似乎爲了不讓他們母子被捲入政爭而非常地小心。連長期在父親手下工作的賈爾,都對巴納吉一無所知。他得知兩人的關係,已經是父親死後的事了。
「而賜給『帶袖的』這些力量的,正是您啊。摩納罕.巴哈羅國防部長。」
還來不及回答,影像便中斷,通訊室被昏暗所環繞。亞伯特手肘靠着操控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檢視着自己混雜着屈辱與歡喜,互相沖突的內心,他讓身體沉浸在黑暗之中。不一會兒那抹黑暗有了動靜,微微突顯室內另一個人的存在。
拓也分配到MS科的整備班,米寇特配發到保健科,雖然還是見習生卻也負責值班。表示這樣比起什麼都不做來得好,一起提出志願的兩人會分到工作,也是因爲連續不斷的戰鬥使「擬.阿卡馬」陷入人手不足的關係吧。無論如何,身穿聯邦軍作業服,看起來有那麼幾分樣子的兩人好像連表情都有所成長,讓巴納吉有種被拋下的感覺。不過對他們兩人來說,似乎巴納吉自己才成了遙遠的存在。
意料之外、可是某方面來說是預料之中的字句。束縛了人們、令人失去自己的言語、時而讓人爲惡,名爲「責任」的危險字句。可是,要是不去承受那份重量,在這個世界之中就只能當一名無力的旁觀者——抱着深刻的現實體驗,巴納吉接受了賈爾的話語。
『「獨角獸」它……?』
雖然注意着腹部中彈,現在仍需靜養的賈爾臉色,但是隻有這段話,巴納吉不加掩飾地直接質問着他。如果是這樣,那絕對不能原諒。那會讓他想否定掉一切,包括「獨角獸」這具遺物,以及自己身上所流的卡帝亞斯之血。
心臟急促的跳動,是受到「飼養」了二十年的身體反射動作。就算知道是謊言,心頭仍然一陣發熱,身體也失去力氣。感覺這樣的自己真是沒用,亞伯特低下頭咬緊牙關。瑪莎呼了口氣,將她毫無一絲瑕疵的光溜溜雙足翹成二郎腿,『羅南的動向也很令人在意,我就暫時留在地球上了。』她用從容的笑容說着。
「可以的。只要配好棋子,『擬造木馬』就會自己報上位置了。」
『我的確有可以運用的手段。不過在現階段把共和國軍拉上臺面可不好玩。最近的騷亂讓吉翁之名受到衆人注目。雖然我期待「帶袖的」能夠有更好的對應……』
眯起的雙眼,再次露出刺探人心的目光。被遺棄在「迦樓羅」的亞伯特發生了什麼事,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心理變化。想要看清一切的眼神逼向喉頭,讓亞伯特全身動彈不得。隱藏住的確改變了的,意識到與過去不同動機的身心,「……是。」亞伯特故作冷靜地回答。瑪莎沒有移開互相對上的眼神,嘴角浮出嗜虐的笑容,『說到這兒,新的檢體狀況如何?』她換了一個話題。
『一切都結束之後,下次去地中海度假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不用擔心你會不會被年輕女性迷惑,做出錯誤判斷,也不用喫醋了啊!逃出「迦樓羅」的時候,我以爲會失去你,還哭了出來。』
你就繼續鼓吹你那沒內容的國粹主義吧。伏朗託崛起的日子就快到了。爲了燒盡一切不義,迎接毫無污穢的清淨世界,這位命中註定將成爲棄民(宇宙居民)之王的男人,崛起的日子就近在眼前——忘卻現實時光,安傑洛陶醉在那即將來臨,想像的時光之中。『我知道了。』摩納罕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那麼遙遠。
這不是謊言。他要是能夠不去想多餘的事,與「報喪女妖」一體化那最好。爲此,亞伯特纔會將與瑪莎的對話攤開來讓他看清楚。「我們雙方,都各自想要得到不同的東西。」在最後加上這句話,亞伯特離開了通訊室。閉上的門掩蓋了利迪的背影,併發出低沉的聲音,在走廊上回響着。
「不過,他們可靠嗎?被敗戰時的條約奪走了骨氣,共和國軍現在處於似軍非軍的狀態。要依賴不懂得實戰,只會喊着國家主權吵吵鬧鬧的傢伙——」
「就是這樣,男人真是遲鈍。拓也你也受到一部分人的讚賞啊,說是有家臣之風。」
「地球的事件是地球上的激進派所引起,不是我們新吉翁策劃的。」
下達的命令成了電流流遍全身,「是……!」安傑洛立正回答。伏朗託踹了地板,讓身體接近設在房間牆上的舷窗。
「我可沒有背叛。『報喪女妖』需要駕駛員。會自願駕駛連強化人都應付不來的感應機體,這樣不要命的人可不是常有的。」

您無意識地感覺到令尊的思緒,還有令堂的思緒……正因爲了解雙方的想法,爲了不讓自己被撕裂,所以封閉了記憶。這的確是不尋常,應該是您沉眠的資質,與強韌的精神力所造成的吧。不過這些絕不是強加在您身上的。既然記憶的封印逐漸解除了,那麼請您仔細回想。想想令尊是不是那種會對您瘋狂下藥的人。』
『是熬過死亡關頭,變得堅強了嗎。果然男人就是要打仗纔會有精神呢。』
帶着我,從父親身邊逃離。視線從在心中繼續說着的巴納吉上移開,『我能想像令堂的心情。』賈爾靜靜地說道。
