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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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卡港位於集政經中樞機能於一處的普拉托地區東北方。港區沿岸完全被港灣設施填滿,灰色的防坡壁綿延不斷地接續至相鄰的貝爾.艾爾工業地帶。若將構成港灣的人工碼頭計算在內,水際線總長達三十公里餘,一天內航行於港內的船隻則有二百多艘。儘管達卡港不算是令人眼界大開的大型港,但這塊林立着瓦斯化工中心以及鋼鐵、化學工廠的海埔新生地,仍肯定是支撐達卡生產與能源供給的一大據點。對陸續有企業移進的當地來說,此處在物流機能方面亦爲不可或缺的設施。
港內的平均水深深達五十公尺,不過這是由於一部分海底經人工深入挖鑿的緣故,大部分的水深仍保持在二十五公尺前後。由碼頭垂直鑿了一百公尺以上的區塊,則是在大戰中爲了讓聯邦軍的航宙艦艇停泊而設置的「避難壕」故跡——讓與水上艦艇具備同等質量的宇宙戰艦沉入海面下,藉此防範敵人轟炸的荒唐策略,當時就是實拖於此處。實際上,一度沉到海里的艦艇大多無法繼續服役,是以避難壕在達卡港內並無啓用的機會,但被鑿空的一帶至今仍保留着原樣,通往港口的潛航水路也像大蛇般地蜿蜒在海底。之於首都的警備狀況而言,現已毫無用處的這些設施全成了製造死角的負面遺產,只得讓海中的雷達網——SOSUS集中設置於此。
五月一日,因SOSUS探查到異常的聲音來源,時刻與格林威治標準時間同步的達卡於上午六點六分,讓兩架MS潛入達卡港的海底。在沿着碼頭壁面潛降一百公尺之後,所屬於聯邦海軍達卡潛水隊的兩架RAG-79「水中型吉姆」,便一邊清開堆積在海底的淤泥、一邊着陸,並在各自全開感應器以後,動身前往海中的港口。
「水中型吉姆」的機體各處都裝有水流噴射裝置,兼可用作壓載艙的雙肩則高到頭部,就以體型苗條爲特色的吉姆型MS來說,「水中型吉姆」在輪廓上便顯得有些粗線條。在大戰中急就章地打造出來之後,幾乎未受改良的機體在操作性上稱不上良好,塊狀構造的軀體從外觀來看亦是古色盎然,但聯邦軍也沒有比這更出色的水陸兩用機體。在搭載了米諾夫斯基航空引擎的航宙艦艇飛上空中、MS本身又獲得名爲輔助飛行系統的翅膀的現在,能由海底潛入敵陣的水陸兩用機失去優勢已有很長一段時光。若將不易運用的缺點也考慮進去,弱勢化的吉翁殘黨自然難以張羅到潛水母艦爲其代步,聯邦軍更是連其存在都忘記了一半。
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機體,都會有人將心血傾注於開發與運用上。降落至達卡港的「水中型吉姆」之一,是由獲得「魚叉1」代號的費多上尉駕駛,他從一年戰爭時期以來,便一直是操縱水陸兩用MS的駕駛員。吉翁的水陸兩用MS曾履次對沿岸據點進行奇襲、或切斷海洋補給線,肆虐於地球的大海,儘管它們現在已經消失蹤影,海底依然是監視目光不易遍及的世界,那裏充滿名爲「水」的天然米諾夫斯基粒子。即使有乘坐於氣墊型登陸艇的「吉姆Ⅲ」在海面上戒備,有些事態仍舊得潛入海中才能應對。這方面的信心讓費多回絕了換乘訓練,並繼續擔任水陸兩用機的駕駛員。對他來說,這次出動算是證明自己論調的難得機會。從聯邦海軍潛水艦「北梭魚」遇難以後,突然變得具有現實味的大西洋妖魔「海底幽靈」,它在過去被視爲SOSUS系統出現故障而了事,當時該處就連海域反潛哨戒也沒有實施。這次的出擊,則是由於據判爲吉翁殘黨潛水艇的腳步聲在距達卡極近的距離被偵測到。
離航行於近海的友軍潛水艦抵達,還需要一些時間。若真有敵艦潛伏,能確實應付的除潛水隊的MS之外,絕不做他想。一面看着LCAC來回於頭頂的航跡,費多一口氣推進至港口,並讓「水中型古姆」的機體着陸在深度一百五十公尺的海底。在肉眼連伸出的手都無法瞧見的光量下,全景式熒幕的CG影像頂多能分辨出沉船與岩礁,他靠着夜視攝影機與聲納捕捉海里周圍狀況。等代號爲魚叉2的「水中型吉姆」着陸於後方之後,費多開啓了光纖通訊頻道。
開始散開,之後的通訊以主動聲納進行。回應護目鏡閃爍發亮的費多機,魚叉2的聲波發訊器發出尖銳一聲,隨後便藉着背部與腿部的噴射水流蹬向海底。手持裝備魚雷的飛彈發射器,緩緩浮起的機體宛如潛水夫般地張手划水,朝着與「水中型吉姆」身影重重交錯的岩礁羣另一端游去。好似極光搖曳的海面,就連星光程度的光量都透不過,機體立刻溶入了海水厚厚的面紗之中。
海面上的聲波發訊器也會定期發出聲響,朝海底幽靈潛伏的海里撒下音波的羅網。除此之外,還能發現應爲反潛哨戒機投下的聲納浮標。有艘運輸輪在港口前朝左大幅切舵,肯定是巡邏中的氣墊船要求其改變航向的緣故。儘管出入港口的船隻數量還不算多,但出擊若是在中午之後才能結束,就有必要與沿岸警備隊配合,將港內的交通完全規制住纔行。等到企業與媒體爲了連帶造成的經濟損失等等大表不滿時,首當其衝的肯定是海軍。連出口咒罵的時間都捨不得花,費多讓自機航向外海。
靠着壓縮空氣將壓艙海水排出後,「水中型吉姆」的機體變得輕盈了些。留下噴射水流的餘波,機體離開海底。戰時挖鑿的「退避壕」自後方遠去,視野所及的海底才擴展於眼前,費多剎時目擊黑色塊狀物體由沉船死角中冒出。
看來雖然像MS,但那並不是吉姆型機體。機身全體帶有圓弧,頭部則陷入在矮胖軀體之中。鬆弛垂下的兩腕並未持有武器,基本上,那雙手的形狀根本不可能具備「握持」的機能。顯得粗肥的腕部末端長着與前臂幾乎一樣長的巨大爪子,與甲殼類的螯唯妙唯肖的那副身形,簡直就像——
「……不會吧。」
那道形影,讓費多聯想起吉翁公國軍的水陸兩用MS「茲卡克」。會是大戰時的殘骸嗎?費多根本連自己所見是否爲真都無法肯定,他凝視那道猶如幽鬼的形影。都這種年代了,不可能會出現這種東西纔對。不知是不是確有其物的海底幽靈,以及理應消失殆盡的大戰亡魂——這一切未免設計得太好了。就在費多逞強地想要苦笑時,突然間,某樣物體從「水中型吉姆」的背後撲來,遭受衝擊的駕駛艙劇烈震盪。
「什麼東西……!?」
具有五根指頭的機械手掌由背後伸來,遮住了主攝影機。全景式熒幕的視野被人掩去,費多立刻按下宣告情況緊急的聲波發訊器按鈕。
只要聽見傳導速度比空氣中快四倍的音波,魚叉2就會察覺到異狀。即使在此被擊沉,應該也能將往後的應對交給對方——費多如此盤算,但機體的主動聲納卻保持沉默,聲波發訊器並未產生效用。因爲從背後壓制住「水中型吉姆」的手,已經堵住了裝備於面具部位的聲波發訊器。
機體右臂也完全遭制服,無法射出裝備於手中發射器的魚雷。費多一股腦地讓「水中型吉姆」左臂拔出腰部的光束鎬。考慮到光束在水中會被抵銷的特質,這種武器在接觸到敵機裝甲時纔會發射光束,但沒能來得及發揮本身的性能,那支光束鎬便已掉落海底。纔剛摧毀聲波發訊器,敵機迅速舉起的另一隻手臂,已經用高熱短刀穿透「水中型吉姆」的駕駛艙。
穿透過三層裝甲,以陶瓷系的高分子化合物構成的刀刃伸入駕駛艙。費多的肉體先是被刀刃一刀兩斷,跟着荷電的刀鋒便發出高熱。連駕駛員一同被烤焦的駕駛艙產生小規模爆炸,裝甲的裂縫冒出幾絲氣泡與傳導液。僵硬的機體前傾倒下,搶在多餘的聲音發出前,由背後伸出的手臂撐住化作亡骸的「水中型吉姆」。讓滴血般地流出傳導液的機體橫躺於海底,頭部單眼一閃,那架機體——「傑.祖魯」向僚機比出信號。
舉着的手腕握起高熱短刀,裝備於前臂側面的三道利爪正好與那成對,讓機體顯現出與螃蟹螯爪相仿的輪廓。接到信號而開始動作的黑色機影也具備相同結構,儘管輪廓酷似吉翁往年製造的水陸兩用機,但那不過是「傑.祖魯」所具備的一面罷了。
「傑.祖魯」的基礎形狀與新吉翁的主力機體「吉拉.祖魯」並無太大差異。然而,在上面裝備格鬥用爪刃,並配備全套背心狀的潛水裝置之後,便讓「傑.祖魯」有了與「吉拉.祖魯」截然不同的樣貌。套在脖子周圍的壓載艙讓頭部與軀體的邊界變得模糊,兩腳的蛙蹼則帶來末端粗大的印象。具備人型又非人型,足可稱爲體現出海中妖魔的異色機體——這是架繼承了濃厚吉翁基因的水陸兩用MS。才從沉船死角中浮出,把岩礁當成掩蔽物的「傑.祖魯」迅速欺近另一架「水中型吉姆」,並且在碰頭的瞬間,便用彎曲成勾狀的利爪直取敵機腹部。
他想要情報。可以不必藉由主義或利益等有色眼鏡來看的純粹情報,這就是布萊特想要得到的。這麼想着,當布萊特在腦海裏喚出幾張有因緣的臉孔時,通訊士說道「早期預警機(EWAC)U011要出動了」的聲音傳來。布萊特則脊椎反射地回了一句「要他們快點」。

「我將兩挺光束格林機槍裝上左臂的閂座了。因爲是用特別訂製的聯結框架接在一起的,瞄準與射擊的操作都能一元化。當然,對於盾牌的啓動也不會有影響。」
不知是遭撕裂的隔牆冒出火花,或是「爪子」的主人刻意引起。不管原因爲何,被蒸氣雲籠罩的「茲尤思Ⅸ」在某處發出高熱,使達到燃點的瓦斯轉變爲火焰。此類火焰的燃燒速度較石油瓦斯慢,但紅蓮般的熾焰仍在轉瞬間包覆住船體,促使儲存槽內的液化瓦斯跟着揮發點燃。液化瓦斯一口氣全部氣化,膨脹幾百倍的氣體體積撐破儲存槽,更穿透包裹住儲存槽的雙層船殼。「茲尤思Ⅸ」從內部產生大規模爆炸,巨大的衝擊讓餘波擴散至達卡港內。
將高熱短刀插進「吉姆Ⅲ」的駕駛艙後,「傑.祖魯」立刻將其拔起,並背對湧上的幾道氣泡與傳導液打水離去。其他的「傑.祖魯」也收拾了各自的獵物,再度潛身海底,等待着後續的敵方部隊。由於這一切都發生在海中,達卡警備隊想掌握事態並採取正式的應對行動,還需要幾許時間。着火的運輸輪與陸續沉沒的氣墊船,目前仍不過是因果關係未明的事態片段而已——毫不理會那陣混亂,「尚布羅」確實地將異形般的身影朝普拉托地區推進。
「你似乎有話想講呢!」辛尼曼探起對方的口風,布拉特使隔着航術士席的椅背瞥來一眼,聳肩說道:「我沒什麼意見。」
做出結論前,布萊特的嘴已經先動了。眼前既沒時間、也沒必要等候參謀本部的指示,首先得趕往現場、首先得確認狀況,對於針對聯邦政府設施的急迫侵害,隆德.貝爾部隊被賦有無條件的處置權限。「本艦自現在起將趕赴達卡。加快設定最短航術的腳步。讓斥候的『傑斯塔』搭乘噴射座,上頭加裝噴射器,將其射上彈道軌道。」一面將能想到的指示發佈下去,布萊特坐上艦橋中央的艦長席。「拉.凱拉姆」的一般艦橋橫幅爲十五公尺強,縱深則爲六公尺強,呈現橫長的構造,於一般航海部署下共有八名乘員執勤。在警報響起後沒過多久,會在警戒配備時增補的兩名執班乘員也趕至現場,艦橋裏浮現帶有些許緊張的活力。
「聯邦與畢斯特財團都追紅了眼。不管裏頭裝的是什麼,都值得拿一座或兩座首都來換吧。比起這個,我們更得注意的是——」
當然也不是這樣就能高枕無憂。邊應付辛尼曼聲音緊繃的話鋒,布拉特迴避對方視線地說道:「這我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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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兩邊用的都是通用規格嘛。基座也是有互換性的。」
座席旁的輔助席仍收在全景式熒幕內側,沒有任何東西能表露塔克薩曾待過。如果戰鬥還沒結束,落得和聯邦軍交戰的下場要怎麼辦?不管再找藉口,這都是背叛塔克薩的行爲,不是嗎?即使自問也求不出答案,巴納吉讓雙掌緊緊交握。大氣隆隆地撼動着船體的聲音,自耳邊呼嘯而過。這告訴巴納吉,他與達卡的距離正確實在縮短──
「明明在這種部分可以取得協調,爲什麼就不能停止打仗呢?」
「所以,這只是爲了亞納海姆公司的方便嗎?」
「畢竟那傢伙現在已經完全相信船長了嘛。」
「全船解除加速防禦。改爲水平飛行。預定標準時間0800飛抵達卡。MS要員維持出擊態勢待命。甲板乘員開始船內總盤檢,嚴格檢查各零件、機具於重力下運作情形。」
米諾夫斯基粒子──無論是由敵人或我方所散佈,戰鬥的規模肯定非比尋常。這不會是小事,與這麼說着的梅藍交會眼神,布萊特將視線轉向背後的航術熒幕,並且概略計算了從「拉.凱拉姆」的現在位置到達卡間的距離。接獲觀測到疑似V-TOL船噴射煙的通報,「拉.凱拉姆」將航向定往西撒哈拉地區已過二十分鐘餘。仍在加速過程中的戰艦正行經利比亞沙漠上空,到達卡有五千公里弱的距離。若將加速與減速的工夫考慮進去,抵達達卡是在約一小時後。鑑於戰艦在大氣底下的加減速性能,已不可能讓時間縮短更多。即使先開上宇宙再衝入大氣層,在這距離下也會超過達卡的所在位置。只能直接從高空全速趕去嗎——
跟在前導三架「傑.祖魯」後頭,變成巡航形態的「尚布羅」朝達卡陣陣逼近。對於在水面下蠢動的妖魔未有察覺,在早晨的日光照射下,達卡港反射在水波盪漾的海面上。
「視情況,也會開啓戰鬥艦橋。各部檢查迴路!」粗聲叫喊的梅藍,也擺出久隔三年沒展現的實戰臉孔。即使教育再徹底,訓練時也無法制造出這種空氣。自覺幾天來的倦怠已從腦袋一掃而空,布萊特自言自語地嘀咕:「對方布的是什麼局……?」這兩天內,「拉.凱拉姆」特地前往中東,只爲守候吉翁殘黨軍的動靜,但他們零星分佈於沙漠的據點,卻始終沒有醒目的動作。不知道是從天上掉下,還是從地裏頭冒出,來路不明的敵人突然攻打達卡。「會與通報中的V-TOL船有關係嗎?」站在艦長席旁邊的梅藍小聲地接腔。
就像反被「獨角獸」支配住的巴納吉一樣。布拉特拋來帶有弦外之音的視線上讓內心擔憂被說中的辛尼曼胸口一陣忐忑。察覺辛尼曼噤聲不語的臉色,小小嘆了氣的布拉特繼續說:「而且伏朗託並沒有直接與馬哈地見過面,不是嗎?」語畢,他將臉轉回操控臺。
或許是察覺了辛尼曼的心情,布拉特吐出一句。從達卡回來經過兩天,雖然忙於船隻整備與補給的辛尼曼沒跟對方好好講上話,但布拉特對此次作戰抱持的懷疑已是不用多問。
「如果在西撒哈拉觀測到的噴射煙,就是來自於那艘『葛蘭雪』……」
「巴納吉嗎?」
「我聽說『帛琉』也被放棄了。『帶袖的』一夥失去據點後,有沒有可能發動不顧一切的特攻?」
「哎,應該不必擔心那傢伙吧。」
而那個謊言,已快被圍繞「盒子」的一連串事件所戳破。不管是辛尼曼自己,或是馬哈地,恐怕就連伏朗託也是如此。所以全部的人才會顯得一頭熱。「盒子」是否真的存在已經無關緊要,只要能製造契機就夠了。就像馬哈地所說的,我們這些人已經等得太久,對於等待已經感到疲倦。必須趁着自己還沒忘記在等什麼之前,先採取行動纔行。即使那會促使自己與一直以來回避的醜惡爭鬥碰面,即使那條以血償血的道路會通往破滅——
眼底,馬哈地戴上刻有賈維企業社徽的頭盔。開展葉片的十七根棕櫚枝爲圓圈所圍繞,社徽是以過去建造於杜拜近海的人工島——棕櫚島的俯瞰圖爲藍本設計出來,而在駕駛艙的操控臺與座椅上,也印有同樣的圖案。由於「尚布羅」在建造時也受到吉翁後援者的資助,在名義上仍得將吉翁的徽章展露在表面,而這道小小的刻印,則暗暗顯示「杜拜未裔」的本心。
受到聯邦海軍所實施的海上交通管制影響,而繞了一大圈入港的「茲尤思Ⅸ」,也是這類LNG運輸輪當中的一艘。運輸輪慣有的扁平船體上,備有薄膜式的低溫隔熱槽,宛如巨大貨櫃的方形儲存槽則在露天甲板露出一部分。儘管這是艘全長達三百五十公尺的運輸輪,蒙一支着白動化的恩惠,乘員連船長加起來也不過十五人。船上滿載的液化瓦斯,將會被送往貝爾.艾爾工業地帶的LNG複合園區,這也是液化瓦斯運入瓦斯化工企業的儲存槽時,在自動化工程中所需經過的程序之一。只要讓運輸船鄰接至專用的海上停泊處,港口方面的收容設備就會進行所有的應對。
布拉特突然發出悠哉的聲音。辛尼曼則從沉思中回過神,抬起了目光。
「你說達卡遭受敵襲1?」
上午六點四十分,比預定時間晚二十分鐘進入達卡港的「茲尤思Ⅸ」,已經來到本身在LNG複合園區分配到的二十二號停泊處眼前。在港灣管理事務所派來的引水人指示下,於船頭安裝有緩衝材的拖船一在「茲尤思Ⅸ」前後就位,排水量達二十萬噸的巨船便靜靜地被推入停泊處。進行到這個階段,入港作業已經等同完成。一面望着熟練做出指示的引水人背影,船長正打算安心地呼出一口氣,但這些都是在腳下傳來的振動讓艦橋劇烈震盪前的事。
切開冒泡的海面,流下大量海水的同時,舉起的那樣物體看起來像是「爪子」。上方兩根與下方一根能彼此咬合的銳利「爪子」,令人聯想到猛禽類的腳。無法以重工機械的尺寸來測量,完全張開後不下三十公尺長的巨大「爪子」直接劈在露天甲板上,讓現場傳出鋼鐵凹陷的巨響。不自覺地捂住耳朵的船長,看見那道「爪子」陷進舷側,並刺穿甲板上儲存槽的光景。舷側的扶手扭曲變形,構成儲存槽的鎳鐵合金像紙一般被撕裂,揮發性瓦斯隨即從裂縫噴出,眼看着白色蒸氣雲籠罩了整塊露天甲板。
從「獨角獸」被回收以來,一直負責照顧的整備兵特姆拉說道。他似乎是隻要能聊機械的話題,無論對方是誰都無所謂的類型,所以在對待巴納吉時心理也不會有疙瘩。一面將那張三十來歲、長滿粉刺的臉與拓也的形象重合在一起,巴納吉一面仰望裝備了光束格林機槍的「獨角獸」。格林機槍原本是開發給「剎帝利」用的附屬武器,現在則以雙雙包夾在「獨角獸」前臂的形式固定上去,裝備上兩挺各爲四連裝的長槍身,讓機體的輪廓顯得粗獷。共計八門的炮口隔着盾牌伸出,將兵器的肅穆氣息透露無遺,更令人無法不去想像使用時會有的慘狀。
