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4萬 字
五月九日,標準時間十三點四十五分。達卡晴空萬里。整條街上漂着火災現場特有陰鬱的味道,還不知何時能夠撤走的瓦礫仍然四處散亂,不過數天以來鋪蓋住天空的淺黑色噴煙已經散去。緊臨赤道地區的太陽光不受任何物體遮蔽,照亮着堆滿粉塵的街道。
雖然不討厭夏天的炎熱,不過在這非洲大陸的酷熱實在太極端了。把完全不想穿起來的外衣掛在肩上,凱.西登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在剛出官廳街巴斯德路的地方停下腳步。
隔着翻覆的卡車車體以及崩解的大樓,他仰望着巨大的塊狀物。八天前,單機襲擊達卡的MA,它有如小山的巨大身軀大半都被工程用防塵塑膠布所覆蓋着,解體到一半的骨骸擱置在官廳街之中。雖然左右突出的肩部裝甲已經被取下,一炮消滅帝國飯店高樓層的頭部主炮也已經被撤離,不過高度可以與十層樓大樓匹敵的殘骸看起來仍然相當異常。不管是塑膠布縫隙間露出來的絳紫色裝甲,或是仍然嵌航道面那有如生物的勾爪,就宛如在被留置在酷暑廢墟中的惡夢殘渣。
MA所通過的道路,呈現有如遭到地毯式轟炸過的慘況。對瓦礫堆中的遺體進行搜索,以及生活機能的復原同時進行着。消防車及吊車集中在此地,各處響着焊接的聲響,同時在給水車前災民排成一長列。另外一邊,扛着步槍的吉姆型MS昂首闊步着,上空飛過圓盤形的可變機體。我有帶攝影機來吧?凱下意識地想着,然後稍微苦笑了一下打消這個念頭。我已經不是那種立場了。將達卡現況傳遞出去的工作,是正在報導機構值勤的現役記者所該做的。比如說那羣踩着散落在路面上的玻璃,從財政部衝出來的人們。這個時間進稿的話,剛好可以登上晚報。在移動的車子裏整理好要送往本社的報導,搶着衝進中央議事堂的新聞中心,必定是他們的當務之急。
遭到三年前的「隕石落下」之後屈指可數的大規模恐怖攻擊,聯邦政府發佈緊急命令已經過了一週。坊間開始流傳第二次新吉翁戰爭這類動盪的謠言,使得達卡不只是單純的受災地區,也是政府對策情報的發信地,成了比平常更重要的採訪地點。側目看着慌慌張張地搭上車子的記者們,凱前往離開大道之後所看到的中央議員會館。希臘式建築風格的純白色建築物,雖然失去了前方大部分的玻璃,不過卻還保有些許的威容,以顯示自己是權力的巢穴。MA在建築前方約兩百公尺左右耗盡了所有力量,它有如蟹螯般的手臂插在地面上,似乎到現在仍然流露着無法抵達王位的不甘。
穿過有如大得誇張的戰車,正在警戒的「鋼坦克Ⅱ」身旁,通過一連串的安全檢查後進入會館之中。大廳跟往常一樣充滿着遊說者、記者羣、陳情團的喧囂聲,不過修理的業者不斷出入、與武裝的士兵發生爭執的情景,一讓人感覺到與平常不同的事件現場氣氛。遵照事前的導引,凱搭乘電梯上到八樓。進入裝飾沉穩得有如飯店的走廊,便看到了掛有各人的出身國國旗、以及地球聯邦旗的中央議員辦公室入口。延着長長的走廊走上兩分鐘,北美第一選區選出的羅南.馬瑟納斯上議院議員辦公室就在眼前。
穿過開着的門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來更換天花板螢光面板的業者所使用的梯子。放眼看去,全部的面板有三分之一出現了裂縫,在昏暗的事務所內有約十名的事務員忙着接電話應對。看起來三十多張的桌子已經擺回原位,散亂在地上的碎片跟粉塵也已經清掃完畢,不過還是隱藏不了那受到前所未有的震動與衝擊所造成的混亂痕跡。此刻不斷響起的電話,內容除了例行聯絡與陳情,還有想在修復工程上得到好處或抗議、企業想與軍方搭上線的獻金申請,大概就是這些吧。自從國防族議員約翰.鮑爾說出戰爭這句話之後,貪圖戰爭特需的人們便開始在臺面下活動,而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有着可以裁量他們希望的政治力。衡量電話對象的重要程度,緊緊盯着終端機的熒幕安排行程的事務員們,表情看起來似乎都是一樣地緊張。
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一點。櫃檯沒有人影,凱也不想打擾滿身殺氣的事務員們,於是嘆了一口氣決定再等一會兒。記得電梯大廳的旁邊有菸灰缸,於是他手拿着自從事文字工作後就沒有離手過的香菸,正打算先離開辦公室時,一句「您是凱.西登先生吧?」將他叫住了。
「正等您蒞臨呢。我是與您通電話的祕書,派崔克.馬瑟納斯。」
曬得恰到好處的臉孔,露出豁達的笑容,眼前這名約三十歲左右的男性曾經在資料上看過。他是入贅到馬瑟納斯家的女婿,同時是正準備迎接地方選舉的羅南貼身第一祕書。凱回握對方伸出來的手,先直視着他笑容中帶着緊張的眼神,而對方也回以同樣的眼神。之後,派崔克說了聲「請跟我來」並轉過頭去,穿過了電話鈴聲響個不停的辦公室。
「沒能迎接您真是抱歉。如您所見,一副就是還沒整理完的慘況……飛航還順利嗎?」
「嗯。好久沒搭軍方的運輸機了。不曉得是不是議員的威光籠罩,真是特別待遇呢。」
凱說話的語氣半帶着諷刺。與想限制人員出入的軍方想法相反,現在所有報導相關人員都想進入達卡。在各大媒體花大錢想確保少數的機位的這個時候,會讓一名自由記者搭運輸機順道進來這種事,也只有羅南做得出來。
「非常抱歉,因爲是這種時期,無法確保民間的飛機席位。」派崔克正面回應着。他的眼神往凱瞄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地開口:
「雖然這是私事,不過能見到您真是十分榮幸。那個……我是凱先生您的崇拜者,不只尊崇您身爲記者的才華,還有——」
「原『白色基地』乘組員,懦弱的凱.西登。」
凱搶先一步說出口,「啊,不是……」派崔克慌張地移開視線。雖然這樣的評價一時之間收斂了,不過當那些童年時代看過戰記的世代長大之後,像這樣被突然問一句的狀況也變得不稀奇了。臉上露出苦笑,「書上的東西,有很多都是亂寫的啦。」凱對他叮囑。
「有些採訪者是先下結論纔來採訪的。像那樣的人,就算我對訪談原稿進行校正他們也不修正。跟『白色基地』有關的書籍,幾乎都是這一類的。不過,倒是讓我上了一課。」
正好戰後,就是來幹這一行。沒有與繼續說着的凱目光對上,派崔克把手放到後腦杓,低下了通紅的臉。「真……真是抱歉。我提了不該提的話題。」聽着他的回話,凱看向接近到眼前的辦公室。
有蔑視採訪對象的採訪者,同時也有采訪對象把採訪者玩弄在掌心之間,想讓採訪者變成自己合用的廣告塔。這房間的主人身爲移民問題評議會議長,而特地把自己從巴黎叫來的理由是什麼?在這個達卡事件發生後又陸續發生許多怪事的時期找自己來,總不可能是叫自己代筆寫自傳吧。似乎被新吉翁與畢斯特財團再加上評議會介入的這一連串暗鬥,狀況也透過業界的熟人傳進了凱的耳朵。
「這是與財團有掛勾的參謀本部員名單。他們反過來利用可以不經議會承認就調動部隊的反恐特別法,現在仍然在圖利財團。不將他們調職,重建軍方的指揮系統的話,難以期待治安的恢復。如果以此爲契機讓媒體也動起來的話,那麼被財團奪走骨氣的檢調也不得不有所作爲了吧。」
※
「你能得到些什麼?」
「也就是說,用擔保聯邦威信的高牆包圍着地球。用沒有對話也不會讓步,上面只寫着『服從我』的高牆。」
「某個政治家,想要做出與安全保障有關,極爲重大的內部爆料。你是那個政治家的話會怎麼做?」
不過,這樣的風評,對他本人來說大概只不過是腳鐐,從與布萊特談話的經驗裏可以想像得到。對一直忍着不作聲,注意着自己態度的凱,「可是,有一點我很在意。」羅南發出刺探的聲音。
聳聳肩,凱將修長的雙腿交叉,繼續說道。
「如果有那麼順利的話。不過結果如你所見。有必要排除財團的干涉,讓軍隊與政府結合,重整態勢去面對事件。」
「讓『畢弗洛斯特』單艦繼續進行。還有寄港處的官方行程,得讓隊司令繼續完成行程。」
「在L1宙域的正中央。幾乎在『燈塔』附近了。船速從剛纔就減緩了……」
「已經沉在某處海中了,或是變成宇宙垃圾了。又或許被塞了一筆小錢,過着悠閒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畢斯特財團,要消去一個人也沒那麼容易。」
「標題是有關安全保障問題云云的,總之就是要過濾出國粹主義者用的選拔考試。然後,把他看上的人分配到重要地點,要是遇到必要的時候可以當他的棋子。」
「而那樣的您,現在卻身處保守勢力的核心。」
自從在特林頓基地發生戰鬥以來,利迪的消息就斷絕了。他的駕駛機「德爾塔普拉斯」被平安回收,所以他應該不至於受了傷。只要能確認這一點,對羅南來說就夠了。不論他身在何處、有何種遭遇,利迪都不會背離馬瑟納斯家的宿命。就算其他的人不瞭解,自己也能夠確信這件事。
「隊司令也已經知道了。『帶袖的』主力要抵達現場,最少要花上一整天。只是通報就結束的話過於無能……而且,就算發生什麼問題,摩納罕閣下也會妥善處置的。」
「我認爲我的眼力,還分得出來哪些人是隻想賺錢的業界無賴、哪些人不是。如果是無力的理想主義者的確不妙,不過也有照規矩來的同時,也堅守自己原則的頑強專業人士。」
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戰爭中,在SIDE7被戰火捲入,以避難民衆身分被「白色基地」收容的少年,被當作現地徵用兵成了剛開發MS的駕駛員。聽起來就像戰記迷所喜好、有如英雄般的嘉話。不過許多記錄書對他的共同見解,是嘴巴很毒的投機主義者。而這樣的他在戰場上被鍛鍊,戰後受到社會迴歸計劃的援助進了貝爾法斯特大學,專攻新聞學而在通訊社就業,終於成了有名的自由記者這段經過,聽說讓不少年輕人對他抱着崇拜感與親近感。
「給戰後的聯邦帶來一股新氣象的年輕希望,與初代首相里卡德相仿的自由主義者……議員您第一次當選爲上議院議員時,媒體都是這麼讚賞您的。實際上,您在裏卡德被暗殺之後的馬瑟納斯家來說也算是異類。選上之後第一件着手進行的工作,就是遷都到這座達卡對吧?明明其他還有數個候補地區,可是您堅持要來達卡,來到這沙漠化持續進行,也許百年後就會被沙粒掩沒的土地。」
「你可以想成是以移民問題評議會爲首,沒被財團入侵的執政黨與軍方的所有意見。」
「趁着宇宙軍重編計劃的混亂之際,擴充對反恐戰爭不需要的裝備的人們……嗎?」
面對季利根很明顯超脫指揮系統的話語,其他幹部的視線集中在艦長席上。赫奇掩不住驚訝的神情,用鯁住的聲音回問:「練習艦的護衛怎麼辦?」
翻動印在A4尺寸白紙上的將官名單,凱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向自己。羅南將身體靠上桌子說:
「廣告收入被切斷的話,賣得再好的雜誌都沒辦法對抗。那位同業後來怎樣?」
預感到面對的高牆堅固難破的同時,他先請對方坐到面對着辦公桌的椅子並問道「要喝點什麼」,卻得到「不用了」的答案以及不肯退讓的眼神,想來這男人深知如何回應纔不會被對方牽着走。你可以退下了,羅南用眼神告訴派崔克,並坐在辦公桌後背對窗戶的椅子。凱並沒有看着自己的舉動,用放鬆的樣子看向開着的電視機。
「吉翁共和國國防部長,摩納罕.巴哈羅。像那樣揹負着敗戰國悲哀的男人,私底下卻與舊吉翁公國的人脈有牽連,也在聯邦的軍需複合體內灑下大錢。對宣導吉翁主義復活的右翼團體也有投資,甚至對共和國軍的將兵募集有獎論文。」
追問的眼神射在背上。「真是辛辣啊。」藏起被將了一軍的痛感,羅南迴報以苦笑。凱沒有露出笑容,看着自己的視線一動也不動。
「……人無法永遠保持年輕氣盛。一旦有了需要揹負的事物就會懂了,這樣的答案你不滿意嗎?」
波多黎各系的臉孔,很有特色的目光,是在作者近影上看到的男人沒有錯。「歡迎。」羅南.馬瑟納斯出聲,並站起來走到門邊迎接。對初次見面的對象表現出的直率,以及握手的力道,這些都是他在議員生活中自然體會到的先發制人法,不過回握住手的凱.西登並沒有因此而表現出畏縮的樣子,一直刻意露着淡淡的微笑。
「跟講好的不一樣!我們只負責搜索,剩下的就──」
用搖控器關掉電視,再次看着桌子另一邊的臉孔。如果是尋常的記者一定會被這種內幕釣上,但是凱連筆記都沒有做,只是用慎重的表情看着自己。年輕時經歷過無數修羅場的人,纔會得到這樣的冷靜嗎?凱的臉與在自家所面對過的布萊特.諾亞的臉疊合,羅南將背靠在真皮製的椅背上,開口說出「你的著作我拜讀過了」進入正式話題。
眯着眼睛彷彿在說非洲的陽光太強烈了的妻子、看起來正孩子氣的辛西亞、還不到十歲的利迪。在開始理解到這世界無從改變的規則,而無法打從心底露出笑容的自己身旁,利迪也露出奇怪的僵硬笑容。那時候,他會模仿不知道是從哪看到的,白己的舉動,而經常被母親教訓。實際上看起來,露着宛如成人的營業用笑容的利迪,跟自己簡直神似到悲哀。
垂死掙扎也要有限度。雖然心理很清楚,不過羅南還是說出了口。即將離開的凱停下腳步,隔着肩頭投以無異於白眼的目光。

看得出他一直紋風不動的堅固採訪者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些許動搖的裂痕。放下交疊的腿,凱低聲說道:「是有聽過傳聞……」羅南的視線盯着他不放,追問:「是什麼樣的傳聞呢?」
電視上的男人說到這時,紅木製的門板發出敲門聲,客人與派崔克一起露臉了。
「這樣是違反條約的!在沒有聯邦的要求下,我軍禁止在領海外進行作戰行動。」
「所謂的必要的時候是?」
「《巨人們的黃昏》、《天國中的地獄》……每一篇的切入點都很獨特。自以爲反戰的報導文章到處都是,不過像你這樣踏入戰爭抑止論的著作卻很少。這部分的感性,是白色基地隊駕駛員時代所培養出來的嗎?」
「……布萊特.諾亞上校也有牽涉在內。聽到這個,你的想法還是不變嗎?」
低沉的怒吼聲,讓他第二次被一箭穿心的胸口感到刺痛。「您應該也瞭解的。」話說完,凱再次轉過身去。
「的確,沒辦法做出快速反應的戰艦或MS不適合用在反恐戰爭上。可是就算戰爭的型態改變了,人的感性卻不是那麼簡單就會改變的。也有將之充作擔保國家威信的戰力,這種想法。」
「羅南議員,我不想去認爲變得厚顏無恥,就是展現大人的風範。」