『可是,畢竟是隻能私下進行的手段,還是有限度。』
「真的喔?我都沒感覺耶。只覺得這人明明也是辛勞人,怎麼整天呆呆的。」
『他有幫助「擬.阿卡馬」逃亡這點不會錯的。「拉.凱拉姆」的應急修理結束後,他就會被移送參謀本部的樣子。』
摩納罕.巴哈羅,四十四歲。是從戰中到戰後,在吉翁共和國建立長期政權的達爾西亞.巴哈羅前首相的長子,也是現任國防部長。表面上繼承父親的路線,推動聯邦追隨政策,不過暗中卻糾集了反對共和國解體的國粹主義者,也煽動着吉翁主義的復權。對「帶袖的」,也就是新吉翁軍來說,是暗中支持他們活動的贊助者……雖然如此,不過「這男人我不喜歡」,就是安傑洛對他所有的感想。
『辦不到,國防族的鮑爾議員等人在罩着他,而且發生這麼多問題,參謀本部也不能亂動。要調度那艘「雷比爾將軍」就已經盡全力了。而且,就算可以訊問布萊特艦長好了,你覺得他會知道「擬.阿卡馬」的去向嗎?』
『當然,也包括對您抱有期待的卡帝亞斯大人心情……雖然我並沒有孩子,不過與您一同度過的時光,我想是卡帝亞斯大人最快樂的一段記憶。因爲有人可以繼承自己的思想,並且在自己死後繼續活着……那跟得到了永恆是一樣的。』
多麼壯大,卻又愚蠢的計劃啊。將一切賭在一個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概念上,父親想必是很極端的浪漫主義者吧。也許,他只是個無法如願徹底扮演狡猾的戰爭商人,只好不斷地注意其他事物的人。這樣的理解,與那個對母親貫徹誠意的男人同調,在巴納吉心中結爲一名可以與其共鳴的人像。
利迪的眉毛微微顫抖,低聲說道:「我會駕馭它給你看。」自從脫離「迦樓羅」以來,他籠上一層陰影的臉龐,看起來隨着日子過去,一天比一天灰暗。亞伯特移開視線,「而且,我也想要保障。」他刻意用冷淡的聲音說着。
只有眼神轉動,利迪說道。從「迦樓羅」上他所透露出的一些事項,聽過以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爆炸攻擊爲開端的「盒子」始未經過,是可以推敲個一二。「是啊。」亞伯特回答。
腳勾着扶手,在半空中用手臂枕住頭的拓也.伊禮說道。他穿着整備兵用的連身衣,沾滿了機油味的樣子,感覺就像是在亞納海姆工專過着實習生活的那個他。「也許吧。」米寇特.帕奇回答。看到他們倆的巴納吉,一瞬間感到時光倒流,又回到了每天帶着「脫節」感的學生生活。反芻着宛如前世的「工業七號」的記憶,沉浸在也許一切都是惡夢的感覺之中,他苦笑着回答:「少來了。」
※
從「迦樓羅」脫逃之後,瑪莎就待在遠東的松代基地。那似乎是個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要監視中央政府動向很方便的場所。『總之,布萊特艦長撤職是確定了。』瑪莎靠在椅背上回答,臉上的表情,似乎有幾分妻支着這數目來的狂亂。
「客人」中常有這種人。腦中閃過這念頭,安傑洛因爲不快而緊握住拳頭。他刻意錯開了身體,不被通訊熒幕的攝影機拍到,並由上而下瞄着坐在正前方的那頭豐厚金髮。與摩納罕相對的臉一動也不動,「應該有正在遠洋航海中的練習艦隊。」弗爾.伏朗託用爽朗的聲音說着。
『「盒子」的內容物我也不清楚。如果卡帝亞斯大人所說過的,開啓它可以取回應有的未來……這句話用字面去解釋的話,那意味着現在的世界失去了應有的未來,是個不完全的世界。一直不見改變的聯邦地球中心主義、在殖民衛星中被馴養的宇宙居民們。繼承吉翁血統的獨立運動被經濟系統吸收,制度化的紛爭永無止境地持續着……
「可是,這些事都不重要。我是爲了打倒『獨角獸』纔跟着你來的,你要怎麼利用我都沒關係,不過我可不會因爲它是『盒子』的鑰匙就手下留情,這點你最好記着。」
『我不知道奧古斯塔還藏有這樣的王牌。不過,既然這樣我應該可以安心了。』
巴納吉對着手上籃球大小的吉祥物機器人說道,『哈囉!』回答聲充滿精神的它,便啪答啪答地拍打着看起來像耳朵的兩片板子。在降落到地球之前,三個人最後見面的展望室裏,除了巴納吉他們之外沒有其他人。對現在各自都有工作要作的三個人來說,這是回顧這段波濤洶湧的經過最好的地點,巴納吉被「擬.阿卡馬」收容以來,可以說是第一次過着像現在這麼放鬆的時光。
『而母親就是討厭這樣……』
『他是溫柔的人。而他知道要發揮溫柔的力量,需要的是堅強與嚴格。他的嚴格,讓他經常被當成冷酷的能力主義者,不過那是不懂溫柔意義之人抱持的看法。因爲現代的人,習慣用不負責任的溫柔去逃避現實。』
父殺子、子弒父——想起那可能已經因爲自己的坐視而亡故的異母哥哥之聲,巴納吉靜靜地低下了頭。賈爾那想必在父親手下幹過許多見不得人工作的精悍面容籠上一層陰影,他儘可能地用平靜話語繼續說着。