保存於負一百六十度以下的LNG一旦揮發,會讓空氣中的水分凍結,並讓比重較空氣重的極低溫瓦斯滯留在周遭。那樣的低溫也讓深陷儲存槽的「爪子」結凍,更讓薄薄的冰層擴散於周圍海面,但這點程度並不足以拖住「爪子」的動作。一面撒下海水凍結成的冰柱,「爪子」在儲存槽中陷得更深,好似要連舷側一起扒開地在儲存槽開出大洞。瓦斯爆發性地泄出,隨外界溫度中和後,比重變輕的瓦斯變成白色的蒸氣雲,籠罩「茲尤思Ⅸ」的船體。
「這有可能,但我不認爲對方具備足夠攻打達卡的戰力。要是船上載有『拉普拉斯之盒』,理應會先思考返回宇宙的方式纔對。」
兩具推進用螺旋槳轟鳴作響,氣墊式的船底破浪而行,趴在氣墊船上的RGM-86R「吉姆Ⅲ」隨時預備以光束步槍射擊。纔剛得悉與潛水隊聯繫中斷,駕駛員們的應變都相當迅速。出港外的反潛哨戒機也馬上折回,打算搜索似乎已潛入港內的敵機,但被着火的運輸輪吸引去的這些人,卻不知事態已將他們擱在一旁,並逐步有了意料外的發展。
「在打仗的過程中,只有這部分的技術變得純熟了啊。畢竟製造的來源都一樣,將規格統一,效率也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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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一小時半多一點的時間纔會抵達達卡……如果只是去的話,倒沒什麼困難。」
毋須多餘的話語。將各自穿着駕駛裝的三名兒女──阿巴斯、瓦里德、羅妮的背影納入
「時候就快到了。」
「照理說,應該可以靠着改變AMBAC的設定來應對纔是。如果你不喜歡太重的武器,要用光束步……麥格農嗎?那隻剩下一發彈藥,就算擱在這也無妨。不過,帶在身上或許對機體的平衡也有幫助。哎,反正靠『獨角獸』的出力,使喚起來都輕輕鬆鬆啦。」
接納核融合混合引擎的動力,裝備於船尾的三具主推進器發出噴射轟鳴聲。捲起漩渦的熱風使沙塵噴湧,包覆住垂直屹立的一百一十二公尺船體後,「葛蘭雪」便開始緩緩上升。
「機關室,反應太慢了。你們在搞什麼!」
「帶去只是預防萬一。爲你擔任護衛的艾邦跟庫瓦尼都是老手,只要聽他們的指示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再說,等到抵達達╞,戰鬥應該也已結束了。
當然,SOSUS的操控臺馬上會發覺纜線遭切斷的事實。但等海軍瞭解事態並採取動作時,早就爲時已晚。達卡港已經出現在「尚布羅」眼前。從主熒幕望着延續至「退避壕」的海溝,馬哈地.賈維笑着。做爲史上最龐大的權力機構——地球聯邦政府首都的達卡,竟會如此輕易地讓敵人入侵……
與悠哉的口氣相反,布拉特眼底蘊藏着直通心靈深處的耿直光芒。我們也都相信船長。無法承受住他如此訴說着的眼神,辛尼曼將視線別到窗外。對於睡眠不足的眼睛來說,纔剛升起的白色太陽顯得太過刺眼。
布萊特多講的一句,讓梅藍皺起臉上的粗眉。從「工業七號」的異變開始的一連串事件,究竟與達卡遭受攻擊有無關聯?光從羅南.馬瑟納斯給予的情報來看,根本推斷不出真相。如同「拉普拉斯之盒」這個充滿謎團的字眼所暗示的,一連串的事件底下,應該有更復雜而根深柢固的緣由存在。只要無法接近那個核心,布萊特明白,自己只會被當成一顆好使喚的棋子,永遠在事態的外側徘徊而已。
對於以着火運輸輪爲目標朝海上移動的「吉姆Ⅲ」隊來說,那副光景看起來就像一座由鋼鐵構成的山脈在移動。從那裏到普拉托地區的官廳區只有四公里不到的距離。敵人的目的自不用多想,他們急速轉向,朝着疑似MA的物體的登陸地點趕去。但是,這樣的動向全被潛伏於海中的「傑.祖魯」隊察覺到了。
講完後,辛尼曼抱着過意不去的情緒沉默下來。會將巴納吉帶去沙漠,以及順水推舟將他當成隊員之一來對待,都是爲了防範剛纔提到的情況。這點布拉特也瞭解,主要乘員事先也都接獲告知。這世界上沒有無償的善意存在。既然「獨角獸」會感應心——也就是感應駕駛員的精神活動,藉此開啓通往「盒子」的道路,那麼拉攏駕駛員自然是再合理不過的想法……但是,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只爲如此嗎?辛尼曼心想。
未裝備米諾夫斯基航空引擎的「葛蘭雪」,並無本事在重力底下自由懸浮升空。與一般的航空機相同,它在離陸後就只能利用流線型的船體,在留意不要失速的同時進行滑翔。一舉穿越雲海後,「葛蘭雪」描繪出廣大的弧度上升至平流層,並徐徐地讓船體進入水平飛行的態勢。襲向船體的G力逐步失去勁道,被壓在椅背上的身體漸漸取回了區分上下的感覺。辛尼曼呼地一嘆,鬆弛下來的手則從船長席的扶手離開。坐在航術士席的布拉特與操舵席的亞雷克也都放鬆肩膀,露出轉回各自操控臺的跡象。
不管是人類或MS,橫躺時看起來都會比較大。在採取水平飛行的「葛蘭雪」內,MS甲板跟着旋轉了九十度,格納於其中的機體自然也全橫倒在地二支拘束器固定,「獨角獸」橫躺在懸架上的威嚴容貌正適合以巨人一詞相稱。
「這一次作戰的主角是馬哈地.賈維。我們只要在達卡的上空放出『獨角獸』,讓它跟護衛機降落到議事堂就行了。剩下能做的也只是在附近待命,等拉普拉斯程式解除封印。」
「也是爲了現場方便。像現在就發揮了功用,不是嗎?」
接在布拉特之後,亞雷特聲音生硬地利用麥克風進行船內廣播。儘管這名男子的操舵技術貨真價實,但不知道是不是放不開代奇波亞執行動務的意識,一舉一動間都還透露着緊繃的情緒。別緊張,辛尼曼原想如此開口,不過在注意到自己口乾舌燥後,他便收了聲。將飲料水的吸管含進嘴裏,辛尼曼在內心裏嘀咕起來:自己也沒辦法說別人呢。要是不繃緊神經,根本幹不了殺進地球聯邦政府首都這種大事──
眼中顯露出被人敷衍的不滿,布拉特搶先回道。「……沒錯。」如此回答的辛尼曼則是尷尬地別過了視線。
「現在高度,九千八百公尺。核融合引擎的狀況良好。」
「爲了不讓援助吉翁的議員官僚受波及,刻意選在國會休會的時期動手,這種協調的考量也是可以理解。不過,馬哈地大爺不是說要殲滅達卡的所有戰力嗎?就算有『杜拜末裔』名號,那人畢竟是連軍隊伙食都沒喫過的大人物,誰知道他乾的事能不能信……」
類似於開上岩礁時的感觸,衝擊由正下方穿透上來後,宛如船底被一陣一陣刨削的振動依舊持續傳來。這一帶原爲航宙艦艇的「退避壕」,深度將近一百公尺深,喫水深度二十一公尺的「茲尤思Ⅸ」沒道理在這種地方觸礁。一邊讓持續不斷的振動絆住腳步,船長趕往正面的窗戶。確認到排列在露天甲板的儲存槽沒事,當船長正要指派人員進行安全檢查的剎那,由舷外上浮的某樣物體在他的視野邊緣出現了。
「是空襲嗎?敵人數量有多少?」
「不對喔。敢講那種大話,表示馬哈地手中握有強力的王牌。要是讓外行人來操控那種東西,搞不好會反過來被操控哪!」
「所以纔要派護衛給『獨角獸』,也會讓它帶武器出擊啊。若情勢不妙,也可以不讓機體降落,直接折返——」
看向懸架另一端,被懸置在裝備架上的專用光束步槍,巴納吉感覺到心情變得沉重了些。麥格農彈匣一次能釋放出相當於四發普通步槍彈的能源,雖說光束的威力在大氣下多少會被抵銷,但在城市中使用,又會造成何種後果——拍了拍嚥下口水的巴納吉肩膀,特姆拉帶着苦笑說道:「別想得那麼嚴重。」
海濱倉庫的屋頂輕易被粉碎,將裏頭貨櫃羣捏碎的利爪深陷地基。撓性機械臂將腿向前拖曳,一併前進的身體則將剩餘倉庫完全粉碎。全高最高可達三十二公尺弱、總幅七十公尺餘的巨大身軀光是前進,就能把聲勢與地毯式轟炸同等的破壞力帶到地上。在尾部氣墊推動力輔助下,將行經的海濱倉庫一棟不剩地踏毀的「尚布羅」,開始朝達卡市中心進擊。
「不過,攻打達卡是一件大事。與聯邦間的妥協一旦破裂,若沒處理好,就會引發第三次新吉翁戰爭。但照現在情況看來,與其說缺乏真實感,倒不如說是猜不透伏朗託肚子裏的盤算……」
「全艦,乙種警戒配備。要MS部隊待命。」
膨發的火焰讓周圍的拖船在瞬間破碎、翻覆,火頭猶如慢動作般地緩緩燃向天際。衝擊波引起的小型海嘯撲向岸壁,爆炸的巨大聲響傳到市區中心,但沒有人能馬上理解狀況。最初採取行動的,是達卡警備隊部署於港內的MS,一目擊到湧上的蕈狀雲,他們便立刻改採戰鬥隊型,開始接近爆炸的中心處。
巨大軀體引發地鳴的同時,緊急警報的音色也在街區響起。暌違數年,那陣嗡鳴聲在市內各處的喇叭傳出,讓早晨尚未完全睡醒的市街騷動起來,挾帶暗中接近的慘禍預兆,警報撼動着達卡的空氣。
航行於纜線遭切斷而失去作用的聲納收報器之上,如今已現出明確實體的海底幽靈──「尚布羅」開始推進。海上的聲納浮標並不會探測到MHD推進裝置的聲響,沿着聲納收報器移動的機體更不可能被聲納的網目所困。爲了不對聲納收報器的收音機能造成負擔,從海上發出的聲納全限定在SOSUS的設置範圍之外。
「可能還會有後續的出動。要駕駛員保持着出擊態勢待命。」
漫不在乎的聲音,讓巴納吉想起原本還有一名駕駛MS的老手──奇波亞的臉。至少在巴納吉面前,特姆拉及其他乘員都不會露出怨嘆奇波亞不在的言行。巴納吉不知這是基於對他的體貼,或者是戰爭就會像這樣讓人們的感情逐漸麻痹。「我沒有特別擔心。」敷衍了一句,巴納吉踏上通往駕駛艙的梯子。來到伸出於機體腹部的平臺,他將放不下沉重心情的目光拋向「獨角獸」。
好似象腿的大腳連卡車帶岸壁一起踏穿,令人聯想到寄居蟹殼的尾部氣墊轟鳴作響。於水中形態下跟腿一體化的「爪子」,在此時則是透過撓性機械臂來活動,跟獨立的雙腕一樣伸展自如。紅褐色的機體色與外形相輔相成,爲其醞釀出有如龍蝦揮舞螯爪的形象。由鼠蹊朝左右伸出的裝甲讓人想到蝙蝠翅膀,自其縫隙朝前方突出的頭部則綻放出幾分爬蟲類的色彩。儘管所有部位帶來的形象零零碎碎,那具備奇妙整合感的樣貌就好比一頭瘋狂的蓋美拉(注:chimera,希臘神話中具獅頭、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改變爲陸上形態的「尚布羅」邊推倒航道上的臺棒邊登陸,同時也將固定於可動臂的利爪朝眼前的海濱倉庫揮下。
「雖然他現在還願意聽從指示,等目睹達卡遭受攻擊後會變得如何,就難講了。要是他認真加害於我方,光靠我們的戰力也抑制不了他。」
他無法確定。原本就不純粹的他承認了自己虛僞的處事方式,辛尼曼移動目光追尋窗外染上陰霾的藍天。要是將對作戰的疑慮說出口,就會沒完沒了,但自己心中也沒有堅持反對立場的信念。被騙的不只是巴納吉,所有搭乘這艘「葛蘭雪」的人都一樣。欺瞞着被怨念附身的靈肉,儘管復興吉翁已無意義與目的,當自己爲了逃避而投身戰鬥中時,第一個欺騙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本身。
「瞭解,轉告MS部隊。」
爲了迎接即將發佈的對空監視部署,當布萊特正在艦長室洗臉讓自己清醒時,消息傳到了他的耳中。一衝進艦橋,布萊特便高聲確認。「是參謀本部傳來的報告。」立刻如此回答的梅藍副長一臉正經,讓布萊特嚐到被人堵住呼吸的滋味。
位於貝爾.艾爾工業地帶對岸的普拉托地區沿岸,有着排列成羣的海濱倉庫,從會有運輸卡車毫不停歇地出入的此處看去,熊熊燃燒的運輸輪殘渣不過像是近海上的燒紅火鉗。現在,岸壁邊際的海面已然隆起,巨大的「爪子」隨着大量水花現出了身影。那道「爪子」朝着附近的碼頭揮下,吊貨用的橋式起重機宛如紙糊的一樣被其推倒,三根銳利的爪刃隨即便陷入了水泥地之中。
回以代表瞭解的聲納之後,第三架「傑.祖魯」用高熱短刀切斷聲納收報器蜿蜒於海底的纜線,然後以裝備蛙蹼的雙腳蹬離海底。其機體開始朝港口移動後沒過多久,聳立於身後的岩礁便發出震動,並且一邊捲起大量的粉塵,一邊緩緩浮上。巨大的黑塊體積猶如一片浮起的地殼,透過蘊含於中心部單眼的光芒,人工物顯露出真面目,並追着先行的「傑.祖魯」朝達卡港接近。
以質疑來說,這段發言顯得過於直接,就連旁邊的亞雷克也將不安的目光投了過來。都這節骨眼了——不,就因爲是這種節骨眼,才更該確認自己踏腳處安不安全,這種想法每個人都有。一直以來,爲了避免面對某項局面,雙方不斷繞路迂迴,因爲一旦直接對上面,一切將告結,而到此時,局面終於逼到眼前。望向自己壓抑隱瞞動搖的胸口,辛尼曼緊咬收起真心話的嘴脣,並以指揮官的厚顏回應:「我只能說,發生過的事實已經道出了『盒子』的價值。」
搭乘新吉翁的船隻,並且等待出擊的自己──巴納吉知道這很愚蠢。但是若想究明「盒子」的真面目,只得這麼做纔行。讓指頭遊走於儀表板的觸控式面板上,巴納吉確認起久未坐上的駕駛艙配置,忽然他覺得聞到一股塔克薩的味道,便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結果,在情勢所逼下,巴納吉仍被安排進作戰的一環。爲了解開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他將降落指定目標的達卡中央議事堂。鎮壓達卡是馬哈地.賈維的工作,「獨角獸」被捲入戰鬥的可能性並不高,但這些事不實際臨場也無法知道。調松駕駛裝的領口,巴納吉掩飾着陣陣逼上心頭的窒息感,「這樣不會變重嗎?」他將首要的憂慮問出口。
「不知道。本部似乎還沒有掌握住狀況。與達卡警備隊的衛星連線也中斷了。」
「感覺真奇怪,新吉翁的武器在聯邦軍的MS身上竟然也合用。」
支撐着「爪子」的撓性機械臂從框體傳出振動,至今一直潛身於海底下的本體開始緩緩上浮。海面再度突起,在連接着機械臂的「腿」浮出水面的途中,長有單眼的「頭」,以及具備生物輪廓的「軀體」,也依序露出了姿態。等到所有部位都上浮完之後,那具小山般的龐大身軀將太陽遮住,有「爪子」深陷的碼頭被短暫的陰暗所包覆。海水宛如瀑布地由其全身傾瀉而下,該物體藉着好比艦艇的白體重量將碼頭踏碎,並將另一條腿伸出的「爪子」也刺進岸壁,緩緩地攀上了陸地。
最初只是緩慢上升的船體,在數秒後就已脫離噴煙與沙塵的漩渦,特異的三角錐形狀一口氣升上了高空。宛如許久以前發射太空火箭那般,垂直上升的船體立刻融入藍天,讓微微傾斜的柱狀噴煙聳立於撒哈拉沙漠一帶。
舉起裝備於前臂的格鬥用爪刃預備,三架「傑.祖魯」各自接近移動於海上的氣墊船。雙方交錯,刺進船底的爪刃輕易將強化橡膠制的氣墊組件撕裂,氣墊船打滑似地停止運作。被四十節的慣性拖累,機體大幅失衡,被氣墊船甩開的「吉姆Ⅲ」摔落海中。儘管不會溺水,並非水陸兩用機的MS也沒道理能在水中維持運動性。就在連上下都分不清的混亂中,「吉姆Ⅲ」的駕駛員連忙想辨別海面的位置,但映於他眼中的卻是直直劈落的高熱短刀。
「自詡爲夏亞後裔的那些人,不至於單細胞到那種程度……我們是被先發制人了吧。」
在石油資源枯竭宣佈已久的現在,儘管往來於大洋間的油輪幾乎都已消失蹤影,但這不表示運輸輪本身已經失去了需要。雖然天然氣幾乎是與油田一同枯竭的,不過開採技術長久以來都尚未安定的天然氣水合物礦脈依然健在,由該處分解抽取的天然氣,仍繼續做爲化學工業或都市瓦斯的原料在利用。除了透過管線直接輸送外,將瓦斯液化經海路輸送的方法也自舊世紀沿用至今,而這項工作則是由液化天然氣(LNG)運輸輪來擔任。在往來於達卡港的船隻中,約具二十萬立方公尺積載能力的LNG運輸輪算是最大號的「客人」,遠看易錯認爲航空母艦的巨大船隻,時常會寄港於工業地帶。
06:40
「也得考慮躲在背後的共和國意圖吧?那些傢伙願意幫新吉翁幫到什麼程度呢?我也不覺得面臨解體前夕的共和國能有力量抑制住聯邦的反彈……『拉普拉斯之盒』的價值,值得用新吉翁整體去交換嗎?」
魚叉2的駕駛員並沒來得及理解事態。轉瞬間用鉤爪貫穿駕駛艙,「傑.祖魯」將駕駛艙連同駕駛員的肉塊一同挖出,無視於準備採取下一項行動的僚機,它朝旁邊打出聲納。混在從海上打出的大批聲納之中,波長與聯邦機體有着微妙不同的音波傳了數公里,由依附在SOSUS聲納收報器旁邊的第三架「傑.祖魯」所接收。
這樣下去,艦橋與待在裏頭的人都會跟着凍結。警報大作中,船長命令艦橋裏的所有人員退避,自己也離開早早開始結霜的窗口。其他乘員也打算立刻脫離艦橋,但他們並沒有時間能逃到船外。
隔着平臺的扶手回答,託姆拉臉上的表情顯示:這種事想再多也沒用。如果有靠着戰爭才能活絡的經濟存在,那用效率一以貫之也是當然嗎?咀嚼着這層苦澀的理解,巴納吉爬下位於腳邊的駕駛艙。一頭倒進朝上的座椅,巴納吉將駕駛裝的揹包與扣具連接。預備電源已經開啓,「獨角獸」裝備了光束格林機槍的CG圖像顯示在狀態畫面上。
事情一旦開始,習於應對的身體便自己動了起來。邊朝着艦內的無線電怒斥,布萊特觀察在這三年內多少已變得遲鈍的乘員動作,忍住心中的焦躁,他將視線轉回正面。在任由自己陷入盤算之前,得將正確情報弄到手纔行。在艦橋全體正因加速的律動微微震盪時,這般想法急速穩固於布萊特的心中。
07:09
由於雙肩裝備有巨大得覆蓋到頭部的電子戰組件,使EWAC形態的「傑斯塔」遠看像是無頭的機體。架設於兩腕的觀測機器也是氣派十足,率先離開了MS甲板,EWAC機在穿過與彈射甲板相通的氣閘後,便從視野消失得無影無蹤。
彈射器上準備有噴射座,EWAC機的任務就是在搭乘上去後,先行到前線將收集的情報回傳母艦。雖然有MS搭乘的噴射座速度不到!馬赫,但若額外裝備噴射器並使其搭上彈道軌道,就能比加減速都需要花時間的戰艦早一步到達卡。即使只能早個十分鐘的程度,這樣珍貴的差距已能在戰場決定生死。
加速中的艦內會依移動方向不同,而讓身體感到有如登上坡道般的負荷感。氣閘開放,解除加壓狀態的MS甲板上缺乏充足的氧氣,因此利迪是隔着頭盔面罩目送EWAC機離去的。而後他直接跑在牆際的窄道上,透過懸架的吊艙進入「德爾塔普拉斯」的駕駛艙。利迪之所以會一頭撲進去,讓自己落得斜栽在線性座椅前的下場,是因爲他在無重力狀態之下已經養成了習慣。一被駕駛裝包得密不透風,就會讓人不自覺地產生待在宇宙的錯覺。