「不幹這一行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
「我也自認是一個大人了。不過,我也不想忘記我不願意看到這種大人的心情。」
「就是你對吉翁這個存在的立場。對戰後的宇宙政策提出質疑,並且揭露壓迫宇宙居民實情的你,卻對吉翁殘黨軍的活動加以批判……甚至給人有憎恨的印象。特別是對率領新吉翁軍的夏亞,你採取徹底的批判立場。站在宇宙居民這一邊的記者,對夏亞大多是有一點同情的……」
「他跟你一樣,拒絕淪爲權力鬥爭的走狗,而遭到參謀本部調職處分。雖然隆德.貝爾的後盾坦護着他,不過也很難再回到司令職位了吧。可是隻要能夠掃除與財團勾結的幕僚們的話,我就還有辦法。」
『……過去吉翁公國,以閃電般的奇襲作戰帶給地球莫大的傷害。有人認爲爲了與國力相差百倍以上的聯邦戰鬥,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可是,我們這麼做所得到的是什麼?是到現在都揮之不去的憎恨、是奪走半數人類生命的殺戮者惡名。不得不說,只爲了換取一時的戰略優勢,這樣的代價實在是太過龐大了。
「不管說了些什麼,在新聞上播放的時間頂多三十秒。就算做成專題報導,等廣告一結束開始播體育新聞就沒人當一回事了。收視率、點擊數、印刷量、廣告收入。媒體越肥大,名爲大衆的風向影響力也越強,並且把多數意見當成正確意見去播放。這一點,自由工作者──」
凱用鼻子噴了一口氣代替回答,靠在椅背上。這答案我不接受,他的表情這麼說着。發揮記者的嗅覺接近的同時,卻也在探測着不爲政治所利用的安全距離——這男人比預想的還要聰敏。感覺到棘手的同時,卻也感覺到久違的知性受到刺激的喜悅,羅南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咚咚咚地舞動着。
忍受有如意想之外的樁柱打進胸口的衝擊,羅南好不容易擠出一絲苦笑。凱將握起的雙手放在疊起的雙腳上,目不轉睛地繼續說下去。
回答着大牌電視新聞臺的訪問,訴說着吉翁共和國困難處境的男人,聲音跟表情還是一副做作。「真是適合在中午放的濫情連續劇。」說完,羅南注意着凱的反應。凱只投以一瞥,面無表情地擋住了最初發動的刺擊。
「所以寫者也會寫得好像對吉翁殘黨有共鳴,這樣比較容易被接受。問我不跟他們站在一起,是因爲我是與夏亞交戰過的白色基地隊駕駛員嗎?那麼答案是有條件的YES。因爲我的名字有點名氣,所以我可以無視業界慣例去寫書。要說我有什麼立場的話,那麼只有一點,就是媒體不應該當風向雞。」
「是戰爭時的密碼通訊?」
這聲音在牽制的同時,將自己的思緒一刀兩斷。羅南的嘴角因笑意而扭曲,「可是那政治家,並不信任媒體。」他回答。
伸出食指阻止羅南繼續說下去,凱繼續問道。「據傳藏有顛覆聯邦政府力量的『拉普拉斯之盒』。而在想要阻止其流出這一點上,財團與聯邦的利害是一致的。對軍隊的指揮系統不當介入的確會成爲問題,不過在他們確保『盒子』之前就讓他們做,也不是不行吧?」
「也不能像字面上那樣地自由。只要牽扯上出版這項經濟活動,總會有一些非遵守不可的規矩。」
「『拉普拉斯之盒』這名字你聽過嗎?」
「我也沒有了解到那麼多。他們也不是想跟聯邦打上一仗。雖然近來的不景氣讓激進分子變多了,不過大部份的國民仍然沉浸在終戰之後的厭戰氣氛之中。可是『帶袖的』用來當主力的『吉拉.祖魯』,那玩意兒的開發與亞納海姆電子公司有關。仲介的是舊吉翁尼克(ZEONIC)公司的人脈,其中數人在摩納罕的自家人把持的公司執勤……這樣一來,我們也不能當他們只是在玩遊戲而已了。」
「下午三點在議場有表決案,只能跟你講到那時候。之後,要怎麼處理這個話題就交給你了。可是我希望,你能夠儘快、並且儘可能傳達給更多的人知道。能夠做到這點而不讓真實被扭曲的,就只有你而已。」
「個人雖然對畢斯特財團還有『拉普拉斯之盒』有興趣,不過當個負面宣傳的廣告塔不合我的個性。請找別人吧。」
「方位呢?」
「有認識的人企劃了這東西的專題。出版商也敲定了,第一回的連載登在雜誌上,可是就沒有第二回了。之後不到一個月,連雜誌本身都廢刊了,明明印量還不小的。」
將疑慮與緊張從表面壓下,看向自己眼睛的眼神還不到三秒鐘。凱將手伸向腳邊的包包,拿出筆記本與錄音機。正要按下錄音機開關時,兩人的眼神再次交會。凱一言不發地將錄音機放回去了。羅南輕輕點頭微笑,將放在桌上的雙拳握在一起。
凱沒有回答。壓抑住情感的眼神互相對上,羅南判斷是時候了,他站起身面向背後的窗戶。剛換新的玻璃,淡淡地反射出凱看着自己舉動的表情。
最後緊緊地揪起傷口,再也不回頭的背影離開了房間。不是這樣,想喊卻喊不出聲,羅南無語地目送凱遠去。無心打內線電話命令派崔克送客,無處可去的眼神逃向牆上掛着的相片。自己的相片登上封面的週刊雜誌、終戰紀念日慶典時與當時首相的合照。由旁人眼中看來足以證明他的議員生活光彩無比的裱框照片羣中,有着家族以剛完成的中央議事堂爲背景的照片。
「風向雞……被名爲大衆的風吹得左右搖擺……嗎。」
沉默不語的表情,證明了他對籠罩着財團與「盒子」的黑霧,有着最低限度的認知。羅南看向牆上的時鐘,「還有三十分鐘。」他說道。
忍住差一點想要點頭肯定的衝動,羅南用稍微眯起的眼神看向凱。他感覺到一股這下中計了的苦澀體會。凱再次疊起雙腿,「我今天要來這兒之前,簡單地調查了一下議員您的經歷。」他說着。
抬頭看着左舷側熒幕上顯示的海圖,赫奇艦長託着下巴說道。雖然不是馬上就能夠有動作的距離,不過看着他毫無緊張感的表情讓季利根心中有股不快感。過着十多年似軍非軍的生活,結果就養出了這張完全忘記何謂武人的臉孔。明明這男人在自己這個年紀時,也身處於與聯邦的實戰之中。
「有如高牆展開的大艦隊、一騎當千的強力MS部隊。在情報戰或特殊部隊成爲重要任務的同時,這些對人們心理所造成的影響也不可輕視。肉眼所能看到的力量才能令人生畏,並抑止第二個吉翁發生。」
「由於移民宇宙而開始出現恢復徵兆的地球,卻因爲一年戰爭的破壞而再次瀕臨危機的事實。推行政治之人,必須經常親身去感受地球的迫切需求,去想着接下來該做些什麼……雖然也被揶揄爲時下政權爭取人氣用的,不過不只是這樣吧。您是有信念的。要讓人類文明的進步,與地球的永續發展共存的信念。將地球留爲人類永遠的故鄉,所有的人類都應該上宇宙——」
「基本上會對這類的書加以批評的知識階層,都是流行反體制的。」
凱沉默無語。沒有否定,很好。羅南呼了口氣,坐回凱的正對面。
「你的人身安全我們會盡全力守護。當然財團也會用各種手段妨礙我們──」
「擔保威信……」
「你要問我有什麼好處,是吧。我得到的好處就是可以安眠的時間。『盒子』落入新吉翁的手中,被摩納罕那樣的男人利用的恐怖感。一年戰爭的惡夢也許會重演的不安……我想抹除這些。我想,不被時代風潮所影響,注視着吉翁危險性的你,應該會懂吧?」
凱舞動着筆尖的手停下來,遠方的重機聲震動着室內的空氣。正面承受他銳利的目光,羅南從桌子的抽屜拿出一疊資料。
「我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畢斯特財團對參謀本部不當介入,任意進行作戰。財團的目的是回收流出的『拉普拉斯之盒』。爲此,他們與同樣想得到『盒子』的新吉翁發生數度的小規模戰鬥,讓不必要的被害擴大。『工業七號』、『帛琉.』、史蹟『拉普拉斯』。達卡這裏與特林頓基地也一樣。」
壓低視線說着,凱站了起來。「很抱歉,我似乎沒辦法幫上忙。」聽着他的聲音,羅南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聯邦並不像高呼反體制口號那些人想像中的穩固。只要有一個契機,不到一百五十年的統一政府很容易就會被顛覆。以一個發泄不滿的裝置來說,吉翁的思想實在太危險了。在共和國要交回自治權,這個惡夢終於可以結束的時候出這個亂子……畢斯特財團必須爲此負起責任。此後,『拉普拉斯之盒』應該歸入聯邦政府的管制之下,這是我們的共同見解。」
凱說道。羅南的眼睛往上飄,回看着他的臉。
不看艦長的臉,而與操舵席上握着舵輪、身爲同志的航海長眼神交會。嘴角露出笑容的航海長,面對初次實戰任務也是一副興奮的表情。其他還有炮雷長、船務長等,有着同樣興奮感、在艦橋值班的同志幹部共五名。這些臉孔,即將創造吉翁共和國的新歷史。像赫奇這樣染上敗戰國意識的幹部,還有毫無成就的大人們,沒有能力可以裁決之後所要發生的事件。在沸騰的心中下了決斷的季利根,對右舷終端機上的通訊長下令:「對本國,還有『帶袖的』報告。」
「曾經訴求人類應該把目光放向宇宙的您,卻把宇宙居民的獨立運動當做瘟疫般地恐懼,想在地球周圍築起高大的牆壁,是爲什麼?」
所以才難受、所以才痛苦。想像那與自己相仿的身影,在自己所看不到的地方嚐到絕望感的痛苦——沒有揹負過壓力的男人是不會懂的。眼神移開老舊的家族照片,羅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在外頭隆隆作響的重機具噪音震動着房間的空氣,緩慢地攪動着時光虛度的空虛感。
「還有,艦長。本艦『古爾託普』與『德洛密』將實行對『擬造木馬』的追蹤與監視任務。希望能夠馬上解除隊列,前往L1宙域。」
※
不論如何,接下來的時間將面臨硬仗。凱撥起灰色的頭髮,將西裝外套穿上。原本沒什麼特色的三十五歲男人,稍微整理一下外表,便讓他變得像個稱職的記者。對一個在高中就學時被現地徵召,在突擊登陸艦「白色基地」上撐過一年戰爭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他出了俗世第一件學到的事項。
沒有等凱回答,羅南再次站起身看向窗外。在對面的司法大廈背後,可以看到那架MA如同小山的屍骸。
「會叫來各大媒體的駐派記者,召開記者會,再怎麼樣,也絕對不會是去找個自由投稿者來講。」
幾乎是反射性地做出回答,同時確信談不下去,這下破局了的身心突然承受極大的疲勞感,羅南發出嘆息聲。這是對寶貴的時間就這麼虛耗掉的嘆息,還是看到出乎意料之外被翻出的人生舊帳而嘆息?羅南沉浸在連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混濁之中,同時聽到凱的回應,「沒有什麼不滿。」並且感受到他放下翹起的腿、合上筆記本的氣息。
我們吉翁共和國有心的國民,都清楚地認識到這點。達卡事件一發生,我們政府比任何一個SIDE都快一步送出救援部隊,就是想讓大家知道我們有對過去作出自省。我們斷然反對恐怖主義。就算原本是同胞,我們也不承認新吉翁的存在。但即使如此,一部份聯邦議會的人們還是將共和國與新吉翁混爲一談,並主張要對我們進行調查。以四年後的自治權歸還當作理由,散佈共和國失控說的媒體不只一間,這點實在很令人難過。戰爭是沒有建設性的,這點我們——』
「使用傳送位置用的信號燈,一直打着同樣的密碼。內容還在解讀。」
雖然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可是卻沒有辦法封住從自己胸口的裂痕所滲出來的沉澱物,羅南的目光從凱身上移開,在空中游移。沒錯,自己曾經是那麼想過的……他在滿是沉澱物心中低喃着,偷偷地握緊桌子下的雙手。如果改變聯邦的本質的話,那麼「盒子」的詛咒就會消失。如果可以用自己的手拉回「應該有的未來」的話,就不需要畏懼「盒子」,也不用讓孩子繼承馬瑟納斯家的緊箍咒——
「沒有錯,是摩納罕閣下所通報的艦隻。隆德.貝爾的『擬造木馬』……」
「有獎論文?」
沿着角度急促的舷梯流動身體,從地板的艙口一口氣漂進艦橋。抓住門口邊的扶手,鞋底的磁石還沒着地,艦長席便傳來「好像是地球降下作戰時用的」的回應聲,季利根.尤斯特自覺到身體興奮地顫抖。
「所謂的我們是指?」
沒錯,那孩子已經懂了。面對關上的門板幻視着凱的背影,羅南在心中訴說着他沒能說出口的話語。理解了一切事情,那孩子接受了馬瑟納斯家的宿命。是我讓那孩子揹負了「盒子」的。原本想在自己這一代改變,結果卻什麼也改變不了,把從父祖兩代繼承而來的負面遺產強加在他的身上。
「要變節是可以。可是,像議員您這種地位的人,我希望您不要顯露出白己墮落的樣子。您的公子不就是因爲忍受不了,而離家出走的嗎?」
「那是受吉翁影響的記者筆誤吧,我並不是那樣的偏激派。」
「艦長,這是『風之會』交代下來的案件。」
強硬的語氣,讓赫奇的臉色很明顯地變了。與野心毫無緣分,這個只想着不出大亂子結束軍務等着領退休金的男人,是走錯了哪一步纔會進到「風之會」的?恐怕是被照顧他的上級長官約去參加讀書會,就這麼漸漸地被拖進去的吧。不過「風之會」會將會員配置在各個要點,也不是配好看或好玩的。要是他打算坐視着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溜走,那麼有必要將他從艦長席上拉下來。季利根蹬了一下地板,讓身體接近到腿軟的赫奇身旁。
「想想看你可以拋下同梯,當上艦長的理由。你不會以爲是靠實力吧?」
「你這傢伙,居然對長官——」
「就是當你是長官才這麼說的。請不要忘記當透露情報給『帶袖的』的同時,我們身爲共和國軍人的道路便已經走偏了。」
海軍從過去,就把艦長當做等同於艦上之神般的絕對權力者,現在卻面對面受到這樣的對待,不過赫奇滿臉漲紅也只有一瞬間而已。他瞪大的雙眼突然失去力氣,好像放棄了一樣垂下肩膀,之後似乎是什麼都不想多說了似地移開視線。可憐的傢伙,連唾棄他的時間都不想浪費,季利根離開艦長席讓身體漂往前方的舷窗。
姆賽改級巡洋艦「古爾託普」的艦橋結構,與原型的舊公國軍主力艦,姆賽級沒有太大差異。對應米諾夫斯基時代大片的一體成型窗,以及將所有機能集中在一個區塊的樸實艦橋。縱兩公尺、長不下於八公尺的超剛塑膠製窗,現在正映着契貝級練習艦厚重的船體,在更前方可以看到艦隊旗艦「畢弗洛斯特」的航宙燈。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不過古爾託普的後方還跟着一隻契貝級練習艦,擔任殿後的是同爲姆賽改級巡洋艦的「德洛密」。以縱列的密集陣型包挾着練習艦,這是遠洋航海訓練時的基本隊形。而在宇宙兩公里程度的距離一下子就過去了,所以爲了不讓後續艦與前導艦追撞,必須常時注意着對方的行動。爲了應對無預警的航道變更及增減速,練習艦的新人們應該正忙着對信號燈進行解讀。