「我就是我啊,對吧,哈囉?」
「沒問題。沒有這種覺悟的話也打不倒『獨角獸』。最壞的狀況下,只要能阻止『盒子』外流,姑姑就會接受了吧。」
『一號機所搭載的拉普拉斯程式。那不只是前往「盒子」的導航器。同時還負責與NT-D連動,去判斷是否爲人造的新人類……強化人的感應波。接着會因爲判定結果,而分階段提示「盒子」的位置情報。搭乘者被判定爲強化人的話,拉普拉斯程式就會保持沉默。
「爲什麼你要背叛姑姑,讓我搭上這艘戰艦?」
『現在雖然安分了,不過羅南.馬瑟納斯一定也會搞出什麼對策。你的任務就是取回「獨角獸」,比他們先得到「盒子」。可要靠你囉!』
「認識的人成了明星,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不能抓住他,進行訊問嗎?」
因爲有這樣的安全裝置,所以纔可以交給「帶袖的」。對腦子裏只有重建祖國的狹隘之人,「獨角獸」是不會顯示前往「盒子」的路線的。反過來說,要是真正的新人類……與吉翁.戴昆所定義的,擁有深遠的洞察力與溫柔之人實際存在的話,那樣的人不會被所屬組織與自我意識所侷限,會好好使用「盒子」吧……這不只是卡帝亞斯大人,也是財團宗主賽亞姆.畢斯特大人的考量。』
「家臣?我成了家臣啦!?聽了真沮喪……」
「就如你現在所聽到的,在腳鏈上裝上推進器,做好進行長距離進攻的準備。出擊的時候近了。」
遠方的羣星,用必須花上幾萬年才能傳達的光芒散飾着宇宙。那一天,從看到劃過這片宇宙而翱翔的「獨角獸」那一瞬間,一切就開始了。那之後發生了許多狀況,與許多人扯上關係、連自己都改變了。要承擔起賈爾所說的「責任」,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自己的力量也還不夠,不過總有一天必須面對那些事,現在想要的,是得到足以承擔的力量。就算發生過有如預先安排好的事情,在每一個瞬間作出決定,並走到今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的意志。包括在太陽穴中脈動的他人話語、遭遇過的狀況,以及與人們的關係,這一切的一切,構成了現在的自己。
這太自我中心了。心裏纔剛這麼想,卡帝亞斯死前的眼神與聲音又浮現在腦中,讓當時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再次充滿心中。看着緊咬住嘴脣的巴納吉,賈爾刻意低下頭來,『可是卡帝亞斯大人,尊重了令堂的心情。』他用和緩的聲音說道。
擦拭溼透的臉後,他打開照明。背對着白茫茫的人工亮光,交握着雙掌的亞伯特,垂着雙眼喃喃說:「很好笑吧?」
「不過啊,當上『鋼彈』的駕駛員也就算了,你其實還是畢斯特財團的少爺吧?會不會太巧啦。」
沒必要知道的事情就不要知道。從年輕時就一直接觸軍方上層部的隱微氣氛,布萊特艦長當然不是沒腦袋的男人。『只是時間問題。「擬.阿卡馬」就在月球與地球之間的某地。只要全軍進行搜索,馬上就會有情報進來了。』瑪莎帶着微顯焦躁的臉色,喝了一口紅茶繼續說着。
「安心……?」
把政治世家出身的議員第三代當賣點,用他端正的面具博得平民的支持也就罷了。在大戰末期,以軍官身分被配發到宇宙要塞「阿.巴瓦.空」,只是在堅固的要塞深處聞到一點實戰的味道,就拿上過戰場當作賣點的輕薄個性,也還可以當做是他的魅力容忍。最讓人看不下去的,是他那過度完美的自我演出。總是讓對方的眼中映着自己,演出對方所追求的樣貌的同時,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如果不是真正傲慢之人,是無法像這樣徹底地將別人看成物品的。
※
忍住受到奇襲的動搖,他緊握住膝蓋上的拳頭。在投以彷彿可以解讀皮膚緊張感的眼神之後,瑪莎回應:『班託拿所長好像喪生了。』亞伯特終於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帶着笑意的豔紅嘴脣上,那對閃着寒光的眼刺進了心底。自己還無法正視這眼神。亞伯特假裝要抓鼻頭而垂下臉,「那邊的狀況呢?」他回問。
「而我聽說即使透過那議會,仍然無法掌握『擬造木馬』的動向。我們主力艦隊要移動到月球方面需要時間,就算要動用潛伏在SIDE6的艦艇,也需要最低限度的線索。就這點來說,以月球周邊爲主要地盤的共和國軍,應有比聯邦更徹底的搜索行動可期。」
「人心是難以捉摸……然而憎恨卻沒有那麼簡單消失。」
「別說『擬.阿卡馬』那羣人,就連我們都不知道『盒子』的內容。就這點來說,身邊有少尉你這個似乎知道內容的人,要是有什麼萬一,也會比較有利。」
補充一點,接受卡帝亞斯.畢斯特的探詢,仲介了「拉普拉斯之盒」讓渡交易的,也是摩納罕.巴哈羅本人。忘了演技,露出完全說不出話的表情後,摩納罕就從熒幕上消失了。伏朗託毫無鬆懈跡象地站了起身說道:
