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4萬 字
宇宙世紀0079,一月十日。這一天,天塌下來了。透過吉翁公國軍的手,有顆殖民衛星掉到了地球上。
爲了將地球聯邦的命運比作沒落於舊世紀的霸權國家,這次的行動被命名爲不列顛作戰。這顆砸在地球上的殖民衛星是吉翁獨立戰爭在同月三日爆發後,所做的第一次總結。從宣戰開始僅僅經過三秒,事前展開好陣勢的公國軍艦隊便同時發動攻擊,並且即刻殲滅了三處SIDE。聯邦軍則是因爲突如其來的侵襲而顯得兵荒馬亂。冷眼旁觀急欲糾合戰力的敵手,公國軍着手於自軍的搬運作業。他們搬運的正是做爲「炸彈」的殖民衛星。
建設於地球與月球的重力均衡點──拉格朗日點的殖民衛星,只要在運行速度上稍有增減,就會脫離原有的均衡點。公國軍在選作「炸彈」的SIDE2「伊菲修島」上頭裝了核脈衝引擎。經過數小時的噴射,SIDE2的運行速度被抵銷,結果便是讓殖民衛星闖出原先的正規軌道,並開始進行白由落體運動。
成爲重力俘虜的殖民衛星必須花上五天多,纔會繞着月球運行完半圈,而後墜落地球。理所當然地,聯邦軍傾注了全力要阻止此等事態發生,但依舊未能攻克伴隨殖民衛星而來的公國軍艦隊。對於當時還不知道MS的存在,就連米諾夫斯基粒子的戰術性運用都顯生疏的聯邦軍來說,比敵軍多出三倍以上的戰力優勢並沒有派上用場。
在一隻眼睛的「薩克」羣守候下,殖民衛星的龐然巨體觸及大氣層。只要讓全長三十公里、直徑六公里以上的圓筒,以及隨附其上的三塊巨大反射鏡豎立起來,這樣的鐵塊要突破大氣層絕非難事。因爲摩擦熱而烤得熱燙的殖民衛星化作質量甚鉅的火球,使得大氣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剝落的外壁變成灼熱的流星雨降臨在地,而殖民衛星本身則是沿着黑壓壓地滿布於天空的烽煙軌跡,刻劃下它破壞的足跡。
對聯邦軍來說尚稱幸運的是,因爲數目間的攻防,殖民衛星有出現損耗。在最初的預定中,殖民衛星是會直擊聯邦軍位於南美賈布羅的本部纔對,但它從非洲上空闖進大氣層後沒過多久,就在空中分解了。殖民衛星的框體斷成三大塊,一塊掉到澳洲、一塊掉到太平洋上、還有一塊則是掉到了北美。以結果而言,賈布羅躲過了一劫,而聯邦軍也保住了在之後展開反攻的大本營,然而殖民衛星砸到地球上的慘禍卻不是這樣就能緩和下來的。
殖民衛星在變成大質量炸彈之後,據說其威力可以換算成中世紀時讓日本都市化爲火海的核子武器——廣島型原子彈的二百萬倍左右。斷成三塊的碎片中,最大的一塊落到了澳洲,它是以秒速十一公里的速度衝撞向雪梨的。殖民衛星鋪天蓋地掉下來的模樣,都被當地與鄰近都市的攝影機拍下來,後世的人們也才得以知曉「天塌下來了」的恐怖瞬間。碎片墜地的衝擊使得雪梨在瞬間消滅,這股衝擊貫穿進十公里厚的地殼,隨後使空前地造成了規模九.五級的大地震,而這還只是開場。這場大地震在墨爾本留下震度九級的觀測紀錄,也撼動了整塊澳洲大陸,透過造山運動噴出的熔岩更造成大陸東岸的形狀大幅改變。澳洲大陸有百分之十六陷進海里,總面積也有三分之一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但這僅是殖民衛星掉下來之後,所造成的一次傷害的一部分而已。畢竟在墜落的瞬間,殖民衛星甚至也影響到了地球整體的運行,使地球每小時的自轉速度變得比原先快上一.二秒。
儘管沒有落得與澳洲大陸一樣產生地殼變動的下場,北美大陸的板塊也毀滅了四分之一。掉到太平洋上的碎片則引起了大海嘯,就連印度洋沿岸都因此出現極爲慘重的災情。殖民衛星通過並掉進大氣層時的衝擊波與海嘯交互作用之下,使得有史以來首度出現的大規模暴風在全球肆虐,也讓地球的居民陷入混亂。倘若有世界末日,大概就是這副景象吧。
海嘯與暴風蹂躪了地球全土一個禮拜以上,異常的氣象在之後六年也一直未顯平緩。過去南極圈偏低的氣溫因爲這場災害而一口氣攀升,除了讓全世界的海平面升高之外,海流異常所造成的氣候變動更促使9;溼地帶興沙漠地帶擴大。疾病的流行與難民引起的暴動,都在戰後持續了好幾年。有一種說法指出,據估計己達二十億人的死者、下落不明者,其實一直到現在都還無法把握到正確的人數。
從開戰的一月三日算起,剛好經過一週。讓吉翁獨立戰爭有個轟轟烈烈序幕的一週戰爭,儘管破壞賈布羅本部的用意是失敗了,仍爲公國軍帶來足以將戰爭持續一年的戰果。在這之後,又經歷了堪稱人類史上最大規模艦隊戰的魯姆戰役,公國軍開始對地球進行侵攻作戰。他們以設置於北美紐約的地球軍事本部爲中心,逐步於全世界擴展本身的版圖。
塵埃噴湧至大氣上層,而後又化作流星雨降臨到地面上;昂首闊步於大地的,則是獨眼的巨人們。這副光景究竟讓地球的居民產生了什麼樣的印象,其實並不難想見。常識與價值觀都與自己相異的惡魔正在侵襲地球——他們所進行的破壞,是出生於大地的人類無法想像出來的。就這點來想,在地球居民眼中,侵略自己家園的軍隊簡直就像是「外星人」吧。
以國力而言,吉翁公國與地球聯邦有百倍的差距,面對這樣的對手,吉翁公國能選擇的戰略不算多。棄民政策曾是宇宙移民史的一部分,獨立自治的訴求一直以來被聯邦踐踏,移民至宇宙的居民過的是刻苦的生活。這些都是事實。即使承認行爲本身還有量情的餘地,吉翁仍是史上最兇殘的殺戮集團,這項難以抹滅的事實將會留於歷史。