在旗艦「畢弗洛斯特」坐鎮的護衛隊司令,是大戰之中被轟沉的宇宙空母「特洛斯」的少數生還者,也是「風之會」的資深幹部。雖然也是戰後,埋沒在共和國中的大人之一,不過卻對自己因爲家庭因素無法與新吉翁合流念念不忘,每天鑽研知識毫不怠惰,與赫奇那種沒有志向的男人不同。不論赫奇是否接受,艦隊馬上就會解散陣形,會只有「畢弗洛斯特」帶領兩艘契貝級繼續進行遠航訓練吧。之後,採取獨自行動的「古爾託普」與「德洛密」所要面對的,將是稍有疏忽便會喪命的實戰之海。季利根從鼻子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燃燒的熱情、蹬着地板移動。移動前,窗戶反射出自己的樣子映在視網膜上,看習慣的共和國軍制服讓他突然有股反胃感。
與聯邦軍同樣設計的立領服,只有顏色染滿如同吉翁的濃綠色、令人生厭的制服。充滿吉翁式款式美的舊公國軍制服被廢除,現在的共和國只有這種裝扮的軍人。與強調裝飾的「帶袖的」──新吉翁軍華麗的制服比起來,這是多麼的廉價。就這樣連外貌都消除了公國時代的味道,以期從零重新開始,然而到現在過了十六年還是什麼都沒開始。在復興的名義下承受單方面的和平條約,抹殺了自己的靈魂穿上的制服,悽慘到毫無名譽與尊嚴。
如果這就叫做共和國軍人的正道的話,那麼這樣的道路沒有去走的價值。偏離這樣的道路,纔有着真正武人的生活方式。季利根橫越艦橋,從地板的艙口降到下部甲板。對自己看都不看一眼的赫奇艦長的側臉,與他那身爲反戰論者的父親重疊在一起,令他更爲不快。
共和國軍不被認可在自國,也就是SIDE3以外的宙域活動,不過也有例外。那就是遠洋航海訓練。伴隨載着新任幹部候補生的練習艦,橫越地球圈這約兩週間的行程,對護衛隊的艦艇來說也是熟悉技術的最好機會。訓練每年實施四次,這次遠航是從共和軍創設以來的第四十五次。因此,被稱爲第四十五練習艦隊的一行人從本國離港後兩天,在即將通過月球與地球的中間之時,接到了「風之會」的極機密通報。
護衛兩艘契貝及練習艦的三艘姆賽改級,「畢弗洛斯特」、「古爾託普」、「德洛密」上頭都有「風之會」成員搭乘並不是偶然,一說有千人、也有人稱萬人的會員們,會被集中配置在特定的艦上,優先就任遠洋航海的護衛任務。會長的方針是要學習遠渡宇宙之海的技術,見識寬廣的世界,不過其中應該還有如果有萬一之時,可以以實行部隊的身分先一步行動的考量吧。
正如我所願,季利根心想。風之會本部只下令搜尋「擬造木馬」──隆德.貝爾的「擬.阿卡馬」,並沒有詳細說明理由。可是如果這是與「帶袖的」有連帶關係的作戰的話,那麼顯然與這一個多月以來詭譎的情勢有關。「萬一之時」終於來了。不管內容是什麼,即將有大事要發生的預感,強烈地推動着季利根等年輕成員。
戰後,將與薩比家有來往的重臣一個不留地放逐、處刑,就像將額頭貼在地板上摩蹭般地向聯邦磕頭乞求原諒的共和國曆史。這樣還不夠,將一整個城鎮獻給飢渴的聯邦軍,讓他們肆無忌憚蹂躪女人小孩的敗戰國曆史,與他一夜之間被迫由軍國少年改正的記憶,一同根植在季利根的心中。做到這樣而守住的國家主權,也是那麼地虛幻,被放在聯邦軍麾下的共和國軍毫無任何權限。共和國軍原本就是一度要共和國解除武裝的聯邦,爲了牽制吉翁殘黨軍而突然下命創設的軍隊。在被攻擊之前不得開火的專守防衛主旨,意思就是暗示我們必須承受最初的犧牲,而即使如此,國內也沒有婉惜我們成了戰後政策人柱的氣氛。軍隊的存在本身就是違憲,這樣的論調在自號是和平國家的共和國政府內仍然根深柢固。
將獨立戰爭斷定爲罪惡,沒有做任何評價便制定戰爭放棄憲章的結果,只爲國家整體帶來了靈魂的空白。共和國軍人被譏爲稅金小偷,在國內連穿制服在街上走動都成了忌諱。能夠忍受這種狀況的人,不配稱爲武人。如果我們是不懂戰爭的孩子們,那麼造成這種現況的便是忘記尊嚴的大人們。倡言成爲聯邦的傀儡乃國家百年長治久安之計,卻很乾脆地承諾宇宙世紀0100年要歸還自治權,說回到單純的地方自治體也是時勢所逼。一直將問題往後拖延,只會下臨場判斷讓國家走錯路的大人們,剝奪走了國民的未來。
「風之會」告訴了我們這些事。組織的幕後出資者,摩納罕.巴哈羅國防部長,將我們從孩提時代就存在心中的糾葛化爲言語。在國防大學就讀時,季利根參加有獎論文的徵選,與「風之會」產生的關係,以與摩納罕的會面爲契機,成了季利根人生的一切。
表面上扮演着聯邦的傀儡政客,私底下摩納罕卻會敘述自己理想中的新世界秩序,並且告訴季利根「風之會」便是其前鋒。那氣宇非凡的構想,令自己想要爲他挺身而出。讓再世夏亞率領「帶袖的」,扮演着吉翁亡靈的同時,自己一行人爲了準備即將來領的那一天潛伏在共和國軍中。這樣的想法,讓沒有回報的鍛鍊與忍耐的日子有了意義。季利根得到了得以託付自身的尊嚴,之後,便認真地在部內鑽研學問。
犧牲了平常人的青春,將自身鍛鍊成爲洗煉的國家防衛者之人,才能得到端正國家的任務。在心中複誦着摩納罕的話語,確認到這樣的時刻將近,季利根走出艦橋的雙腳轉往MS甲板前去。姆賽改級巡洋艦的外形,就有如過去的熨斗一樣,MS甲板位在艦橋的正下方,相當於熨斗把手的船體後方。由於甲板空間是細長的圓筒型,只能將機體平放在地板與天花板上。其中有所屬於古爾託普對的RMS-106「高性能薩克」四架,兩兩相對地格納在上下兩側。
以MS的始祖,舊吉翁公國軍的「薩克」爲基礎開發的「高性能薩克」,是第二世代機的開端,也以戰後聯邦軍的制式採用機體廣爲人所知。到現在已經是與「薩克」並列的舊型機體,甚至當作賞玩用機體賣給民間,可是共和國仍然以此爲主力。都是因爲更新裝備結束後的聯邦軍,把大量剩下的機體塞給了共和國。而且還是工場剛出貨完的狀態,還暗示不得重新漆成吉翁色調。
結果,使得MS甲板躺着不適合實戰用,純白色的「高性能薩克」,然而獨眼的頭部仍然是吉翁主義的體現,洋溢着吉姆型機所沒有的強悍感。雖然沒有公開發表,不過聯邦不斷地廢止獨眼型的生產,有的甚至替換成護目鏡型,也許就是爲了根絕吉翁式的設計。想着想着,抬頭看着自己的特裝型「高性能薩克」的季利根,聽到「隊長,怎麼樣了!?」的聲音而回頭看向背後。他看到古爾託普隊的駕駛員與整備兵,在無重力的甲板上游動,往自己集中過來。
「如果是爲了您,不論到何方──」
爲了讓奧黛莉可以搭乘,確認了已經拉出來的輔助席狀況之後,他坐上線性座椅。「有我在啊。」來不及告訴奧黛莉的話在口中反覆着。不,跟普通的朋友不一樣,我不想只是朋友就結束了……在他想東想西的時候,艙口射進來的光突然變暗。巴納吉抬起頭,看到的是康洛伊的短壯身材,正站在艙門外。
『「獨角獸鋼彈」的駕駛員,漸漸地覺醒成強力的新人類。發生戰鬥時得靠你的「羅森.祖魯」了。要做好覺悟。』
甲板的閘門打開,透過機體傳來的警鳴聲與播報聲突然消散,唯一能聽到的就是自機發電機的驅動音。將身體沉浸在真空的靜寂之中,安傑洛的五指放在球型操縱桿上,將視線移向閘門另一側的漆黑空間中。『航道淨空。伏朗託戰隊,請出發。』艦橋的播報聲響着。
也因爲航宙技術的發達,現在已經沒有船員以燈塔爲路標。它的存在早已徒具形式,L5的燈塔甚至在戰爭中被破壞,聽說也沒有重建。在眼前閃爍的「L1匯合點」,也只有殖民衛星公社偶爾進行巡邏整備,常駐人員很久以前就撤掉了。雖然爲了讓發生事故的船隻可以靠港,有設置無人的代用碼頭,不過在這種狀態下,應該會不能用了吧?雖然發出美麗的光輝,不過主熒幕擴大投影出來的「L1匯合點」其荒廢程度一日瞭然,寂寥的氣氛讓奧特感到一股寒意。在旁邊眺望着同樣景象的蕾亞姆也低聲說道「又是廢墟啊……」,語氣中混着嘆息。
伏朗託單方面切斷通訊的同時,「新安州」將腳放上彈射器。帶着光束步槍與護盾,腰間掛着火箭炮的紅色機體採取前傾姿勢,『弗爾.伏朗託,「新安州」出擊。』悠閒的聲音迴響着。彈射器驅動的振動透過甲板傳來,揹着有如翅膀的噴射機組機影被射出閘門外,「新安州」從MS甲板上消失。安傑洛踏下腳踏板,不等彈射器回到原定位置就讓「羅森.祖魯」前進。
※
露出微笑,他戳戳巴納吉的肩膀說着的表情,令巴納吉嘆了一口氣。「你啊……」雙手叉腰的同時,別的聲音傳來:「慢着拓也,你給我節制一點!」這聲音讓巴納吉與拓也同時看向背後。
還沒出聲,他便以與他巨體不相稱的敏捷速度探頭進駕駛艙,用嚴肅的表情靠近。同時他把懷中的東西拿出來放在眼前,讓巴納吉的心拍聲一下子大到自己都聽得見。
中央的核心區域雖然有厚度,不過周邊張開的太陽能發電板只有薄薄的一層,遠遠看來就像是發出白色光芒的玻璃板。面板由無數三角形與菱形組成,整體描繪出近乎六角形的幾何學圖案,閃爍着警示燈的柱子有六根,從每個邊以放射狀伸出。簡直……或者應該說根本就是以雪的結晶爲設計概念的『L1匯合點』,它的形狀已經不只是燈塔,而比較接近藝術品。把警示燈的柱子算進去的話,最大直徑達兩公里,可說是人類用公費作出來史上最大規模的藝術作品。
「可是,這樣想的話,就可以瞭解『獨角獸』爲什麼能力會提升得這麼異常了。這具機體吸收了與它有關係的生命,讓我們連繫在一起。巴納吉的父親,以及新吉翁的士兵們。還有保護巴納吉而逝去的,塔克薩.馬克爾中校的靈魂,一定也……」
「……什麼?」
「要我拿奧黛莉當人質嗎?」
康洛伊應該也覺得這些話超出想像之外了吧。對呆住的康洛伊露出微笑,「當然,這些連假設都還不成立。」奧黛莉繼續說着。
『恐怕這一次就會分出高下。我會在「留露拉」抵達之前讓事情結束。』
代替戰死的瑟吉與柯朗,新登用的拉卡中尉與雷爾少尉。他們身爲駕駛員都有着頂尖的技術,不過用「吉拉.祖魯」能夠跟得上這架「羅森.祖魯」嗎?正想到一半,『安傑洛。』伏朗託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安傑洛連忙看向腳鏈一號機。
配合暗號,整備長把裝有斗篷的紙箱搬了過來。這是爲了「萬一之時」,「風之會」會長事前準備的。看着發出歡呼,像是搶餌的小魚羣般擠過來的部下們,季利根露出苦笑抬頭看向平放在天花板的自機巨體。RMS-106CS「高性能薩克特裝型」的腳部機組大型化的同時,也給人比通常的「高性能薩克」更安定的印象。從這裏可以從正上方看到隊長機頭上聳立的劍形天線,也可以看到保護着單眼的護罩部,以及一時之間映在上面的自己。
站在同一個吊艙上的康洛伊與辛尼曼,各自雙手抱胸看着兩人的樣子。巴納吉提出前去對「L1匯合點」實行調查的時候,想讓米妮瓦同行。他的主張是米妮瓦舍棄了新吉翁搭上這艘艦艇,那麼應該讓她有同行的權利,而點頭答應的大人們卻各有打算。挾着駕駛艙前的兩人,ECOAS與葛蘭雪隊雙方之長目光互不相視的畫面,正象徵着現在「擬.阿卡馬」上隱諱的氣氛。
話說到一半突然中斷,身子瞬間僵住的康洛伊眼神看向背後。巴納吉也抬起頭來,透過康洛伊的肩膀與站着的人影視線交會。奧黛莉臉上帶着些許驚訝地退離艙門,「抱歉,我打擾到你們談話……」說完便想離開。「不,沒關係的。」康洛伊回應道,用截然不同的安穩表情看向奧黛莉的同時,卻也將手槍硬是塞到巴納吉手中。
「瞭解。」聽到回答聲,他看回主熒幕上。「雖然說,那時候的敵人現在已經是同伴了。」奧特喃喃自語,感覺到蕾亞姆用帶有含意的目光看向自己。「艦長……」低聲話語一出口,「我知道。」奧特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再次秀在眼前的設計圖面上,畫着裝備有一切攜帶型火器的「獨角獸」線圖。雖然他有想過怎麼補強變重的機體、對照過出力值,不過看起來也像是小孩子的塗鴨一樣,只是裝滿了感覺很強的武器。瞪了一旁快要笑出來的奧黛莉一眼,巴納吉看向在駕駛艙門上的吉伯尼整備士官長。「吉伯尼先生,這個見習整備兵,想要擅自改造『獨角獸』啦。」吉伯尼聞言搖動粗壯的背影,發出哇哈哈的笑聲。
「人經由不斷試練而得到調和……希望現在就是試練的時候啊。」
「這是卡帝亞斯.畢斯特的興趣嗎?不管是『拉普拉斯』史蹟,還是這裏。」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想要像新人類一樣達觀,可是——」
秀出印出來的機體三視圖,拓也說道。穿着繡有擬.阿卡馬隊標誌的連身衣,說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他這樣子就跟真的整備兵一樣有魄力。在狹窄的吊艙上無處可跑,巴納吉往旁邊的駕駛艙門口倒退。「還講我的技術哩,你又沒有看過。」他嘟起嘴說道。「我可是有好好地看戰鬥紀錄。」拓也亦不服輸地回嘴。
「埋藏寶藏的地方,一般來說總是被人忘掉的場所嘛。」
黑色的布料上,用金邊刺繡繡着模仿翅膀外型的階級章,這是舊公國軍的幹部所披掛的斗篷。部下們發出喔的聲音睜大眼睛,「是丙種戰鬥服!」「真貨嗎?」等聲音此起彼落。「也有大家的份。」披上上尉用的斗篷,季利根將翅膀狀的階級章掛在胸前,「以後,軍官要穿着斗篷。士兵也換穿另外準備的乙種軍服。這是會長的心意。」
※
拓也不肯收回設計圖。「不行啦。」巴納吉把圖面推回去。
繼通訊員的聲音之後,是希爾艦長的聲音在頭盔內藏的擴音器響起。收到共和國比預料之中還早的通報,決定由MS隊進行長距離進攻後過了三十分。在這期間中,不斷想勸阻這項作戰,到現在還說這些話的希爾艦長,實際上是擔心伏朗托出了什麼差錯吧。擔心太多到這種程度也算是可愛的了,安傑洛獨自苦笑着。『那一兩天之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啊。』伏朗託也用帶着苦笑的聲音說着。
『是這樣的嗎……』
「我也看了,還挺有整合性的。朋友一場,你就當一下實驗體如何?」
「所以就說,要靠你的技術。」
毫無任何污染,純白而清潔的布料浮現在眼瞼之中。在記憶深處的白色牀單。雖然一度被血與屎尿污染,不過被伏朗託這股「力量」所淨化的牀單。對伏朗託追尋、信仰、並將自己定爲他的一部分已經過了三年,抵銷了那之前十幾年間的污濁。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遺憾,心底早已做好覺悟。被拯救的恩情,只能靠回救來償還。