盯着常人無法窺知的黑暗,視線望向虛空的背影就像凍結了一樣。看着插在辦公桌上的一朵薔薇,安傑洛緊握着嘗過那刺痛感的手掌,再也沒有疑惑地離開了辦公室。
「您可是胸懷大志的摩納罕國防部長。練習艦的護衛隊中,應該配有受您照顧的憂國之士吧?」
「問題在於,那上面記載了什麼。」
『爲了壓下財團的反對勢力,我想是有準備這種權宜手段。只是破壞,是無法完成改革的。就算違反了理念,也必須考慮對策,讓既有的系統軟着陸。這就是成人社會中要起事時的規則……也可以說是責任吧。』
「是與少尉你身材接近的檢體資料。我想是沒那麼容易穿幫,不過可不要在艦內到處亂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有與姑姑有關的人。要是駕駛者是馬瑟納斯家的人這件事被知道了,可會引起波瀾。」
不懂這話的意思,安傑洛看着那身着鮮紅色制服的背影。伏朗託望着舷窗,戴着面具的臉望着虛空,沒有轉回頭的意思。
『也許是他有反省了吧。把自己的任性強加在他人身上的結果,導致所愛的女性與孩子離去。不管多大年紀,男人這種生物沒嘗過一次苦頭的話,就是學不乖……不在您面前現身這點,可以推測是他對令堂最大限度的誠意。
被冷徹的聲音不斷地訊問着,一時語塞的摩納罕眼神出現了動搖。安傑洛的嘴角上揚,在內心笑他的層次實在差太多了。摩納罕的自我演出畢竟只是政客水準的技倆。相對地,伏朗託希望成爲全宇宙居民意志的容器,已將自己的角色內化了。爲此伏朗託「再次」戴上面具,決意要徹底扮演容器這個角色。摩納罕這種程度的俗人怎麼可能與他相提並論。
『這次的事件中,積極地破壞規則的,是瑪莎.卡拜因。她知道卡帝亞斯大人的企圖,爲了讓自己取代成爲財團領袖而煽動周遭人士。在守護既得利益的冠冕堂皇大義下,勾結了聯邦與亞伯特先生……在與卡帝亞斯大人相反的意義上來說,瑪莎也是畢斯特家的血統所造就的必然……負面歷史的結晶吧。因爲受到「拉普拉斯之盒」的詛咒束縛,親人之間的爭鬥永無止境,這就是畢斯特家族的歷史。』
抬起頭,他看向背後。靠着門口旁的牆壁,利迪.馬瑟納斯沒有回答。身穿「報喪女妖」用駕駛裝的他不滿地交叉着雙臂,才與自己目光對上,便毫無興趣般地別過頭去。亞伯特從椅子上起身,「我給了姑姑假的資料。」他用事務性的聲音續道。
「非常良好。他與普露十二號不一樣,是後天調整的強化人,不過情緒很安定,與『報喪女妖』的契合性也很好。」
目不轉睛看着自己的瞳孔,有可以透視心中的目光。想不到回答的話語,巴納吉低下了頭。『若不是這樣的話,您是不可能駕馭「獨角獸」的。正因爲被承認是真正的新人類,它纔將您引導至此。』
會被他這樣講,也是正常的。與賈爾.張所交談的各項內容,在巴納吉的同意下傳遍全艦,現在拓也與米寇特也知道他的出身了。雖然少爺這種稱呼聽起來不太對,不過巴納吉也不想再多做修正。總比他們顧慮太多,結果什麼都不敢說要來得好。也許這麼露骨的講法,反倒是拓也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體貼。米寇特往自己瞄了一眼,說:「也是啦,巴納吉會受歡迎,祕訣就是在有幾分王子的感覺這一點啊。」聽到這樣的話,巴納吉更加覺得這纔是他們的體貼。
戴面具的臉映着熒幕的反射光,伏朗託說着,嘴角因笑容而扭曲。在「留露拉」艦內一角,伏朗託那裝飾得有如貴賓室的辦公室中,只有房間的主人與安傑洛兩人。摩納罕稍稍眯起眼睛,『該說被你將了一軍嗎。』他回答着,聲音仍舊是毫無滯礙,有如在唸劇本一樣。
他在艦內演講這件事,居然已經傳到瑪莎的耳朵了,所以才麻煩。踹了地板一腳,亞伯特讓身體往門口流去,不過一句「爲什麼」讓他稍稍轉頭。交抱着雙手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利迪陰沉的眼神看向自己。
任意鬥起嘴來的兩人,不過這不是爲了巴納吉而鬧給他看的吧。是他們自己,也需要藉由這樣的動作,去消化眼前的現實,收進心中。漫然地思考着的巴納吉,卻又對可以這樣觀察其他人的自己感到些許疑惑,透過巨大的展望窗看着虛空。
不需理由、也不用說明。爲了這背影,自己隨時可以送死。胸懷着新的覺悟,安傑洛火熱的身體遊向走廊。
『拜託了。現在的共和國軍,不論是裝備或是人員都還無法承受實戰。跟「帶袖的」不一樣。』
『聽說這一次是成年男性。已經讓他駕駛「報喪女妖」了吧?』
可是,這樣的卡帝亞斯卻想將「盒子」讓渡給新吉翁,結果產生了至今一連串的戰亂。畢斯特財團與亞納海姆財團就是這樣,運作着靠戰爭而成立的經濟齒輪而得以延續。這是他聽到卡帝亞斯親口說的,那麼說什麼改革的,結果不也是想獲得經濟利益的戰爭商人弄出來的嗎?