戰後,吉翁的殘黨再度實行了砸下殖民衛星的作戰。三年前用作礦物資源衛星的「月神五號」掉在西藏拉薩,如願摧毀了當時聯邦政府的首府。在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爲所招致的慘劇、深深刻入地球居民心中的創傷面前,宇宙居民的主張和立場都被模糊了。如今,爲數衆多的懸浮微粒仍滯留於虛空,血一般爲西沉太陽染紅的地球天空正是人類心境的寫照——
生長茂密的羣樹覆蓋住頭頂,也遮去了漂浮於上的雲與天。
沿路的樹木各自伸展出枝頭,茂盛程度甚至也讓綠葉長到了車道之上。無窮無盡延伸下去的綠色迴廊是那麼的耀眼,米妮瓦將臉貼到車窗上,觀賞車外的風景。長有白色與粉紅色花朵的是山茱萸,從檞寄生上頭垂下藤蔓的應該是野葛吧?儘管上空還能看到殖民衛星墜落時所留下的爪痕,這裏仍保留有南美特有的植被。在溫暖氣候以及流於平緩低地的小河孕育下,含有豐富水氣的衆花羣綠在陽光底下都顯得生氣蓬勃。
在亞特蘭大海軍航空基地結束了防疫檢查之後,米妮瓦坐上這臺禮車造型的電動車已過了一小時半。即使四處都還遺留着戰災的痕跡,亞特蘭大的街景依然保留有大都市的景觀,而那些都是老早之前就已行經眼底的景象了。現在呈現在米妮瓦眼前的,是一條蛇行於森林中的窄道。從穿越了有着玉蜀黍田連綿至地平線的地段之後,對向車道就連一臺車都沒有出現過,而零星散佈的農家與民家也消失蹤影已久。說不定,這裏已經是馬瑟納斯家的的私有土地了。將茂密蒼鬱的樹木聯想到劃清界線的牆壁,米妮瓦窺視起坐在旁邊的利迪臉龐。
沒有將日光放在流動於窗外的綠蔭,利迪寡言的臉孔只朝着正面。就和搭乘「德爾塔普拉斯」衝進大氣層時差不多沉默——不,比那還要再緊繃纔對;而坐在利迪斜對面的羅南,也是一語不發地閉緊了嘴,完全沒有打算抬起投在在筆記型電腦上的目光。若提到在車上交會過的話語,也只有「媽媽呢?」、
「她在瑞士的療養院」兩句。剩下的,就只有沉重而令人難受的寂靜橫越於他們之間而已。
這個場合並不適合隨便談論近況,米妮瓦也瞭解利迪一直以來不想去面對「家」的立場,但眼前的狀況卻讓她覺得,兩位男性若是完全沒關係的外人的話還比較輕鬆。這一股怪消沉的沉默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出了社會之後,彼此反而比陌生人更會注意到對方的缺陷,爲了避免衝突,兩個人只好做出一道隔閡——難道父子關係就是這樣的嗎?對於在懂事前便已失去雙親的米妮瓦來說,這是件無法理解的事情,她忍住自己的嘆息,並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綠色的迴廊逐漸褪去濃度,開展於橡樹叢那端的草原一映入眼底,都鐸王朝樣式的廣大宅邸便納入了衆人的視野。
玄關帶着一種希臘神殿的風格,還施有哥林特式的裝飾,而主屋自左右連接着三層樓建築的外觀,看起來則和在「墨瓦臘泥加」所見的畢斯特財團宅邸相去不遠。兩棟房子都散發着歷經歲月的分量,綻放出一股從根本上就與吉翁的復古風情相異的存在感,不過,瀰漫在眼前這棟房屋的冷漠空氣又是怎麼回事呢?既深又久地紮根於這溼潤的大地,它看起來不會爲任何人所動。對於居住在此的特權不做掩飾也不做彰顯,它看起來也像是不發一語地在進行威嚇,要外人對其低頭。到現在還無法習慣1G重力的身體忽然竄上一股寒意,米妮瓦將一裹在女用罩衫下的手在胸前抱緊。
「伯恩?這名字我倒沒聽過。」
「我是說你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子啦O長得很可愛不是嗎?她是什麼人?」
「官邸的爆炸恐怖攻擊……『拉普拉斯事件』對於聯邦來說,是個將分離主義者一舉掃清的好藉口。那時的口號是這麼喊的:『那時口號是這麼喊的:『要記住拉普拉斯的悲劇,別原諒卑劣的恐怖分子』。可悲的分離主義者隨後立刻被殲滅,聯邦政府也肅清了地球上的紛爭。在這段期間,我們馬瑟納斯家又做過什麼?我們向暗殺第一任首相的保守勢力靠攏,免去了讓整個家族被排除掉的危機。在副首相臨時就任第二任首相之後,得到國民壓倒性支持的小裏卡德當選爲第三任首相,更把身爲殺父仇人的恐怖分子徹底斬草除根。這些都是編造出來的美事,以及編造出來的英雄。往後馬瑟納斯家的這些人則是……」
「不幸的過去就讓它過去吧,我期望事情在談過之後能往積極的方向發展。爲此我也會不惜餘力地付出。」
「……還是心臟的毛病嗎?」
家中的空氣,那種令人不愉快的陰沉感會纏到自己身上。利迪發出撇清的聲音,並把臉背過了辛希亞。
「待會我再說明……派崔克,麻煩你了。」
「講到繼承,派崔克姊夫不是正在學嗎?我聽說他馬上就要出馬參加地方選舉……」
「我問你,那女孩是叫什麼名字?」
「咦?」
冷靜下來。在心中這麼壓抑,利迪重新坐正於接待來容的沙發。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的,自己卻開口頂撞父親,使得立場也跟着惡化了。與其讓親族的醜聞浮上臺面,不如先對其懷柔,再來判斷是否有利用於政治的價值——父親的行動從最初便已計算周到,正因爲利迪瞭解對方個性如此,纔會策劃了這一步險着。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對這個家的氣氛感到煩躁,也沒有權力去批判父親。畢竟於此時此地,就連利迪本身都在依循着家裏的傳統,設法要以顧及政治立場的身段來處事。