隔着坐在通訊操作席的美尋少尉,看着映出MS甲板的艦內監視器,奧特用只有蕾亞姆聽得到的聲音說着。充滿吉翁風格的「吉拉.祖魯」以及擁有聯邦制防風鏡頭部的「裏歇爾」並列的場面,不管怎麼看都不習慣。在甲板的中央,放有工廠區塊剛組好的94式噴射座,坦克型態的「洛特」兩架,在噴射座縱長的臺座上被縱列固定住。ECOAS的隊員與艦上整備兵共同進行固定作業,「獨角獸」的白色機身默然地佇立在他們後面,駕駛艙旁邊裝設的吊艙上站着巴納吉與米妮瓦。同樣身穿駕駛服的兩人,差不多就要進到「獨角獸」的駕駛艙裏了。
似乎沒有查覺自己的感覺,米寇特的視線移向巴納吉背後。雖然聲音有點堵塞,不過回答「嗯,謝謝你」的奧黛莉沒有任何不自然,而回以笑容的米寇特,臉上也沒有任何陰霾。「加油喔!」米寇特眨眨眼離開了現場,拓也收起設計圖,跟着她離開了吊艙。突然有股被拋下的感覺,巴納吉抓了抓沒有很癢的人中。
「安傑洛.梭裴,『羅森.祖魯』出動!」
有如高跟鞋般形狀特異的「羅森.祖魯」腳部,反正也上不了彈射器。讓機體靠近閘門口的安傑洛,對揮動着引導棒的甲板人員看了一眼,便回看彈射甲板前寬廣的宇宙空間。這次就會分出高下──在心中複誦着伏朗託的話,朝下腹部使力。
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殘骸,首都達卡,接下來這是第三個地點,是事不過三呢,還是——停止沒用的思考,奧特看向左手的監視器畫面。「附近有船影嗎?」重覆不知第幾次的問題,「與十分鐘前相同。」偵測長規矩地回答。
「本艦即將實行對『擬造木馬』的追蹤及監視。雖然只需撐到『帶袖的』主力抵達的這一段時間,不過視狀況還是有可能讓MS隊出動。所有人可別疏於準備。我們『風之會』會被配置在遠洋任務上,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距共和國自治權歸還還剩四年。爲了拯救忘卻吉翁建國精神、瀕臨亡國危機的祖國,我們必須化爲一陣風促使國民們奮發圖強。」

「萬一是指……」
「不論是好是壞,都已經發展成這樣了。我不想在這時候拘禁他們,讓一切回到原點。就賭在那兩人身上試試吧。」
「不要開玩笑了啦。」
披着擺動的及腰斗篷,仰望「薩克」直系子孫的自己。可以的話最好還有舊公國軍的鐵帽,不過也不能要求太多了。這纔是真正的自己,在人生活了二十八年之後終於得到的驕傲──感覺到慢性的陶醉感讓全身麻痹,季利根緊握着放在胸口的拳頭。
腳鏈是與聯邦的「木屐」形狀相似的SFS,使用在MS的長距離移動上。現在,它的機體下方裝備了兩座巨大的噴射火箭,全長達五十公尺的棒子尖端綁着橢圓形的機體。安傑洛間斷啓動姿勢平衡噴射器,讓「羅森.祖魯」降在二號機上。機體趴在臺座上,勾爪型的指頭與握把接合。此時,從「留露拉」出發的兩架親衛隊配備型「吉拉.祖魯」,先後搭上了腳鏈的三號機與四號機。
這超出他想像之外。巴納吉以爲讓奧黛莉一同調查「盒子」,是她應有的權利,完全沒想到會是因爲要封住葛蘭雪隊的動作,而帶出來當人質,更不要說辛尼曼還清楚這一點——與其說感覺到被背叛,巴納吉更因自己的不查而感到丟臉,什麼都不說地低下了頭。「你就當作是規則吧。」康洛伊的聲音在球型的駕駛艙中空蕩蕩地迴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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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着,她仰首望向「獨角獸」的獨角。巴納吉看着她的側臉,那表情一定早已查覺周遭大人們的思緒。即使如此她仍未絕望,要自己不可以絕望,要繼續扮演着人們從她身上所追求的角色。呆住的表情稍微恢復,將雙腳併攏的康洛伊眼神中帶着敬服。像他這樣的軍人,悼念自己長官之死的言語,纔是對他最大的敬意吧。感覺到「獨角獸」這未知的機械似乎也帶有人的溫暖,巴納吉也有幾分得到救贖的感覺。他看着奧黛莉的側臉,雖然帶着微笑,可是目送康洛伊離去的眼神中卻有幾分黯淡,讓巴納吉想起了這幾天她身上帶着的陰影。
被髮出黑色光澤的自動手槍吸引的目光,移向康洛伊的臉孔。「以防萬一,拿着。」康洛伊低聲說道,連槍套一起遞了過來。
已經變得如此強悍的敵人,巴納吉.林克斯。戰慄感一瞬間流過,但是有更加激烈的感情波動跟着從心底湧出,安傑洛答覆「是!」,並在駕駛艙裏一個人坐正姿勢。就在他爲了自己不能說些更體貼一點的話而焦躁之時,『各機,校正座標。推進器點火,十秒前。』腳鏈的駕駛員聲音插了進來,九、八、七……無線電響着倒數計時的聲音。看了擺動背後的翅膀,機身貼在腳鏈一號機上的「新安州」後,安傑洛閉上眼睛,縱身於推進器的律動中。
目送着兩人的背影,奧黛莉說道。「是嗎?」苦笑着轉過頭來的巴納吉,不小心看到她那身穿聯邦軍駕駛服的身軀。比起普通的太空裝更加追求動作方便性的駕駛服,會雕塑出穿衣者的身材。在巴納吉視線盯着腰間的曲線不放,發覺她的身材意外地好的同時,「好羨慕你。」奧黛莉說着,並來到他身邊。
『「擬造木馬」的背後,有隆德.貝爾的布萊特司令指揮着。如果由他指示的話,那麼應該也預想好確保「盒子」之後的劇本了。在這個階段,差一天差很多。』
一字一句仔細地說着,康洛伊用眼神看向全景式熒幕上映出的隔壁懸架。理解到那裏有「吉拉.祖魯」,以及辛尼曼等人的巴納吉,感受到一股視線明度急遽變暗的錯覺。
「我接到監視人員的報告了。雖然他們太安分讓我很在意,不過沒有確切證據。只能按兵不動。」
兩手拿着晚餐的飯盒,米寇特在半空中保持平衡說道。看來是在配膳的途中查覺到這裏的騷動。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啊,巴納吉看向手套的內藏時鐘,一旁拓也用不清不楚的聲音反駁:「我纔沒有妨礙他。」
在地球與月球間的產生的五個重力平衡點,每一個拉格朗日點都設有這樣的地標。除了建設在地球軌道上的初期太空站之外,這裏可說是人類在宇宙空間中最初的據點。在宇宙世紀開始之前,人類就是以這些燈塔爲基準確定自己的位置,以期遠渡這片廣大無邊的虛空。在一切物體都會流動,連殖民衛星的相對位置都不斷地改變的宇宙空間中,只有它是以地球與月球爲基點,擁有絕對位置的人工物。從它發出的光與電波,是最能夠讓人放心活動的材料——直到米諾夫斯基粒子被發現,徹底顛覆電波的可信賴性爲止。
一讓它仍然給人巨大藝術品的印象。而這種形象反而讓人覺得它很適合藏寶,卻也詭異得讓人無以形容。
「是……!」
「您聽過殘留思念這個名詞嗎?」
『我跟希爾艦長說的是真的。這一次有關「拉普拉斯之盒」的事件便會解決。』
在故事裏面。奧特在心裏補充,邊微微苦笑。蕾亞姆瞪了他一眼,無言地反駁道:這可是現實。雖然心裏明白,可是沒辦法。現實就是,拉普拉斯程式的指定座標指着這座「L1匯合點」。奧特再次看向接近到五千公里距離的宇宙燈塔。即使長年的放置讓它的各部位清楚顯露劣化跡象,不過象徵雪花結晶的整體造型沒有改變
「而且,這次我又不是去打仗的。這個設計,兩手會拿滿武器吧?會變得不好調查。」
「要說的也說完了,是吧?」
她低聲說道。還來不及看她的臉,她就離開了原位置。沒多理會來不及反應的巴納吉,奧黛莉往鄰接的懸架上停放的「吉拉.祖魯」漂去,似乎與在那裏的辛尼曼要談些什麼。中斷對艦上整備兵的機體說明,轉向奧黛莉的辛尼曼,眼神不時漂向巴納吉。不知道爲什麼感到一股愧疚,巴納吉沒有回看他,躲進了駕駛艙內。
「昨天不是纔講好,不要妨礙巴納吉的嗎?」
設置在肩部與腰部裝甲下的推進器噴出火花,模仿薔薇的紫色機體被閃光包圍。伸長到艦首的彈射甲板馬上從眼底流過,「羅森.祖魯」飛舞在虛空之中。背對着「留露拉」的紅色船體,追向往艦艇前方遠去的「新安州」。「新安州」並沒有開啓背部的主推進器,而是用兩、三次制衡噴射抵銷慣性,流暢地接近在真空中待機的四架腳鏈。
推進器噴出的閃光與噪音,抹去了接下來的話語。拖着又粗又長的光條,四架腳鏈如同彈射般開始前進。承受着讓身軀嘎嘎作響的G力,安傑洛用微睜的眼睛看向虛空。載着「新安州」的腳鏈,噴射火箭發出強大光芒,看起來有如吞噬着羣星一般。
話中提到的是辛尼曼等「葛蘭雪」的成員。並不打算進行積極的交流,而是退一步觀查狀況的那樣子,肯定是跟我方一樣,藏不住對事情發展的疑惑感,而產生的自然反應。雖然似乎沒有什麼圖謀,不過三十多名的新吉翁兵沒有被扣押,在艦內自由走動也是事實。「是嗎……」蕾亞姆的聲音帶着遲疑。
「噯,拜託啦。只會用到已經有的東西,只要放下工廠區塊二十分鐘就作業完畢了耶?」
奧特低喃着傳自布萊特的話語。「調查隊各員,出發預定沒有變動。最終點呼,準備。」美尋熟練的聲音迴響着,讓也滯留在艦橋那股隱諱的空氣變得有些許緊繃。
「就算發出民間信號,也不要大意。在『拉普拉斯』就是這樣被擺一道的。不要從捕捉到的船影移開目光。」
「半徑五千公里以內,有同航的貨船一艘,返航的遊艇與太空梭各一艘。」
「我沒有可以這樣講話的朋友。」
「大人們要互相信賴,是有階段性的。沒有傻子會將大筆金錢借給身無分文的人,除非有人擔保。」
反手接住丟過來的飯盒,「是嗎?」吉伯尼笑着說。看到已經融入艦內氣氛的拓也與米寇特,巴納吉再次感受到他們兩人有他們自己的時光……一股混雜着安心與寂寞的複雜感覺湧上心頭。「巴納吉要出動了所以不用吧?」米寇特問道,「是啊,嗯。我先喫過了。」回答的同時,卻有一絲難堪令他移開目光。
「我是爲了巴納吉好……」
「……奧黛莉你也是?」
「辛尼曼上尉也很清楚。還有奧特艦長也是。否則的話,根本不會讓米妮瓦公主一同前去調查。」
身體定住了一瞬間,「殘留思念……是嗎?」回問的康洛伊眼神不明所以地眨動着。奧黛莉往他走近了一步,
「接收的密碼內容是?」「要出擊嗎?」開口問着的部下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興奮而發着紅暈。環顧這些與自己一樣忍受着雌伏,即將成爲新的吉翁共和國基礎的衆人眼神,季利根用笑容回答他們。口哨聲咻地響起,有人大喊道:「該死,終於等到了!」歡喜的氣氛一下子圍繞在衆人身旁。季利根舉起手製住大家:
「……所以啊,因爲設計成對新人類用,這傢伙的推力可不只是遊刃有餘而已。即使稍微變重一點,憑你的技術也可以補回來啦。」
意料之外的話,讓自己無法呼吸。以前,伏朗託從來沒說過覺悟之類的話。從來都是獨自戰鬥,連援護都不需要的上校,居然要求自己的幫助。他毫不隱瞞刺進心中的畏懼,將真實的內心透露給自己這個他人知道。
「好棒的朋友。」
在無重力下漂動的身體,讓衆人無意做出併攏腳跟的動作。不過部下們緊繃的臉色,帶有了解自己身爲前衛的職責的真摯。再次環顧全員眼神的季利根,說道「要乘風飛行,需要有翅膀」,並露出笑容。他從懷中取出摺得整整齊齊的布匹,在面帶訝異的衆人面前一口氣打開。
「艾隆先生說的。精神感應框體如果有凝聚人們意志的力量的話,可能會超越生死的界限產生作用。也就是說,不能否定死去的人們精神成爲感應波,被『獨角獸』所吸納的可能性。」
那偶爾顯露出的陰影,不只是她因爲扮演自己的角色而喘不過氣而已。原本是想知道那背後的真相才找她一起調查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巴納吉閉上眼睛,咬住嘴脣。決定不能夠讓她發現到的手槍,那堅硬的異物感持續抵在背上。
臉上帶着笑容,卻藏不住眼神中的殺氣。巴納吉抓住手槍,塞進背部與座椅間的縫隙。康洛伊就這麼離開了駕駛艙,隔着艙門往裏面看了一眼,便轉身想離開。「康洛伊少校。」隨後站在艙門口的奧黛莉,叫住了即將離去的背影。
『上校,在SIDE6潛伏的坦尼森艦隊有迴音了。一兩天內就可以追上「擬造木馬」。沒有必要硬是先行一步吧?』
「這種事……」
「像是與紅色彗星戰鬥的時候、或是與二號機的空中戰。你的證詞太幼稚不能參考,不過這架『獨角獸』的教育型電腦全部正確地記錄下來了。而我自己研究並且想到的強化案是這個。名叫『重裝甲獨角獸』!」
無語的回答。「這種事……!」「以防萬一。」打斷口氣變得粗暴的巴納吉,康洛伊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們ECOAS也同行前去調查的話,『擬.阿卡馬』的守備會變得薄弱。要是發生萬一的話,可以阻止對方行動的只有你而已。」
「怎麼不敢看着我說話?……是吉伯尼先生對你太好吧?居然讓見習的畫設計圖。」
※
雖然是超乎常識的鉅艦,不過「雷比爾將軍」的MS甲板也沒有寬大得令人瞠目結舌。七層份的高度也好,可以輕鬆收納一打MS用懸架的面積也好,頂多跟「擬.阿卡馬」差不多程度。跟「拉.凱拉姆」比起來,甚至可以說這邊還比較小。與一般艦艇決定性的差異,是它有共有四個這種規模的MS甲板。
四個大隊,共四十八架MS格納在各自的甲板中,從補給品的調度到日常生活,都有每個部隊各自的地盤。這座第三甲板是克里福特大隊的地盤,十二架傑鋼型收納在甲板上,相對的兩面牆上各六架機體對望着,不過利迪完全不認得它們的所屬駕駛員臉孔及姓名。
僞造經歷,身穿黑色駕駛服刻意孤立的自己,沒有理由與同一個甲板上的駕駛員交好,對方也不會特地來與自己搭話。雖然這樣的氣氛在「拉.凱拉姆」就已經體驗過,不過在這架艦上感覺到的隔離感與焦躁感,嚴苛得讓地球上的日子相對之下還算悠閒的。因訓練而累翻的身體靠着維修窄道的扶手上,利迪看向與現在的自己唯一有關的存在。「報喪女妖」收納在懸架上的黑色機身,仍然只有金色的角反射着燈光,挺着編制外的機體站在甲板一角。
『那角可以視爲強力且高指向性的雷達,感知敵人的精神感應波。感覺到精神感應機體的存在之後,角便會左右展開變成多劍型天線,成爲格鬥用的高機動型態……也就是毀滅模式,管理其發動與控制的系統是NT-D。與獨角獸型是共通的規格,不過一號機的系統顯然有被更動過。大概是卡帝亞斯埋藏的拉普拉斯程式造成的吧。從至今的記錄看來,「獨角獸」的NT-D不只外側,連內側的駕駛員都會進行掃瞄。感知內部駕駛員的感應波,讓鋼彈模式發動的系統,這樣一來,那就不是原本的新人類毀滅者了,而是應該稱爲新人類驅動的亞種系統。』