「注意一點!這裏有重力哪!」
將上半身伸進駕駛艙之後,哈南上士隔着彼此接觸的頭盔朝利迪怒斥。爲「德爾塔普拉斯」擔任專屬整備長的她,在「拉.凱拉姆」之中似乎算是數一數二的整備好手。儘管沒有上妝的臉與往後束起的金髮都讓哈南看起來毫無魅力,但是就一起工作的女性來講,不會因爲利迪的出身便特意關照的這一點,仍然讓他感到無可挑剔。「瞭解!」吼着回答的利迪一面摸起疼痛的脖子,一面將儀表板拉到面前。動力已經啓動,全景式熒幕上映出了廣大的MS甲板,以及RGM-96X「傑斯塔」排列在甲板上的威武模樣。
將預備出擊的EWAC機以及停在檢修處的一架機體算進去,艦內的MS總數爲十二架。會將「裏歇爾」與「傑鋼」一類的既有機體盡數移去,並替換爲評價尚無法定論的新型機,完全是因爲此次出航的目的只限定於測試機體。看來「拉.凱拉姆」的乘員似乎也跟自己一樣,都對於預定外的事態感到困惑,只得拚死命地去應對。忽然這麼想到,利迪跟着思考;敵人在這種時候攻打首都的企圖爲何?思索到一半,無線電發報『U001通告各機』的聲音,又讓他豎起了耳朵。
『前線的狀況判明後,由索頓中隊先發。視戰況發展,也可能讓多特中隊出動。各機維持現狀,待命出擊。』
軍服(uniform)1號──擔任拉.凱拉姆MS部隊隊長的索頓中校,帶有一種聲音聽來過於簡潔的味道。利迪不禁抬起頭,他注視索頓映於通訊視窗上的臉。包含奈吉爾等三連星的成員,索頓中隊共有六架機體,而多特少校率領的多特中隊同樣也有六架機體。利迪不屬於任何一支中隊。『所有人都掌握到「傑斯塔」的特性了吧?雖然其中也有缺乏實戰經驗的人……』打斷索頓繼續說的聲音,利迪放聲:「請等一下!」
「我的羅密歐008是由哪支中隊指揮?」
『羅密歐008在編制外。請你在艦內待命。』
「請讓我也加入先發!若是在艦內待命,我就無法完成參謀本部直接下的命令。」
在通訊視窗另一端,即使隔着面罩,鷹勾鼻依舊醒目的索頓,正惡狠狠地轉動細細的眼睛。利迪也感覺到,聽着無線電的所有人正悶聲皺起臉看向自己,但他顧不得這些。不管敵人的目的是什麼,達卡受到攻擊,十分可能與「盒子」有關。要是不能讓自己永遠置身狀況前,就會失去來這裏的意義。
『這段通告不會變更。噴射座的數量有限。先發部隊沒那個餘裕讓你加入。』
「『德爾塔普拉斯』是可變機種,即使在重力下也能自力飛行──」
『我說過,通告不會變更。』
索頓冷淡的聲音中,能嗅出最後通牒的味道,利迪無法將吞進口裏的話吐出。對方並不是在刁難。不能讓來路不明的新成員加入部隊,爲實戰帶來不確定因素。身爲指揮官,索頓做出了正當至極的判斷。明白這一點的自己,以及執意要屢行「家」的義務的自己。被兩個自己給扯裂,利迪又嚐到身心扭曲的痛苦,這時,他聽見一陣聲音插口道:『隊長。』
『噴射座剩餘數爲六架。在多特中隊出擊之際,先發隊的噴射座必須全部回母艦。考慮到這點,若是將羅密歐008當成先發隊的代步工具,就能爲後發隊留下一架噴射座。』
和平常一樣,闖進通訊視窗的奈吉爾仍舊是一副讓人讀不出心思的眼神。索頓也承認三連星的實力,這番辯護使動搖的空氣散播在無線電之中。
貌似小型氣球的物體下方開作三叉,展開宛若花瓣的組件上,綻放有鏡面一般的光澤。包圍在MA周圍的反射BIT迅速移動,擋到了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光束彈道上,並以其鏡面組件將MEGA粒子彈阻擋下來。與被光照射的鏡子相同,高熱粒子聚合而成的光彈以光速受到反射,使得垂直扭曲的光束被彈向意料外的方位。
「那象徵着玷污我等穆斯林的土地,並且喫垮了這顆地球的白人們的文明。」
望着電視轉播畫面,就讀市內幼稚園的兒子一副不瞭解事態的表情。他看到轉播畫面中冒出黑煙的港口,還悠哉地指着電視說:「啊,是貝納德公園!」將那小小的身體抱起,主婦走向玄關。一家人是住在大廈的二十五樓。想到要是照這樣下去,恐怕連電梯都會停止運作,主婦急着將手伸向門把。就在這時候,至今以來最大的爆炸聲響徹於周遭,房間的地板也浮起了幾公分。
由達卡航空基地起飛的聯邦空軍戰鬥機──TIN CODⅡ的駕駛員們,從上空一千公尺看到了那幕地獄般的景象。爲了進行檢修,剛配署的可變式MS都已移送至工廠。除了TIN CODⅡ之外,達卡航空警備隊並無其他戰力,駕駛員們原來是抱着從旁支援的想法出擊,然而現場的狀況卻背叛了他們的預測。理應守在第一線的MS一架不剩地被擊毀,可說是毫髮無傷的MA依舊持續進擊。
那是「吉姆Ⅲ」駕駛員之間的暗號。當前頭的一機吸引住MA注意時,後續五機要趁機散開到對方周圍,並各自從大樓死角用光束步槍瞄準。相對於能夠輕易躲在六層樓高的大樓後的「吉姆Ⅲ」,MA的全高相當於十層樓高的建築物,橫幅長度更有縱幅的兩倍以上。至於將利爪伸出的全長,則恐怕已達一百公尺,要射偏目標反而比較困難,但六架「吉姆Ⅲ」所射出的光束並沒有傷害到MA。
火球陸續膨發,爆發的煙霧覆蓋住MA。風壓粉碎周圍大樓的玻璃,來不及逃離的人與車宛如玩具般地被吹飛,但目標明顯未受損傷。飛彈全都在MA跟前遭到擊墜,並且爆發。
取而代之地,是華茲的聲音從個別迴路切入。『我們沒有承認你的技術。奈吉爾隊長只是爲了顧及效率而已。』
我不能接受。不管是容忍這種事的人,或是自以爲清楚狀況就讓人安排進其中一環的自己,我都絕對不能接受。從圍着通訊面板的人牆退了一步,巴納吉仰望默默地橫躺着的「獨角獸」,以此爲契機,他拔腿衝了出去。
「他們會調來MS的海上用氣墊船。就讓索頓中隊搭乘那個,從海上登陸達卡。」
行經目標上空後,戰機在飛到港外時緊急轉向。一面受到劇烈的橫向G力侵襲,駕駛員將火器管制裝置切替爲火神炮。如果屏障是由反射的光束構成,應該不可能長時間持續張開。用連續炮火突破屏障,倘若順利,或許還能擊墜一架BIT下來。不到一秒內便定好對策,也對僚機做出指示後,駕駛員在抬頭顯示器的準星上瞄準了目標的背部。指頭放上扳機的瞬間,MA忽然轉過身,並且迅速抬起本身細長的頭部。
穿過MS甲板,巴納吉來到通往船首的通路。一邊忍住想將硬挺的駕駛裝脫下扔棄的衝動,他以手動開啓閉鎖中的氣問,朝位於通路盡頭的艦橋跑去。這一定是搞錯了,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預料外的事態纔對。朝着停不下悸動的胸口反覆說服,巴納吉來到讓紅色燈照亮的艙門前,他撲也似地衝進艦橋。
「前方也有MS部隊過來。議會周圍亦有MS聚集。吉姆型MS六架,坦克四架。」
同樣是透過個別迴路,戴瑞接着說道。這些人原本都會成爲UC計劃的測試駕駛員,潛伏於事件裏的真相對他們來說,大概也是切身的問題。在曖昧間認知到這點,利迪讓身子沉沉坐進線性座椅。如果事情能和人講明,一開始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內心嘀咕到一半,一陣搖撼肚子底部的轟鳴聲響徹周遭,甲板內的吊車與索具開始微微震動起來。
「這不是一面倒嗎……?」
「對空防禦!」
「阿巴斯,將機首轉向方位一七八。」
『各位觀衆看到了嗎!?就在剛剛,帝國飯店倒塌了!這簡直像是支撐大地的支柱折斷的聲音。粉塵與熱風甚至也吹到了這裏……!』
我瘋了嗎?在腦袋的角落如此自問,馬哈地給自己的答案是「那就瘋吧」,他從啞口無言的羅妮面前別開目光。父親、祖父、以及羅妮的母親,都是在絕望與悔恨中死去,爲了讓那些靈魂的遺憾得到發泄,自己纔會苟活。一邊在白人的社會里接觸頂級的教養與文化,一邊也繼續當個憎恨他們的異類,嚐盡困苦、欺瞞、背信的滋味。過着如此充滿矛盾的人生,即使會心智錯亂也是理所當然,但一切都是爲了今天這個日子。現在不發狂又該如何?是誰一讓自己發狂的?
『繼續爲您播送新聞快報。軍方正於達卡港展開防衛戰,普拉托地區一帶已發佈命令,請居民疏散至警戒區域外。住在警戒區域的觀衆,請留意電視或收音機的新聞,冷靜進行避難。隨身行李應控制在必要最小限度內……』
插進通訊熒幕後,利迪少尉一口氣說完自己的主張。被那全神貫注的眼神壓倒,布萊特一時失去斥責對方強辯的時機,他反而先直截了當地答道:「會被打下來喔!」不顯畏懼的利迪則立刻反駁:『我會讓無人的噴射座同行。』
構成尾部的巨蛋狀氣墊撐起其巨大身軀,內藏於兩腿的小型米諾夫斯基航空器,則在腳底製造出I力場,靠着與地面的反作用力,質量龐大的巨爪得以靈活驅動。獲得在地上才能發揮真正價值的米諾夫斯基航空器的力量,「尚布羅」有如在冰上滑步般前進,並藉着本身的巨大身軀將辦公大樓區的建築物一一推垮。對於總算開始避難的人們來說,那副姿態完全就是鋼鐵的「怪獸」,區區空襲不能引起的恐懼與混亂,支配了整塊普拉托地區。好似小山的身軀每次移動,就會有大樓倒塌,粉塵的怒濤在街道掀起茶褐色的濁流。瓦礫與玻璃的瀑布傾瀉至不知該逃向何方的人們頭上,被爆炸風壓彈開的車子則撞進百貨公司的展示窗。
「可是,市民還沒避難完……」
這是怎麼回事?與羅妮一起走過的街道,讓辛尼曼請了酒的沿海城市,就好像被橡皮擦擦過一樣地逐漸在消失。和「工業七號」一樣——不,在那裏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敵我雙方都努力想把損害壓抑到最低的意思。這裏卻沒有。那架機械正重複着爲了破壞而破壞的行動。看來就像是蓄意要煽動起敵意、讓損害擴大,藉此誇耀自身一樣。
再度打開口腔,讓MEGA粒子炮露出的「尚布羅」抬起沉重的頭部。以BIT反彈數發敵彈之後,高出力的光束使得周圍空氣等離子化,直線伸展的豪光瀑布直擊帝國飯店。
「達卡的轉播影像傳來了!」當某個人這樣開口時,「葛蘭雪」抵達作戰空域已經經過十分鐘,也將出擊前檢查從上到下完成了一遍。
08:15
「不行。敵方已經制造出能讓MEGA粒子炮偏向的防護罩。若是隨意進行炮擊,市區會被反彈的艦炮破壞。」
「白人殺了神,並且將用不着的人類丟到宇宙,他們在這顆星球上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會員俱樂部。那座愚弄神的傲慢高塔必須被摧毀,快攻擊!」
乘員們臉色發青地低語。邊注視着MA的動向,特姆拉也是一副被景象壓倒到說不出話來的表情。攻打達卡——指的就是這回事?這就是名爲馬哈地.賈維的男人的做法?心臟陣陣狂跳,感覺到衝上頭頂的血液正讓自己變得昏沉,巴納吉握緊雙拳。等待這場破壞將達卡剷平,再讓「獨角獸」降落至指定座標。這就是自己分配到的工作?承認自己身爲狀況的一部分之後,所謂「狀況」的內容就是如此?
『光束武器對目標無效。允許戰機使用空對地飛彈。拖住目標的腳步。』
『沒錯。不過,你還是欠我們人情哪。參謀本部到底對你下了啥直接命令,之後可要說給我們聽聽。』
只要判別出目的地,就能先一步準備好包圍的陣形。由於要邊破壞路途上的障礙物,MA的腳程沒有那麼快。面對低聲問『他們的目的是劫持議會嗎?』的索頓,答道「不知道,國會應該在休會中」的布萊特,又因異樣感噤了口。沒錯。佔據唱空城的議事堂沒有用。沒有戰略的一貫性,敵人重複着像是隻爲破壞而破壞的攻擊——簡直像在發泄經年的怨恨。
在駕駛艙罩另一端捕捉到逼近眼前的MA威容,駕駛員不禁叫道。隔着滯留的粉塵與噴煙,也能看見蠢動於路上的市民行列。難民集團的尾端與目標距離不到兩百公尺,來不及逃跑而留在目標腳邊的人也不少。使用飛彈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根本無須多想,但防空司令部的命令並未被推翻。
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前往議事堂的中途也有住宅區。一瞬間閉起眼睛,駕駛員將點綴路上的無數衣服色彩趕出視野,回答道「瞭解,開始進行攻擊」之後,他拉下操縱桿。與僚機一同進行攀升,TIN CODⅡ在提升高度的同時,也發射出機翼底下的空對地飛彈。
受反射的光束貫穿大樓、道路,也穿透了「吉姆Ⅲ」的駕駛艙。遭僚機發射的光束直擊,立刻有兩架「吉姆Ⅲ」失去機能,隨即噴湧出爆炸的火焰。飛散的裝甲碎片炸垮街燈,煙霧瀰漫的市街湧上新的黑煙。
光束穿進中間的樓層,從五十二樓到五十九樓被燒穿,光束在瞬間內便貫通至另一側。光是如此,就有數百人在避難途中被蒸發,但射出時間長達兩秒的MEGA粒子不只穿透大樓,更順着發射角帶來了橫掃而過的破壞。
組成每兩架一組的隊形,不斷跳躍的六架「吉姆Ⅲ」朝港口的方向前去。每次着地,柏油地上便出現龜裂,抬起巨大身軀的核融合火箭的噴射煙正掀湧陣陣熱風。背對因風壓橫倒在地的卡車,前頭的「吉姆Ⅲ」着地於阿仙奴大街。立刻躲進大樓的死角後,「吉姆Ⅲ」將手持的光束步槍指向大街。槍口朝着的方向,出現了從港口登陸的異形MA身影。
「我們別出手。那架叫『尚布羅』的MA有銅牆鐵壁般的防空能力。就算有增援過來,也沒辦法輕易接近達卡纔對。」
在阿巴斯與瓦里德的報告間,羅妮澄澈的聲音交織而入。其敏銳的感性經精神感應裝置增幅,驅動着反射BIT對充滿的敵意產生反應。猶如生物般地重覆着聚合離散,馬哈地對BIT反彈敵方光束的動作感到滿意,隔着捲起漩渦的火花望向帝國飯店的高層建築。在達卡的摩天樓之中,那座高達一百五十樓的超高層大樓顯得格外高聳。無視於眼底的地獄,象徵西洋物質文明的高樓仍舊以無關己事的表情聳立於彼端——
「不會是防災訓練吧?」
集政經中樞於一處的普拉托地區中,也有住宅區存在。雖然大多數都是提供給高級官僚使用的官舍,但其中也有幾間讓企業作爲宿舍使用的集體住宅,這些房屋在達卡的頂級地段構成了一處幽靜的公寓大廈區。
聲音來自於預備先行離去的EWAC機,載着它的噴射座已經點燃了火箭引擎。跟着則有線性驅動的彈射器發出獨特運作聲,兩道聲音相乘在一起後,火箭噴射的轟鳴聲便逐步從艦首的方向遠去。射出的下一個瞬間,與爆炸聲相去無幾的巨大聲響從隔牆另一側傳來,利迪彷彿看到噴射座拖着長長噴射煙飛去的幻覺。趕過早已超越音速的母艦,名副其實地,那是一顆描繪着拋物線軌道朝達卡飛去的子彈──
「訓練哪會有這種聲音?喏,米奇也快點!」
『你可別誤解了。』
既然雙方有在「歡迎儀式」中交手的因緣,就算將新成員給三連星帶領也不會有問題。以有實戰經驗者的風範,索頓迅速改變結論,留下『詳細資訊隨後會告知各位,通訊結束』後,便從通訊視窗上消失。失去答謝的機會,利迪隔着視窗注視奈吉爾那對讀不出心思的眼睛。你是什麼意思?質疑的視線沒有得到回答,切斷通訊的奈吉爾也從利迪視野裏消失。
一邊從口中吐出光束火焰,由蛇腹構造支撐的MA頭部微微偏向右方。一併移動的光帶也化成扇形薄膜,掃射過上空。面對威力匹敵艦炮的MEGA粒子炮,不具裝甲概念的戰鬥機就跟紙飛機一樣。接觸光帶的TIN CODⅡ轉眼間就被剝去外裝,駕駛員更在確認到光芒之前便已慘遭焚殺。受到直擊的兩架戰機幾乎完全成爲黑炭,失去原形的機體四散於空中。剩下的兩架戰機也被衝擊波彈開,還來不及啓動逃生裝置,就迎接了墜落市區的命運。
希望能趕上。小時候在父親帶領下見識的達卡光景浮現腦海,利迪不自覺交握起雙拳。
「吉姆Ⅲ」讓爆壓扯斷的手腕,從斜上方穿進了公寓大廈上層,並且壓碎數層樓的地板,深深陷進建築物之中。仿造人手打造出來的五指埋入瓦礫下,混有玻璃碎片的粉塵爆散而出,籠罩住整棟公寓。像是要將這陣煙塵撕開,兩架MS掠過公寓的上空,但對於和建築物一起粉碎的人們來說,這已是跟他們無關的事情了。
定員三名的「葛蘭雪」艦橋只有客機操縱室的寬廣程度而已。走進門口,旁邊馬上就有船長席,由那走下一階的地方則有操舵席與航術士席並列。只用手遮了一瞬由前方窗戶照過來的光,巴納吉看向坐在船長席上的辛尼曼。有些驚訝地轉頭後,辛尼曼立刻別過目光,領教對方不自然的態度,巴納吉感到自己就要叫出「船長」兩字的嘴僵住了。
『我明白了。那麼,就讓羅密歐008與先發部隊同行。由三連星的人來照顧。』
『阻止目標接近議事堂是最優先的事項。開始攻擊。』
從艦內資料庫搜索到的資料中,有反射BIT這個名詞。那是在格利普斯戰役時由聯邦軍開始出來的精神感應兵器,爾後則有形跡指出,這項技術已交到新吉翁手中。要說疑似刻印在MA上的徽章也好,這會是新吉翁下的手嗎?先行前往的EWAC機也無法接近到半徑十公里圈內,凝視着不鮮明的望遠影像,感到事有蹊蹺的布萊特皺起眉頭。已經變更爲甲種警戒配備的「拉.凱拉姆」艦橋之內,剛結束另一端通訊的梅藍悄悄遞來一張手寫的字條。接過字條,布萊特朝受話器開口:「剛纔已和達卡警備隊取得聯繫。」
變強的雜訊掩沒了之後的話語,綻放於畫面的爆炸光芒也不復看見。在米諾夫斯基粒子散佈下,光是能接到電視轉播訊號就已接近奇蹟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語,與嚥下口水注視着熒幕的乘員們一樣,巴納吉也凝視着拍攝到目前達卡情況的影像。在雜訊另一端,可以看見新的蕈狀雲因爆發而噴湧。他明白,從中折成兩段的高層大樓似乎就是與馬哈地進行會面的帝國飯店。像是有大得驚人的壓路機開過一樣,破壞的軌跡由港口一直線延續而去,前頭則是迸發光束光芒的異樣物體……若是由上方看去,那架MA也像是一隻張開翅膀的甲蟲。它踐踏過航道上的一切物體,並且讓破壞的慘禍逐漸擴大的情狀,都能從畫面上清楚看見。
「你這傢伙!」