「宇宙移民政策的始作俑者,也就是移民問題評議會的議長,竟然會住在靠奴隸制度建立起來的南美。」
看了第一張畫之後,米妮瓦停下腳步。畫中人的膚色看起來混有複數人種的血緣,還長有一對熱情與理性參半的褐色眼睛,那是位年約六十的男性。米妮瓦雖然在歷史課看過這張臉幾次,不過,要是像這樣重新審視一遍,與利迪倒也有幾分神似。「這位是裏卡德.馬瑟納斯。聯邦政府的第一任首相。」羅南開口做了說明,米妮瓦只是一語不發地繼續仰望着那幅肖像畫。
拿下了眼鏡,以手帕迅速擦過眼角的杜瓦雍一邊說道。「你講得太誇張了啦!」儘管嘴上這樣回話,被人戳中了三年份對家裏的不聞不問,利迪的胸口仍不會平靜到哪去。他以咖啡就口,避免對此多做發言。「會嗎?」杜瓦雍皺縮的臉龐微微泛起紅潮。
打破這陣寂靜,羅南混有嘆息地開了口。藏住被先聲奪人的動搖,利迪立刻回道:「因爲我一直都在逃避嘛。」對於不小心又用頂撞口氣說話的自己,他暗自咂舌。冷靜下來。對方是面子在軍方也能喫得開的中央議會議員。白己必須放下個人的情感,把該透露的實情傳達出去就好。先在就要受對方威壓的胸口裏咕噥過後,背對窗口的利迪重新直視向羅南。
「那邊的則是第三任首相喬治.馬瑟納斯。他是我的曾祖父。在以歷史爲題材的電影中或著作當中,他都被人暱稱爲小裏卡德就是了。」
「您回來了。」對着深深行禮問候的老管家,利迪回應:「好久不見了呢,杜瓦雍。」利迪的臉從抵達地球后一直緊繃着,直到這時候,才總算緩和了一點。被稱作杜瓦雍的管家短時間內都只是低着頭,不是很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連米妮瓦都從他顫抖的肩膀體會到一股感慨的情緒。狐假虎威的管家很常見,可以爲了侍奉的家人打從心裏流淚的管家卻不多。心裏明明有所感,他卻不會擅自闖進僱主的私生活,還能保留有一定的距離並且中規中矩地隨侍在家人身旁。作用於他們之間的,是頂級家庭與頂級管家間纔會有的磁力。
「她是亞納海姆大股東的女兒,我和她是在觀艦儀式上認識的……」
辛希亞如此斷定的聲音,和父親的形象重疊在一起。「真讓人感到意外。你居然會這樣講……」朝着站起身的利迪,辛希亞聳肩回道:「只要一頭栽到政治的世界裏,就算不想也會變成這樣嘛!」
「只要太太也在的話,一家人就能難得地在餐桌前到齊了……」
穿過拱門狀的玄關後,可以看到的是挑空的大廳,由二樓窗戶照進來的斜陽正反射於潔淨光亮的地板上。和外觀看到的一樣,房屋內部的格局與寬敞度和畢斯特宅邸並無太大差異。米妮瓦雖然是在失勢軍人的城寨被人扶養長大的,但她住的官邸要說是皇宮仍不爲過。此處的格局倒不至於讓她感到畏怯,但歷經漫長歲月的樑柱、牆壁以及傢俱等物,還是產生了一股會使外人爲之卻步的氛圍。

這陣感傷的話語,讓辛希亞也露出了混有苦澀的笑容。即使想去抗拒什麼,一家人曾在這裏共有的十幾年歲月還是不會變的吧?利迪的目光先是移到了斜陽照入的窗口,然後便有眼無心地望向掛在牆上做裝飾的全家福照片,而後,說着「她不在纔是幸福的」的聲音插進衆人,又使利迪的身體爲之一僵。
走進敞開着的門口,那人不與其他人交會過目光,便步向了辦公桌。一邊自覺到鬆緩下來的胸口瞬時僵硬,利迪重整姿勢,並望向父親的背影。交互看過兩人之後,說着「這是什麼意思?」的辛希亞從沙發上站起身。羅南則隔着她的肩膀看向了自己的祕書。
「我也不是那塊料啦!」
「利迪少爺,我只在這兒跟您說,老爺他身體的狀況其實並不是很好。」
房間的陰沉感正逐漸提高。電話的聲音、祕書的腳步聲,以及從達卡傳來的耳語滲透進家裏,那種感覺下在讓波紋隱隱約約地擴散開來。自己就是因爲討厭這種感覺才無法待在家裏,一方面再度確認到這點,利迪也接受了自己正是震源的現實,他持續將不語的目光望向父親。「讓我們獨處一陣子。有急事就交給派崔克。」一面對杜瓦雍交代,羅南坐到了辦公桌那端。杜瓦雍在回答「我瞭解了」之後,便退出了房間,最後留下的則是他關門的聲音,於是只有兩人的辦公室,便在此刻爲令人窒息的寂靜所包覆。
歪過應該默記有百位以上資產家身家詳細的腦袋,辛希亞的眉頭只皺起一瞬,隨即她又揚起嘴角笑了。
「也對啦。我會來這裏,也是爲了那件事在做準備。就是要和老公一起在地方上繞嘛。可是,就算派崔克是入贅的,他終究不是馬瑟納斯家的人喔。」
「就因爲個性是那個樣子,爸爸也不會對別人講出來,可是他的確是這樣希望的。如果就這樣讓派崔克繼承下家業,馬瑟納斯家守護了百年以上的地盤就會混進其他的血緣。老實說,派崔克也不是塊政治家的料哪。只要你肯回來的話……」
利迪當然不是不懂辛希亞所想說的。姊夫生作地方有力企業的次子,如今則入贅於馬瑟納斯家,擔任父親的第一祕書,而這樣的他與野心之類的字眼卻可說是緣份淺薄。提到競爭的話,大概也只能把姊夫和體育競賽想在一起,於好於壞,他都是個好好先生。姊夫人畜無害的性格是適合入贅的,利迪明白他做爲政治家一族的後繼者並不稱頭,更瞭解白己就是在這層認知下還逃出家裏,並且不閒不問。如此出乎意料的發展,應該也對父親的心臟造成了負擔吧,但利迪又能如何?就連原本活得自由豁達的姊姊都受到了感染,理所當然地開始將傳統和血緣之類的字眼掛在嘴上。利迪根本拿家裏這種陰沉的空氣沒辦法。