先前亞伯特的聲音迴盪着,累積了疲勞的頭隱隱作痛。利迪握緊扶手,看着自己到現在還無法駕馭的黑色機體。
『藉由與全精神感應框體連動,讓精神感應系統本身的敏感度也飛躍行地提升。過去的精神感應系統要將感應波轉換爲數位數據並進行處理,而獨角獸型的精神感應系統可以接收渾沌狀態下的駕駛員感應波。簡單地說,就是未經思考言語化的感應波……連駕駛員無意識的呢喃都可以接收,並加以反應。因爲其高度的演算能力,所以獨角獸型可以干涉敵人的精神感應系統,並支配感應炮等感應裝置。可是,難題在於此時大量的演算處理會壓迫駕駛員的腦部。你也有聽說過吧。感應系統的逆流,所謂的反蝕現象。
若是強化人的話,因爲可以採取強制性地將腦中的一部分清爲空領域的處置法,理論上可以實現完全的人機互動。可是普通的人就沒辦法這樣子。被精神感應系統增幅的感應波,一旦逆流到腦中使會成爲強烈的壓迫感襲往駕駛員。敵意與恐懼感將會膨脹到靠自己的精神活動,也就是理性無法控制的程度……那會化爲強烈的憎惡控制駕駛員的精神,視狀況還有可能讓系統失控。』
可以如同手腳一般控制機體的代價,就是駕駛必須用身體去承受加在機體上的負荷。爲此,強化人會刻意讓精神有所欠缺……這是亞伯特話中的重點,也就是說人類實在太複雜,而難以與機體完全一體化。所以只留下會誘發第六感的直覺部分,其他的心靈全部切除比較好。這是新人類研究所下的結論。
當然,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題。會下這種結論的研究者、以及開發對應系統的技術者,都算是人類的背叛者。雖然同意這點,不過這與想要那股力量的利迪毫無關係。開始熟悉度訓練已經三天,「報喪女妖」仍然不肯與自己同調。就算在模擬中發動NT-D,也無法引出預期的機動性能,到現在還沒有體驗過那有如瞬間移動的高機動性。就算這是造給強化人用的機體,那也不能當做藉口。事實上巴納吉就在初戰發動NT-D,駕馭了「獨角獸鋼彈」。
據亞伯特所言,巴納吉在一開始也數度被系統吞沒,幾乎接近失控。可是現在他已經完全制御了系統,得到控制「獨角獸」的能力,直接與他交鋒便能體會了。那名毫不掩飾情感的少年,是怎麼得到那種力量的?怎麼樣才能贏過他?莫非要得到足以壓回系統壓迫感的強韌精神力與堅強的心靈嗎?他的強悍來源,在他那筆直射進來的目光深處的東西是——
「太僵硬了。」
瞬間,曾經聽過的聲音震動了耳膜,讓身體僵住。利迪預料到聲音的主人,吸了一口氣做好覺悟,並轉頭過去。
「心靈與身體都太緊張了。難得你能力不錯的,這樣可是浪費了。」
說着與過去同樣的話,在維修窄道上着地的奈吉爾往這邊接近。原本以爲收容三連星的是其他甲板,不用擔心會碰上面的。這距離要無視他走掉也來不及了,利迪總之先併攏雙腿,視線在利迪身上從頭到腳掃過一遍,最後停在胸前畢斯特財團徽章的奈吉爾,露出微笑說道:「果然你就是二號機的駕駛員嗎?」
「應該接受參謀本部直接命令的男人,這次成了畢斯特財團的專屬駕駛員……真是顛沛流離的人生啊?利迪少尉。」
「有事嗎?奈吉爾上尉。」
「沒什麼,只是又在同一艘艦上對上了。來打聲招呼沒什麼不可以的吧?」
露出令人摸不透的笑容,用奇妙的視線盯着人看的那臉孔,與在「拉.凱拉姆」上時完全沒變。面對着那眼神,令自己想起在地球上被恥辱所填滿的時間,利迪別過頭去,在眼下的甲板上找尋視線的容身之處。奈吉爾看起來毫不在乎地走到他身邊,穿着灰色軍官服的高大身軀靠上扶手。
「看來,你還沒被強化啊。」
用看穿人心動搖的視線看着自己,他用不知道是否開玩笑的聲音說着。利迪的拳頭髮出顫抖。
吐出的句尾,帶着冷冷的敵意。利迪轉動視線看向奈吉爾的側臉。
「那麼,你就在我背後開槍好了。我也盡力做到最好了。就算做法不同,也沒有道理要被你抱怨。」
黑色的瞳孔中帶着堅強的光芒,就像在非洲的沙漠所仰望的星星──不會誇示自己、也不會指引道路,在頭上不斷閃耀着的星星。那必定是隻需要在那裏便能使人安心,有着人類肌膚溫暖的星星。這個人不會背叛自己。在最後的關鍵一刻他無法捨棄人心,自己已經數次看到他這種樣子了。只是杞人憂天,確認過之後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巴納吉說了一聲「瞭解」,離開辛尼曼。對旁邊的布拉特也輕輕地揮了手,對維修窄道的扶手用力一踏上讓身體一直線地流向「獨角獸」的駕駛艙。
沒有去看漂在空中的血粒,他握緊拳頭踢向地板。每個人都隨口亂講,把我踏在腳下。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卻已經受夠了批評。心想管他是不是長官,對奈吉爾的臉部出拳的同時,有人大喊一聲「慢着」,下一瞬間,拳頭傳來打在肉上的沉重衝擊。
「什麼……?」
「而且,要是有這麼方便的話,我自己就去試了。如果靠光藥物跟洗腦就能強化心靈的話。」
「你……你突然講這做什麼啊?」
「在沙漠差點遇難,讓我似乎瞭解人類爲什麼沉迷於破壞地球了。要在自然之中活下去,人的身體實在太脆弱了。自然保護活動家所說的自然,不過是對人類有利的自然,而大部分是無法相容的。只要人類還是想活得更好的生物,那麼就無法避免與自然對立。應該說,對人類來說這纔是自然的。」
「在地球,寄身於利迪少尉的老家之際,我看到了許多事物。」
「船長,感謝你肯相信我們。」
意外的話語打斷利迪,亞伯特背向了他。「真是奇怪。」自嘲的聲音滲出,讓MS甲板的喧囂聲一時之間都聽不見了。
位於船體中央的第一彈射甲板,已經在真空下了。走下升降梯,巴納吉讓拖鞋狀的彈射裝置與「獨角獸」的腳接合,透過開放的閘門看着宇宙。正面是可以看到月球的L1宙域,「L1匯合點」像污染月亮的一點污點一樣橫在眼前。這次就是最後,或者——在接下來的想法出現前握住操縱桿,巴納吉對奧黛莉說了聲:「要出發囉!」
「我總覺得還沒好好跟你道謝……只是這樣。拜託你們看家了。」
「……這是什麼意思。」
「『獨角獸鋼彈』,巴納吉.林克斯、」
「宿命沒辦法改變,可是命運可以改變。現在的自己不是一切……嗎。」自言自語着,奧黛莉看向了看起來比籃球大一圈的月球。臉上那拮据的不安陰影,多少消去了一些。「跟我們一樣啊!」巴納吉接了她的話,也看向正面的月球。
『通告全艦,我是艦長。接下來我們即將基於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座標,對「L1匯合點」進行調查活動。調查隊各員依序出發。全艦加強對空監視。』
「有人說過一樣的話。一切都是出自人的善意……」
被這翡翠色的瞳孔所魅惑,用再一次見到她支撐着自己──知道這一切並沒有錯的安心感。她有這樣的價值。不是身爲米妮瓦的她,而是有着不安與迷惑的奧黛莉這個身心,對自己纔有無以取代的意義。只要確信她的出發點沒有錯誤,自己對要接受現狀這點並沒有異議,對未來也只能做好心理準備而已。只要與她在一起總是有辦法的,巴納吉突然想肯定毫無根據這麼相信着的自己。
一瞬間,辛尼曼用彷彿可以射穿人心的視線透過護罩看着自己,也許他已經看穿自己心中的那一絲疙瘩。用雙手抓住巴納吉的頭盔,滿是鬍子的臉這次自己靠過來,「我們纔要拜託你。」安穩的聲音讓雙方的頭盔共振。
現在所需要的,是控制狀況的力量……奪回被奪走的事物,肯定自己選擇的力量。不論做什麼米妮瓦都不會回來,這一點自己也很清楚。可是他告訴自己「盒子」的問題跟那是兩回事,利迪繼續凝視着黑色的機體。當駕駛員想要往更深處跨進一步時,「報喪女妖」只是用沒有表情的臉孔看着對面的牆壁。
「是『獨角獸』啊。我只是爲了打倒他,阻止機密流入新吉翁的手中。上尉你也會害怕吧?」
奈吉爾的視線,看着被財團關係人士所包圍的「報喪女妖」。利迪握住扶手的力道變強了。
右手拿着光束步槍,背部包包揹着護盾的「獨角獸」,離開懸架開始前進。將腳跟底的勾子坎進甲板的凹槽,每走一步,有如地鳴的振動便傳到駕駛艙,感覺得到輔助席上的奧黛莉身體有點緊張。踩着踏板的右腳多了令人不快的重量,讓巴納吉歪着嘴巴。康洛伊給的自動手槍,正塞在足用皮套中綁在右腳踝上。要說這是駕駛員的標準裝備也沒有錯,不知道奧黛莉會不會在意?想往右邊的輔助席看去的巴納吉,因此讓站在甲板一隅的辛尼曼等人進入他的視野,而有一股無法呼吸的感覺。
背對着看起來只有網球般大小的地球,奧黛莉的視線看着不屬於這裏的某處。巴納吉只有無言地看着她的側臉。
兩人的聲音唱合着,同時線性驅動的彈射器起動。仍然大破的左舷彈射甲板從旁邊流過,從艦首突出的的滑翔甲板自腳邊消失,全景式熒幕上的畫面成了寬廣無垠的虛空。忍受全身血液繞到背後的不快感,巴納吉先確認了與「擬.阿卡馬」之間的雷射通訊迴路,之後用AMBAC驅動讓「獨角獸」橫向一回轉。反應速度、操縱感覺、都沒有問題。從預備資材中新調度的步槍與護盾,也與機體相當順應。知道補修好的機械臂沒有問題之後,沒有重力與空氣抵抗力的宇宙空間對他就像是早已熟悉的庭院,身體充滿了有如滿足感的感覺。橫向迴轉着機體噴出噴射光,「獨角獸」劃出直線的軌道朝指定座標飛去。
沒有轉過頭來,亞伯特蹬了地板。「我可不想白白捱揍,你安分一點。」說話的背影遠去,感覺到臉頰的疼痛加劇的利迪,被一直壓抑的感情給反制,產生想大哭一場的衝動。
「所以又怎麼樣?」
不安。可以用這一個單字去囊括的陰影從她細弱的肩膀滲出,握住的拳頭微微顫抖着。對自己的行動無法肯定的不安感。即使如此她還是必須努力地虛張聲勢,裝得像是非常肯定的壓力,以及或許欺騙了大家的自責之念。這一切變得渾然一體傳來,與自己心中對未來的不安共鳴的同時,巴納吉也感覺到奇妙的安心感在心底擴散。
「強化我吧!」
淡淡地陳述事實的聲音,讓他似乎想起了遺忘未做的功課。『通路淨空。RX-0,請出發。』被美尋隨後響起的聲音驅使,巴納吉沒時間反芻利迪這個名字,便回答「瞭解」。現在去想也沒辦法處理,而且還有問題更應優先處理。從腦中消去那曾在地球大打出手的面孔,與奧黛莉眼神交會之後,他用當下不會回頭的目光看向前方。
「會有出發的衝擊感,注意喔。」
「緊急呼叫會傳進終端機的喇叭。可以鬆一口氣。」
咆哮的同時,奈吉爾抓住利迪的肩膀,將他拉近,並以抓住的扶手爲支點,確保了無重力下的重心。面對奈吉爾這樣的舉動,利迪無法抵抗地從地板浮了起來。
足以託付「盒子」之人──真正的新人類。不管父親的想法如何,不是神的人不應該下這樣的判定。「獨角獸」內藏的系統也只是靠着機械式判別人工物的強化人感應波,沒有能力去判定真正的新人類吧。就像漂浮在原始之海的單細胞生物,沒有辦法去預期到億年後的生命進化一樣。
「你得平安回來。要是公主受了那麼一點擦傷,你就等着小命不保吧。」
「我只是想──」
「就是說現在的你,是不是失去了駕駛員的本分。只爲了補足某些東西,而成了財團的棋子。神經正常的駕駛員,是不會去搭乘那樣像怪物般的機體的。就算要跟這架艦艇合流,也該開『德爾塔普拉斯』來。」
這感覺就像原本想慢慢抽出重物,卻一下子就承受它的重量一般。被真摯的目光注視着,這次沒有移開眼神的巴納吉慎重地回答:「……結果已經顯示了,這樣不行嗎?」
「把靈魂賣給機械是最好的做法嗎?」
「無法去選擇局面的話,最後就只能靠自己的頭腦下判斷,這是駕駛員能夠做的。現在的你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是什麼讓你這樣子的?你是爲了什麼——」
「這只是藉口!」
亞伯特看着舉到胸前的手掌,慢慢地握住。他那雙手做過什麼,對於在「工業七號」親眼看過他神祕行動的利迪來說,大概可以猜到了。感覺到冰冷的空氣拂過,利迪看着眼前無可依靠的背影。「完全忘記的記憶,卻在心中盤根錯節,決定了現在的自己。」亞伯特繼續說着上讓放鬆的手掌漫無依靠地漂浮。
「我們……新吉翁與聯邦的人們,真的可以和平相處嗎?」
可是,我的心跟身體卻還記得。所以知道父親要把『盒子』流出去的時候,我用我的這雙手……」
「在『迦樓羅』上面臨死亡的時候,我想起來了。『我想,財團後事可以託付給巴納吉』……十年多前,我的確聽過父親這麼說。」
沉重的聲音響起,視線橫向流逝。自己被打了,腦子在理解到的瞬間發熱,利迪感覺到撞上牆壁的痛覺,立刻彎起身子。
※
爲了看清那陰影的真面目,可能的話還想除去它而製造的兩人獨處時間──可是卻不知道怎麼開口。想說的話應該有好多,不過卻沒有一個成形,過了數秒的沉默,巴納吉看向了正面。
「而將這一點以人爲操作,便是強化人的洗腦。這樣是得不到強韌的精神的。與其想這些無聊事,不如去習慣『報喪女妖』你跟我現在最需要的,是控制狀況的力量。只要打倒『獨角獸』就可以得手。好好利用你現在的立場吧,我也會利用你。」
「我也這樣想。宇宙世紀,也是出自人的善意。宇宙居民所說的地球聖地主義……這把地球當做故鄉保存的運動,一定少了這方面的體驗,太偏理論了。然後宇宙居民,也無法從本質上理解宇宙居民在宇宙得到的自然觀。」
擦去嘴角滲出的血,亞伯特浮現以往那嘲諷的笑容。回以一秒不到的苦笑,奈吉爾無言地看了利迪一眼,便離開了現場。等那幾乎及肩的長髮消失在區域的出口,亞伯特才鬆了一口氣。握住隱隱作痛的拳頭,「爲什麼……」利迪看着他的側臉問道。
「宇宙居民的自然觀……?」
「無關國家與軍隊,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己所感覺到的世界。大家相信了你的話——」
「就算不這樣做贏不了『獨角獸』也一樣。會想爲了這樣連心都可以不要,那不是駕駛員的思考方式。倒讓我覺得像是被偏執纏身的小鬼在一頭熱,不是嗎?」
插進來的人影,在呆呆地睜大雙眼的奈吉爾面前步履蹣跚。手扶着牆壁,亞伯特撐起被打飛的身體。「真是的……」他一邊說着,一邊壓住變紅的臉頰。搖搖頭,他對呆站着的奈吉爾看了一眼,然後往自己瞪。一時之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利迪眨着眼回看那張肥厚的臉頰。