減速的G力減退,可以從望遠影像直接觀測到達卡之後尚不到五分鐘。布萊特自熒幕上確認了比預料中更甚的慘狀,他以壓抑的聲音朝艦內無線電的受話器下命令。映於通訊熒幕的索頓隊長焦急地回應:『能夠用艦炮進行牽制,爲MS部隊製造接敵的空檔嗎?』
飛彈羣亦從後續的兩架編隊射出,拖着數道白色噴射煙,彈頭殺到MA面前。剎那間,MA的擴散MEGA粒子炮發出光芒,浮游於周圍的反射BIT也染上同色的閃光。理應朝四面八方放射的光束射向BIT,以BIT爲交點,反射又反射的光束交織出一張光網。光網變成一道狂暴閃爍的雷光屏障,讓直線前進的飛彈包裹上一層高熱粒子構成的薄膜。
某種着了火的細長物體背對膨發而上的黑煙,在他們眼前逐漸變大。「那是什麼?」「是手嗎……?」低聲與丈夫如此對話的片段,成了她最後的記憶。「是手手耶!」抱緊指着外面這麼叫道的孩子,打算離開陽臺時,已爲時已晚,那物體直擊了一家人所住的公寓。
短瞬間對上的視線再度別開,「先和馬哈地通報一聲。這種狀況下雷射通訊大概也傳送不到。」辛尼曼接着說。在他的視線前方,是達卡爲粉塵與黑煙籠罩的影像。這個人是明白的——對於馬哈地作戰的實情,以及自己會來這裏的事,他都明白。感覺像要被那張頑固臉孔的壓迫感扳倒,巴納吉仍然走進了艦橋。在背後關上的自動門宣告他已失去退路,發出的聲響聽來格外大聲。
像是有東西墜落在附近的地鳴聲,讓房屋的窗戶跟着搖晃起來,開口時神色緊張的播報員,則在畫面中變得模糊。衛星電視無法收到訊號,攜帶型電視與收音機只能聽到雜訊。收看新聞的一名主婦,嫁的是服務於海洋財團的丈夫,那也是在普拉托地區設置分公司的企業之一。她放棄辨識應避難地區的字幕,離開電視之前。這名主婦從雜物間中取出防災揹包,將其背在肩上。從九年前發生議會佔領事件之後,整座達卡市的居民都被賦予了準備防災揹包的義務,但她沒想到真的會有用到的一天。也讓剛滿五歲的小孩背上兒童用揹包,主婦迅速將換洗衣物與瓶裝水塞進包包。「你快一點!」她朝着待在盥洗室的丈夫怒斥。「我懂啊!」這麼吼了回去,丈夫的臉看起來還有一半沒睡醒。
「它將光束彈回來了……?」
正因爲這個地段幾乎完全實現職住一體,居民迎接早晨的時刻也特別晚。由此到辦公大樓區只有兩公里不到,若是利用公車或自家用車,即使八點半纔出家門也能趕上上班時間。因此,平時每個家庭都要過七點纔會起牀,但只有這天不同。從七點以前就響起的緊急警報,已經強制將居民們從睡眠中喚醒。
不知道該以蝦子或是寄居蟹比喻其身形,那架MA動起身子,威嚇一般地將巨大的尖爪伸向前方。就算是再寬闊的大街,也不可能在毫不毀損任何建築物的情況下讓這架MA通過。在它爬過之後,由焦黑瓦礫堆成的路徑自港口一路接續至此,途中更有顯示出MS爆炸痕跡的大洞。只對峙了短短的一瞬,意外敏捷的利爪將大樓劈成粉碎,「吉姆Ⅲ」則與碎散的瓦礫一同後退到一個街區之前的交叉路口。
『請讓羅密歐008先行趕往現場。若是可變形的「德爾塔普拉斯」,即使單獨作戰,也能發動立體性質的攻擊。在主力部隊登陸之前,我可以先吸引住敵人的注意。』
「方位三零二,距離約六百。種別……似乎是拉.凱拉姆級。目標正在降低高度,好像有意從海邊繞到達卡。」
「從外表看不出,對方速度很快。別站得太前面!」
不能隨便接近對方。包覆在鼠蹊左右的裝甲上開有孔穴,那正是令「吉姆Ⅲ」戒慎恐懼的擴散MEGA粒子炮炮口。只要那裏一發出閃光,霹哩作響的人工雷光就會放射狀地肆虐於當場,使周圍的大樓與道路瞬時熔解、飛散。
酷似蛇頭的頭部朝上下裂開,左右的護罩也跟着滑移,宛如一隻張開大口的大蛇,MA的單眼詭異地發出光芒。位於口腔深處的大口徑MEGA粒子炮只在瞬間冒出帶電的火花,隨後粗大的光帶便朝着接近的戰鬥機編隊迸發。
負責操縱的阿巴斯、負責索敵的瓦里德,以及透過精神感應裝置,操縱反射BIT爲「尚布羅」張開銅牆鐵壁的羅妮。三名兒女的操作都沒有需要擔憂的地方。只要有BIT的屏障在,「尚布羅」的防空能力就可說是無敵。達卡警備隊的MS不足爲懼,從海上接近而來的敵人增援則有「傑.祖魯」部隊負責牽制。若不將核彈或熱壓炸彈投下,聯邦根本無以應對,但他們不可能會有在首都中央使用這些武器的膽量。
餐具破裂的聲音,以及東西倒塌的聲音隨後傳來。叫道「怎麼回事!?」的丈夫衝向窗戶旁,主婦也抱着小孩趕到他身邊。打開震動尚未停止的窗戶,他們來到陽臺。由於幾乎同高的公寓就蓋在對面,這座陽臺的景觀並不算好,但隔着對面公寓的樓頂,火焰與黑煙正噴湧而上,一幕從未見過、好似全景畫一般的光景正呈現於他們眼前。黑煙緩緩膨脹,蕈狀的傘面高高在空中張開,無數火球則從傘底逐步擴散向四方。描繪出拋物線,火球撒落在市區之中,主婦目睹到其中一顆飛向了他們。
「可是,父親,那裏是與作戰無關的地方。無意義地讓損害擴大,只會煽動人心中的敵意而已。」
08:13
粉塵構成的海嘯注滿所有能稱爲道路的道路,更吞沒了陷入恐懼的人們,範圍越發擴大。一邊身陷於茶褐色的霧靄底下,「尚布羅」將頭轉向議事堂所在的方角。張開的口腔彷彿正要將天空吞入,使得妖魔咆哮的身影隔着煙塵浮現而出。
『要是能將噴射座留給後發隊,還能讓負責中繼的機體持續滯空。就確保通訊的觀點來看也是──』
果然,這明顯與新吉翁以往的做法不同。砸下殖民衛星或隕石來讓目標潰滅還有可能,但從能聽到哀號的距離直接蹂躪都市,並不是他們會有的心態。到底是爲什麼?朝情報量不足的腦袋發出質疑,在判別局面上完全慢了的自己讓布萊特咬緊牙關,而另一陣說道『容我報告!』的聲音又讓他抬起頭。
墜落的戰機隨即爆炸,使新的火頭在達卡升起。望向牆際整面熒幕上的黑煙,馬哈地.賈維忍俊不住地笑出聲。「尚布羅」發揮了預料中的性能。即使達卡所有戰力都在此集結,也無法在它身上造成任何損傷。深信地上已不會再有大規模戰鬥的聯邦軍,竟是如此脆弱。
『是誰在什麼樣的目的之下,發動這樣的攻擊?詳細情形完全尚未得知。也有未確認消息指出,被稱爲MA的兵器上頭,標示有新吉翁的徽章……啊,它又發射光束了!正在爆發的是聯邦的MS嗎?好大的聲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繼續在這裏播報多久……』
等到隊長理解的時候,生存下來的部下早已自暴自棄地胡亂發射出光束,這又讓兩架「吉姆Ⅲ」被反射的光束所擊潰。紅褐色機體爲爆炸的返照光芒所籠罩,MA若無其事地再度前進。宛如羣聚於大魚周遭的小魚那般,一併作出行動的反射BIT在空中搖曳;疑似頭部的部位上,MA的單眼正在縫隙之中閃爍着。從那目光感受到非人的妖異氣息,隊長的情緒於瞬間迸發。降落至路邊,他讓機體拔出光劍,「吉姆Ⅲ」一面以光束步槍朝MA做牽制射擊,一面衝進了對方的懷裏。
只要能突破BIT的防禦陣勢,並鑽進MA的內側就有勝算。描繪出Z字形軌道,隊長機舉劍劈向MA,但迅速移動的尖爪比他更快一步,根本連後退也來不及,「吉姆Ⅲ」就被掐住了。讓尺寸匹敵自己身高的巨爪夾住,「吉姆Ⅲ」被高高舉起,變成了一隻敲向左右大樓的人形榔頭。機體三度、三度被甩在空中,最後更以倒栽蔥的體勢重重撞上地表。於瞬間達到音速的衝擊將「吉姆Ⅲ」頭部砸扁。從線性座椅被甩出的隊長也折斷了頸骨,當場死亡,但這對MA而言都無所謂。拋下變成壞掉的人偶的「吉姆Ⅲ」,MA將兩支巨爪當作推土機的鏟子舉起,一邊摧毀着礙於去路的大樓,一邊持續前進。
粉塵宛如土石流一般湧瀉,喪失支撐的上部樓層緩緩傾倒。一面傾倒、一面瓦解,上部樓層最後終於橫躺在地,化作數千噸的灼熱沙土,撒落到眼底的大樓羣上。融合在一起的瓦礫、玻璃、人類從天而降,讓周遭的大樓與道路埋入粉塵底下。周遭建築的原形逐漸崩壞,而勉強保留住大樓形體的上部樓層又靠到其上,遭壓垮的大樓羣頓時讓慘烈巨響響徹市區。
操控臺的熒幕畫面上,播放的果然也是達卡的轉播畫面。注視着辛尼曼不願與自己對上視線的臉龐,巴納吉穿過門口,而布拉特說道「光學感應器出現反應!目標爲艦艇等級!」的聲音,又讓他喫驚地望向了前方。
「……沒錯。敵方擁有強力的火炮與對光束武器。由空中接近是自殺行爲。要噴射座中止出擊。」
『但是……』
受到包圍的前夕,MA開啓突出於後方的貨櫃艙門,將小型的物體發射到空中。噴煙由貌似甲殼的貨櫃區塊湧上,總計有十件物體被射出。遠看像是飛彈的物體在射出的同時,便點燃了姿勢協調推進器,並且靠本身的推力漂浮於空中。
坐在前方座席的三個人同時肩膀一顫。「您是說,飯店嗎?」第一個轉頭的阿巴斯開口。也看見羅妮睜大的眼睛的馬哈地,發出辯駁:「那不是飯店,而是象徵。」
「光束構成的屏障……它是將那當成了防護罩嗎!?」
塊狀雜訊投影在天花板的熒幕上,經過CG修飾後,構成了一艘艦艇的輪廓。看見移動於雲層間的白色艦影,即使是巴納吉,也能判別出那是聯邦的宇宙戰艦。朝着低語道「是隆德.貝爾的旗艦嗎?」的辛尼曼,布拉特若有深意地附和:「要怎麼辦?」辛尼曼朝巴納吉瞥了一眼,他答道:
「方位一四七,戰鬥機編隊再度接近。」
約有十名乘員待在MS甲板,零零星星地聚集到甲板的一角。看見護衛機的兩名駕駛員也有加入那陣行列,巴納吉也跟着離開「獨角獸」的駕駛艙,湊到了人牆的最後一列。接收到電視轉播的訊號,牆上的通訊面板播映出畫面,巴納吉從熒幕看見由海岸上空拍攝到的摩天樓。簡直就像城市整體在燃燒般,放眼望去盡是升煙瀰漫,達卡的摩天樓有一半已沉入粉塵的汪洋之中——
07:24
「那就是什麼『杜拜末裔』駕駛的機體嗎?」
「只會在外表上模仿白人,骨子裏仍是把刀子掛在腰上的野蠻人……他們是這樣看我的。不管是櫃檯人員、門房,還是擦身而過的客人都一樣。即使嘴巴上不說出來,只要看眼睛就知道。不管皮膚是什麼顏色,那些傢伙都把靈魂賣給了白人社會。對那些人來說,我們不過是獸籠中的動物罷了。爲了換取承認多元文化的自我滿足,我們這些悲哀的野獸纔會被養在動物園裏。」
『這樣太花時間了「也是不得已的吧。情報顯示,港口也潛伏有敵方的水中MS。你們得分兩路從港外登陸,左右包夾MA,將其誘導至市區外。由侵攻路線來看,敵人的目標肯定是議事堂。」
無視於說不出話的兩位哥哥,從座席起身的羅妮緊繃地望向父親。承受住她的視線,馬哈地靜靜說道:「羅妮,那裏的人都曾嘲笑我。」
「總之先引誘它到市區外,將它逼回港口的方向!」
『相對的,有一架可以不用回來。或許只靠先發部隊就能發動空陸兩面的立體作戰。』
貫通大樓的光束由左揮向右,讓醜陋的焦黑痕跡擴散在鋪有玻璃的外裝。帝國飯店遭到橫線切開,以橫斷面而言,它已失去橫幅的四分之三,更有縱高七層樓的空間被挖空——理所當然地,以消失的部分爲界,帝國飯店折成了兩截。
順從忽然湧現的狂暴衝動,馬哈地下令。「攻擊目標,帝國飯店。準備發射主炮。」
『可以將噴射座當成盾牌,在遭到擊墜前立即退離,然後變形成wave rider由低空展開進攻。只要把大樓當成防壁利用,應該就能瞞過敵人的眼睛。』
有道理。馬上做出判斷,布萊特一面朝公用迴路問道:「你怎麼看,索頓隊長?」索頓回答:『關於羅密歐008的事情,我想交由艦長裁定。』MS部隊隊長聲音中透露出超越了焦躁,已經屬於愕然的情緒,布萊特聞言有了呼叫另一名駕駛員進行通訊的意思。
「奈吉爾上尉,你有在聽吧?你的意見如何?」
『反正是個沒辦法與部隊進行配合的累贅,讓他隨自己高興去做不是挺好?』
不改平常那副難以捉摸的表情,奈吉爾像是早有準備地做出回應。儘管言詞辛辣,但他只會對自己承認的對手用這種口氣。「有派出斥候誘導登陸部隊的必要。」也確認了梅藍如此插話的表情,布萊特以鼻子呼出一口氣,然後重新握起無線電的受話器。
「好,就讓利迪少尉先行趕往現場。但任務是偵查,別太過深入。」
08:22
右舷彈射甲板的閘門開啓,強風夾帶駭人呼嘯吹進艦內。雖說幾已感不到減速的G力,「拉.凱拉姆」的船速仍接近音速。彈射器兩側狀似隆起的船體受風壓擠軋,咯軋咯軋、喀噠喀噠的震動聲不間斷地傳進耳朵。將隔着裝甲傳來的那些聲音趕到意識外,利迪握緊操縱桿。與其連動的「德爾塔普拉斯」手臂抓住噴射座的握柄,儀表板上亮起數據吻合的標示。
『航道淨空。羅密歐008,射出準備完畢。』
通訊長的聲音響起。那是陣一絲不苟的男性聲音。美尋與「擬.阿卡馬」的大家不知道怎麼樣了?忽然這樣想起,認爲多思考也無益的利迪甩過頭,隨後奈吉爾說道『少尉大人,你可別心急』的聲音又讓他抬起了低垂的目光。
『我說的只是真心話而已。要是讓你戰死,我睡醒時可會不舒服呢!』
「我明白。達卡是我熟悉的地方,我會先過去準備帶路。」
『首都就跟自家後院一樣嗎?真不愧是議員的公子。』同樣是透過個別迴路,戴瑞插進一句風涼話。『我們和你還沒分出勝負,別擅自先掛掉了。』也聽見華茲如此插話的聲音,利迪回答「瞭解」的嘴角微微揚起。壞話也算是精神安定劑之一。自己似乎還是比較適應駕駛員的習氣。短暫懷抱起苦澀的感傷,利迪隨即將其拋開,他將重新繃緊的臉龐朝向正面。
『利迪.馬瑟納斯,羅密歐008。要出發了!』
噴射座輕輕浮起橫向滑移至舷外,在逆風吹襲下一口氣脫離母艦。讓攀在噴射座的「德爾塔普拉斯」放低姿勢,利迪設法承受比想像還強的風壓,看着前方遠去的「拉.凱拉姆」邊調降高度。俯視着維德角半島的海岸線,利迪讓機體下滑至海上五十公尺的低空。先行於達卡外海的母艦身影爲雲朵隱沒無蹤,滯留在半島尖端的幾道黑煙燒烙進利迪的視網膜。
朝水平線彼端看去,在海與空與大地交融的一點上,有道變成污垢滯留的黑色痕跡。那是由達卡燃起的升煙──到底有多少損害已經造成?以衝擊波蹬向眼底的海面,利迪飛行在半島沿岸的速度略遜於音速,不消兩分鐘,他已抵達能用肉眼辯認其慘狀的位置。自二次遷都以來,藉着將資本集中投入,而獲得驚人繁榮的宇宙世紀的曼哈頓,如今則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場——由黑炭般冒出升煙的摩天樓,以及滿是瓦礫的地表所構成的火葬場。
吹過高層大樓的盛行風將噴煙帶到海上,眼下已經連火災發生在哪都無法判別。瀰漫的粉塵擴散至普拉托地區全體,使得由港口延伸至市區中心的破壞痕跡難以辨視。被剷平的瓦礫險徑橫幅一百公尺、長度則超過兩公里,宛如牽引機在玉米田裏橫越留下的一條軌跡。那是條灼熱的軌跡,倒塌的大樓重重交疊、被爆發扯碎的MS散見各處。
在最初遷都後沒過多久,曾與父親手牽手走過的嶄新首都,面容如今已不復見。由鼻腔吸入空氣,利迪壓抑就要衝上腦門的血氣,進一步調降高度,讓機體直線飛行於貝爾﹒艾爾工業地帶。眼底是瓦斯化學工業中心以及化學精製廠林立的海埔新生地,利迪選擇了大幅迂迴的路徑接近市區。做出這種破壞的敵方MA在哪?凝神注視着比鄰而立的大樓羣縫隙,在隔着噴煙確認到新的爆發火焰的剎那,蠢動於摩天樓腳跟的紅褐色塊狀物穿越利迪的視野。
「在那裏……!」
比想像的還大,這就是利迪的第一印象。從敵機與大樓的對比來推算,其全高將近有「德爾塔普拉斯」的兩倍,伸出巨爪的全長則能匹敵中型艦艇。閃爍於它周圍的光芒,就是情報中指出的反射BIT嗎?以目光追尋着依角度不同,發光方式也會跟着改變的浮游物,利迪原想以擴大視窗將其鎖定,霎時,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令他拉起操縱桿。
「在那裏啊……!」
漂浮在空中的無形殺氣,有時會忽然凝集成一陣風。那就是敵人攻擊的前兆。閉上眼睛,羅妮將意識集中在橫向吹來的「風」上頭,並想像自己朝着風吹來的方向伸手。
「戴瑞、華茲!坐船旅行就到這裏爲止。空中換乘!」
就在陷入火海的工廠地帶越發濃煙密佈,倒塌的飯店殘骸被煙霧遮蔽的瞬間,奈吉爾.葛瑞特察覺到由腳邊衝上的危險壓迫感。
「來了哪……」
「這種理論……跟放火燒了吉翁城鎮的聯邦軍又有什麼不一樣!」
閃避掉隨即齊射的擴散MEGA粒子炮,在利迪讓機體縱轉的過程中,從其他方向飛來的實體彈命中在MA身上。坦克形的下半身與戰車唯妙唯肖,上半身則近似人型的「鋼坦克Ⅱ」部隊,開始從議事堂方向展開炮擊。兩肩備有的一百二十公釐低反動加農炮噴出火光,多方飛來的炮彈讓MA裝甲點起着彈的火花。包圍住MA的BIT一起發出光芒,飛向四面八方的光彈烤焦周圍的大樓,更穿透了「鋼坦克Ⅱ」的機體。爆發,飛散,落下。慘烈的哀號此起彼落,四處都可窺見來不及逃離的人們,下一個瞬間,他們的身影便讓崩落的瓦礫與火焰所抹去。不分男女老幼,一瞬之前仍具人類形體的肉身,都逐步化成了零碎的肉塊。
「想揍人的話,就揍你自己!」
沉沉的衝擊撲上巴納吉臉頰,飛出去的身體撞到了牆壁。狹窄的艦橋裏無法讓人倒下,巴納吉直接癱坐到地板,在他對不上焦距的視野裏,辛尼曼正盛怒地站着。
光束步槍吐出光彈,不到一秒便反射回來的光束搖撼着機體。利迪奮不顧身地持續攻擊,並且一點一點地讓機體後退到沿岸。總之得先將MA誘離市區,讓避難的民衆有時間脫離纔行。能撐得了多久?這麼思考的頭腦完全無法運作,反覆進行着等於自殺行爲的射擊,「德爾塔普拉斯」飛舞於達卡的天空之中。
「不行。『尚布羅』的能源並不是無限的。我們沒有餘裕繞路。」
「你也明白吧,那個叫馬哈地的人並不正常。再這樣下去,達卡真的會全部毀滅。」
「少尉大人,你可要撐住哪……」
「你只爲了保住那種面子,就……!」
隔着約一百公尺的距離,船體幾乎呈長方形的氣墊船橫向排成了一線。屈膝跪在平臺上的「傑斯塔」各自以雙手握着光束步槍,並且讓閒置於背部的專用盾牌在左腕側面展開。盯着橫越於一公里前的海岸,奈吉爾以開展向四方的直覺持續補捉着腳邊的壓迫感。不連貫地溶在海中的壓迫感收斂於一點,開始散發出殺氣。像是被冰冷的刀械抵在背後,這種令人發毛的感覺是──!