用手指戳戳利迪胸前的MS徽章,辛希亞轉向杜瓦雍那邊:「拜託你囉,杜瓦雍。」「好的。我會叫廚師比平常更賣力招待。」微笑着回完話,杜瓦雍垂下帶有些許苦澀的臉。
「等一下我會把後援會的那羣太太叫來,在這裏舉辦茶會。你就和奧黛莉小姐一起出席吧。」
「你想說,世界是靠陰謀在運轉的是嗎?你無聊的書讀太多了。政治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還有很多事是逃走的你不知道的。」
※
「我的確是老了哪,徹徹底底的老了。您不知道,老爺他這次擔了多少的心……」
一道完全不同的聲音忽然拋到室內,讓利迪與杜瓦雍同時將頭轉向門口。手還放在推開的門上,那名女性留着一頭修剪整齊的閃亮金髮,臉上正露出帶有惡作劇味道的笑容。
被「盒子」這個字穿過了胸口、利迪覺得自己該傳達出去的話語都在此時雲消霧散。羅南則將背靠向皮椅,像是在仰望天空般地,他閉上眼。
利迪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就連在戰時,吉翁的佔領軍都放棄要接收馬瑟納斯家,由此可見,這間辦公室多極具歷史價值的陳設。辦公桌是從上上一代就在用的,與訂作的書櫥是同一年代的傢俱,它們都已歷經了一個世紀。而在殖民衛星墜落時掉下來的吊燈,也特地找來了製造年份相同的零件來修復,直到現今都還吊在天花板上發着光。
「當然哪,畢竟家裏的長男是在軍中擔任駕駛員。每次我聽到新聞上的動亂,也都提心吊膽的。」
「就算我先佈署好,讓你能夠馬上抽身,最後還是變成了這種結果……真的只能想成是詛咒哪。這表示,你終究還是馬瑟納斯家的人。」
小時候自己曾出入過辦公室幾次,還坐在父親膝蓋上聽着偉大祖先的故事,曾幾何時,卻變得再也不接近這裏了。原因之一是自己長到了不會坐在人家膝上的歲數,而繼承下祖父地盤的父親,也以上議院議員的身分開始奔波繁忙。不過,最大的理由還是父親分分刻刻都按照行程來動作,把利迪本身和家人的存在都封閉在外的關係。
強硬地打斷話鋒,羅南直視利迪。並非憤怒,也並非藐視,只讓人覺得苦悶的那張臉慢慢垂了下來,羅南重複道:「我想講的不是這此……」一瞬間,利迪被腳底地板沉沉下陷的錯覺所惑,他握緊的拳頭也跟着微微發抖。
對宇宙之類的完全不以爲意,就只是固執地守護着舊世紀傳統的宅第,以及居住於其中的特權階級的人們。哪會有與人彼此瞭解的餘地呢……
「如果可以讓新的血統來繼承地盤,家裏的空氣也會跟着產生交替。姊你也不喜歡吧?這種陰沉的氣氛……」
這羣聯邦的守門人正因爲自己這個異物的入侵而繃緊了神經。他們從上到下地瞪視着敵對國家所遺忘的遺物,並將近於惡意的波動壓迫過來——
家中的格調是否能搬上臺面,要靠管家的素質來決定。就這一點而言,管家來到停車處迎接的身段,已經證明了馬瑟納斯家的格調並非虛有其表。
「他們就是靠着那種工作,才能夠生存到現在。」
「你還不住口!」
穿過設在橡樹叢之間的大門之後,禮車開進了宅邸的中庭。幾乎同一時間,螺旋槳的聲音也行經頭頂,飛過上空的直升機機影烙進了米妮瓦的視網膜。它們沒道理會返航到基地。爲了警戒是否有新吉翁的遊擊部隊意圖將她奪回,這些直升機理應會通宵在此巡邏纔對。除了在有機槍槍身挺出於機首的武裝直升機之外,還有幾名警衛正潛伏於宅邸周圍——只爲接納自己這項異物,米妮瓦感覺到森林裏靜靜地散發着一股肅殺之雋,一邊也抬頭仰望近在眼前的馬瑟納斯宅邸。玄關前的三角屋頂上的鳥類雕刻裝飾,她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原來是貨真價實的黑兀鷹。
「你知道『飄』的故事嗎?」
父親沒道理會敲門。直到利迪想通這一點,說道「失禮了」的杜瓦雍已經開了門。擦得光亮的皮鞋不發聲響地挪步於絨毯,杜瓦雍將咖啡杯擺在接待桌上。聞到由咖啡壺倒出的咖啡芬芳,利迪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下來,他重新仰望幾乎可說是身代父職的老管家。「謝謝。」利迪才這麼開口,杜瓦雍便垂下了白髮梳得服服貼貼的頭,發出哽咽的聲音說道:「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聯邦政府,也絕不是堅而不摧的磐石。我們馬瑟納斯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必須守護聯邦,並且爲其奉獻。這與吉翁這個國家體現在你身上是一樣的。」
利迪突然開口,而米妮瓦則根本沒有好好想過就點了頭。米妮瓦沒讀過那本書,但她知道那是中世紀時的古典文學之一,還曾改編成電影。利迪將視線挪到了窗外,併爲米妮瓦做起說明:「這一帶就是那篇故事的舞臺。溫暖的氣候、肥沃的大地,以及富甲一方的農園主人。這些繁榮都是由非洲擄來的黑奴所支撐起來的。」