「我也在地球看到很多東西。」
「我懂了。意思是你們有做好覺悟是吧?利迪少尉,以及亞伯特先生。」
奧特艦長的聲音在開放回路響着,MS甲板開始抽出空氣。看到「AIR」的顯示板閃着紅光,接着聽到美尋的聲音『RX-0,請上彈射器。等你的好消息喔,巴納吉。』,巴納吉回答「瞭解」並稍稍踏下腳踏板。
「就如我所說的。不能失去『報喪女妖』的駕駛員。」
呆住的不只是亞伯特,利迪自己也一樣。亞伯特停下,轉頭問:「你認真的嗎?」看着亞伯特的視線,利迪用眼神加以肯定。這種狀態下贏不了「獨角獸」、也操作不了「報喪女妖」。與其什麼都做不到丟人現眼,倒不如——追認自己衝動的言語浮現在心中,用探索內心的眼神回看的利迪,卻因爲亞伯特突然發笑而愣了一下。
「駕駛員沒有那種頭腦去環顧全體不是嗎?要說是機械,我們本來就是機械了。爲了打倒敵人、抹殺吉翁而被僱用的機械——」
「自從母親因心病過世之後,我就被寄在全住宿制的學校。會不小心聽到這句話,是大學畢業時我回到家中。雖然父親把沒有入戶籍的女人帶來家裏,還生了小孩這件事,我是知道,不過對一個之後準備學習財團工作的年輕人來說,這事情帶來的打擊是滿大的。」
被從極近距離回看着他的翡翠色瞳孔壓倒,難爲情地移開的目光再次看向正面。只有發電機驅動音的沉默再次降臨。之後,「巴納吉,你相信嗎?」打破沉默的聲音由奧黛莉發出,巴納吉的目光看向了她的瞳孔。
那張充滿意外的表情相當可愛,巴納吉用微笑回答她。「是嗎……」奧黛莉稍微縮了縮下顎,她看向了旁邊的宇宙。用CG重現的宇宙空間顏色偏藍,沒有讓人足以轉換心情的深度。那張好像在責備自己修行不足的側臉,馬上就被鬆懈的空白所塗滿,感覺得到剛纔看到的陰影又蓋上了那消瘦的白色臉龐。
「別鬧了。精神面的強化措施,是要引出當事人的劣等感,轉化爲對敵人的戰意。現在的你只會自我毀滅。」
與瑪莎的關係是在那之前就開始了嗎?心裏想着,不過利迪又想到這一點都不重要,於是他的視線從亞伯特背上移開。不論原因是什麼,就是有這樣只要走錯一步,就永遠再也搭不上邊的脆弱親子關係。他自己也沒辦法與父親好好地面對面了……
「……差點受傷的好像是我呢?」
淡淡地微笑的表情,讓人聯想到自嘲這句話。不忍再看下去,巴納吉低下了頭。「所以,不能被自己一個人的狹隘價值觀所囚禁。不分聯邦與吉翁,要用更寬廣的目光去重新看待世界,我是真的這樣想。可是說不定就連我自己,也沒辦法接受這樣的現況。人在地球的時候,我也數度這麼想過,我無法與這些人互相理解,找不到與他們之間的共識……」
「請不要有這種舉動啊,奈吉爾上尉。財團的專屬駕駛員要是傷到了就麻煩了。」
父親,這句話刺進腦海中,讓意想不到的人際關係刻進利迪的記憶中,可以提及財團繼承人的父親,也就是卡帝亞斯.畢斯特。亞伯特若是他的親生兒子,那麼他與巴納吉是——
「沒事的。之前我有跟利迪少尉一起出擊過。」
自己連想都沒有想過,是這樣的嗎?奈吉爾沒有看向利迪質疑的目光,他將困窘的視線移往別處。
坐回線性座椅,美尋小姐的怒吼刺進耳朵。「非常抱歉!」一邊回答一邊關起艙門,巴納吉讓「獨角獸」前進到升降梯,並且也對輔助席的奧黛莉說了聲「抱歉」。也許是察覺到了些什麼,奧黛莉輕輕地搖了頭露出微笑,可是眼神馬上又垂下去了。在升降梯開始上升而傳來的震動之中,從內部滲出來的陰影覆蓋了頭盔下的臉孔,讓駕駛艙的一隅滯留着外人所無法介入的氣氛。
臉上充滿意外地眨動眼睛之後,奧黛莉點點頭,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拾起在腦中釀成的思考片斷,巴納吉接着說下去。
「你也害怕『獨角獸』。想要否定會害怕的自己,所以追他追到了宇宙。我瞭解你的心情,的確這不是開玩笑的。被新人類這樣毫無可信度的東西.否定掉自己的全部能力──」
亞伯特,以及奈吉爾,看起來都像個大人。累積着沒有宣泄出口的衝動,獨自一人悶悶不樂的自己簡直無可挽救地悲慘。羞恥與自責的憤怒爆發,化爲「慢着」的聲音爆開來,之後他一秒前完全沒有想過的話語突然脫口而出:
說完,背影踹了地板,亞伯特這次確實從利迪眼前離開。跟自己一樣紅腫的臉龐穿越門口而消失,原本那隔絕的空氣再次包圍維修窄道。聯邦政府與畢斯特財團百年的盟約,就這樣在自己這一世代被更新了。只能接受改變中的現況,沒有其他辦法的利迪,目光不知不覺被立在甲板一隅的「報喪女妖」所吸去。
『巴納吉你在幹嘛!?還在出發中耶!』
穿着從「葛蘭雪」拿進來的民用太空衣,從維修窄道上看着自己的黑色瞳孔──一股無法壓抑的衝動突然湧現,巴納吉在通向彈射甲板的升降梯前讓機體停止。「巴納吉?」奧黛莉叫着他。回了一句「我馬上回來」,他打開艙門的同時跳出駕駛艙。
「結果還沒出來。面對『拉普拉斯之盒』的話,不知會怎麼樣……」
「不過,我卻長期忘了這些事。父親那以堅強的自己爲基準,缺乏對弱者顧慮的個性使得母親自殺。我一直以爲我對父親反感是因爲這樣,聽到巴納吉.林克斯這個名字,直到有人提起關係之前,我都不認爲他是與我有關聯的人。大概跟他一樣,我也無意識地封鎖了自己的記憶吧。
仔細想想,自己對奧黛莉一無所知。包括興趣跟嗜好,連生日都不清楚,可是卻覺得已經互相瞭解,那是因爲什麼?上一次像這樣兩人獨處,已經是好久之前,而且寥寥可數,巴納吉在一陣迷惑之後再次看向奧黛莉。可是「奧黛莉你啊……」的聲音,與「那個……」的聲音撞在一起,讓人一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巴納吉的頭腦被空白支配,讓他連要說什麼都忘掉了。
「照吉翁.戴昆的定義去想的話。就這意義來說,還沒有真正的新人類誕生。雖然我希望至少已經站在入口了。」
接着94式噴射座從「擬.阿卡馬」出發,載着兩架「洛特」的平板狀機體跟在「獨角獸」的後出發。載着康洛伊等人的「洛特」,其工作是先抵達「L1匯合點」對設施內外進行調查與觀測。『聽好了,巴納吉。不管是多麼細瑣的小事,要是有異狀就要報告喔。』對康洛伊的叮囑,回答「瞭解了。請ECOAS的各位多指教。」的巴納吉,不再去在意綁在腳踝上的手槍。『我們先走一步。往「燈塔」直線前進。』說完這句話,94式噴射座拖着噴射光從旁邊越過。
「出發!」
等着那點光點溶入星光之中,巴納吉呼了一口氣。用慣性飛行飛到目標還要五分多鐘,「L1匯合點」的座標是固定的,這段期間只要放任機體自己行進就行了。「沒事吧?」回頭看向奧黛莉,巴納吉脫下了頭盔。雖然這違反規定,不過爲了不讓聲音傳入開放回路不得不如此。以目光催促,奧黛莉露出瞭解的表情,也脫下了頭盔。深深地呼氣的聲音在巴納吉耳邊響起,這嘆息聲正證明了艦內的氣氛帶給她多麼大的壓力。
「而且,又有可能把人往宇宙丟棄,這個弱點在的話,地球居民更不會接受宇宙居民的思潮。宇宙居民也無法捨棄留在地球的人們都是特權階級,這種扭曲的想法,所以纔會做出丟下殖民衛星這種極端的事情。沒辦法有共識是當然的。重要的是,去理解雙方是活着不一樣的世界的。就像你說的,自己生長的場所是無法改變的。承認互相都活在不完全的世界,並且找尋接近完全之路的話……」
「同一個部隊居然有這種傢伙。」
「那艘僞裝貨船,『葛蘭雪』是誘餌。我們乖乖地上勾了,而母艦被紅色彗星給擊沉。含僚艦在內,四百人以上成了宇宙的灰燼。上頭的傢伙要是透露所有情報的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吧!」
「船長!」
「故意挨少尉毆打,再以污衊長官的罪名告發他;把他拉下『報喪女妖』,這就是你的計劃吧?」
「我的表情有這麼緊繃嗎?」
「不過,這也沒辦法。駕駛員只能在那樣的局面下盡力做到最好。我原本以爲雖然是一支參謀本部直接命令,不過這一點你跟我們是一樣的,不過看來是我錯了。」
「接近完全之路……你是說那就是新人類?」
「可以移動星球的精神感應框體、或是可以改變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知道這樣的東西或許真的存在的話,就會覺得同是人類真不該在這種時候爭執。」
「我在想新人類是不是就是這樣。爲了填補太過廣大的空間,必須擴大人類的感性這種想法,不實際在宇宙住過是不會有的吧?」
被戳中的胸口感到刺痛,讓剋制自己不去回應的理性被遺忘。沒有讓不小心說溜嘴的利迪視線逃脫,奈吉爾用強硬的語氣說:「這讓我很不爽。」
面對終於再次相會的奧黛莉.伯恩,巴納吉說道。奧黛莉微微抬起頭,用在「工業七號」所見過,那充滿自然感情的瞳孔看着自己。
與艙內的空氣一起被吸到外面,巴納吉大聲呼喊着並漂向維修窄道。由於正在出發作業中,無線電的聲音交錯,就算大聲呼叫他也不見得能夠聽到。不過巴納吉還是喊出聲來,而辛尼曼似乎也聽到了。他一瞬間似乎喫了一驚往後退,隨即透過扶手伸出手來抓住巴納吉的肩膀,拉到維修窄道上。巴納吉飛也似地撲進辛尼曼懷裏上讓雙方的頭盔接觸。
「地球居民在想些什麼、地球居民怎麼看待。創出聯邦這個系統的人們的思念、吉翁所留下的那無法抹滅的傷痕……就算有這些知識,不過有這樣的世界,並去體驗他們的生活,這是米妮瓦.薩比的立場無法做到的。讓我瞭解之前我所知道的世界,有多麼地渺小。」
「奧黛莉……」
「米妮瓦.薩比、」
「是啊。這是……」
「現在雖然還只是在『擬.阿卡馬』裏面,不過像船長這樣的人,都相信了可能性。聯邦與新吉翁……地球居民與宇宙居民的和解,是有可能的。說不定『盒子』的解放會成爲這項契機。」
想說些什麼卻沒能說出口,低下頭去的奧黛莉臉上再次出現陰影。「當然,這是帶有我的希望性的觀測。」巴納吉連忙補充,然而她突然抬頭,讓翡翠色的瞳孔一下子近在眼前。
「我也想這樣相信着。」
她不安地伸出手,抓住巴納吉的上臂。強勁的力道透過駕駛服的布料傳達而來,讓巴納吉感到心跳加速。讓我相信……響起的聲音,是現實的聲音,還是共振的心底深處所響起的「聲音」呢?無法加以判斷,目光被眼前的雙脣吸住無法動彈,他不知不覺移動的手疊在奧黛莉的手背上。
時間停止,就好像兩個人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一樣。聞到頭髮飄來的甜蜜香味,巴納吉閉上了眼睛。摒住呼吸的奧黛莉臉接近到幾乎碰上,從那傳來的些許熱度刺激着鼻腔。預感到嘴脣觸敢的頭腦麻痹着,無法做出任何思考的瞬間,礙耳的呼吸聲突然響起,讓幾乎融化的身體突然僵直。
『離指定座標還有T負六十。兩位,差不多該開無線電了。』
跟着響起的是康洛伊那彷彿看到一切的聲音,讓他體驗到了所謂臉上噴出火來是什麼樣的感覺。巴納吉馬上看向正面,用有點高的音調回答「瞭解」。他沒有勇氣與急忙端正坐姿,戴回頭盔的奧黛莉目光交會,視線只能逃向已經可以用肉眼辨別形狀的「L1匯合點」。反射着遙遠的太陽光,雪花結晶的形狀閃着光芒,宇宙的燈塔即使在這空蕩的時候,仍然在虛空中劃出精緻的幾何學圖案。
「好漂亮……」奧黛莉說着。放棄去搭些符合氣氛的話語,巴納吉的目光移向儀表板上的座標計。確認那逐漸接近於零的數值之後,檢查各系統的動作狀況。拉普拉斯程式沒有起動的徵兆,短時間裏只剩下尷尬的氣氛留在駕駛艙中。

※
『ECOAS920,確認抵達目標。RX-0接着進入指定座標。』
『有首相官邸的先例,不要看漏了各感應器的些微變化。電波、磁波、放射線,不知道來的會是什麼。』
帶着興奮的奧特艦長聲音結束的同時,從喉嚨榨出來的聲音傳進耳朵,壓在手腕上的抵抗感一下子消失了。
鬆開扼在喉嚨上的手腕,推開了那從背後壓制住的身體。辛尼曼抓住開始漂浮在走道上的警衛隊員衣領,將他拉進倉庫,並壓進堆積如山的紙箱暗處。這是第二人——真是容易。雖然心中感到一絲猶豫,但是身體卻記得該做的事情。別班的亞雷克他們,現在也只是想着如何結束而行動的吧。與把第一人用細鐵絲綁起來的布拉特眼神交會,點了點頭,辛尼曼從警衛隊員的腰間拿走了無線電。一旦開始就沒什麼好在意的了。反芻着浮在心中的話語,他將無線電拿近嘴邊。
「一如預定。」
喀嘰、喀嘰。表示瞭解的雜訊音振動着無線電,傳來一切都照流程進行中的消息。背對着正在捆綁第二人的布拉特,辛尼曼將強化塑膠製的公事包拿在手邊。從「葛蘭雪」拿來的公事包,放了航海記錄的船長用的私物,當然也受過檢查。可是這艘船的成員到最後還是沒有發現,這公事包的扣具及密碼鎖分解後會成爲小型手槍的零件、把手會成爲槍身的構造。
其他魚目混珠拿進來的火器,數量只有五把。在壓制艦上的武器倉庫之前,必須只靠這些解決事情。再次確認時機是勝負關鍵,辛尼曼埋首在手槍的組合上。把捆綁起來的第二人壓進紙箱堆中的布拉特,用不知道是否是逞強的口氣說:「真是的,居然這麼沒挑戰性。」
「接下來,就看公主跟小鬼怎麼行動了……」
撇過來的視線,問着這樣好嗎?沒有什麼好不好的。我們是新吉翁的軍人,這裏是聯邦的船艦上。我們沒辦法去想更多,也沒有必要想。「不用擔心。」辛尼曼回答,拉動了組好的小型手槍滑套,確認瞄準器的狀況,吹散積在彈膛的灰塵。
「公主她呀,比我們想像的要成熟多了,跟那個小鬼不一樣。」
先前從駕駛艙跳出來,像小狗一樣飛撲過來的那張臉在腦海中閃過。沒有辦法,我們和你,住的世界不一樣。把裝有六發25mm子彈的彈莢裝上,姆指壓上滑套鎖的辛尼曼,藉着解鎖的手勢趕走了腦海中的殘像。初彈裝入彈倉的聲音震動了倉庫的空氣,微微地壓擠着吞下罪惡種子的胸口。
※
在瞄準畫面上放大的白色機體,被擦過的MEGA粒子彈衝擊波擊中而大幅地往右晃。就算敵機從鏡頭移出,也沒有必要擔心跟丟。對方的動作遲鈍,機動速度用追尾系統就可以輕鬆跟上。
手碰着頭盔,暫時切斷無線電說話的那張臉,無法只用認真形容。與她那幾乎可說是帶着殺氣的目光交會後,「我知道。」巴納吉回答。
「『盒子』的真面目,以及抵達它的路途,一定是更加單純的……」
將護盾拿在前方,擋住飛散粒子的機身再次移出鏡頭之外。「休想逃……!」說話的季利根嘴角上揚,用AMBAC控制姿勢並踏下踏板。背部與腳部的推進器噴射,所屬於開曼小隊的兩架「高性能薩克」,從追擊「鋼彈」的「高性能薩克特裝型」腳邊掠過。「德洛密」的MS隊也從別的方向開始襲擊,可以目視「擬造木馬」——「擬.阿卡馬」射出了無數的對空火線。