『狀況我都瞭解了。不過,很困難啊,共和國軍的行動範圍受到限制。要在領海之外活動,必須經過聯邦的同意。』
「你已經查覺了吧?」
「嫁去亞納海姆的女人,調教本家的長男當走夠。這就是畢斯特財團家中實情。」
我想從您幼年開始,就對您實施特別教育的卡帝亞斯大人,一定抱持着夢想。長子是那個樣子的人,財團的內外都沒有真正可以依賴的對象。就在此時,得到您這樣有着優秀資質的孩子。就算由我的眼光來看,您也稱得上是值得好好培養的年輕人。同時擁有可以把握事物走向的思考能力、以及可以感受到本質的直覺。雖然只是我的想像,不過卡帝亞斯大人會不會是想讓您成爲繼承者,並且成爲可以重建「盒子」解放之後的世界,創造全新體制的基礎呢?』
映在熒幕上四十歲前後的男人,習慣於受人注目,並且熟悉讓自己看起來更有魅力的方法。對於擔任像他這樣職位,並且又有一張五官端正匹敵演員的面容之人來說,這事並不稀奇。不過,能夠做到不卑不亢,臉皮厚到有如在鏡子前面表演着自己,只從出身與教養無法對這點做解釋,也許這就是這個男人所具備的特殊資質。
『世間不這麼認爲啊。聯邦議會想以此爲契機,煽動剿滅吉翁的動作,說什麼這是第三次新吉翁戰爭的開始。也有人主張要對共和國進行視察——』
「沒有關係。只要知道『擬造木馬』的動向,我和親衛隊就會從『留露拉』先一步出發。」
將對上的視線立刻錯開,利迪發出含混的聲音說道:「……那是詛咒。」背部離開先前靠着的牆壁,拿起漂在空中的頭盔,他有如要將其壓碎般地在肩膀使力。亞伯特注視着他彷彿在顫抖的背影。
同樣身爲人、身爲男人,而且在學過了現實的沉重之後,自己可以肯定、接納他的不完美。是啊,父親也對巴納吉說過「我都懂」,正因爲懂,而感到高興。糾纏在內心的不安與憤怒逐漸溶化的同時,再也無法傳達這份思念的不甘化爲熱量溢出,讓巴納吉感到鼻酸。再也見不到他了,自己總算追到可以看清他背影的地方,卻碰不到他。不能並肩交談、也無法在未來舉杯對飲——最後連讓他喝杯水都沒能做到。明明他流了那麼多血,一定很渴……
『到目前爲止,您被「獨角獸」所認可了。』
賈爾繼續說着,感覺到自己視線變得模糊,巴納吉趕緊擦拭眼角。
『不過是否可以下結論說您是真正的新人類……這並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就算理論符合,畢竟不過就是機械下的判定。我能知道的,是您繼承了卡帝亞斯大人的堅強與溫柔。那股力量牽引着人們,讓「獨角獸」服從,這事實就在我眼前。
我不會說這是有幸。因爲這股力量,有時會讓您自己痛苦。人們跟隨了您,而您必須回報他們的期待。您會得到許多的同伴,還有更多的敵人。完成許多事情變得理所當然,但是一旦失敗便會被一股腦地指責。繼承了令尊的資質同時,也就必須揹負這具十字架。
現在,驅動這艘艦艇的不是軍律。而是您這個人、您所展現的可能性,讓出身不同的人們合而爲一。不能讓他們看到您不安的表情。就算沒有自信也要表現得像是有自信,去支撐着吉翁的公主。這是與令尊有同樣資質之人的任務……也就是責任。』
很不可思議地,他不感到迷惑或反感。只覺得已經感受到的壓力化爲言語,巴納吉意外平靜地看着賈爾的眼睛。連回答『我瞭解你所說的話』的聲音都相當冷靜,一瞬間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出的。
『可是,我並沒有意思跟從父親的生活方式。如果有從父親身上繼承的十字架,那麼我想超越他。不只是揹負起責任,還要更……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但是要是像新人類的人真的存在,而我自己有任何一絲這樣的力量,那麼我想好好地去使用,並且成爲有這種價值的人。爲了這樣,我不能被父親的話語所束縛。
所以……就算找到了「盒子」,我也不曉得能不能如父親所願。在還沒找到能讓包含父親在內的大家接受的方法之前,我……』
他也自知說的話不自量力。這樣的自覺讓嘴巴逐漸沉重,巴納吉低下了頭。心裏雖然已經做好惹火對方的覺悟,但是賈爾卻露出溫柔的笑容,用毫無保留的眼神說道:『就是要這樣。』
『不這樣的話,就沒有世代交替的意義了。』
『世代交替……?』
『超越世代而繼承的思念,會一點一點地進化,連接未來。而最後抵達的高處,就是新人類,您不這麼覺得嗎?』
說着,賈爾笑了。雖然覺得他的想法很棒,可是這不代表他新揹負的責任,重量會減輕,巴納吉無法回以笑容。他只是拚了命去做,而不覺得自己是「足以託付『盒子』之人」。「擬.阿卡馬」會與辛尼曼等人合流,也不過是布萊特鋪的路,奧黛莉推了關鍵一把,因此他有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的自覺。而且,要是自己是真正的新人類的話,有很多局面應該要處理得更好纔對啊。
可是,賈爾卻說帶動周遭力量的天運也是資質。說承認這樣的自己,並演出周遭的人所期待的樣子也是責任。不覺得自己辦得到,連裝出辦得到的樣子都做不到。與賈爾的對話,讓他實際感受到加諸身上的重量,同時卻也得到了如同立足點穩固下來的安穩。