會是同型機體,或者戰鬥的正是利迪少尉?注視着夾帶雜訊的空攝影像,巴納吉懷抱一項結論:這不是在旁觀看的時候。他轉身離開「葛蘭雪」的艦橋。手才伸向自動門的開關,辛尼曼問道「你要去哪裏?」的聲音便拋了過來,巴納吉湧上熱潮的身體顫然做出反應。
「悲哀的人們……是爲了拋去悲哀才活下來的……真心地講出這種話的人,是有資格揍人的。我願意被那種人揍。」
「和那種人比起來,你看這個世界應該看得更清楚吧?如果你想說這就是戰爭,那爲什麼要把我帶去沙漠?爲什麼要救瑪莉妲小姐?她會叫船長MASTER並不是因爲她是強化人。和我一樣,瑪莉妲小姐的心靈也是讓船長救回來的,所以她纔會——」
「別去。」
一邊說着這就是現實,其實他自己根本就不能承認。把並非出自本心的想法硬當成真心話來講,他在折磨着自己。身爲軍人的責任、照顧「葛蘭雪」乘員的責任。不將這些扛起來,他就什麼也沒辦法做,但一將責任挑到肩頭,則會讓不符本心的想法附到自己身上,有時更得扼殺本身的聲音。他明明知道,這正是人悲哀的地方。對於自己懷着一顆無法在最後一線妥協的心,他明明就感到無所適從──
「羅妮,我們繞的路已經夠多了。從這裏開始,要選擇最短的路徑。這也可以成爲往後起事者的榜樣。」
朝着被粉塵與噴煙籠罩的大街,「吉姆Ⅲ」仍胡亂地以光束步槍開火。利迪擒住那架機體的手臂,並將其拉到百貨公司倒塌造成的死角。『凱爾被宰掉了……!』朝着胡言亂語的駕駛員,利迪透過接觸迴路向對方發出怒吼:「你在做什麼!」
「我不會讓你再殺任何人。『盒子』的犧牲者有我一個就夠了……!」
08:46
「父親。」
坐在機長席上,馬哈地仍將視線投注於熒幕,一動也不動。那剛纔爲何要無謂地消費能源,用主炮破壞飯店呢?「可是……!」拉高音量的羅妮,與眼神意外沉靜的父親對上了目光,這一讓她吞進原本要說的後半句話。
凝視着流動的海面,「傑斯塔」七號機舉起光束步槍預備。載着「傑斯塔」疾馳於海上的氣墊船操舵手,則尚未發覺到潛伏於海面下的壓迫感存在。他只想着要儘早橫渡這片飄有升煙霧靄的海面,駛到達卡沿岸。要是爲這種反應力普通的傢伙分神,原本感覺得到的東西都會變得感覺不到。奈吉爾回望身後,隔着全景式熒幕,他看向後續跟上的戴瑞機與華茲機。見到他們各自讓趴在氣墊船上的「傑斯塔」繃緊神經,並且將光束步槍保持在隨時可以射擊的位置,奈吉爾確信自己的知覺並未出錯。
首先收拾掉一架。操縱着變成自由落體的機體,奈吉爾在氣墊船上進行軟着陸,他背對着聲勢洶湧的水柱細查沿岸。戴瑞機與華茲機交錯於空中,在他們換乘至彼此的氣墊船之前,奈吉爾已將隆起於海岸一角的水泡納入視野。宛如一名上岸的潛水夫,滴着水的敵方水陸兩用機迎向海岸,下個瞬間,推進器點燃火光,其機體開始攀登面朝海岸的崖壁。
「竟然在這種地方用飛彈!市區裏還有人耶!」
「清掃……有好幾個、好幾百個不相干的人們死了耶!你覺得這樣對嗎!?」
達卡警備隊送來的代步工具——氣墊船的總數爲六艘。自達卡港外海十公里的海域由「拉.凱拉姆」出發後,索頓中隊分別乘上待命於海面的氣墊船,並分爲兩隊逐步接近達卡沿岸。索頓率領的隊伍是從工業地帶的北側登陸,奈吉爾率領的三連星則是由南端的貝納德海岬深入內陸。之所以各自避開直抵港口,是爲了警戒潛伏於港內的敵人對我方展開迎擊,但若靠這點程度的工夫就能逃掉,也用不着大費周章地繞路了。敵人早就察覺我方的接近,他們已經分散潛伏在海中守候。鑑於水深已低於四十公尺,如果要發動攻擊,這一帶就是敵人能出手的極限。
辛尼曼鯁住聲音,但巴納吉沒有空觀察對方的眼神。再度飛來的耳光打在臉上,巴納吉第二次跌坐到地上。出現輕微腦震盪的腦袋耳鳴着,牽絲的鼻涕滴在地上。這似乎成了一項契機,巴納吉體內的熱潮減退而去,想要站起身的下盤也突然失去力氣。辛尼曼呆站着,巴納吉就連仰望對方臉龐的氣力都沒有,一滴又一滴,夾雜唾液的血珠從他低垂的臉上滴下。
這些人也都明白事情會如此發展。這太奇怪了。這樣是錯的。甩開辛尼曼緊盯不放的視線,巴納吉打算這次一定要走出門口,但是──
這麼說道的馬哈地,在聽見瓦里德報告「正面,有戰車過來了」的聲音後,再換上另一張臉,他將似乎已記不得自己說過什麼的目光投注於熒幕。命令道「將其掃滅」的眼神頓時扭曲,抬起細長頭部的「尚布羅」將律動傳進駕駛區塊。蘊藏瘋狂的律動竄上背脊,羅妮不自覺地想起身,然而阿巴斯說道「羅妮,集中在防禦上」的聲音,又讓她嚥下了這口氣。
「能夠一口氣死成算是好的。還有人是讓更殘酷的方式,從活着的時候一直被折磨到死。發泄恨意有什麼不對?我們的戰爭本來就還沒結束。」
奈吉爾叫道,踩下腳踏板。背部與小腿的推進器一起點燃,三架「傑斯塔」同時從氣墊船上蹬起。在舊世紀以前就已運載過笨重戰車的氣墊船,並不會因爲MS這麼一蹬便翻覆。被高出力的推進器所舉起,奈吉爾飛舞至三百公尺的高度,他看見有黑影緩緩地從氣墊船的航跡底下浮出。
以這句低喃做爲發難的契機,奈吉爾讓機體放低姿勢,開始移動。持續在市區中心發出的戰鬥聲響,讓空氣斷斷續續地發出震動,也使衆人無法聽進海潮的聲音。
08:47
從氣墊船下來的戴瑞機與華茲機一面以步槍朝崖上瞄準,一面向左右分散。潛伏的敵機還剩幾架呢?索頓的小隊平安登陸了嗎?受到米諾夫斯基粒子侵襲的雷達根本派不上用場,奈吉爾望向滯留於連綿斷崖另一端的升煙,並且以手勢朝着各自躲進海崖死角的戴瑞機以及華茲機打出信號。「傑斯塔」左手的指頭指向戴瑞機,跟着又抵到了自己的主攝影機上頭。等着收到偵查指示的戴瑞機採取行動,奈吉爾將光束步槍的槍托緊緊地靠上「傑斯塔」的肩膀。
『可是,我們不能讓那傢伙接近議事堂……』
如果,這就是「盒子」引發的慘劇。利迪讓機體變形,他一面俯衝,一面將光束步槍的扳機扣到底。被BIT彈回來的光束撕開粉塵,掠過「德爾塔普拉斯」頭上。直接着地於數塊街區前的馬路上,機體又開火射擊。不顧反彈的光束擦過盾牌,叫道「跟我過來!」的利迪再度讓「德爾塔普拉斯」跳躍。
利迪來不及阻止對方。沒經過仔細瞄準就發射的飛彈直擊沿街的大樓,使得爆發的火焰連續膨發而上。利迪看見其中一發飛彈穿進百貨公司的玻璃窗,並且在建築物深處引爆的景象。由內部迸發的風壓與衝擊波炸開數層樓的外壁,在爆散的瓦礫中,利迪也清楚看見老人與女性的身軀就夾雜在裏頭。
還有人來不及逃走?無法立刻理解自己看到什麼,利迪凝視擴大視窗映出的兩人臉孔,光束髮射的巨響隨即在近距離傳出,使利迪訝異地看向正面。有架「吉姆Ⅲ」衝撞對面的大樓朝這裏退,同時不停亂射手中的光束步槍,跌坐在路口。一看到在兩塊街區前的交叉路口劈下巨爪的MA的頭部前端冒出,那架「吉姆Ⅲ」便立刻以裝備於雙肩的飛彈發射器開火。
或許是撞到骨突的緣故,悶聲吭出一口氣的辛尼曼讓手槍脫了手,跌坐在地板。巴納吉立刻騎到對方身上,隱隱作痛的拳頭猛揮,接連不斷地打在被制服在地板的蓄鬍臉孔上。
辛尼曼不一樣。他從最初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他在這個前提下加入了作戰,現在也仍想要扮演好被分配的角色。即使作戰中有失當的部分,那也是接受馬哈地提案的新吉翁高層的責任,辛尼曼並沒有接受批判的必要。軍隊正是如此運作的組織,而辛尼曼則是徹頭徹尾的軍人。巴納吉領悟到,他會對「獨角獸」出手相救,會對自己付出關心,是因爲那全都是工作的一環。一方面對瑪莉妲投注父親般的愛情,辛尼曼也一直將其當成戰力在利用。一邊待在無名無實的落魄軍人集團中臥薪嚐膽,同時也將對聯邦的憎恨隱藏於心,若有必要,這個不容小覷的男人就會徹底變得冷酷──但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自己的心中會如此高昂?他的話、他的眼神都扎進了自己胸口,讓心裏感到絞痛不已。爲什麼?
重複進行着絕望性的牽制射擊,聯邦的MS打算將「尚布羅」誘離,它應該是爲了讓避難民衆逃走才這麼做的。那是在「帛琉」戰役中遭遇過的新型機體——利迪少尉的「德爾塔普拉斯」,這點巴納吉也能判別得出來。
「別講得你好像都懂。我會關心你,都是爲了得到『盒子』的鑰匙。畢竟先將你拉攏過來,對以後也比較方便。」
在重重交疊的大樓另一端,可以望見舉起巨大尖爪的MA身影。「德爾塔普拉斯」架着光束步槍放低姿勢奔跑於大樓間,然後將背靠到一棟面對交叉路口的百貨公司。推倒路徑上的大樓,陣陣推進的敵人要來到兩個街區之前的路口,用不着三十秒。若是在極近距離下開火,BIT應該來不及反應。宛如人探頭而出那般,「德爾塔普拉斯」將頭部從建築物後頭伸出,窺伺着周遭的情況,利迪順勢發現蠢動於百貨公司窗戶的身影。那兩道貌似與二十公尺高的巨人對上眼而嚇得後退的人影,似乎是負責在百貨公司打掃的老人與女性。
聽見隊長毫無預警地高聲宣佈,兩人附和『瞭解!』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你們要做什麼!?』也聽到氣墊船操舵手如此叫道,交代過「與後續僚機橫向排成一線,等我們一脫離,你們就立刻散開」之後,奈吉爾讓機體起身。
從那龐大的身軀來判斷,其敏捷度以及眼光之快簡直令人無法置信。MA的頭部在倒塌大樓的那端現出蹤影,單眼更隔着噴煙閃閃發光。慘叫出聲,利迪一股腦地點燃主推進器。動能與腳力相乘,一躍而上的「德爾塔普拉斯」躲過巨爪追擊,再度變形爲wave rider揮空的巨爪抓碎地面,脫離時,wave rider讓飛散的碎片砸中了機體下部。
令人聯想到圍棋黑子的眼睛微微顫抖,被堅硬鬍子覆蓋住的嘴巴則露出語塞的跡象。沒錯,巴納吉回想起來,這個人第一次拿槍指着自己的時候,也沒有扣下扳機。他只短短說了一句「不用管小孩子」,就什麼也沒做地走了。
與在馬哈地身上感覺到的一樣,一股徹底不相容的剛毅由辛尼曼眼中流露,那股剛毅化作風壓,讓巴納吉的身體搖了一下。在沙漠與達卡瞥見的哀傷眼睛,以及眼前空洞有如黑暗深淵的眼睛。不去思考哪邊纔是對方的真心,巴納吉再度確認,這兩者都是辛尼曼具備的特質,他回望眼前的漆黑瞳孔。熒幕之中又出現新的爆發,燒灼城市的白色閃光漸漸擴大——
承受住MA發射的光束,反射BIT將直角偏向的MEGA粒子彈折射進「吉姆Ⅲ」的駕:駛艙。儘管在前一刻已經脫離現場,「德爾塔普拉斯」仍無法完全避開「吉姆Ⅲ」爆發後的衝擊波,機體撞毀大樓的外部招牌,倒到了路上。受到線性座椅的緩衝裝置所保護,利迪勉強得以保持住意識,他立刻利用姿勢協調噴嘴讓「德爾塔普拉斯」起身。隨後,旁邊的大樓爆發性地潰散,MA的巨爪鋪天蓋地般逼近了「德爾塔普拉斯」的頭頂。
「上吧!」
「……我不記得自己有把你硬綁上船。照理來說,你也可以選擇不穿那套駕駛裝。會認爲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是因爲你的想像力不夠。」
「自己欺騙自己,講得你好像都懂一樣……!你其實也明白,這只是在濫殺無辜而已,根本就不能彌補任何事……!」
「他們根本沒有理由,要因爲這種事而死……!」
不容分說的聲音傳來,一股冰冷的感觸同時吹過了巴納吉背脊。回過頭,巴納吉將辛尼曼依舊毫無動搖的眼睛,以及握在他手上的手槍槍口一起納入了視野。
「別開玩笑……!」
「我要駕駛『獨角獸』出擊。只要能解開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就沒有理由再讓這種事情持續下去了吧?」
「父親說的沒錯。要是持續受到實體彈直擊,就算是『尚布羅』也會支持不住。」
「你剛纔說,這不是戰爭對吧?張開眼睛看清楚,戰爭裏就會發生這種事。沒有主義、沒有名譽、更沒有尊嚴。有的只是殺人的傢伙與被殺的傢伙而已。」
「現在出擊的話,會受到狙擊。要等到清掃結束之後。」
不與辛尼曼面對面,巴納吉以壓抑的聲音說道。要是看到對方的臉,他可能會大罵出口。打算直接穿過門口的巴納吉,在聽見回答「不行」的強硬聲音後,再度停下了腳步。
扣下的發射扳機與「傑斯塔」的食指連動,步槍發射出光束。由上空射下的一道雷光刺入圓筒型的噴射水流揹包,更貫穿了潛伏於海中的敵機腹部。瞬時膨脹的閃光驅散海底淤泥,化作超音波的衝擊波使得海面水分變爲蒸氣。因爆發而掀湧的海水噴發而上,在巨大水柱聳立於海上之後,讓空氣鳴動的重低音隨即擴散在達卡沿岸。
對方與自己並不是沒辦法互相瞭解。這個人的心也在哀嚎。「船長,請你要他們停止做這種事。」巴納吉咄咄逼人地朝辛尼曼接近了一步。
08:40
爲了守護避難民衆,那架可變式機體正在孤軍奮鬥。對方反覆進行着無益的牽制攻擊,只爲改變「尚布羅」的航道。疼痛竄過如此理解的頭腦,羅妮將手湊向頭盔,她在動彈不得的車陣中發現了一輛校車巴士。那與在議事堂前庭看見的是同一輛。跌倒哭泣的女孩子就在那上面——
我是在做什麼?這樣的想法由意識底部竄起,讓感應波出現了些微的紊亂,但已學習到展開模式的BIT並未變得遲緩。隔着眼皮,光束反彈的閃光對眼球造成苛責,羅妮深陷於系統中的身心正在掙扎。
「閉嘴!」
變形爲wave rider的「德爾塔普拉斯」在速度上並不比噴射座。選中距MS行進路線隔了兩個街區的大街,利迪將大樓當作護盾,並藉由高度三十公尺的低空飛行讓機體滑翔至該處。路上的車輛被衝擊波震開,左右大樓的玻璃一片不剩地碎裂。與MA的距離破五百公尺之後,利迪再度進行變形,讓轉換爲MS型態的「德爾塔普拉斯」降落在路面。承受到加速度的機體腳底陷進柏油地,滑行了兩百公尺才總算停止。
順着大吼的氣勢,巴納吉揮出了右拳。儘管辛尼曼立刻避開了這一記,但他魁梧的身軀卻撞到背後的操控臺,顯得有些踉蹌,巴納吉馬上又往上揮出左拳。蓄鬍的臉孔讓上勾拳打個正着,吼道「你這小鬼……!」的辛尼曼舉起手槍握柄揮下。巴納吉則乘隙衝進辛尼曼的懷裏,用全身體重賞了對方肚子一記頭槌。
一邊跳躍,敵方機體捨棄腹部的壓載艙,並折起兩腕的爪刃。光是如此,原本矮胖的身影便搖身一變,展露出屬於薩克型機種的人型,敵機隨後又從肩上的防水匣取出光束機槍。大顆的MEGA粒子彈由崖上連射而下,讓氣墊船周圍竄起數道細細的水柱。「別停下來!直接跳上去!」如此叫道,奈吉爾在發射牽制的光束之後,便一口氣跳向了海岸線。
「鎮壓就是開火攻擊無關緊要的地方、踩扁逃亡的人嗎?這根本連戰爭都稱不上,只是在發泄恨意而已……!」
「船長……」如此低吟,操舵席的亞雷克站起身。布拉特只隔着座席椅背拋來觀望的目光,沒做出干涉的舉動。被槍口對準的身體僵住,巴納吉一邊感覺到力量正從肚臍之下逐步流失一邊咕噥:「你是認真的嗎……?」瞄準的自動手槍紋風不動,辛尼曼以沉默作回答。
08:44
接觸屏障的滑膛彈爆散開來,黑煙瀰漫到霹哩作響的光網上。等離子化的空氣彈開周圍的瓦礫,也震飛在交叉路口不得動彈的校車巴士。巴士的車身宛如讓巨人踹飛地高高彈起,砸到了避難民衆的行列之上,在視野邊緣看到那副光景,羅妮一股腦地重新閉緊眼睛。那架可變式機體立刻從橫方發射出牽制的火線。你們在搞什麼?要殺多少人你們才肯罷手?堅定的怒氣化作「風」吹襲而來,讓羅妮頭痛欲裂的腦袋更添負擔。
對方放話的聲音,迴盪於巴納吉耳鳴不止的腦袋之中。你騙人,發出到一半的聲音在嘴裏溶解,巴納吉望向坐在航術士席的布拉特。纔在對上的視線裏感覺到一絲尷尬,布拉特使什麼也沒說地將臉轉回到正面了。
想像力不夠。對此巴納吉無話可答。實施鎮壓作戰時會出現傷亡。心裏缺乏這種真實感,卻還是走到這一步的自己——不,並不是這樣。死一百人是太過火,但死十個人就無可厚非,巴納吉在心裏某處敲着這種算盤,更容許自己成爲狀況的一部分。這是爲了辨明「盒子」的真面目、這是爲了盡到自己的責任;在心裏準備出這些說詞,結果自己卻是從獨善其身的立場在看待事情,並且行動。
成爲自由落體僅只短短一瞬,變形成wave rider的「德爾塔普拉斯」穿透黑煙而上升。MA再度發出光束,將無人的噴射座粉碎成塵屑。爆發產生連鎖,背對着陸陸續續噴湧出火焰的瓦斯化工中心,利迪將wave rider機首調往市中心。利用陷入火海的工業地帶的熱與煙做掩蔽,機體一口氣衝進摩天樓之間。
並未別開對上的目光,辛尼曼斬釘截鐵說道。受對方強勢的眼光所壓倒,巴納吉一瞬間認爲,真的是這樣嗎?他也跟瞥向自己的布拉特交會了視線。布拉特本來也想將抱怨的目光拋向辛尼曼,但他無功而返地將臉轉回正面。
睜開眼,羅妮從正面的主熒幕確認對方的機影。凝視着再度變形爲MS,並且移動於大樓與大樓死角間的瘦弱人型,羅妮在前方的交叉口上辨識出聚集的難民行列,爲此她倒抽一口氣。儘管登陸之後已經經過近兩個小時,但羅妮並未發現具組織的避難活動的形跡。受到聯邦MS過於散亂的行動所逼,避難民衆也只能雜亂無章地四處流離。結果避難的行列在眼前的交叉路口碰上,打算各自逃向不同道路的人羣全擠成了一團。手持擴音器高聲制止的警官們,則完全沒有發揮誘導的作用。
沒有預測到我方突然讓機體抬升的舉動,新吉翁的水陸兩用MS在對氣墊船發動攻擊時有了猶豫。戴瑞機與華茲機各自斜向躍起,於奈吉爾機腳邊交錯的瞬間,兩架機體同時舉起步槍朝黑影開火。穿進海面的MEGA粒子之矢讓海水沸騰,爆發性的水蒸氣一湧現,裂開的海面頓時浮現揹負兩具水流噴射揹包的敵機背影。奈吉爾立刻將準星瞄向目標。
揪起駕駛裝的領口,辛尼曼硬要巴納吉站起,並將他掄向操控臺。手撐着熒幕,看見紅黑色火焰正在畫面中閃爍,巴納吉不禁背過了臉。
在留有自然景觀的貝納德海岬附近,機體降落在水深五公尺左右的淺灘,並且以光束步槍再度射擊一發。把高約三十公尺的海崖當成護盾,扣下扳機回以顏色的敵機躲到斷崖另一端。趁此空隙,載着戴瑞機與華茲機的氣墊船陸續登陸,讓裝設氣墊的船底上了海岸。「從這裏開始沒辦法再利用氣墊船,各自散開。」這麼做出指示,奈吉爾的「傑斯塔」不斷踹着海岸的沙子,讓機體靠近崖壁。
背對着在熒幕中發出閃光的「尚布羅」,槍口與目光都毫不動搖的辛尼曼說道。和第一次碰面時一樣,那是親手殺過人的眼睛——宛如石頭一般,毫無表情的漆黑瞳孔。一邊嚐到被人強詞奪理,幾乎要跌坐在當場的滋味,「船長事前就預測到這些了嗎?」巴納吉擠出發抖的聲音問道。「所謂鎮壓都市,指的就是這麼回事。」辛尼曼回答的聲音在「葛蘭雪」狹窄的艦橋內迴盪不去。
怒斥到一半,利迪再度從背後感受到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反射性踩下踏板的瞬間,某樣宛如閃亮鏡子的物體從百貨公司的死角現蹤,放電的光芒與巨響立刻佔據了利迪的五感。
巴納吉望向對方動搖的眼睛,與槍口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一步。辛尼曼坐在船長席上的身體並未移動。
就在巴納吉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時候,話已經從嘴裏說了出來。擦去嘴邊的血跡,巴納吉抬起頭,面對面地望向挑了眉毛的辛尼曼。
卡帝亞斯、瑪莉妲、塔克薩與「擬.阿卡馬」的衆人都是如此。一邊被過去所束縛,一邊受組織的規範所限,那些人仍打算貫徹個人的意識。接受着他們的支持,纔會有現在待在這裏的自己。扶着牆壁,巴納吉讓搖搖晃晃的身體站起,他握緊雙拳,並且緊盯着對方說道:「現在的你沒那種資格!」
甩了甩頭痛越發加劇的腦袋,羅妮目光轉向背後。「前方有太多避難民衆聚集。我們先折向沿岸,從東側進攻議會吧。這麼一來,那架纏人的可變機也會安靜。」
「這是作戰。沒有所謂對錯。」
利迪感覺到,背對「德爾塔普拉斯」的MA微微挪動身子,並且惡狠狠地轉動了單眼。讓噴射座抬升高度的下個瞬間,MA發出閃光,類於雷鳴的重低音隨後疾馳過滯空的機體腳跟。撕開粉塵的面紗,霹哩作響的閃光包裹住眼底的瓦斯化工中心。液化瓦斯儲存槽瞬時破裂,噴發出紅蓮火焰,但利迪並末看見其下場。機體受衝擊波影響而上升,承受到撲面而來的熱風,利迪索性讓機體衝進膨發於眼前的巨大火焰。聽着炎熱地獄中的隆隆轟鳴聲,在全身豎起雞皮疙瘩之前,利迪便讓「德爾塔普拉斯」脫離了噴射座。
已經沒有退路了。看着長兄透露出弦外之音的眼睛,也看見從交叉路口另一端逼近而來的兩架「鋼坦克Ⅱ」,羅妮無奈地坐回位子上。由雙肩挺出的炮身小小地閃爍,「鋼坦克Ⅱ」隔着避難民衆的頭頂發射出滑膛彈。羅妮閉上眼,讓意識融入於精神感應裝置。反射BIT展開於機體前方,放射出的擴散MEGA粒子炮一偏向於各處,「尚布羅」的龐大身軀便爲劇烈閃耀的光束屏障所籠罩。
拾取到羅妮腦中的想像,精神感應裝置與反射BIT產生連動,促使防禦網在「尚布羅」的左側張開。反彈的光彈鑿穿大樓屋頂,直追變形爲戰鬥機迴避的敵方MS而去。這傢伙與其他人不同。在意識底部咕噥出口,羅妮咬了嘴脣。其他敵機只會毫無計劃地攻擊,但這架可變式機體卻散發着一股明確的壓力。無論如何都要將我方誘離的堅定意志化作強風,吹進羅妮的頭蓋骨。
挨中三記拳頭,嘴角滲血的辛尼曼猛然睜開眼睛。他揪住正要揮出第四拳的手臂,才叫道「你這什麼都不懂的小鬼!」,熊一般的腕力就把巴納吉的身體輕輕鬆鬆地舉了起來。巴納吉束手無策地被舉起,隨後辛尼曼的鞋底便從正下方踹進他的肚子。讓人踹飛到後頭,巴納吉的後腦杓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你要我原諒聯邦嗎?開什麼玩笑,原本有妻子跟小孩的人是什麼心情,你怎麼會知道?別說是用自己的命來抵,就算拿全世界來換也換不回她們。她們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石,是可以將誕生的意義、活下去的意義全部教給我的寶石。在她們被折磨至死之後,我是什麼樣的心情,這你能懂嗎!?