奧黛莉那搭在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搖搖頭,巴納吉勉強讓被光點吸引的目光移動,並且伸手去碰頭盔確認無線電沒有中斷。「康洛伊隊長、『擬.阿卡馬』!『盒子』的最終座標是——」他一股腦要開口的瞬間,從腳底刺上來的殺意貫穿了駕駛艙,兇暴地發出光芒燒灼了視線的一角。
沒有回答。在接近的「高性能薩克」後方,「擬.阿卡馬」與「L1匯合點」保持約一百里左右的距離,而且安靜得詭異。沒有張開對空火線,共和國軍的MS也逐漸聚集在保持沉默的艦體周圍。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思考與視線都無法定住,巴納吉轉頭看向身旁的奧黛莉,他高聲說道:「奧黛莉,你也說句話。」低着的頭稍微動了一下,翡翠色的瞳孔回看着巴納吉。
「康洛伊先生,內部的狀況怎麼樣?」
比握住操縱桿的動作還早感覺到危機意識的「獨角獸鋼彈」自動採取迴避行動。同時MEGA粒子彈的光軸發出閃光,掩蓋了全景式熒幕,駕駛艙連續傳來飛散粒子的爆炸聲。
「到時候,就破壞它吧。不要讓它落入別人手中。」
「叫ECOAS的『洛特』去援護他。敵人是舊型的MS,不是什麼難纏的對手──」
NT-D的訊號閃爍着,化爲「鋼彈」的機體線圖映在狀態畫面上。想確認奧黛莉是否沒事,才發覺自己被保護頭部的拘束器固定住頭部的巴納吉,在心中想着:不用了。拘束具解除,重獲自由的肉體差點從線性座椅上浮起。就這麼扭身想轉向輔助席的同時,全景式熒幕上映出的數個星點輝度增加,延伸出的光軸如同在描繪星座般開始互相交織。
過於直線的移動軌道,散漫的狀況掌握。要回避很容易,甚至於從旁邊用光劍反擊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他知道這樣做的話奧黛莉也不會沒事。用護盾擋下斬擊的巴納吉,放棄繞到敵機背後,改讓「獨角獸鋼彈」往月球那一側退後。不能噴射推進器,這樣的想法讓反應變遲鈍,沒能控制好動作的機體很難看地在空中迴轉。想用AMBAC重振體勢的努力也是白費,機體傳來與穩定用纜繩相撞的衝擊,「巴納吉,先別管我了!」奧黛莉大叫的聲音在劇烈震動的駕駛艙內迴響着。
巴納吉一邊將背部揹負的護盾裝上左腕,一邊讓機體Z字移動,眼神看向彈道的源頭。遠方通過的船艦航海燈閃過視野的剎那,從該處噴出第二發光束,護盾內藏的I力場產生器讓襲來的高熱粒子向八方散去。
「果然,條件還是要發動NT-D纔行嗎?」
「也許是這樣啦……不過在首相官邸那時候,只是接觸就產生變化了。」
接近警報突然響起,讓幾乎飛離的意識一部份回到肉體。一時後退的「高性能薩克」羣,划着大幅度的軌道逐漸接近。散開、並且如同包圍般接近的兩機,舉動很明顯地與這無線電的聲音同調。「等一下……」呻吟着,巴納吉將背壓在線性座椅上。脈動變得急速,冷汗直流。
「那孩子沒有辦法好好應戰。」
被一片漆黑所包圍,變得昏暗的駕駛艙,被「L1匯合點」反射出的白色光芒所照亮。不行,還是不懂。就算被判定爲新人類,但畢竟只是人類的自己只能看到眼前所見的東西。告訴我吧,巴納吉在心中喊着。如果殘留思念是真實的,並且就寄宿在這架「獨角獸」的身上的話,那麼現在便指引我道路吧。
看着超乎想像的座標資料,奧黛莉呆呆地低語。巴納吉點頭,「沒有錯」的聲音從幹凅的喉嚨中榨出。
也許在拓展知覺,理解如何讓思想契合的方法,總有一天連時間都能支配的時候,這個空間在纔會在人的面前敞開大門。用不會輕易耗盡的時間、空間以及可能性,去開拓的未知領域。
「看如何使用,也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光明的東西……沒錯,是看使用的人。他爲此,還特地做了區分出新人類的系統。」
宇宙世紀開闢之地,因爲爆炸攻擊而與當時的首腦們一起被破壞的「拉普拉斯」。巴納吉想起在那裏所聽到的演說。百年以前,在西元的最後一晚聯邦政府初代首相的聲音。與被殘酷地破壞掉的殘骸羣一起,述說着「過去」——
經過了過去,直到現在人類站上的出發點。宇宙與行星,還有人。三位一體所呈現的無限──未來。
『……巴納吉,「獨角獸鋼彈」,聽得見嗎?』
低吟着,他舔了一下乾澀的嘴脣。記起無處可用的兵器操作法、持續進行空虛的鑽研,一切一定都是爲了這一瞬間。不斷做着不需要提交的作業,並且只是鎖進自我滿足的金庫之中那些日子——今天是清庫存的時候了。用舊式的機體所培養的技術、直覺,還有韌性。要打下那架「鋼彈」,以證明這一切不是白費的。
「好好地戰鬥!這樣下去──」
「既然是你的父親計劃出來的,我相信不會那麼一面倒。但是,萬一『盒子』是會帶來災厄的東西的話……」
從十分鐘前就登上「L1匯合點」的兩架「洛特」,一架從港口進入核心區域,另一架在調查從這裏看起來是死角的月球那一面。現在的太陽在地球方向,所以要探索月球那一面只能靠月光。「洛特」現在大概正變成MS型態閃着肩部的探查燈,在太陽能發電板上慢慢地移動,不過位於地球這一面的「獨角獸」沒辦法看到它的樣子。側眼看着滯留在港口旁空蕩的噴射座,巴納吉讓機體移動到穩定用纜繩的根部。近距離看到的「L1匯合點」,大小可不是船艦的等級。雖然沒有到殖民衛星那種程度,但也是有可以當做臨時港口作動的規模,堪稱是宇宙的小島。
轉動被壓在線性坐椅上的頭部看向輔助席。被幾乎可以殺人的重力加速度壓迫,讓奧黛莉上半身後仰,而無法看到她的表情。不用專用的駕駛服與線性座椅,是無法忍受毀滅模式的高機動性的。巴納吉立刻鬆開腳踏板,努力地從意識中切離那逼迫而來的殺氣。
然後,現在看得到的是什麼?父親指定這裏,是想傳達些什麼?巴納吉讓「獨角獸」遨遊在虛空之中,環顧了周圍的空間。切掉CG,將宇宙的實景投影在全景式熒幕上,配合慢慢地迴轉的機體再次看向四周。
「……我懂了,爸爸。」
噗通一聲,沉重心跳貫徹全身,震動了駕駛艙。自己的心跳,「獨角獸」的心跳,兩個合而爲一,每一次的脈動都讓巴納吉感覺到自己的五感擴張。讓他不斷地感覺到神經通到了機械臂的指尖、腳部裝甲的腳尖,擴張到MS大小的五感朝四方擴散而去。
聽到蕾亞姆的低語,讓奧特吞回了說到一半的話。「因爲米妮瓦公主也在,所以……」看着她難以啓齒的臉色,奧特感到一陣戰慄,並看向窗外在「L1匯合點」附近炸開的爆炸光。在抗G力不足的輔助席上,曝露在那有如怪物般的機動力下的結果根本不需要想像。對沒想到這點的自己咂舌,「可是,這樣下去……」當他低語的同時,背後的門在爆炸聲中傳來打開的氣息。
從想要知道「盒子」的真面目──想找到「答案」之時,就放在心中的話語。看着微微嘆息的奧黛莉後,巴納吉仰望有如一面牆壁堵住視線的「L1匯合點」,「可是,我不覺得是那樣。」他說道,並輕輕踏下踏板。
大規模地進攻,把艦的注意力引向艦外。這是「擬造木馬」所發信的無線密碼內容,理由是可以推測得到,不過密碼的發信者現在身處何種狀況下就只能用想像的。其他還有兩架的MS要是出擊的話怎麼辦?我們可以撐到密碼的發信者行動嗎?突然想到這些,讓季利根全身發抖,不過接下來他感受到高昂感漲起,讓全身血液沸騰的感覺。
爲了定位在重力均衡點的中心,必須要相對應地接受兩個重力源──地球與月球所發生的引力,向各個星球延伸的纜繩功用就有如鉛錘。從地球的那一邊接近「L1匯合點」的「獨角獸」,沿着纜繩接近雪花結晶的核心,抵達了指定座標宙域。
是聯邦,還是新吉翁?挑定混在通行船中襲來的敵人,巴納吉架起裝填了麥格農彈莢的光束步槍。感應到的精神感應裝置駕馭着機體,「獨角獸鋼彈」爲了尋求有利的射擊位置而機動着。無痛注射的衝擊竄過手臂,內藏在駕駛服裝的氣囊壓迫着下半身,血液被阻止無法下降,讓上半身感到一陣令人不快的熱度。但是下一瞬間,咕嗚!旁邊發出一聲有如野獸的悲鳴,讓巴納吉感到渾身汗毛倒豎。
蕾亞姆也倒抽一口氣呆立着,美尋與偵測長愣住而停下手的動作。總覺得自從戰鬥開始之後,各部門的動作就遲鈍得很奇妙。反芻着共和國軍時機過於完美的襲擊,奧特領悟了現在所面對的現實,並與站在門口的異常目光交會。視線短暫地交錯了之後,被他手上的衝鋒槍槍口解開,附着防火帽的黑色洞穴朝自己看過來。
「可惡的『鋼彈』,沒傳說中的厲害嘛。開曼隊去對付『擬造木馬』。這傢伙我來就夠了!」
回答着左右張望的奧黛莉,巴納吉看着儀表板上的時刻顯示。已經過了四分鐘,這麼地沒變化也很奇怪。該不會看漏了什麼吧。
現在才後悔怎麼會因爲沒有追兵的氣息,就沒有事先配置單艦防禦用的MS。雷達事先已經捕捉到共和國艦的存在,可是誰能預想到與事態無關的同盟國會突然進行奇襲?用力地捶着艦長席的扶手,奧特咆哮道:「MS隊,還沒出發嗎!?」「沒有辦法!敵人的攻擊太激烈——」美尋回答到一半,就被腳底傳來的爆炸聲壓過,『第一電源室,發生火災!』『應急班!反應太慢了!在做什麼!』充滿殺氣的艦內無線電對話在艦橋裏迴響着。
就在這時,繞到月球那一面的另一架「高性能薩克」,急急忙忙地用機槍攻擊而來。沒有去壓制正在覈心區上的「洛特」,只是在找機會插手戰鬥的這一架「高性能薩克」,跟停住的那架一樣是直線的軌道。不需使用麥格農彈,將光束步槍的槍口對着它牽制的巴納吉,預測它的迴避行動,一起發射頭部火神炮。60mm的實體彈火線以扇型散佈,採取預料中的迴避運動的「高性能薩克」腳部噴出直擊的閃光。雖然馬上採取迴避行動,可是推進器出力過度,背對的機體一下子就脫離戰鬥空域了。沒有張開牽制用彈幕的概念,也完全忘了與僚機合作。只靠氣勢壓過來的傢伙們,難道只看到光束麥格農的威力就嚇到了嗎?
無法瞭解聽到了些什麼,只有被重物撞到的衝擊通過腦門。一瞬間讓身心放空,無法動彈的巴納吉,擠出一句「……什麼?」並將手貼上頭盔。
太空衣終於到了嗎。「太慢了!快點……」奧特將視線看向椅背之後,卻突然失去聲音,坐在艦長席上的身體僵直了。那裏沒有抱着太空衣的乘組員身影。給這一切突發事態致命一擊的異常——背叛這數天以來小小的進展的異常,忽然之間站在艦橋的門口。
在熱沙之中聳立的宇宙世紀曼哈頓。聯邦這個系統的堅強與脆弱都在那裏出現。化爲劃破皮膚的沙嵐而吹襲的馬哈地的瘋狂、羅妮的鮮明。民族與宗教,無法鎮下的業障在鍋底翻滾着,在灼熱的大地嚴然屹立,「現在」的象徵——
這麼說來,那亮灰色不適合實戰的機體好像在新聞還是什麼地方看過。與聯邦宇宙軍合同演習云云的新聞影像中,三不五時會閃過一下的吉翁共和國MS。對違反命令的戰艦發動攻擊,也是基於和聯邦的安全保障條約嗎?用目光追着與「帶袖的」設計理念、技術落差極大的機體,「共和國……」正打算回問的時候,被米諾夫斯基粒子干擾的無線電傳出人聲,從雜訊中浮出來的聲音在耳邊明確地響起。
※
無計可施。別說是「盒子」的內容,自己連它的大小都沒有概念。沒有任何指示,要從這裏面找出「盒子」,就像是要從稻草堆中找出一根針一樣。雖然知道沒用,不過巴納吉叫出事前輸入的「L1匯合點」構造圖,凝視着那3D的模組。『不能變成「鋼彈」嗎?在達卡就是這樣才解放情報的吧。』康洛伊說道。「沒辦法那麼自由變形啦。」正在回答時,「巴納吉。」奧黛莉急迫的聲音響起。
面對將虛有其表的機體向左右晃動,逃進「L1匯合點」陰影中的「鋼彈」,季利根把「高性能薩克特裝型」的推力全開咬住對手不放。用兩手撐住與機身長度匹敵的光束炮,等待能源填充完畢後扣下扳機。一直線延伸出去的光束撕裂實戰下的宇宙,在「鋼彈」所藏身的太陽發電板上穿出一個黑色的洞。
「巴納吉……」
這與國防大學互相認識的人,分成紅軍與藍軍的模擬演習不同。沒見過面的敵人、無法判斷的狀況、預測錯誤會導致死亡的極限緊張感。這就是——
腳邊是地球,頭上是月球。然後在眼前的,是有無限空間的宇宙。從行星誕生的生物們,下一個應該前往的未開之新領域。雖然現在還侷限在地球圈這個小小的地方,可是這空間就開放在人們的眼前。等着人們用人類的溫柔與力量,去用光芒照亮的黑暗,就在眼前。
而他只不過是作出把閉起的眼睛睜開,這麼自然的動作而已。「巴納吉…!?」奧黛莉困惑的叫聲刺激着現實的聽覺,將巴納吉的知覺拉回到坐在線性座椅上的渺小肉體中。
「從『工業七號』開始,最初是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殘骸……」
從肩膀的護盾中拔出來的光劍,化爲斬開黑暗的鮮明光芒直逼眼前。不過對方犯了致命的錯誤。在揮舞之前,刀刃接觸到太陽能發電板上伸出的警示燈,錯失了斬擊的時機。
凝神看着頭上,可以看到有一羣閃爍物放着比羣星更強的光芒。那是殖民衛星羣的光,繞行L4共鳴軌道的SIDE2。繞行L1軌道,昔目的SIDE5──暗礁宙域,以及在那之中的「工業七號」,現在都不在視野之內。
不知不覺流露出的話語化爲「光」,讓額頭爆出形似神經細胞的薄弱閃光。那道光化爲V字形的劍型天線向左右張開,接着讓滑動的裝甲間流露出精神感應框體的磷光,虛空中出現變形成「鋼彈」的軀體。
※
雖然是艘左舷彈射甲板受創的帶傷船隻,不過火線的數量比想像的還多。無法進攻的開曼隊散開,其中一方放出的飛彈在空中炸開,爆出模擬彈完全無法比擬的巨大火球。爆散的僞裝隕石看起來有如我方機體,讓季利根一下子冷汗直流。
因爲從「L1匯合點」的暗處脫出,所以雷射通訊似乎恢復了。發訊方位被自動解析,視窗捕捉到「擬.阿卡馬」的擴大影像同時,已經聽慣的粗獷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通訊斷絕中。他躲進『L1匯合點』的陰影處,似乎陷入苦戰。」
「戰爭……嗎……」
離開核心區域,讓「獨角獸」移動到雪花結晶的最外緣。遠方通過的民用船航海燈,化爲閃爍的羣星從腳底流過。從行進方向看來,應該是從月球往地球的船吧。在連結地球與月球的航道上行駛的船隻,毫無例外地都會掠過「L1匯合點」的附近。
你說過要展示人之所以爲人的溫柔,這是上到宇宙的人類的職責。「拉普拉斯」的亡靈,初代首相也說了同樣的話。那是善意吧。是在苛刻的現實裏,與不合理的事物奮鬥之下所編織而出,爲了讓人類保持人性面貌的善意吧。在尋求「盒子」的旅途之中,自己看到了世界真相的一角。看到了善意與惡意混雜得無以分辨,掙扎地追求着「光明」的世界樣貌。接下來的纔是真正重要的,對於活在善意所產生的可能性下、並且靠此存活的自己下一個應該注目的事物。將「過去」與「現在」納爲血肉的身體,下一個應該面對的東西——