在賊賊笑起的辛希亞背後、杜瓦雍垂下了恐懼的臉。這也表示,父親的身體已經虛弱到讓辛希亞隨口推測都能說中的地步了嗎?利迪感覺到胸口戳進一股冷意。「不過啊,利迪。你可以考慮看看嗎?」辛希亞跟着說出的話語,又讓他握緊了擺在膝蓋上的手。
「我根本沒準備什麼能參加派對的衣服啊。」
「浪蕩子回家啦?」
利迪開口。米妮瓦回過了神,然後看向他的臉。
此處的繁榮與復興,都是靠壓榨宇宙居民而來的物資才得以成市的——連小孩都能聽懂的風涼話讓車內的空氣更顯沉重,利迪不與羅南對上目光便閉起了嘴。羅南從鼻子裏呼出一陣不知是否爲嘆息的聲音,跟着又把臉轉回筆記型電腦上。來回看了帶着同樣表情的兩名男性,米妮瓦重新體會一股難以自處的心情,她把視線移到色澤開始帶有紅暈的西方天空上。
微微一笑,羅南用目光爲一直排到走廊深處的肖像畫做介紹。「第一任的裏卡德不幸地遭到暗殺,但馬瑟納斯家的人仍然世世代代都位居於政府的要職。地球聯邦政府的歷史,也是我們家族的歷史。我們家族的宿命,就是要成爲國家的棟樑……應該可以這樣說。」
不同於古老而洗練的畢斯特宅邸,這裏所有的東西都在訴說着本身的歷史,讓人感覺到一種頑固地在抗拒變化的窒息感。在這個家長大的利迪,大概也體會到相同的感覺吧?甩開這種充斥於室內的空氣,米妮瓦的視線未曾停留在任何東西上,她只是追着持續走進內部的背影。米妮瓦穿過了位於大廳左側的門,經過可供十人同席的餐桌,也就是餐廳,他們來到通往房屋深處的走廊。那裏是一條左右牆上掛有圖畫裝飾的畫廊,在光度調暗的照明之下,畫工精細到幾乎要讓人以爲是照片的肖像畫就那樣排成了一列,等着衆人的參訪。
聽到羅南意有所指的聲音,站在門口的派崔克也用沉重的表情回了聲「是」。看來已經有人和姊夫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朝轉頭的利迪輕輕舉起手,派崔克露出現階段所能做到的爲難笑容,隨後便將視線轉向了辛希亞。「你先過來……」似乎是感覺到丈夫催促的聲音帶有特殊的緊張,辛希亞一面留下有所眷戀的視線,一面回過身。
「姊……!你也在啊?」
利迪一句話也不說地背向了對方目光,他的臉龐看起來的確只像個頑固的孩子。孩子在和父親撒嬌,然後遭到斥責——現在的狀況說不定就是這樣。「米妮瓦小姐。」當米妮瓦漫無目標地這麼思索時,羅南的目光看向了她。米妮瓦則是略帶慌張地回望對方。
一面回以不好判斷是否真的有意諷刺的話語,辛希亞.馬瑟納斯走進辦公室。瞥了一眼迅速退下身的杜瓦雍之後,辛希亞坐到沙發上,這也讓就要站起身的利迪再度坐回自己的位置。「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一邊說着,她用兩手揪住了利迪的頭。如此的身段,以及光是露臉便足以讓在場空氣徹底轉變的天生丰采,眼前的女性肯定是與利迪差了六歲的姊姊。「喔?你好像變得比較骨感了呢!」面對這麼開口的辛希亞,利迪回道:「姊你纔是呢,有閒階級的夫人已經當得有模有樣了。」話裏一半是他老實的感想,一半則是懷念的心情,利迪把視線從眼前的面孔別開了。
父親幾乎一整年都是在達卡的議員會館度過,回到家鄉之後又得四處遊走,去鞏固後援會的人脈、處理陳情、出席接踵而至的派對、或是爲遊說而旅行。對於投資了各種基金,還必須兼顧家族企業營運的中央議會議員來說,家人不過是幫忙爲世間風評做擔保的人質而已。父親之所以會接納自己與米妮瓦,也只是爲了……這麼思索之後,利迪發覺白己的腦袋又差點激動起來,他輕輕搖頭,甩去了這些無益的思考。
話中並無自負或造作,這是陣只將事實陳述出來的聲音。陰暗的走廊在這時出現了一陣涼意,米妮瓦甚至看到不會說話的肖像畫也因此而發起抖,透過這番話,她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這間宅子所散發的威壓感究竟源自何方。
利迪之所以能夠離開家裏,姊姊與姊夫這對新的支柱也佔了很人的比重。體面地穿着禮服,化着妝的臉上還散發有香水氣味的辛希亞,已經名副其實地成了馬瑟納斯家的女人。對於逃離家裏的利迪而言,姊姊的存在不知道該說是過於耀眼,或是讓人感到寂寞,總之,無法坦然與對方面對面就是他的真心話。或許是從某些地方察覺到這種心理,辛希亞認真瞧起弟弟坐立難安的臉,開口講出銳利的一句:「是杜瓦雍哭着求你對吧?要你回家裏來。」
「收到你寄的郵件時,我很喫驚。沒想到你竟跟『盒子』扯上關係……」
「老爸他也會擔心?」
「是啊。好像是因爲再度遷都到達卡之類的事,這三年來,老爺都沒有好好休息……利迪少爺,我往後的日子也不多了,能不能請您回家裏來呢?」
「要是讓她知道這裏的騷動,原本治得好的病也會治不好。」
時間是下午四點半。米妮瓦正在客房休息。指示自己到這間辦公室等他的父親,現在應該還在跟軍方和評議會進行連絡吧,他們八成會利用這段空檔協議出善後的對策。首先要確保米妮瓦的安全,並向上級直訴參謀本部對於「拉普拉斯之盒」的圖謀。懸而未決的事塞滿了腦袋,利迪一邊反芻着這些,一邊則想着自己該如何來應對。這時候,唐突響起的敲門聲讓他嚇得肩膀一顫。
「奧黛莉小姐要穿的我會借她。你穿那套軍服就OK了。會很叫座喔,對那些有閒階級的大人們來說。」
尖銳的一喝搖撼了時空迴廊,也打斷利迪跟着要出口的話。肖像畫們屏息守候在旁,當他們靜靜地注視着自己的末裔時,羅南將冷峻的視線投注到了沉默下來的利迪身上。