不是因爲確定沒有受到外科上,或是藥物上的操作而安心。雖然有定義上的問題,不過單方面地承擔父親的思想,一支過爲此進行的教育,那麼自己也算某方面的強化人吧。可是,如果這是爲了自己好而進行的,那麼他就能夠接受。父親的思念與母親的思念,雙方在白己心中碰撞、融合,幷包覆着自己。當自己的定位變得明確,讓他開始想去相信自己身上所帶有的力量,巴納吉將掌中溫暖的哈囉壓向胸口。因爲相愛,而沒有相見。因爲認同這樣的父親,所以母親也沒有怨言地好好過完了她的人生——
「可是,你之後要怎麼辦?」
現實的聲音突然對自己搭話,讓巴納吉從思想中回到現實。拓也仍然用腳勾着扶手,兩手插在口袋裏俯視自己。
「假設找到了那個什麼『拉普拉斯之盒』的,那之後你要怎麼辦?」
在直視着自己的拓也腳邊,米寇特也用真摯的眼神看着自己。對他們兩人來說,那在決定世界的命運之前,是會左右這艘戰艦死活的切身問題吧。感受到揹負的責任化爲實體壓上身,巴納吉先移開視線,用「……我還不知道」保留了他的答案。
他突然停在設置於牆壁上的通訊面板前,叫出外圍監視畫面。裝作專心看着面板上映出的宇宙空間,辛尼曼偷偷注意後面跟來的監視人員的動向。沒辦法停在通路中,監視的士官只好就這麼從辛尼曼的背後穿過。看起來會就這麼離去的他,透過面板的反射看着辛尼曼的臉,口中低喃了些什麼後,就消失在視野之中。
她原本就是聰明的少女,不過用奧黛莉.伯恩這身分度過的一個多月時間上讓她大幅地成長了吧。對於在「阿克西斯」被攻陷前受託照顧米妮瓦,將近十年看着她成長的自己來說,她能夠擁有身爲領導人的氣度自然是很令人欣喜。他也知道現在的新吉翁沒有什麼值得信賴的,違反命令的己方更不可能有容身之處,可是那跟要不要與聯邦聯手是不同的問題。不管誰要不要去劃分,聯邦就是聯邦、吉翁就是吉翁。過去無法改變,現在也沒有改變,映在這雙眼中的現實沒有任何改變。
「物資與人員都不足。剩下的人也幾乎都是初任幹部,裝備管理也很隨便。」
拋下慌慌忙忙想追上的監視人員走進去,電梯關上了門。筒狀的電梯之中,有背靠着牆壁,先來的布拉特在。
達到極限的壓迫感,化爲強硬的語氣迸出。辛尼曼的視線與閉目的賈爾對上一眼,馬上移開,在不說話的瑪莉妲身上找尋脫身之處。
「可能吧。可是,也許他本能性地懂得,與其頑固地揹負着一切,不如攤開內心顯露自己的一切。我們這些大人,要是剝去虛僞的外表……」
離開醫務室,藏在十字路口死角,穿着灰色軍官服的身影晃動,傳來緊張的氣息。辛尼曼裝作沒發現地邁開步伐,前往降至無重力區塊的電梯。
「是啊,奧黛莉……米妮瓦公主她也需要巴納吉你啊。你就好好地走自己的路,成爲讓我們可以自豪是你的朋友之人。我們會幫你加油的。」
「通訊方面?」
「我沒有這樣想……」
「不用了,我可不是故意損你喔!」
沒有辦法,他在心中念着。雖然沒有意思要否定米妮瓦及巴納吉他們所看的「世界」,但是至少自己在那裏住不下去,剛剛擦身而過的聯邦士官也是一樣吧。人類沒辦法變得那麼堅強而高貴。會被出身的地點所束縛,被過去囚禁,漂在自己無法改變的潮流中。能夠做到的,頂多就是在過程之中不斷地進行細微的取捨,讓自己有着掌握自己人生的錯覺。
巴納吉的身世,也透過奧特的口中傳到辛尼曼耳裏。雖然沒有到被背叛那種程度,不過聽到的瞬間還是受到不小的衝擊。想起這感受的辛尼曼低聲回應:「沒想到他是畢斯特家的血脈啊……」他背向正用試探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賈爾,視線落到繼續沉睡的瑪莉妲身上。畢竟他也是不同的人種——一開始站的位置就不一樣,未來也不會與自己站在同樣的角度上,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以進行雷射通訊的,只有艦橋與第三通訊室。兩邊都警戒森嚴,但傳送位置用的信號器沒人看管。規格也跟吉翁的沒兩樣,特姆拉說可以動手腳。」
※
「我?可以的話我是想留在軍中。在『擬.阿卡馬』上實習之後,覺得跟我還滿合的。米寇特呢?」
從父親接下的十字架重量增加,讓還有成長餘地的身軀發出悲鳴。但無論自己是否爲新人類,巴納吉心中有確實的預感:不管如何,可以與他們兩人度過這樣的時光,這一定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面對用女孩子的思路陳述現實的米寇特,「學校啊……現在還講這個。」拓也帶着一臉煩悶說着。米寇特的臉色也跟着變了。也許她也回想起那幕在學校那一帶爆炸,將殖民衛星開了個大洞的爆炸場面。看着兩人的表情,急着想說句話的巴納吉,將臨時想的話說出口:「那麼,大家一起回『工業七號』吧。」
『你可以打我。代替雙親撫養我成長的你,有這個權利。』
「雖然他確實有着父親所遺傳的吸引力,但是不只如此。還有進入對方心裏,動搖內心事物的……」
身爲吉翁軍人的自己,搭在聯邦的船上。和殺死菲伊及瑪莉的傢伙們吸着同樣的空氣,喫着同樣的飯,這就是辛尼曼所能認識的一切,而布拉特他們也一樣。公主跟巴納吉,他們不懂。我們是軍人,而且還是有如海盜的游擊隊。沒有什麼想像力,更沒有那種頭腦去與高貴的理念產生共鳴。