「這就是最後的座標……『拉普拉斯之盒』的所在地。」
對無線電呼叫着,季利根將光束炮的準星對準白色機體,發電機的出力低落,使「高性能薩克」在光束武器的使用上受到相當的限制,不過這架特裝型有着足以驅動長距離用狙擊槍的出力。從母艦「古爾託普」出發不到十分鐘,就碰上這麼大的獵物。瞄準那與在紀錄影片中看過無數次的吉翁仇敵神似的白色MS,數不清是第幾發的光束在L1的宙域中奔馳。
「挑這種時候……!」
從羣星延伸出的光軸沿着全景式熒幕畫出弧線,指示着正面的紅色光點。無數的光軸如同被紅色光點吸收般消失,只留下一個指定遠方座標的光點,緊接着旁邊浮現出「La+」的紅色標記。
就像是天文臺、也像是從內側仰望急速發展的腦部。閃爍的羣星被各自的光軸所連結,畫出了分不清是星座還是神經系統的圖樣,每一區閃着不同的對照標色。地球、月球與殖民衛星羣。正想對照時間檢查各自的位置,並確認身在指定座標的機體狀況時,「獨角獸鋼彈」自己動了起來,改變身體的方向,將它的主監視器定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鋼彈』在做什麼?不能叫他回來嗎.」
「這些傢伙,是外行人……」
「是姆賽改級的『古爾託普』與『德洛密』!以練習艦隊的名目,提出遠洋航海的申請!」
※
「是吉翁共和國!?」
偵測畫面上層疊映着姆賽改級的CG,與攻擊中的「高性能薩克」資料。信任登錄上的識別資料的話,那麼雙方都是現役的吉翁共和國用兵器沒錯。對警戒着聯邦與新吉翁追擊的「擬.阿卡馬」來說,敵人的真面目完全在意料之外——「怎麼回事……」奧特念着,不過沒有人有空回答他,奧特將目光移向了主熒幕。與襲擊「獨角獸鋼彈」的敵人加起來,「高性能薩克」的數量共八架。相對的自己這邊,能夠即刻出動的迎擊機只有「裏歇爾」與「完全型傑鋼」兩架。就算對手是十年前生產的舊型機,但是被數量壓制就沒法子了。加上在後面待機的兩架姆賽改要是開始艦炮射擊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船長申請說明,請好好地說明!」
「船長,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佔領了『擬.阿卡馬』……」
有如寶石飾品般優美的「L1匯合點」,卻也有毫無情調抵銷了美感的部位。就是縱貫中央核心區域的穩定用纜繩,直徑十公尺,總長七公里的粗大線段,從雪花結晶的兩面拉出一直線。
「奧黛莉!?」
「接下來是達卡。地球聯邦的首都……」
雖然沒有直接狙擊輪機,但是敵人的攻擊可以說是毫無針對性。也沒有要擊潰對空火線,只是一直反覆進行打到賺到的打帶跑。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直擊艦橋。發現現況下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一個人穿着太空衣而感到一陣戰慄的奧特,大聲說道:「誰都可以,去拿太空衣來!」「已經叫人去了!」蕾亞姆大聲地回覆着,臉上被炮火的光芒照出幾分陰影。
指定座標所示的範圍,包含了以「L1匯合點」爲中心的直徑一公里多的空間。在宇宙來說這可是極爲渺小的空間,巴納吉讓機體與「L1匯合點」的相對速度降到趨近於零,慎重地開始跨越座標宙域。抵達之後已經過了三分鐘,「獨角獸」的機身並沒有發生變化。各個系統維持正常,拉普拉斯程式也保持着沉默。
『就是字面意思。只要乖乖地聽從指示,就不會危害你們。立刻解除武裝。』
「船長好奇怪,他好像搞錯什麼了。你來跟他說的話……」
『我是辛尼曼上尉。立刻中止戰鬥,遵從共和國軍的指示。「擬.阿卡馬」已經被佔領了,不聽從指示的話,我們無法保證艦長以下乘組員的安全。』
『就是個無人的廢墟罷了。太陽電池的動力還活着,不過大半的機能都死了。從調查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變化。』
從泄了氣的身體吐出這句話。不是機體性能的問題。地球的吉翁軍殘黨,用比那還古老的機體與聯邦的最新機體戰得不分上下。從結構材的影子中脫出,飛過太陽能發電板上時,「那是共和國軍的機體。」奧黛莉開口說道,讓巴納吉再次看向被擴大視窗捕捉到的CG補正畫面。
MEGA粒子彈擦過動作變遲鈍的「獨角獸鋼彈」,熱波與衝擊波打在機體上。在劇烈搖晃的駕駛艙中,持續指着宇宙中一點的「La+」光點在頭上回轉,透出紅色的光芒時遠時近地搖晃着。
蹬了警示燈的柱子轉換姿勢的敵機「高性能薩克特裝機」從腳邊急速接近,並舉起手上的光劍。真是千篇一律。雖然知道不會打中,但是巴納吉還是對着敵機發射光束麥格農。在麥格農彈莢中保持簡併態的MEGA粒子被解放,一口氣爆發出來的巨大光軸掠過單眼的巨人。彈道上的太陽能發電板被飛散粒子燒得面目全非,在「L1匯合點」的表面留下了遠看也能看到的傷痕,不過這距離沒辦法只靠衝擊波打下對手。巴納吉讓機體接着核心區的最外緣,藏在連接面板的結構材暗處,不過與預想中的相反,「高性能薩克特裝機」並沒有張開反擊的火線。雖然自己已經在對方射線上,但是攜帶着長炮身光束炮的機體似乎很慌張地翻身,用直線的軌道滑進「L1匯合點」的死角。
同樣瞭解職責之重的眼神,在槍口的那一端無言地訴說着。抵抗是沒有用的,身爲指揮官該做的事只有一件——緊緊地握住座椅扶手的瞬間,「不知羞恥……!」大叫的蕾亞姆往前踏出一步,奧特想制止她時已經太遲了。輕機槍的槍口噴出火花,在艦橋中產生比窗外的爆炸光更醒目的光芒。
複誦的同時,光束擦過艦橋的附近,閃光與震動掩蔽了奧特的五感。「沒有錯!」偵測長用不輸爆炸聲的聲音咆哮着。
應該同樣處於困惑之中的那對瞳孔,卻帶着令人害怕的寂靜沉在陰影之中。聯邦與新吉翁,高唱着雙方調和的可能性的同時——不,她越是高唱,陰影變得越加深沉。她知道會變成這樣,她害怕的就是這個。無言地訴說着,陰影接受了這已經無法扭轉的局面……
抓住她肩膀的手失去力氣,沒有目標地漂在空中。「怎麼會……」流露出的言語滯留在頭盔內,巴納吉感到呼吸困難而打開護罩。奧黛莉的目光垂下去不動。「擬.阿卡馬」也沉默着。你在那裏做什麼?巴納吉搖晃的視線看着白色船體,在口中念着。就算做出這種事,也救不了任何人。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然而你在那裏做什麼?
「那是平常的船長啊,說要是讓你受傷絕不放過我,像平常一樣地笑着……太奇怪了,怎麼這樣。船長……船長他……」
「辛尼曼。」
打斷沒完沒了的自言自語,奧黛莉抬起頭說着。被那不是奧黛莉,怎麼看都是米妮瓦的表情與聲音震懾,巴納吉無語地看着她的側臉。
「我以米妮瓦.薩比之名命令……就算這麼說,你也不會聽吧?」
『是的。』
「是嗎……很遺憾。」
低下的臉孔一瞬間閃過漆黑的陰影,奧黛莉打開頭盔的護罩,用毅然的表情看向自己。切斷無線電,她很快地說道:「巴納吉,破壞掉『獨角獸』。」巴納吉一下子無法理解她說了什麼。
「辛尼曼與『帶袖的』他們取得聯絡。增援馬上就會來了,在『盒子』落到他們手中之前──」
『巴納吉,挾持米妮瓦.薩比做人質。』
瞬間,別的聲音在頭盔中迴盪,巴納吉張大半開的眼睛。
「康洛伊先生……」
『現在已經是萬一的事態了,這關係到乘組員們的性命。』
追尋無線電的發訊方位,將視線移向背後的「L1匯合點」。無法以目視確認身在覈心區域的「洛特」機影,腦海裏浮現的是他交過手槍時的嚴肅神情。巴納吉看向右腳踝,收在足用皮套的自動手槍進入視野之中。從固定扣的縫隙間露出,閃着黑色光澤的握把——要拿這對着奧黛莉?爲什麼?
『住手,巴納吉,你做不到的。』
辛尼曼的聲音插了進來。早已聽習慣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着,巴納吉用雙手壓住頭盔。
『仔細想想吧。把「盒子」交給聯邦也不能改變什麼。等他們修復了與畢斯特財團的共生關係,我們與公主都只能葬送在黑暗中。想想瑪莉妲吧,你應該也看過他們的手段了。』
「可是,『擬.阿卡馬』的人們……布萊特艦長,不會那樣——」
『一個軍人能做什麼?爲了救他們,現在只能這麼做。如果不分聯邦與新吉翁的話,那麼來我們底下應該也是一樣的。』
『投降吧。現在這是最好的一條路。』
「高性能薩克特裝型」已經接近到肉眼可視的距離,並且將保持在即時射擊位置的光束炮對準自機,巴納吉感到一陣反胃。『我是吉翁共和國軍季利根.尤斯特上尉。立刻放下武器,打開駕駛艙門……』聽着對方駕駛員的聲音,巴納吉卻握緊了因汗而溼透的拳頭。破壞機體、向新吉翁投降、拿奧黛莉當人質。大家都只顧自己,只想着自己那一方。就爲了這樣破壞「獨角獸」好嗎?將這前往「盒子」唯一路標的機械,將這透過過去、現在和未來之旅,想呈現出人類可能性的父親的思念——
笨蛋,我是笨蛋。現在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的,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啊。受恐懼感驅使,對頭盔中的臉頰拍了數次,她顫抖的眼瞼緩緩睜開,沒有定焦的瞳孔回看着自己。正鬆了一口氣的瞬間,『冷靜點,巴納吉。』新的聲音從無線電插進來,讓巴納吉觸碰奧黛莉的手一陣痙攣。
他忘了奧黛莉也在。回看輔助席,只看到癱瘓的奧黛莉,巴納吉大叫一聲「奧黛莉!」並搖動她的肩膀。
『你要聽那些把公主當物品的人說的話?巴納吉,跟我們一起來吧!這也是爲了公主好。』
歇斯底里的駕駛員聲音持續着。「囉嗦!」打斷他的巴納吉,藉着出聲的氣勢,踏下腳踏板。
意識似乎恢復清醒的奧黛莉,傻眼地說着。追過紫色的機體,在「擬.阿卡馬」前方將相對速度降爲零的「新安州」,連手上的光束步槍都沒有舉起,俯視着「獨角獸鋼彈」。同行的兩架「吉拉.祖魯」代替它架起光束炮,與紫色機體一同,單眼閃着威嚇的光芒。看着這羣與共和國軍的「高性能薩克」羣等級不同,已經習慣戰鬥的人們動作,巴納吉將在「帛琉」所看到,戴着假面的臉孔與紅色機體重疊。
突然加速的「獨角獸鋼彈」,對眼前的「高性能薩克特裝型」進行衝撞。接觸的衝擊震動着駕駛艙,「巴納吉……!」動搖的奧黛莉叫了出聲,不過巴納吉並沒有想理她。對撞飛的「高性能薩克特裝型」看都不看一眼,巴納吉正面盯着「擬.阿卡馬」的白色船體。
他沒有想到要做什麼,只是想看船長的臉。沒有面對面,沒辦法談這種話,不可能互相理解。一起穿越沙漠時,那一直照顧着自己的背影。在達卡的空中互毆時,你也手下留情了。你厭惡在眼下的地上那無謂的殺戮,默認着讓我衝出去——
奧黛莉,他想開口叫她,可是卻叫不出來,壓在腹部的硬塊成了他唯一可以感覺到的東西。奧黛莉沒有移開與巴納吉對上的目光,她靜靜地說道:「辛苦你了,弗爾.伏朗託上校。」
『你的行動會牽連到許多人的性命,不要隨便亂來比較好。』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也沒有辦法了。我要往哪去纔好?」
尾隨着抓住漂在虛空中的光束步槍,開始導引的「吉拉.祖魯」,前往現在已經在新吉翁掌中的白色船體。敵意、猜忌、良心不安。感覺着漂在周圍複數的視線與情感,巴納吉專心地讓「獨角獸」前進。相信別人這個行爲──用全身實際體會到這有多麼沉重與困難的同時,他將心思放在旁邊這條以槍口聯繫的生命上。在持槍壓着自己不動的奧黛莉頭上,伏朗託的「新安州」視線也盯着自己不放,體現紅色彗星之名的機體持續浮在黑暗之中。
細銳的光芒在眼前啪、啪地錯綜閃動,對他一頭熱的腦袋潑了盆冷水。巴納吉反射性地煞住,讓「獨角獸鋼彈」的軌道幾乎九十度轉換,但是聽到有如從壓潰肺臟吐出的咽嗚聲,讓他感到全身失去血氣。
『你沒聽到嗎。放下光束步槍……』
『降落到「擬.阿卡馬」就可以了,可以讓它解除武裝嗎?』
不是這樣。他立刻想着。可是想着爲什麼不一樣的巴納吉,卻得不到答案,而看向奧黛莉。翡翠色的瞳孔不發一語,只有康洛伊的「不要被迷惑」響着。
也許因爲這樣,從輔助席起身的奧黛莉將手伸向腳邊時,他沒辦法即時做出反應。等他發現的時候手槍已經被拔出,腹部被槍口抵住的巴納吉,直到這時才終於看向奧黛莉的臉。

「弗爾.伏朗託……」
「『獨角獸』的駕駛員,現況下沒有辦法做出冷靜的判斷。駕駛艙由我壓制了。」
『他們是騙人的高手,不要聽他們的。王牌握在你手上。』
伏朗託的聲音也相當冷靜。「奧黛莉……」從喉嚨擠出聲音,巴納吉看着表情充滿壓抑的奧黛莉。是演技嗎?他想用眼神試探,可是翡翠色的瞳孔沒有回答。槍口更加用力地壓迫着腹部,宛如在測試強度般的視線穿透身心。心底深處被動搖,讓巴納吉心中體認到這是重要局面。他閉上眼睛一段時間,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正面。
發射錯綜的威嚇光束的物體──有線式的遠隔操作炮臺回捲,收回到往自機接近的異形MS手腕上。在那令人聯想到薔薇的紫色機體身後,身着鮮紅色裝甲的機體從「擬.阿卡馬」的後方出現,讓巴納吉的視線盯着它不放。
解開操縱桿的鎖定,放下裝備在右機械臂上的光束步槍。以此爲契機,NT-D的訊號開始閃動,精神感應框體那連駕駛艙中都看得到的光芒消失了。擴張的框體收縮,滑開的裝甲回到固定位置,多劍型天線收束回獨角,下方的雙眼監視器也失去光芒。確認「La+」的紅色光點消失,機體狀況回到「獨角獸」的巴納吉,開啓推進器縮短與「擬.阿卡馬」間的距離。
『米妮瓦殿下……這樣好嗎?』
那環繞在耳邊,侵蝕腦海的聲音繼續說着。重新握住操縱桿的手失去力道,巴納吉失去焦點的眼神在虛空中游移。最好的一條路、通往未來的道路、父親所託付的事物。毫無脈絡的話語盤旋着、化膿、崩潰,並失去意義。連思考如何是好的能力都沒有了,只剩下言語亂七八糟地混成一團,在放空的腦海中無處可去而滯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