真摯,卻又銳利的目光蘊含於羅南雙眼,這道目光讓米妮瓦受壓迫的胸口悸動了起來。「能聽到你這樣講,我很高興。」用着合乎立場的聲音回應,米妮瓦臉上露出客套的笑容。
「果然沒錯。就和我猜的一樣。」
「既然已經扳倒了家裏反對的意見進入軍隊,我本來是沒有打算要回來的。但只有這一次,我不得不這麼做。您也聽說過發生在『工業七號』的恐怖攻擊事件吧?當時我也在場。那件事並沒有和新聞所報的一樣——」
第二次的出其不意,使得利迪的心臟跟着噗通作響。辛希亞以及杜瓦雍,都不知道他這次突然返鄉的理由。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包圍家裏的衆多視線,還有遠遠傳來的直升機螺旋槳聲音是代表什麼。「啊,她是……奧黛莉.伯恩啦!」利迪立刻回答。
「我想講的不是這些。」
忽然展顏一笑,辛希亞輕輕戳利迪的額頭,說:「你一點都沒變呢!」這陣可以實際感受到親人溫暖的聲音,此時聽來卻令利迪心痛,他將無法正視對方的目光一直投在地板上。
仰望肖像畫的側臉透露出一股險惡,作爲一族的末裔,同時也是叛逆之子的利迪在時空迴廊展現了自己的存在。將悶聲噤目的羅南置之一旁,利迪以僵硬的聲音繼續說道:
「哎,就當成是晚一點才享受的樂趣,你們兩個的關係我等之後再來問好了。今晚你會住下來吧?」
「對啊……」
這是出於利迪意料外的一番話。他用手調整了制服的領口,刻意不去看杜瓦雍微微發熱着的眼眶。
米妮瓦一瞬間是想回以笑容,但羅南突然垂下臉,並且別開了視線。「但是,只有一點我希望你能先明白。」對方繼續說下去的聲音,讓米妮瓦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真討厭。你講話都變成老人家的語氣了。」
「你都在一旁聽到了嗎?」
「聯邦還年輕。出生還未滿一百五十年,是個不成熟的國家。沒有人來……沒有人來守護它是不行的。」
「當然囉。和某人不一樣,我可是把這裏當自己家的。」
「即使詳細過程等一下才會聊到,我仍然該對你隻身到此的勇氣表示敬意。我願意賭上本身名譽做出最大的努力,絕不讓你遭受不當的對待。」
「沒想到會在這種形式下和你面對面。」
但我們沒能做到。羅南的說詞中夾有如此的苦悶,劃清界線的空虛感使他的胸口冷了下來。「爸爸……」利迪發出猶疑的聲音,但羅南不看他的臉,只是將眼光遙遙地投注到排列於陰暗中的肖像畫。
「將第一任首相連官邸一起炸掉的兇手,是被指爲反對聯邦制的分離主義者沒錯,但事實如何卻沒有人能知道。也有人說、因爲開明且奉行理想主義的首相會礙事,所以政府的保守勢力纔是最後主使。這和中世紀某個美國總統受到暗殺的理由是一樣的。」
在小孩的眼中,辦公室和相連的書齋都像是塞滿世界祕密的神祕空間——這個房間的大小是這樣的嗎?環顧了邊長各爲七公尺的室內,利迪先是驚訝於室內與記憶中印象的落差,然後纔回想起來,自己的確和辦公室生疏到這種程度。這個結論讓利迪苦笑了出來。
從膝上的筆記型電腦抬起臉,羅南隔着老花眼鏡把目光微微移了過來。利迪面向窗口的臉絲毫沒有移動,他繼續用帶有自嘲口吻的聲音說道:「真是諷刺,對吧?」
體現出聯邦的歷史,馬瑟納斯家的先祖們在這條時空迴廊中排成一列。就是這些人。
辛希亞從小就被譽爲才色兼備的佳人,於內於外都是衆人公認的社交界之花,而在另一方面,她還擁有着比人更嚴苛一倍而且先進的習氣。辛希亞從學生時代便已取得各式各樣的執照,儘管周圍的聲音都認爲她不是個會安居於室的人物,畢業後這位千金卻讓所有人跌破眼鏡,乾脆地答應了父親所安排的相親。之所以會這麼做,據她本人的說法是因爲「我證明出自己能夠辦到,所以已經心滿意足了」的樣子,但一名女性願意捨棄掉人生中要多少有多少的選項,並且投身進血緣社會,心裏的想法自然沒有那麼容易道盡。不知道是不是讓政治的毒素染上了身,母親的人生有泰半花費在來往自宅與療養院,對於作爲妻子或爲人母都未能盡責的母親,辛希亞是反感的。歷經只因姓名與外貌就會被人吹捧的青少年時期,身爲人姊的憂鬱與反骨性格反而顯得更根深柢固。雖然肯定是上述的種種環節重合在一起,才造成如此的結果,但辛希亞依舊未改本色,還保有心中的自由闊達;她就是這樣的一名女性。
「我知道這樣的請求是逾越本分的,但老身我這輩子只求您這一次。請您幫幫老爺──」
就連自己到底是面對誰在說話、也不太能瞭然於心。
「爸爸……」利迪用沙啞的聲音低喃。羅南吸了一口氣並從椅背起身。他開口:
「利迪,你必須知道真相。」
注視着利迪的眼睛,羅南以不容置喙的聲音說道。背對紅色的夕陽,他的表情半已被陰影所遮去。
「這個真相,世世代代只傳承給馬瑟納斯家的直系男子知道。不管是你的阿姨、姨丈,或是辛希亞與派崔克都不知道。我原本以爲,如果你走的是不同的路,就不用跟你說了……既然事態變成這樣.你已經沒何其他的生存之道了。」
身體動不了。利迪明明想將這些話當成笑話一笑置之,隱約料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的他,卻不允許自己這樣做。利迪體認到的不只是政治的腐臭,他確實有知覺到某種更爲忌諱的存在。沒錯,所以他才從家裏逃了出來。加諸在家族身上的詛咒漸漸發酵,從這個散發着陰沉空氣的家裏,有某種——