「不用勉強配合我們。巴納吉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護着腹部的傷口起身,賈爾開口說道。辛尼曼側眼回看他的臉。
「總之我想先回到『工業七號.』。我擔心家裏的人,而且如果連高中都沒畢業的話,就沒有未來了。拓也你也是啊。」
裝作是偶然經過,穿軍官服的男人跟了上來。是警備的成員吧。「擬.阿卡馬」的成員也不是徹底的爛好人。讓葛蘭雪隊成員自由走動的同時,也在暗處配置監視人員,一一監查動向。發現自己沒有不快感,反而覺得安心,辛尼曼在電梯前止步。離開醫務室的時候有對過時間。與預定沒有絲毫落差,告知電梯抵達的電子音響起。
加護病房裏沒有其他人的影子。原本在相連的醫務室裏的哈桑軍醫長,也說要去拿文件,就與辛尼曼錯身離開了。雖然天花板設有監視器,不過哈桑怎會沒有戒心到讓自己留守?這裏有這麼多可以當武器的東西,要是自己偷了把手術刀,他打算怎麼辦?
「雖然學校已經沒了,不過還有其他工專啊。轉去那兒唸書,好好地畢業吧。將來要做什麼,到時候再想也不遲啊。」
「因爲我還不知道『盒子』是什麼樣的東西……拓也你要怎麼辦?」
「他對我來說是恩人的兒子。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到了陰間也沒臉見人。」
被他人所劃分的世界、自己所感受的世界──但不管是哪一邊,都跟自己沒有關係了。從菲伊與瑪莉被殺死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早就已經死了……
低頭看着不想去喝的口袋瓶,彷彿要說服自己一般擠出這句話。賈爾沒有作聲。靜得好像可以聽到一根針落地聲音的加護病房裏,只有心電圖監視器的聲音累積着,響着有如倒數計時般規律的心音。
「他是小孩子,所以纔會毫無顧忌地闖入別人心中,隨心所欲地亂講吧。」
吉翁的豬。反芻着這清楚刺進耳朵的低喃,辛尼曼看着面板上無底的黑暗。還看不到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下一個座標「L1匯合點」。在宇宙世紀開始之前,建設在各個拉格朗日點上的「宇宙燈塔」,現在化爲無用的廢棄物浮在虛空之中。不管「盒子」是不是在那裏,都不能就這樣寄住在「擬.阿卡馬」上頭。在還沒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況之前,是該想好辦法回到我們的「世界」的時候了。
這就是現實──緊盯自己反射在面板上的面孔,辛尼曼在空虛的內心低語着。浮現在虛空之中的瞳孔比星光還要灰暗,如同兩個穿透宇宙的洞穴。
持續地昏睡的瑪莉妲,就有如童話中的睡美人一般,有着近乎完美的寧靜美。也許是因爲看不見那吸收了無數辛酸的藍色瞳孔,而更加突顯她帶着稚氣的容貌。下次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會是什麼呢。辛尼曼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於是得到了她暫時不要醒來比較好的結論,並緊握拳頭。可以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那是最好的。如果她能就這樣繼續沉睡,那會比較——
「雖然我想盡可能幫助他,不過也有極限。希望你能連我的份一起看護着他。爲了撐過現在這個狀況——」
「少太瞧得起我了。」
「我說過要是活下來,要請你喝一杯吧?」
在寂靜之中,回想起米妮瓦的聲音。被「擬.阿卡馬」回收之後,面對着仍然只將對方當成敵人看的雙方乘員,她對辛尼曼說了這句話。在承認了自己的出走是造成一切事件開端的同時,她也轉身面對隱藏不住疑惑的所有人,呼籲兩軍的人員組成現在的共同戰線。
捨棄新吉翁──米妮瓦的這句話,以及辛尼曼決定提供「葛蘭雪」以進行誘餌作戰的決斷,決定了之後的葛蘭雪隊的處置。沒有被當成俘虜拘禁,可以在「不分聯邦與新吉翁」的艦內自由走動,這是「獨角獸鋼彈」展現的超常力量以及米妮瓦的話語相乘所帶來的結果。
「可是,他對你像對父親一樣敬重。因爲有你的認可,他才能像現在這樣來到『擬.阿卡馬.』。」
「好,開始調查下一個指定座標『L1匯合點』時就是機會。通知所有人,隨時準備行動。」
電梯門打開,讓會面的時間結束了。辛尼曼留下布拉特,蹬了地板離開電梯。背對繼續下降到下層甲板的電梯,抓住移動握把穿過走道。紅着臉從後面跟上來的士官,是接到無線電命令接手監視的人員吧。感嘆着對方還算不錯的連絡,辛尼曼突然想要惡作劇一下。