自己騙自己這種事,我根本就做不來。我等的就是這個時刻,甚至還想立刻下去幫忙呢……!」
「就因爲這樣……!不能因爲你自己看過地獄,就也將其他人一起推進地獄啊!」
吐出嘴巴里的血,巴納吉用力蹬向地板,再度用身體衝撞對方。讓低吟道「你這纏人的小鬼!」的辛尼曼揪住胸口,巴納吉被對方壓在牆邊,但他馬上胡亂抬起腿,猛踢辛尼曼的要害。忍住潰不成聲的慘叫,辛尼曼變得青黑的臉孔逐步佔據巴納吉的視野。龐大的身軀才向後倒下,辛尼曼便連巴納吉一起拖倒,兩人雙雙在船長席旁邊的狹窄空間跌跤。
雙方立刻揪住對手的胸口,一爭相壓制彼此,兩人的身體在地上扭打翻轉。做你覺得該做的事,把「就算這樣」繼續講下去。受到脈動於身體內側的話語激勵,巴納吉一直想咬向辛尼曼的喉嚨,將他的下巴推開,辛尼曼則怒聲喝道:「布拉特!別光在旁邊看,快打發掉這傢伙!」巴納吉用眼角餘光看見亞雷克正慌忙地準備起身,但是——
「不好意思,我現在手離不開。請您自己想辦法。」
別管他們。像是這樣暗示着,制止亞雷克的布拉特淡淡說道。「你們……!?」如此低吟,辛尼曼的手臂失去力道,巴納吉將掐在自己下巴的手掌向旁邊揮開。朝着訝異的蓄鬍臉孔用拳猛捶,巴納吉再度將上洋身就要坐起的魁梧男子壓回地板。抓着船長席的扶手,辛尼曼勉強免去了倒向後方的下場,他發出意味不明的嘶吼,並將樹幹般粗壯的大腿伸向對方。
巴納吉被反擊的一腳深深踢進肚子,彈飛有兩公尺遠的身體重重撞上牆壁。變得無法呼吸,只得將嘴拚命張大的巴納吉,就那樣癱軟地坐到了地板上。即使想站起來,膝頭也使不上力,巴納吉全身都變得跟心臟一樣痛苦,他彎下身子,肩膀不停因喘息而起伏。辛尼曼圓圓的肚子也上下波動着,腫起的瞼頰則望向了天花板。
兩人份的喘息滯留於艦橋,毫不問斷的引擎聲逐步將其吞沒。亞雷克只隔着椅背微微拋來視線,布拉特對兩人則是看都不看一眼。動着已經分不清楚是哪裏痛的身體,巴納吉將辛尼曼納入視野,並且用力將手臂從地板上撐起。忍住穿透頭蓋骨的尖銳痛楚,巴納吉一邊緩緩撐起靠在牆壁上的背脊,一邊讓喉嚨顫抖着發出模糊嘶啞的聲音:「我不懂……我當然不懂……」
「不管是妻子與小孩被殺的痛苦……還有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都不懂……」
自己說不出「就算這樣」來反駁。還無法真正理解他人悲哀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這麼說。對此再理解不過的巴納吉咬緊牙關,硬是讓麻痹失去知覺的膝蓋立了起來。辛尼曼連嘴角的血也沒去擦拭,他將腫脹眼皮底下的眼睛轉向巴納吉。
「但是,只因爲不懂……只因爲悲傷的事太多……就讓心靈停止去感受,是不行的。」
可以自已爲自己做出決定的唯一零件──爲了忘記悲傷,人們的生命才得以繼續。把以往聽進心裏的話語當作支柱,巴納吉將兩腳跺向地板。
「我有顆能夠體會別人悲傷的心,這一點我並不想忘記。我想成爲能承受悲傷的人……就跟船長一樣。」
辛尼曼微微睜大了眼睛,巴納吉與對方交會視線的時間不到一秒。下一個瞬間,對方或許就會從自己背後開槍。這樣好嗎?如此自問,巴納吉在自答之前已經把手伸向自動門的開關,他憋住呼吸,走出了艦橋之外。
將通路吹來的外部空氣吸進肺裏,並睜開短暫閉上的眼睛,巴納吉在丹田使上力氣,然後跨出步伐。自動門關閉聲傳來的同時,直盯在背部的視線也被阻絕,只剩籠罩紅色燈光的通路留在眼前。辛尼曼沒有用手槍。只要有意,他明明隨時可以擊斃自己,但他卻沒這麼做。是顧忌到「盒子」的鑰匙嗎?承受住湧上心頭的問號,巴納吉接納瞭如此得來的現在,他握緊拳頭跑去。
從身體深處萌生的「熱潮」,正壓制着陣陣作痛的脈動,擴散到全身。只要穿過這條陰暗的通路,就能抵達「獨角獸」等着的MS甲板了。
08:50
由撓性機械臂支撐的巨爪被舉起,跟着便順勢劈了下來。頭部遭一擊粉碎,「吉姆Ⅲ」的機體滾到馬路上,然後直接被襲來的巨爪當廢鐵般地捏碎。
撲通,撲通,撲通。脈動加速,染紅的儀表板亮起NT-D的標誌。鼻子裏一陣刺痛,與脈動同步的心臟也加快鼓動的頻率。閉上眼,巴納吉想像出一道迎面而來的大浪便在睜開眼睛的同時,將手從操縱桿上放開了。
『「盒子」的封印馬上會解除。再繼續戰鬥也沒意義,立刻讓軍隊撤退!』
「沒錯,我應該要生氣的。這太沒道理了。」
「巴納吉.林克斯,『獨角獸鋼彈』,要出發了!」
繫留住四肢的拘束具被解除,遭卸下的「獨角獸」自「葛蘭雪」脫離。穿透雲層,成爲自由落體的白色機體撕裂氣流,大舉撲來的G力將巴納吉壓向線性座椅。高度計的數值逐次下降,受黑煙籠罩的達卡細部漸漸變得清晰。
08:57
『喬爾!你要聽媽媽的話……!』
「『裂角』說得沒錯。再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們回去吧。」
『利迪先生……!』巴納吉喊叫的聲音流經雜訊底部。「有話待會再談,要上了!」利迪大叫,讓縱身躍起的「德爾塔普拉斯」變形成wave rider。於眼底看着爆炸潰散的大樓,戰機緊急旋迴,並且一面閃躲MA狙擊,一面讓高度下降。自大樓樓頂猛力一蹬,「獨角獸鋼彈」跳到wave rider上頭,承受住三十噸餘質量的機身頓時大幅傾斜。
自己又成了看人赴死的角色。靠着由肚子裏擠出的聲音拋去猶豫,利迪扣下扳機。MEGA粒子彈由「德爾塔普拉斯」的光束步槍迸射而出,直飛向防護罩無法遍及的MA腳邊。理應直擊在「吉姆Ⅲ」身上,讓爆壓打亂BIT陣勢的光束,卻在命中前一刻遭揮下的巨爪彈開,變成向四方擴散的零碎粒子。
在訝異地轉過臉的瓦里德旁邊,阿巴斯也將動搖的視線拋向父親。「可是,那架機體上有『拉普拉斯之盒』的情報……!」狠狠瞪向高聲反駁的長兄,馬哈地喝道:「閉嘴!」並且將充血的目光投注向熒幕。
「將你的打擊力與我的機動力合而爲一,就能打穿它的肚子。那挺光束麥格農可以用吧?」
穿越反射BIT的MEGA粒子彈燒灼到裝甲,駕駛區塊首度被激烈震盪所貫穿。連防眩遮光罩也無法完全抵銷的閃光佔滿熒幕,過於耀眼的光芒讓羅妮不禁背過臉去,她聽見瓦里德用近乎慘叫的聲音說道:「是『裂角』!」
「嗯……」
「你是爲此被製造的。面對不合道理的事情,就非得戰鬥纔行。但別被憤怒所吞沒。」
讓MS巨爪掐住的機體,被重重掄向了沿街的大樓。雲霧般的粉塵由粉碎的大樓中湧現,與瓦礫一同被撈起的機體,這次又狠狠地被掄向對面的大樓。支撐着線性座椅的輔助臂咯嘰作響地搖晃,利迪的腦袋埋進由儀表板彈出的氣囊裏頭,在他撐起身子之前,新的衝擊又接踵而至。將「德爾塔普拉斯」從瓦礫下拖出後,MA將擒住機體的巨爪舉至頭頂,並藉助重力將其砸向地面。
不分男女老幼,大樓中的人們全都潰裂崩解,變成一團團連人類形體都不具的穢物。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常駐於大樓內的人理應有時間避難。羅妮一方面以理性說服自己,另一方面,人類潰裂的聲音卻毫不間斷地接連傳出,生命最後的慘叫與哀號,以及人們活活燒死的呻吟都朝她一擁而上。好痛、好熱、救命——數千道聲音如此嚎叫着。羅妮也聽見與議事堂前面跌倒的那個女孩一樣的哭聲——
「那麼,機會就只有一次而已。坐到我上頭。以wave rider接近對方後,先用格林機槍掃射。趁着BIT被牽制的空隙,再發射光束麥格──」
『下面還在戰鬥。如果現在下去,你一定會被狙擊!』
受到直擊的貿易中心逐步熔解,貫穿上層的破洞漸漸擴大。失去支撐,上層的構造物傾斜崩坍,直到墜落地面爲止,根本沒費上十秒鐘以上的工夫。以全高由上算來三分之一處爲界,化作巨大火把的貿易中心斷成兩截,落下的構造物則在腳邊引發海嘯般的猛烈粉塵。看着與瓦礫一同墜落的無數人類,羅妮聽見肉塊摔到地面並反彈的聲音。沉沉的聲響迴盪於腦中,感覺到飛散的內臟彷彿黏進了頭殼內,羅妮渾身顫然。
說這話的人,有着猙獰的面容。坐在機長席的身影看來格外卑微,羅妮感覺到胸口中有某種東西被解開了。這就是聖戰嗎?連巴納吉這樣的少年都要與我們爲敵,我們到底在做些什麼?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緩緩浮現,逐步將精神感應裝置奪去的意識拉回肉體。接納父親高昂情緒的「尚布羅」發射出擴散MEGA粒子炮,由內側向外擴張的那股壓力,苛責着羅妮與BIT相系的思維。
『平衡儀故障,這架機體已經不行了……』
「混帳!」
感染到馬哈地的動搖,「尚布羅」的機體跟着傾斜。巨爪順勢離開了地面,擺脫拘束的可變機立刻脫離現場。於攻擊意識形成後同時放射的光束──「風」。感覺到已無空閒去察覺「風」的動向,羅妮在目送變形飛離的可變機之後,便將意識凝聚在從上空接近的新敵人之上。無暇咀嚼「裂角」這個字裏頭的意義,羅妮設法集中在精神感應裝置的操作上,然而吼道『馬哈地.賈維!』的憤怒聲音又讓她睜大了眼睛。
與那名少年判若兩人的聲音傳來,同時間,白色機體降落在「尚布羅」前方。如同剛纔的宣言,機體伸出裝備於左腕的兩挺光束格林機槍,展露其成爲難民護壁的意志,那肯定是羅妮在新聞影像中看過數次的「鋼彈」沒錯。相異於單純敵意的鮮烈之「風」由那吹來,羅妮再度回望父親臉龐。「與『葛蘭雪』的通訊呢?」向阿巴斯詢問後,馬哈地得到「沒有回應」的答覆。「辛尼曼那傢伙背叛了嗎:!」怒罵了一句,他將拳頭掄向操控臺。
「反正那只是外星人與我們在口頭上的約定。既然對方有意阻擋,就必須強行突破。前進,用『尚布羅』的爪子將那架『鋼彈』撕裂……!」
粉塵瀰漫,周遭盡是粉碎的大樓羣,更有MS的殘骸潰散四處。堆積成山的瓦礫散發餘熱,底下應該埋着無數的屍體。作夢也沒想到會死於今日,原本各自有預定行程的人們,現已成爲知性與血性的殘渣──漆黑的濃煙由該處噴發而出,在巴納吉眼中看來,繚繞的升煙就像擁有意識一樣。殺人的一方與被殺的一方──那股氣息平等地由兩者散發而出,並化作一層冰冷刺骨的覆膜,將「獨角獸」包覆進其中,好似在傳達人們不得善終的怨念。
頭枕上的拘束具銬住頭盔,減輕抗G負荷的藥劑隨滲透壓注入體內。感覺像是被浸漬在凝重的液體,一秒好似被拉長爲十秒,感覺就連自己的心跳聽起來都變得緩慢──巴納吉告訴自己,沒問題,我能控制得住。看了數值已破兩千公尺的高度計,巴納吉望向急速逼進的地表。「尚布羅」的位置、被其巨爪抓住的「德爾塔普拉斯」的狀況,巴納吉全都瞭解。包括自機由大氣滑落的預測落下曲線,他都能清楚判讀。
像是要叫住利迪一樣,「吉姆Ⅲ」由後伸來的手腕拉住「德爾塔普拉斯」的手,駕駛員的聲音跟着傳來。不知爲何,利迪心頭一冷,回望對方的機體。
那傢伙要來了。直覺與影像連接在一起,麻痹了被制服在路面的身體。就連近在咫尺的死神面容也看不進眼,利迪凝視着讓升煙燻成褐色的天空中一點。
撲通,如此響起的脈動與其呼應,巴納吉感覺到體內的「熱潮」已然醒覺。那是「獨角獸」的脈動……不,那是接納了駕駛員的心,並使其得到機械性增幅的機體脈動。憤怒、憎恨、打倒敵人。那股脈動來自於自己,它想讓心靈成爲持續爆發的爐心,好讓精神受系統控制……!