「救救我們(SAVE US)。」
將交握的手掌抵到額前,羅南低語出這句。他發語的對象並非是神,以這根本不成句的話語爲引,羅南的口中開始訴說真實。這段自白來自於一名男性,他從最初就失去了可以求取救贖的神明——同時,這個故事也講述了一個家族註定會成爲弒神者的因果。
※
「我不要!」
配合着聲音叫出的當頭,茶杯與淺碟的相撞聲在艦長室響起。坐在愕然眨眼的奧特對面,塔克薩中校冷靜說道:「我並不是在拜託你。」
「本艦即將抵達拉普拉斯所指定的座標宙域。讓『獨角獸』在那裏啓動的話,便很有可能將新的程式封印解開。我也會與你同行。希望你能將『獨角獸』駕駛到該座標。這是命令。
」
塔克薩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地說着,在他旁邊,康洛伊少校也拋來不容反駁的視線。從巴納吉被帶離拓也和米寇特身邊而來到艦長室之後,約過了數分鐘。巴納吉根本沒空閒去品嚐艦長自豪的紅茶,對方就突然提出了這番要求。因爲要延後歸港的時程去搜索「盒子」,他們表示,巴納吉必須駕駛「獨角獸」來協助調查。先看過一個人倒着紅茶的艦長臉龐,再將視線轉回始終像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的ECOAS隊長,巴納吉又抗辯:「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
「以現狀來看,能駕駛『獨角獸』的只有你而已。」
「只是要把『獨角獸』帶過去的話上讓其他MS來搬也可以吧?」
「如果不啓動主發電機的話,系統就無法確認狀況。非得要有駕駛員搭乘纔行。」
接連封殺了巴納吉的反駁後,塔克薩問道「還有什麼問題嗎?」,並且投以看穿對方心思的視線。從塔克薩身上別過日光,巴納吉用含糊的聲音回答:「你也有看到吧?那臺機體在『帛琉』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只要坐上那臺機胖、就會變得很奇怪。我沒自信能將它操縱好,也不想再坐上去了。」
「可是你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還讓那架四片翅膀失去反抗能力,也捕獲了機體跟駕駛員。這樣的戰果是相當豐碩的。」
「戰果?你說那是戰果!?」
一瞬之前的動搖已消失無蹤,塔克薩冷酷地繼續說道。帶着被人冷不防地講到弱點的心情,巴納吉擠出聲音確認:「你是說拓也與米寇特……?」
「我平常不會特別去在意這種事,畢竟是在這種節骨眼,如果他們有跟誰約好要碰頭的話,對方肯定就是這傢伙。」
請讓我繼續相信下去,康洛伊的眼中這麼訴說着。把馬克杯拿到了胸前,塔克薩看到白己的臉映照在漆黑液體的表面上,忽然,他陷入一種毛骨悚然的不快當中,更感覺到自己在發抖。
閉上嘴之後,康洛伊動起原本停止動作的手。揮去在停頓下來時隨即湧上腦海的記憶,有一股想要早些迎向未來的焦躁從他肩上滲出。在那場作戰的時候,塔克薩從「洛特」車長席看見的那道太空衣背影和對方重合在一起,兇險的記憶碎片也從他腦中滿盈而出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這樣說不像自己的作風,康洛伊微微笑了。有着揹負現實並支撐世界的人存在的話,也會有人抗拒現實,並把希望放在看不見的未來。簡約說來,也就是均衡的問題嗎?如此領會的心中稍微變得寬慰,塔克薩總算有意抬起頭了。「抱歉,我瞭解了。」塔克薩微笑回道之後,康洛伊則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地聳了肩。
「你打算上哪兒去?」
「被命令用單艦攻打『帛琉』的時候……老實說,我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哪,塔克薩中校這麼說過。他把行動本身看成了救出人質的作戰。」
「我們面對的是會把殖民衛星或隕石砸到地球上的一羣人。沒有先在那裏將他們一網打盡的話,或許就會有更多的小孩遭到殺害。」
講完該講的話之後,塔克薩站起身,康洛伊則跟在他的後頭。即使是從制服之上也能看出他們結實的肌肉,兩個人的背影就那麼從艦長室離去了。巴納吉吐出累積而上的嘆息,並且交握住雙手。「哎,你也別這麼討厭他們。」將手伸向茶杯的奧特這麼打了圓場。
巴納吉無意諷刺對方。靠着刀子般銳利的剛直去劃分一切,即使被迫要接受偶然選下的結果,也依然不爲所動。先不管巴納吉自己是否想變成這樣子的人,他覺得若能這樣處事的話,應該是比較輕鬆的。乾脆讓塔克薩這樣的人來當駕駛員,「獨角獸鋼彈」還更能毫無遺憾地發揮出性能纔對。白己對任何事都沒有把握,就連區分敵我的方式也領會不到,這樣子根本沒資格拿起武器。巴納吉也不覺得自己會想再拿起武器——即使這樣會讓卡帝亞斯,也就是自己的父親失望。
「我說過自己是以個人名義行動。不管畢斯特財團的船要做什麼,都跟我沒有關係。」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在我看來,我覺得那傢伙是在面對現實。」