說着,兩個人不自覺地靠在一起,蘊釀出一股自己無法融入的氣氛,讓巴納吉心中感到一股寒風吹過。他們兩人爲什麼可以這麼簡單地畫定自己的人生?因爲成長爲大人了?自問自答之後,他纔想到自己也是一樣。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必須做的事,這一切各自糾纏無法分開,那段未來只是道漂浮其中的曖昧景象的日子,已經不會再回來了。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完成自己必須做的事、漸漸地接近自己想做的事。揹負責任,追求身旁唾手可及的幸福,大家的心中,已經進入這種大人的時間。
聽到賈爾的沉穩聲音,讓心中的壓迫變得更重了。父親——不要開玩笑了。緊握住手中的口袋瓶,變得無法裝作平靜的辛尼曼再次看向瑪莉妲。賈爾似乎不覺有異,「真是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繼續說道。
軍人沒有什麼想像力。聽到世界如何如何的也沒有感覺,要問個人見識更只會令自己困惑,但是最後的一句話卻足以顛覆所有人的認識。
可以改變的自己。侷限自己,必須負擔責任才能得到的成熟。心中帶着矛盾的兩種念頭,巴納吉面向窗外的虛空,爲視線追求容身之處。數以萬計的羣星貼着窗戶不動,令人無法想像船艦正以秒速幾公里的速度往前衝。然而目的地的指定座標確實地接近着,時間也不停地流動着。心中想要相信可能性的同時,卻也存在着無法將這股焦慮感與拓也及米寇特共有,一開始就放棄的自己。
賈爾苦笑的氣息,動搖了自己半背對着他的身體。要是剝去虛僞的外表,所以怎麼樣中忍下想轉過頭大吼的衝動,辛尼曼深呼吸了一口氣,「我現在身體是這副德性。」背後繼續傳來賈爾的聲音。
「我沒做過什麼值得被感謝的事,被救的反倒是我們。」
搖搖手上的口袋瓶,賈爾咧嘴笑道。雖然聽說過他在艦內療養,不過直接碰面還是第一次。掃視着他消瘦許多的臉頰,以及睡衣下的繃帶,辛尼曼一邊說「你從哪兒弄來的」邊接過酒瓶。賈爾只是淺淺笑着,什麼都沒有回答。在生死關頭徘徊反而讓他氣勢更強,那是在畢斯特財團執行地下工作的男人大膽的笑容。
一邊說着,他企圖說服自己是有這一條路的,卻怎麼都沒有實際感。拓也跟米寇特也就罷了,可是自己已經沒有這樣的選項了。當他爲自己這種確信感到疑惑之際,拓也像是追擊一般說出「不要勉強了」,讓巴納吉愕然地回看他的臉。
「……這跟我不合,我是重實不重名的男人。」
以地球聯邦爲一切的世界、吉翁.戴昆夢想中的世界……因爲出身的地點不同,我們的世界事先就遭到劃分。可是我、我們雖然是社羣的一員,同時也是一個人類。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能力自己去感受世界,而不是被過去的歷史或是他人所劃定。
心電圖監視器發出規律的電子音。嗶、嗶的聲音與自己的心拍重疊,辛尼曼感受到身體深處的壓迫感變大了。這是什麼?我在做什麼?在聯邦的艦上、單獨佇立在加護病房的我,是什麼人?
可以對未來投影出無限可能性的時間結束了,這意味着只能將現況認定是現實的日子開始。心中浮現這句話,讓巴納吉突然變得悲觀。自我侷限而導致的狹隘視野……那將造成世界的閉塞。也是阻礙新人類產生的舊人類性質——這樣的話,意思是新人類只能是小孩子嗎?與大人的成熟無法相容,只不過是像麻疹一樣的東西?
雙方一瞬間對上的眼神錯開,並咳了一聲當作暗號。可以不用擔心監視人員以及竊聽,自由對話的空間並不多。因此只要配合時機搭乘的話,電梯會成爲很方便的密談場所。沒有抬頭看天花板的監視器,轉頭面對電梯門的辛尼曼,背對着他問:「如何?」布拉特靠着牆壁,快速而小聲地說道:「如同想像。」
出身的場所無法改變,但是要怎麼活着卻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變。我想用我的雙眼,親眼看到「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也許藏於其中的現實,可以讓聯邦與吉翁的對立無效,爲雙方開拓出新的世界。又或許,那對所有人來說都只是毒物……我想確定這一點。爲此,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有覺悟可以捨棄至今讓我成形的世界……捨棄新吉翁。』
突然,他感覺到視線。隔間的簾幕微微地晃動,從縫隙中有東西伸出來。認清楚那是口袋瓶裝威士忌的辛尼曼停下正要倒退的腳步,皺起眉頭。拉簾的空隙被拉開,躺在隔壁牀位的男人露出他的光頭,曾經見過的雙眼帶着笑意直視自己。
「我得爲了巴納吉.林克斯跟你道謝。」
『「擬.阿卡馬」的各位、「葛蘭雪」的同胞們。我們是敵對的雙方,但是同時,我們也因爲太過接近「拉普拉斯之盒」,而受到各自所屬的軍隊所追捕。據稱有顛覆世界之力的「拉普拉斯之盒」——對某些人來說是威脅到自己、令人心生恐懼的對象,對某些人來說是可以打破封閉的現況之力,但是不管它是什麼,「盒子」不過是一件物品。只是因爲每個人的「世界」觀點不同,賦與「盒子」各種意義,而讓我們互相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