乘坐於變形爲戰鬥機的可變式MS,閃避掉主炮炮擊的「裂角」躲進大樓死角。「風」呼嘯而來的感覺漸漸遠去,羅妮屏息追尋起重疊的兩道機影。兩股氣息合而爲一,兩架MS掀起足以讓反射BIT產生物理擺動的「風」。「一直閃來閃去……!」坐在機長席的馬哈地如此怒罵。
即使是從這裏,也能清楚辨認出「尚布羅」經過的痕跡。看着縱貫灰色都市的漆黑破壞軌跡,巴納吉嚥下一口口水,然後牢牢握緊已逐漸熟悉的操縱桿。由水平飛行的「葛蘭雪」機腹懸吊而下,在懸架的拘束具解除之後,「獨角獸」便會如炸彈一般地被拋向地面。從艙門湧入的氣流正轟鳴作響,整備兵特姆拉則以不輸其勢的聲音吼道:『真的要這樣做!?』
08:55
「就是不能簡簡單單地收拾掉嗎……!」
「我並不是『盒子』的鑰匙,而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是與不合理的事物戰鬥,並且儘可能想往前進的人之一,而你則是負責爲那種人增幅力量的機器。
「離『裂角』出動的時機還早吧!不對,它爲什麼要攻擊我們!?」
在無重力下,那架機體能以宛如瞬間移動的速度爲豪,但現在卻被濃密的大氣所絆住,深陷其中。利迪甩甩頭,告訴自己思考應該擺到以後,他讓變形成wave rider的「德爾塔普拉斯」緊急掉轉方向。被光束絆住而陣腳大亂的「獨角獸鋼彈」一背撞在大樓牆壁上。沒放過機會,以驚人速度回頭的MA隨即將巨爪戳向對手。在其腳邊,仍有剛纔那架勉強保留住原形的「吉姆Ⅲ」躺着——將反射在主攝影機上的光芒捕進視野,利迪毫不猶豫地扣下光束步槍的扳機。
08:54
『這前面有醫院,不能讓那傢伙再往前……你身上的步槍彈還有剩吧?』
「吉姆Ⅲ」的右腕連光劍一起被彈飛,裝備盾牌的左腕也從肩頭逐漸扯裂。即使如此,持續前進的「吉姆Ⅲ」仍直直衝向光束屏障,讓幾乎烤焦的機體鑽進了MA腳邊。嚴重程度更勝方纔的雜訊充斥於無線電,通訊忽地中斷。從僵住的「吉姆Ⅲ」身上踐踏而過,MA若無其事地打算繼續前進,由正面捕捉到此情此景,利迪擱在步槍扳機上的手指顫抖着。
利迪邊說,邊將最後的能源CAP裝上光束步槍,並隔着大樓瞪向捲起煙塵前進的MA。不知道是不是分神對付潛伏於沿岸的水中MS,拉.凱拉姆隊到現在還沒有與利迪進行通訊。達卡警備隊的MS也已大致後退完畢,正在議事堂周圍展開最後的防線。如今已沒有手段能阻止MA進擊,也無法誘導來不及逃難的市民,但利迪也不能從這裏撤守,讓敵人加快腳步。看着機能不全的警示在狀態畫面上到處亮起,還能撐得下去,利迪在心中如此低喃,他讓滿身瘡痍的「吉姆Ⅲ」靠到大樓上,並重新舉起殘彈八發的光束步槍瞄準。
「登陸部隊馬上會過來。還能動的話就趕快撤退。」
「我們的想法,應該已經充分傳達給人們了。阿拉有着一顆慈悲與寬容的心,這是我所學到的。再繼續製造殺戮,我們等於是背棄了神。」
無視於握着操縱桿的阿巴斯,馬哈地操作起主炮的準畢。「尚布羅」緩緩挪動,完成第二發充填的炮口追尋着遠去的敵機。看見貿易中心大樓就位於彈道上,當羅妮欲出口制止時,馬哈地的指頭已完全按下主炮的發射鈕。「尚布羅」再度吐出熾熱的光帶,白熱化的空氣讓閃光染遍熒幕。
原本打算後退的機體由地面浮起,跟着則有猛烈的橫向G力侵襲駕駛艙。大樓壁面以驚人的速度迎面撲來,就在利迪不自覺地閉上眼的剎那,爆發性的衝擊與轟鳴聲便將「德爾塔普拉斯」包覆住。
設法將失速前夕的機體拉起,利迪延着道路繞往MA背後。採取蹲跪姿勢的「獨角獸鋼彈」也讓背部的主推進器噴發,得到兩機份推力的wave rider二舉提升速度。閃躲着緊追於後的光束,機體飛往帝國飯店倒塌後的殘骸背面。才進行緊急旋迴,機上的「獨角獸鋼彈」也立刻讓機體朝旋迴方向傾斜,它好似駕馭滑雪板那般地抓握住wave rider幾乎橫倒的機體完成近九十度的旋迴,穿越於摩天樓之間的兩機直逼MA而去。
「吉姆Ⅲ」駕駛員的聲音透過接觸迴路傳來。「雖然你講錯了,但援軍就是援軍。」利迪回應,並讓「吉姆Ⅲ」的手臂搭上「德爾塔普拉斯」的肩膀,用攙扶傷兵的要領讓僚機站起。在移動到下一個街區的路口前,繼續傳來駕駛員問『只有你?其他人呢:?』的朦朧聲音,絆住腳步的「吉姆Ⅲ」跪到了路上。「你振作點!」利迪開口怒斥。
不自覺地把話說出口,巴納吉舔了帶有血味的嘴脣。撲通,脈動大聲響起的「獨角獸」也給予回應。
『只要能用爆風在那張光束屏障上開洞,就再好不過了。聽好,可別直擊發電機哪。』
千鈞一髮地逃離光束構成的天羅地網,兩機降落於相隔兩塊街區的大街。在林立的大樓遮蔽住MA身影前,利迪凝神觀察其龐大的身軀,他確認到尾部的氣墊組件已經損傷。那是「吉姆Ⅲ」爆炸造成的損傷。換言之,這傢伙並非不死之身。只要打破光束的屏障,就能將其擊敗。問題在於,該如何讓BIT的陣形崩潰。
「是的。特姆拉先生,以及『葛蘭雪』的各位……還有船長,謝謝你們的照顧。」
利迪感覺到「吉姆Ⅲ」那具有裂痕的主攝影機,彷彿與具有體溫的人類視線重疊。「這……!這種事我做——」朝着嚥了一口氣的利迪,那名駕駛員語氣平靜地強調:『你非做不可。』
像是感應到巴納吉的想法,在肚子裏翻攪的熱潮也開始搖擺。由感情迸發的熱潮,希求的心所孕育出的熱潮。不能讓它熄滅。可是,也不能被它吞沒。不使其褪去、不沉溺其中,要讓它成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如果這是由體內製造出來的東西,自己沒道理會駕馭不住。懷着兼有光明與黑暗的心,取其中間的途徑——
自斜上方貫穿而來的光束箭矢穿過「吉姆Ⅲ」,使其機體轉變成亮橘色的火球。膨發而上的衝擊波讓四周的大樓瓦解崩潰,更使爆炸的風壓充斥於所有巷道,MA那首當其衝的龐大身軀立刻劇幅傾斜。被火焰籠罩的MA抬起頭,當鋼鐵正哀號一般地咯嘰作響時,利迪讓變形成MS的「德爾塔普拉斯」緊急降落。推進器在着地的同時點燃,機體藉着與氣墊船同樣的原理疾馳於路面,並且一把抓起埋入瓦礫的「獨角獸鋼彈」的手臂。
爬上座席旁的短梯,羅妮接近機長席。對於說道「你在做什麼,回位子上」的馬哈地不予理會,羅妮靠到他的身旁。
駕駛員的叫聲由雜訊底部傳出,兩腕拔出的光劍同時發振出粒子束。來到交叉路口的MA惡狠狠地轉動單眼,才睥睨着猛衝而來的「吉姆Ⅲ」,迅速組成防禦陣型的反射BIT就發出了光束的反射光。
『無所謂,隨小鬼高興……對吧,船長?』
囑咐過後,在「德爾塔普拉斯」攙扶下站起的「吉姆Ⅲ」踏到大街上,但腳步卻顯得踉蹌不已。毫不理會喊「等等……!」的利迪,「吉姆Ⅲ」點燃揹包的推進器,彈射似地讓前傾的機體前進。
儘管利迪馬上點燃背部的推進器,卻沒能收到多少減速的效果。「德爾塔普拉斯」的背部重重摔在路面,機體有一半陷入了碎裂的柏油地。抓住機體下半身的巨爪制服其行動,而另一隻巨爪則緩緩舉到「德爾塔普拉斯」的頭頂,展露出要將其大卸八塊的惡意,銳利的爪刃已然張開。預測到自己的身體將被這一擊粉碎,並且拆散得零零落落,利迪咬緊帶有血味的牙關。
等離子化的空氣遭撕裂,放射狀飛散的光束長針將周圍大樓刺垮。白色MS立刻讓機體後退,只在後方約三百公尺處的交叉口點燃煞停的推進器一瞬,它在速度未減的情況下垂直拐彎。幾乎達到音速的機體將路上車輛彈飛,被撕開的人氣變成水蒸氣,拖曳出白色軌跡。
好機會。利迪口中叫道的瞬間,MA的龐大身軀卻猛然迴轉上讓飛散的瓦礫掀起爆發性的粉塵。瞬時轉了一百八十度的MA口腔上下張開,MEGA粒子炮的炮口正望向兩機。利迪拉起操縱桿的同時,MA也吐出粗大的MEGA粒子光帶。霹哩作響的熾熱大氣叩向機體,與衝擊波一同襲來的飛散粒子烤焦下方的飛行裝甲。位於光束彈道下的大樓樓頂一棟不剩地熔解,在瓦礫有如火山彈一般炸上天空時,wave rider驚險萬分地從炎熱地獄中逃脫。
撲通,撲通。連續發出的波動從頭頂穿透,被駕駛裝包裹的皮膚漸漸豎起汗毛。與心臟同步鼓動,撼動着時空的那陣波動──隔着MA巨爪仰望天空,利迪在粉塵瀰漫的另一端看見一陣閃耀的光芒。行經遙遠高空的光芒來源,似乎正逐步減速,讓光輝與波動逐漸增強。
到此爲止,是嗎?什麼也辦不到,誰也救不了的自己即將死在這裏。受衝擊攪拌的腦髓擠出這些想法,還真令人討厭,正當利迪在不具真實感的心裏自言自語時,撲通,一陣熟悉的波動穿過頭蓋骨,他察覺到與其共振的身體打了哆嗦。
像是與睜開的眼皮相互呼應,複眼感應器由開啓的面罩底下露出。同一時間,全精神感應框架一邊發光一邊擴張,額上的獨角也逐步展開爲V字。張開的盾牌承受住氣流,讓自由落下的機體迴轉一圈,靠自己意識「變身」的「獨角獸」隨即在天空中伸展四肢。精神感應框架的磷光從中迸發上讓「鋼彈」的形體顯現於達卡的天際。
瞬時間,利迪腦中閃過一個主意。看着在旁邊着地的「獨角獸鋼彈」,又望向握於其右腕的專用光束步槍,利迪讓「德爾塔普拉斯」將手掌放上對方的肩膀。「我們得針對一點進行突破。」朝着接觸迴路這麼說道,利迪從視窗中叫出普拉托地區的地圖。
抗光束覆膜。不只能用反射BIT反彈光束,那傢伙在「爪子」上也施有抵銷MEGA粒子的覆膜,對於死角的防禦可說臻至完美。絕望感貫穿利迪背脊的瞬間,那道巨爪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出,佔據了全景式熒幕的視野。
『這不是任何人的指示。我說過,再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如果你不撤退,我就要用「鋼彈」的力量阻止你繼續侵略!』
撒落着精神感應框架的磷光,蹬向路面的「獨角獸鋼彈」齊射手中的光束格林機槍。從外表上看來,其機體正毫不停留地玩弄着MA,但反射BIT張開的屏障並不會允許攻擊在身上造成致命傷。被彈回的光彈在「鋼彈」蹬過的大樓上留下焦黑彈孔,而熱線的網目也已張於其去向之前。儘管「鋼彈」一面以盾牌的I力場將攻擊化解,承受反作用力的機體仍減慢了速度,便使得MA的擴散MEGA粒子炮有機可乘。
竄上心頭的冰冷寒意將下半句話抹去。解除接觸,利迪讓「德爾塔普拉斯」脫離現場。「獨角獸鋼彈」亦退至後方,同時間,噴發而出的MEGA粒子彈沖斷大樓,使得粉塵膨脹擴散。
『是象牙海岸的援軍嗎……?』
無視於肩膀顫然抖起的兩名兄長,羅妮直視父親的眼睛。先是露出愕然的表情,隨後說道「你說什麼……?」的馬哈地目露兇光,羅妮不禁由內藏精神感應裝置的座席站起。
重新握住操縱桿,巴納吉將現在需要的思維傳送給自動意向擷取裝置。拾得感應波的感應裝置與精神感應框架連動,機體在空中翻身,並伸出裝備於左腕的光束格林機槍。比巴納吉扣下扳機的速度更早,兩挺四連格林機槍便已吐出大粒光彈,讓灼熱的光之豪雨朝「尚布羅」傾盆而下。
『利迪先生……!?』巴納吉如此回應的聲音,利迪並未聽進耳裏。他拉起「獨角獸鋼彈℉並在確認對方獨力站穩的同時便讓主推進器噴發火焰。「德爾塔普拉斯」的機體縱身躍起,「獨角獸鋼彈」緊接着點燃推進器追隨。兩機剛從現場跳離,MA的巨爪就發出了咬合的聲響,放射於四面八方的光束則錯綜於黑煙繚繞的天空。
模仿着辛尼曼的口氣,布拉特說道。即使影像迴路並未接通,從聲音中仍聽得出他在苦笑。巴納吉也揚起嘴角,但臉上隨即傳來一陣刺痛,他又往整張腫脹的臉噴了一次消炎噴霧。忍住滿臉疼痛,在巴納吉不停眨眼的時候,特姆拉的聲音傳來:『上面是這樣說的。沒問題吧,巴納吉?』
沒有人回應。覺得這樣正好,巴納吉關上頭盔的面罩。已經不需要話語了。該接納的東西,自己已經全部接納在心裏了。『你那什麼口氣?少講不吉利的話啦!』無視於聲音中帶有疑惑的特姆拉,巴納吉正面望向眼底的市街,然後向辛尼曼應該也在聽着的無線電做出告別的離艦報告。
從腳邊望向刻畫於粉塵中的白色航跡,利迪將半已愕然的目光投注到意外的闖入者身上。「拉普拉斯之盒」的鑰匙,以傳說中的白色機體爲藍本,由UC計劃所打造出的產物。可說是一切元兇的那架機體,再度救了自己──
自己果然和這傢伙在直覺上很合。將既甜又苦的真實感藏進胸口,利迪全開節流閥,讓機體儘可能壓低高度。飛行中的「德爾塔普拉斯」掠過大樓縫隙,待在上頭的「獨角獸鋼彈」則把左腕的格林機槍挺向前方。就是現在,與利迪默唸的時間點一絲不差,四連裝的槍身一邊迴轉一邊射出MEGA粒子彈,細密的光彈豪雨掃過了MA斜上方。反射BIT的編隊將其彈開,綻放出四散的閃光。一面高速移動,一面追着掃射出光束的敵機,集中於一處的BIT移動到MA上方,貌似寄居蟹外殼的氣墊組件出現了短瞬的破綻。
「才從新吉翁的船現出身影,這會兒又跟聯邦的MS並肩作戰。這架『尚布羅』,可不會讓那種跟蝙蝠一樣見風轉舵的『鋼彈』擊墜……!」
爲閃爍的高熱網所擒,機體四肢像是觸電般地發抖,而後重重摔在路面。「吉姆Ⅲ」撞飛棄置於馬路的車輛,更颳去了數十公尺的柏油地,瞄了一眼受創的僚機,利迪發射出牽制的光束。同時他又抓起「吉姆Ⅲ」的手腕,並將其拉進倒塌的大樓死角中。隨後,MA揮下巨爪,劈碎了兩機原本所待的路面。
右舷的側面艙門完全開啓,因氣壓差所產生的水蒸氣一流去之後,全景式熒幕便顯示出由上往下奔流的薄薄雲氣。從雲層間能窺見七千公尺下的地面,更能窺見燃起墨汁般黑煙的達卡市街。
「那麼,你爲什麼要妨礙我們!是辛尼曼下的指示嗎!?」
如果你能體會人類的心,也能體會心中感到的哀傷,『鋼彈』!將力量借我吧……!」
『可惡……!』巴納吉如此低吟的聲音從接觸迴路閃過。明明只差一口氣而已。利迪也咬緊牙關,並且瞪向由下方遠去的MA。
來不及張開光束屏障,「尚布羅」因直擊的苦痛而扭身,在它上頭,則有拖曳出紅色磷光軌跡的白色機體飛過。「獨角獸鋼彈」的繮繩肯定掌握在自己手上。一面冷靜地判斷,巴納吉持續扣下想像中的扳機。被無數光彈籠罩的屏障冒出劇烈閃光,「尚布羅」的龐大身軀好似在害怕。
「快跳躍!這不是能規規矩矩應付的對手!」
『那好,我試着滑到那傢伙腳邊。要是能順利鑽進去,你就對我開火。』
『彈藥只剩一發就是了。』
「父親,可以住手了……!」
解開領口的扣具,羅妮脫掉並丟棄與精神感應裝置連動的頭盔。不自覺地這麼做了以後,她忍住仍然無法消退的噁心感,並且回望背後的機長席。
「……無所謂。將『裂角』──『鋼彈』擊潰。」
08:53
宛如一頭踏扁人類的巨象,緩緩抬頭的MA發出鋼鐵咆哮。另一架「吉姆Ⅲ」由大樓死角衝出,並且一面發射裝備於雙肩的飛彈,一面拔出了光劍。接觸到光束屏障的飛彈冒出火球,「吉姆Ⅲ」則縱身一躍,從上頭舉劍朝MA劈下。但反射BIT的力場並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攻擊就產生動搖。
「『獨角獸鋼彈』……是巴納吉.林克斯嗎?」
羅妮認識這聲音。一個名爲巴納吉.林克斯的姓名浮現於腦海,羅妮回頭望向背後的機長席。「『裂角』的鋼彈……是『盒子』的鑰匙在說話嗎?」如此低吟,馬哈地的面容逐步爲怒氣所佔據。
「聯邦的城鎮中也有婦孺。父親,請你發發慈悲……」
「閉嘴!你忘記你母親是怎麼死的了嗎?」
馬哈地揮開打算伸到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將銳利如刀刃的視線抵向羅妮。被忘記收斂力道的手臂推開,羅妮的背撞到了後頭的牆壁。
「在戰後混亂的時期中,你母親殺了聯邦的士兵。她殺的,是在難民營中打算非禮穆斯林女性的卑劣士兵。審判完全是單方面的。你母親被宣判死罪,我卻沒辦法救她。就爲了守護公司的信用,就爲了守護受詛咒的『杜拜末裔』的遺產,我只好對你的母親見死不救!
我做的一切忍耐,都是爲了這個時候。我要用這架『尚布羅』摧毀議事堂,促使所有的穆斯林一同起事。家族悲壯的願望明明就要實現了,現在連你都要背叛我嗎!」
眼淚從猛然睜大的眼睛流落而出,濡溼了父親的臉龐。這不是父親,這種男人不可能是自己的父親。這麼想着,羅妮卻又發覺,或許自己是第一次看見父親真正的姿態,她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正在心中擴張。與接獲母親死亡的消息時一樣,以往所待的世界與自己被切割開來,感覺就像被遺棄在黑暗之中——現在這個瞬間,自己切身體會到的正是失去親人時,那種根本無法形容的失落感。
禮拜時那道總是聳立於眼前,有如山峯般高大的背影,已經不復存在了。垂下頭,羅妮將背靠着牆壁,她以下定決心的臉孔重新望向馬哈地。迅速拭去淚水,不與女兒對上目光的馬哈地說道「屏障會變弱,快回座位」,注視着那樣的父親,羅妮悄悄將手伸向腳踝。
「父親,請你收手。」
從腳踝槍套拔出的自動手槍上了膛,羅妮將槍口抵向眼前的頭盔。「羅妮……」如此低吟,馬哈地的眼睛發出顫抖,他黑色的兩顆瞳孔與羅妮的瞳孔重合在一起。
「母親也不會希望你做這種事。我們正在讓與我們相同的仇恨和悲傷擴散到世界上。」
「你……你將槍口……朝向了父親?」
由毛細孔滲出的憤怒讓眼神扭曲,更在澄澈宛如黑曜石的眼睛裏撒上了沙子。不忍繼續看下去,羅妮將發抖的槍口指向對方,叫道「你的靈魂已經被這架機體吞噬了!」的她,從父親眼前別過了視線。
「請你恢復正常,變回平時的父親——」
「囉唆!」

如此吼道,馬哈地朝羅妮伸出的手上,也握着自動手槍。羅妮看見那道槍口,也看見父親手指扣向扳機,她的視野被忽然冒出的閃光所佔去。
羅妮並沒有聽到槍聲。被爆發於胸口一帶的衝擊彈飛,她撞到背後的牆壁。閃光消失,緩緩恢復的視野映照出槍口,映照出繚繞上頭的硝煙,映照出父親哭泣的臉。眼看着那些景物逐漸倒向旁邊,並且徐徐地變得模糊,羅妮橫躺的身體倒到了機長席旁邊。
「父親,你怎麼……!」「閉嘴!」如此重疊的憤怒聲音漸漸遠去,好不容易恢復的視野開始急速變暗。羅妮用最後的意識轉頭,她將目光朝向主熒幕。
被海市蜃樓與噴煙玷污的天空中,有着「裂角」飛翔的身影——擁有傳說中神獸名諱的「鋼彈」。讓那陣鮮烈之「風」吹起的人,肯定不會犯這種錯。他應該不會被扭曲的刻板觀念所束縛,更能夠懷着堅強的意志,將侷限住人們的柵欄斬斷。即使被毀謗爲蝙蝠——不,那纔不是蝙蝠。它是名副其實的存在。輕靈地飛翔在被二分爲敵人與同伴的世界,它遲早會迴歸至可能性的地平線。獨角獸這個名字與其完全匹配,它是高潔的思維器皿。
好不容易與你相遇,我卻只能這樣做而已。對不起,巴納吉……在就要消散的意識底部如此低喃後,羅妮閉上眼睛。父親與哥哥們爭論的聲音不復聽見,清澄透明的寂靜降臨在橫躺的身軀之上。
09:00
「雖然有發出我方識別訊號,但對方所屬不明。目前朝達卡直線前進。」
夾雜雜訊的通訊聲音,讓原本因興奮而沸騰的身心沉沉地冷靜下來。利迪切斷只有聲音的通訊熒幕,然後將主攝影機的視野轉向左。降落於瓦礫平原的「德爾塔普拉斯」頭部與其連動,將濃煙不斷由機體內冒出的MA身軀納入視野下面。隔着那張煙霧的面紗,令人聯想到人類眼睛的雙眼發出閃光,展開作V字的復劍天線一露出輪廓,朝利迪接近的「獨角獸鋼彈」便徐徐露出身影。
「是。似乎正與羅密歐008同行。」
閃耀於黑色面罩下的雙眼直視着巴納吉,同時也綻放出與睥睨此字一點不差的險惡氣息。殺,如此表達的「氣」穿透裝甲朝駕駛艙撲來,巴納吉反射性地扣下了光束格林機槍的扳機。速射出的MEGA粒子彈粉碎大樓樓頂,使該處噴湧出新的粉塵。黑色「獨角獸」好似早有預料地蹬離樓頂,一點燃推進器的火光飛向空中,背對太陽的機體便猛然張開四肢。
扣下扳機,利迪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盒子」絕不能被打開。你應該已經聽過真相了。不可以讓「顛覆現今世界的力量」獲得解放。任何人都沒有那種權利。即使不回收,只要在這裏將「獨角獸鋼彈」破壞,祕密就會被守住。這麼一來,一切都將結束,你就能迴歸原本的人生。沒有人會責怪你。既然天平的另一端擺的是世界的命運,任何行爲都會被容許。就算是米妮瓦也——
仔細一看,降落在應有二十層高的大樓的黑色「獨角獸」並非是獨角。複數長角沿着頭部中線排成了一列,營造出馬鬃抑或雞冠的形象。一根一根的長角閃耀着黃金色彩,不只爲清一色黑的機體上點亮出鮮豔色澤,也爲面罩底下的無表情面孔加上了過多裝飾。
《第七集待續》
被面罩隱藏的雙眼,發出了攻擊性的色彩。身體無條件地產生動作,利迪讓「德爾塔普拉斯」退後。「獨角獸鋼彈」幾乎也在同一時間飛身而退,晚上一拍,灼熱的光柱插進路面。那道光束使周邊的瓦礫瞬時蒸發,更對MA的遺骸造成震撼,爆發性的閃光與衝擊波在距離兩機極近處膨發。
我是個笨蛋。在不感後悔也不感安心的胸口裏低喃,利迪將指頭從扳機挪開。「獨角獸鋼彈」抖動了機體,巴納吉發出疑惑的聲音:『利迪先生……』
『利迪先生……!?』
『這是爲什麼?利迪先生,奧黛莉她──』
「小心我將你連駕駛艙一起燒光!」
自盾牌內側展開成X字的框架中,綻放的是黃金色的光。黃金光芒也從對方裝甲的接縫中滲出,這副景象讓利迪一陣戰慄。與「獨角獸鋼彈」同樣的構造、同樣由精神感應框架所散發的光輝——於黑色底色描繪有黃金花紋的機體躲進大樓死角,在利迪不自覺地挪身向前的剎那,那棟大樓的樓頂潰散粉碎了。將兩層樓完全摧毀的MEGA粒子彈刺進「德爾塔普拉斯」腳邊,柏油地蒸發的熱波與衝擊波同時叩向機體。「德爾塔普拉斯」與瓦礫一起被彈開,一背撞在大樓倒塌的殘骸上。
那不是普通的MEGA粒子彈。會是跟「獨角獸鋼彈」同類型的專用步槍——光束麥格農嗎?縱身於飛散的瓦礫中躲避,利迪讓機體湊向MA造成的死角,並以光束步槍瞄準降下中的黑色機體。酷似黑色「獨角獸」的機體點燃推進器,一在空中扭過身子,便以不像自由落體的速度避開了彈道。「獨角獸鋼彈」的光束格林機槍吐出成束的光軸,藉此在落下曲線上張開MEGA粒子的火線,但這對黑色「獨角獸」並未發揮牽制作用。讓裝備於左腕的盾牌展開,製造出I力場之後,黑色「獨角獸」
最後一枚彈匣彈出,凝縮了普通步槍四倍能源的MEGA粒子彈自槍口迸射而出。那直直貫通「尚布羅」的身體,燒穿了駕駛區塊,並且突破尾部的氣墊組件。羅妮的餘香散去,由內側爆發的「尚布羅」自口腔噴出爆炸的黑煙。聽得見馬哈地在慘叫,當巴納吉這麼想着的時候,「德爾塔普拉斯」已掠過「尚布羅」頭頂,穿越至它的後方。
「獨角獸鋼彈」後退一步,並將複製駕駛員視線的雙眼重新對向「德爾塔普拉斯」。話說至此,對方已將不會退讓分毫的頑固眼光湊向自己,利迪擱在扳機上的手指顫抖着,他將目光從「鋼彈」與人類酷似的面容上別開。
巴納吉也踩下腳踏板,同時獲得「獨角獸鋼彈」推力的「德爾塔普拉斯」朝「尚布羅」衝去。急速襲來的危機讓「尚布羅」抖動身子,光束的火線隨即朝侵入低空的兩機張開。看見反射BIT再度開始活動,巴納吉無意識地讓「獨角獸鋼彈」的左腕伸向前方。方纔的硬質壓力已經不在了,這次能打倒對方。隨本能凝聚住意識,巴納吉閉上眼睛,感應其思維的「獨角獸鋼彈」猛然張開了五指。
「敵機的動作停止了?」
09:09
「別叫得那麼親密。只要沒有你,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你是利迪少尉吧?』
走向艦長席,梅藍用只有布萊特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如果那是「鋼彈」的母船,可能性就很高。在UC計劃中,做爲「盒子」鑰匙的MS──「獨角獸鋼彈」。被新吉翁奪走的機體,爲什麼會爲我方挺身而出?因爲那是「鋼彈」的關係嗎?思考了一會,布萊特編織出一段具孩子氣的自問自答。「不,不用了。」這麼回答對方之後,他將視線轉回正面。
「爲了讓你口中的奧黛莉——米妮瓦平安活下去,你與『鋼彈』都是阻礙。快下來!」
「主炮要來了!拉低高度!」
NT-D的標誌閃爍,精神感應框架則增強亮度。看不見的波動由張開的手掌放射而出,包圍「尚布羅」的反射BIT像被強風吹過似地搖晃起來。各自噴發着姿勢協調推進器,BIT們終究無法抵抗那股目不可視的壓力,像被彈開一樣地四散於各處。
「羅妮小姐,我能看得見……!」
待在動作變遲緩的「尚布羅」周圍,BIT也無所適從地滯留在空中。守護着「尚布羅」的那股力量,那股將所有干涉反彈回去的壓力消失了。行得通,將羅妮的感觸從如此判斷的腦袋抹去,巴納吉大聲回了一句:「衝過去,利迪先生!」立刻做出反應的「德爾塔普拉斯」拉低高度,並且讓收束於後方的所有推進器一口氣發出噴射。
從裝甲露出的精神感應框架已消退了光芒,近似紅色反射材的光澤猶如刺青般覆蓋着全身。重新於近處審視,鋼彈型機種的頭部就像戴着頭盔的人類那般栩栩如生——其雙眼蘊藏着的平靜光芒,好似將其中駕駛員的表情也表露了出來,利迪的神經暗暗被此觸怒。
誘爆於內側連鎖,裝甲上所有的縫隙都噴出黑煙後,「尚布羅」宛如爬蟲類的頭部便無力地垂下了。由撓性機械臂支撐的巨爪臨死掙扎般地繃緊,原本微微漂浮於地上的氣墊組件則接觸到路面。「尚布羅」完全停止了活動,使其巨大的亡骸暴露在廢墟之中。瀰漫的噴煙猶如小山般地籠罩住機體,掩蓋了「杜拜末裔」的臨終。
幾架BIT失去控制而彈飛,幾架則衝撞到周圍大樓而墜落。『將屏障打破了……!』利迪的聲音傳進耳朵,巴納吉睜開眼。
「我接到捕獲那架『鋼彈』的命令。巴納吉,從駕駛艙下來。」
藏有「盒子」鑰匙的MS。只要這傢伙不存在,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如果可以不去了解「家族」的宿命,自己也不必將其扛在肩上,還能用平凡駕駛員的身分安坐在駕駛艙。要是這傢伙沒有出現在眼前、要是米妮瓦能當個無趣的女人——悔恨與憤懣互相爭鬥並膨脹,使利迪逐步忘記與眼前機體心靈相通時的感觸。一面爲彼此加速,一面疾馳的爽快感,曾使利迪的所有神經都變得敏銳。要是可以只委身於那個瞬間的愉悅,不知道有多好……
原本應接續下去的話語,被尖銳的接近警報聲所掩蓋。利迪馬上確認起方位,並與擺出防衛架式的「獨角獸鋼彈」一起仰望天空。
一度消失的殺氣,又讓布萊特產生了汗毛直立的感覺。不自覺地握緊拳頭,他望向升起在彼端的黑煙。
「『鋼彈』……!?」
「是黑色的……『獨角獸』?」
總而言之,目前能做的只有這些。無視於面對通訊席的梅藍,布萊特眯眼望向滯留於水平線上的黑煙。即使戰鬥已經結束,在達卡點起的火焰也不會立刻消失。距離議事堂只剩不到一公里,還製造出理應上萬的死傷人數,MA總算才停了下來,它攻打達卡究竟有何企圖?阻擋其進擊的「獨角獸鋼彈」又有什麼意涵——將手湊到完全無法釋然的頭上,「和參謀本部的通訊迴路還沒接上嗎?」就在布萊特正朝通訊長問出口時,接近警報的短促警示聲響起,緊接着是通訊長喊「有高熱源物體自方位零九三接近!」的聲音。
以衝擊波撞倒街上的路燈,「德爾塔普拉斯」立即採取超低空飛行。一面望向飛速行經左右的大樓羣,巴納吉將武器切換成只剩一發的光束麥格農。迅速轉身的「尚布羅」張開口腔,將嘴裏的MEGA粒子炮朝向兩機。「直接衝過去!」如此叫道,巴納吉將指頭擱到扳機上頭。
『羅密歐008,聽得到嗎?索頓中隊正逐漸朝你那裏接近。將鋼彈型的未確認機確保下來。若對方有意抵抗,你行使任何手段都無所謂。要將鋼彈型MS──』
黑暗的水位上升,巴納吉殘留的些微意識漸漸被吞沒。與黑色「鋼彈」的裝甲一樣,那股直通冥府的冰冷黑暗也包裹住巴納吉,將他拖進昏睡的深淵。
其手腳自內側擴張,裝甲縫隙則露出黃金色的光芒。腰部的裙甲、肩部的裝甲瞬時滑移,兩把光劍劍柄才從背後豎起,頭部的鬃毛隨即從中央分作兩道。具有複數突起的分岔長角朝左右裂開,令人聯想到閃電的復劍天線爲額頭做了點綴。同一時間,面罩朝上方迴轉半圈後,以黃金色界定出明暗的複眼感應器展露在外,樣貌酷似人類的雙眼。
張開了身體,羅妮正告訴巴納吉該瞄準的位置。與奧黛莉同樣顏色的眼睛,酷似母親的眼睛導引着巴納吉。指頭僅僅發抖一瞬,巴納吉冷靜地扣下光束步槍的扳機。
崩坍的瓦礫砸向機體,更逐步奪走全景式熒幕的視野。粉塵的面紗遮住兩機身影,最後只看見對峙的紅光與金光滲出,深沉的黑暗封閉住利迪的視野。
沒有其他語詞能夠形容。那是黑色的「獨角獸鋼彈」——不,展開成V字的鬃毛閃耀着金色光輝,那是架宛若獅子的「鋼彈」。降落在路面上的它踩裂柏油地,跟着便以全力噴發與「獨角獸」具同等出力的推進器。撕裂噴煙衝來的黑影在眨眼間佔滿視野,巴納吉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爲了避開敵人的炮擊,定位於上空三千公尺的EWAC機所拍到的影像,即使形容得有所保留,也絕對算不上清晰。將目光凝聚在熒幕,布萊特注視着疑似MA的身影,聽見EWAC機的駕駛員回答:『看起來是這樣。似乎是「鋼彈」收拾了敵機。』
意向自動擷取裝置根本無暇感應,敵我雙方在機動性上差距甚大。捱了黑色「鋼彈」一記衝撞,彈飛數十公尺的「獨角獸鋼彈」陷進一棟玻璃帷幕商業大樓。就在大量玻璃片撒下,正要將陷入大樓的機體掩埋時,點燃推進器煞停的黑色「鋼彈」再度衝刺而來。巴納吉以格林機槍開火牽制,並且讓「獨角獸鋼彈」的機體起身。黑色「鋼彈」輕靈地由路面蹬起閃過火線,最後又以一記跳越欺進至「獨角獸鋼彈」背後,沒等巴納吉回頭,機體的右臂已被向上擒制。
「確認達卡的被害情形,先研討救援對策。『鋼彈』還在那裏嗎?」
「或許就是那艘『葛蘭雪』,要追上去嗎?」
「鋼彈」。在心中重覆着這個與自己頗有因緣的名字,布萊特呼出一陣鼻息。潛伏於沿岸的敵機也大致掃蕩完畢,索頓中隊已平安登陸至達卡,「拉.凱拉姆」的艦橋正逐漸取回接近於平常的沉靜。覺得殺氣的確已經消失,布萊特從貌似靜止的MA別開視線,他望向待在通訊長旁邊的梅藍背影。「放出『鋼彈』的船隻位置呢?」聽見布萊特如此質問,梅藍將淺黑色的臉孔轉向對方,並以略有深意的聲音答道:「方位零八七,正逐漸遠離。」
鋼鐵間接觸的沉沉震動聲傳出,同時駕駛員的聲音也插入通訊視窗之中。「獨角獸鋼彈」碰觸「德爾塔普拉斯」的肩膀,開啓了接觸迴路。興奮一旦冷卻,對方似乎也已經恢復正常。利迪微微抬起頭,將巴納吉.林克斯映於通訊視窗的臉龐納入視野。
話說到興頭,巴納吉打算將身子湊向前,但利迪並未看對方的臉。他屏住呼吸,實行了自己現在所需的操作。
09:06
胸口彷彿快裂開了。再這樣下去,我也會神志錯亂──就像眼前這架曝露着自己亡骸的MA一樣。利迪伏下眼,並以祈禱的心情等候巴納吉回答。我承認你是個男子漢,奧黛莉就拜託你照顧了。眼神堅定的少年曾用那句話詛咒、束縛住自己,儘管利迪希望對方能在推量出事態之後讓步,然而——
「好快……!」
不。如此閃過的回答使握着操縱桿的手一陣顫然,也讓利迪知覺到冒出的汗水有多冷。米妮瓦不會原諒我。我也無法原諒自己。即使成爲百年謊言一部分的自己已經污穢不堪——利迪垂下視線,他撐開緊繃的手掌。鎖定的標誌消失,「德爾塔普拉斯」舉起光束步槍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巴納吉不明白理由。但是,他能確定自己的感覺絕對不會錯。羅妮正在呼喚自己。她正大聲叫道:打倒這架機體,打倒這讓人走上歧路的東西。待在「德爾塔普拉斯」的機首前方,巴納吉隔着噴煙的覆膜俯視「尚布羅」的龐大身軀,對於敵機奇妙地靜止下來的模樣,他皺起眉。利迪似乎也懷抱着同樣的感觸,他叫道:『BIT的動作很詭異!』
「瑪莉妲……小姐……」
甩開擱在肩膀上的手,「德爾塔普拉斯」將「獨角獸鋼彈」推開。「鋼彈」的機體踩空一步,等到靠自動平衡儀站穩時,「德爾塔普拉斯」的光束步槍已經抵在其腹部。
粉塵掀湧,掩蓋住陷進大樓壁面的機體。對於受困的「德爾塔普拉斯」不屑一顧,黑色「獨角獸」降落無損的屋頂,面罩底下的複眼感應器朝向了「獨角獸鋼彈」。其手臂迅速將光束步槍舉起,瞄準起蹲跪在地的「鋼彈」。目擊到「獨角獸」與「獨角獸」對峙的異樣光景,利迪無謂地將沒有反應的操縱桿拉扯作響,他傾盡聲量叫道:「你快逃!」
「應該是援軍吧?雷射通訊的狀況如何?」
在浮現騷動色彩的艦橋之中,通訊長答道「無回應」的聲音響起。「持續向對方呼叫。對空監視,別鬆懈下來!」瞄了一眼這麼怒斥的梅藍,布萊特將目光擺在雷達熒幕上。以DO-DAI起頭的識別碼,的確是聯邦軍使用的MS輸送機的代碼,但搭載於機上的MS熱源則閃爍着未登錄的代碼。雖說是友軍機,底細與目的都不明的飛行物體,卻拖到這個時候才航向達卡──
「……你走吧。」
「那傢伙的目標是你,快後退!」
噴煙被風吹動,短暫地露出藍色的天空中,有道白色的飛機雲延伸而過。某樣約爲指尖大小的物體行經頭頂,幾乎爲正方形的機體上加裝有翅膀,其輪廓纔在陽光下現出形跡,由該處投下的人型身影隨後便燒烙進利迪的眼裏。
「羅妮小姐……是羅妮小姐嗎?」
背對太陽,黑色機體忿然而立,貌似獅子的「鋼彈」將無表情的視線投注向「獨角獸鋼彈℉彷彿人類的雙眼與認識的某人重疊在一起,會是自己的錯覺嗎?在意識逐漸淡出的過程中,巴納吉回望黑色「鋼彈」的眼睛,並且將那個人的名字由喉嚨深處擠出。
『我不要。』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奧黛莉沒事吧?有沒有和「擬.阿卡馬」的人取得聯──』
09:13
解除接觸迴路時,幸好通訊視窗的影像也一併被切斷。『利迪先生,你爲什麼……!』只讓巴納吉如此叫道的聲音苛責着耳朵,利迪抓着操縱桿的手發起抖。
好似高空跳傘那般,大大張開四肢的MS急速下降而來。仍帶有早晨鮮烈的太陽照出其直線的身影,由額上伸出的黃金色獨角亦因此閃耀出光芒。那架機體是漆黑的。在陽光照耀下,黑暗色澤一面狂暴地閃爍,同時也將一切吸收進去──
「尚布羅」主炮噴出火光,衝擊波與飛散粒子的狂嵐掠過兩機頭頂,一面朝上舉起盾牌保護機體,以右手拿起光束步槍瞄準的「獨角獸鋼彈」撕裂熱波直衝而去。因光束餘熱而顯得熱燙的口腔底下,在刻着新吉翁徽章的胸部裏,具有讓人走上歧路的狂亂根源。馬哈地以及辛尼曼,或許都是因爲那陣熱潮而發狂。以人類的知性與血性孕育而成,那樣的負向重力也存在於自己體內!
發不漏地彈開了格林機槍的火線。
「獨角獸鋼彈」直接被掄向商業大樓,順着拉起時的勁道,黑色「鋼彈」又將它摔向對面的大樓。三十噸餘的質量與速度相乘,接住「獨角獸鋼彈」的大樓頓時爆散潰裂。機體所受的衝擊讓線性座椅霹哩作響,更使巴納吉嚐到內臟震盪的滋味,不堪其苦的他發出慘叫。渾濁的感應波催促機體做出反應,自動起身的「獨角獸鋼彈」將手伸向肩上的光劍。當手掌握住劍柄時,黑色鋼彈已悄悄繞至「獨角獸鋼彈」的正面,並且電光火石般地賞了其腹部一腳。
世界砰然扭曲,緩衝裝置也無法完全吸收的衝擊力搖撼腦髓。頭盔的扣具脫落,從座椅上被扯開的身體倒向儀表板,巴納吉的視野隨即被膨脹的氣囊堵住。胸腔感受到的壓迫直達肺臟,意識漸漸由無法呼吸的身體遠去。遭到猛踹的機體彎下身,一面撞飛路上車輛一面翻轉的「獨角獸鋼彈」並未再起身,白色機體在瓦礫平原上仰臥不起。
『我不下去。我不會將「獨角獸」交給講這種話的利迪少尉。請你告訴我,請告訴我理由!』
「那好。要利迪少尉確保住『鋼彈』,也將登陸部隊派去。」
那股思緒化成痛切的鼓動,讓巴納吉的胸口與之共振,更震撼了他的骨與肉。眼前的機體正發出一股思維,有如吹過沙漠的熱風——
「快走!聯邦的增援馬上會過來。你要在受到包圍之前離開達卡。再拖拖拉拉下去,我──」
斥退了利迪自私的想法,一如想像的回答傳進耳中。睜大眼,咬緊牙關的利迪順勢伸出光束步槍的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