「也對。」
「這是你該自己去想的。現在的你,只是想逃避眼前的困難而已。」
「怎麼會簡單!」眼看放聲駁斥的康洛伊就要站起身,他龐大的身軀讓茶几撞出了聲響。比打算制止的奧特更早一步,塔克薩按住了康洛伊,並以冷靜的聲音反駁:「每個人都有自己負起責任的方式。」
「世界恆有改善的餘地。也會有抗拒現實,並且想要逐步改變世上的天才存在吧。但爲了讓他們能對未來進行思索,還需要有人揹負起名爲現在的時間,繼續走下去。得去揹負的,就是我們這羣不幸與現實同化的無趣大人。」
裝成沒看見塔克薩喪氣的模樣,康洛伊一邊倒起咖啡,一邊說道。塔克薩則從背後聽到他的話。
三十七名兒童中,有三十人當場死亡,在送去的醫院中又死了三人。奇蹟般存活下來的四人則各自失去掉手與腳,留下了一生都無法磨滅的傷害,其中一人一直到經過將近三年的現在,都還沒恢復意識。即使是陷於腦死狀態,其雙親仍然無法放棄至今仍在持續長高的骨肉,據說他們每天還是會到醫院照顧自己的孩子。
儘管顯露着動搖,卻還能直視自己並且質疑原因的那對眼睛。在腦海裏反芻起對於那雙眼睛的印象,塔克薩一邊說道。不知道是不是喚起了對同一雙眼睛的印象,康洛伊低聲吐出一句:「他還是個孩子。」
「好。我們在低軌道執行任務的經驗也不多。上尉你也去聽取這次的作戰指示,好讓部隊間的配合狀況能夠萬全。」
巴納吉的胸口之所以會覺得一陣刺痛,或許是因爲他心裏也認爲自己有被對方說中的部分。這不是能夠簡單承認的事,將日光落在冷掉的紅茶上,巴納吉有口無心地低聲問道:「塔克薩先生……你就沒有感到迷惑過嗎?」
微微地抖了眼皮,塔克薩露出把話吞進口的跡象。預測着應該馬上會有立場堅決的反駁出現,巴納吉在這陣不自然的沉默中偷看了對方的臉。康洛伊只短短地窺伺過保持緘默的司令臉孔,跟着便立刻將視線轉回巴納吉身上,並且代爲開口:「在戰場上感到迷惑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是。發訊者,宇宙軍特殊作戰司令部。收訊者,服勤於『擬.阿卡馬』之ECOAS920部隊司令。對通告一四三零進行補足。敵方追擊之可能性極大,應充分戒備。結束。」
塔克薩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但聳起肩說着「傷腦筋哪」的加瑞帝卻沒有露出在意的樣子。先看過塔克薩的臉色,康洛伊插進一句:「通告就是通告。也將內容告訴729那羣人吧!」
「我相信這句話。」
布拉特與奇波亞各自坐在操舵席與航術士席上,在他們眼前,投影到窗口雷達畫面的「克林姆」亮點正閃爍着,維持在秒速八公里弱的軌道速度,對方已經快繞完地球的四分之一圈了。雖然地球軌道每隔三十分鐘就會有往返船隻來往,但是停留於低軌道上的宇宙船數量並不多。會做這種事的,頂多也只有人工衛星的修理業者而已。眼光未從沉默的賈爾身上移開,辛尼曼操作操控臺,將其他的雷達畫面投影到窗口。
「是啊……爲了多數人的安全着想,就不得不去容忍少數的犧牲。」
「爲了爭奪『盒子』,政府和財團還在角力……事情越來越顯得蹊蹺了。」
「我們有欠你人情……他還這樣講過。要是沒有塔克薩中校的氣魄跟主意的話,就不知道事情會變得怎麼樣了。我不會要你去感謝他,但對他多少有些認同也可以吧?人所該擔負的責任,塔克薩中校都很認真地在面對。」
※
「因爲不想受傷害,他把自己關進殼裏。那樣子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塔克薩用力在交握的手掌上,抱着吞下苦汁的心情,他編織出話語。「我們是聯邦這個巨大機械裝置的零件。零件不會去期望任何事。只要遵從裝置全體的決定,去實行被交付的命令就好。直到哪天故障損壞爲止……」
吞下現實,然後持續將自身一點一點地分段出賣,從這層意義來看,自己這些人肯定也是關在名爲大人的殼裏,而成了無知的生物。一邊嘆息,一邊窺伺變得沉重的心底,塔克薩自失於陰鬱而沉默的時光內。閉上眼,並且低聲說道「我不會說這是沒辦法的事」的康洛伊,則是緩慢地攪動起這段沉默的空檔。
「怎麼可能不迷惑呢?我並不是喜歡纔多繞這趟路,也不覺得本部的命令是正確的。但是啊,跟這些想法擺在一起,所謂的責任又是另一回事哪……」
爲了收容於戰中、戰後劇烈增加的難民,聯邦於L2宙域建設了「甘泉」。那是一處將開放型與密閉型的殖民衛星相連在一起的難民衛星,兩種衛星不管是建構方式與直徑都互不相同,急就章地建造出的居住環境品質低劣,正可說是宇宙中的貧民區。這種地方要變成反政府勢力的根據地,並不需要多少時間,在「夏亞之亂」之際,「甘泉」作爲新吉翁的據點便有發揮其機能。接着,在紛爭結束之後,敗散的兵員組織起動亂分子,使得「甘泉」成了策畫後續恐怖活動的溫牀。對當地來說,這樣的歷程是極其自然的。
「應該是有人想阻止我們進行調查吧。某些人打算儘早將『擬.阿卡馬』叫回去,好把『盒子』的鑰匙納入軍方的管理下。可是就參謀本部的立場來看,他們也不能完全無視於畢斯特財團的要求哪。」
想將馬克杯摔下的衝動找到了出口,變成這般的話語吐露而出。康洛伊的眼皮則是爲之痙攣了一下。
「我相信的,並不是隊長您說的話,而是隊長您這個人。請您順從本身的想法來行動。我們會自己跟上您的身後。」
注射器的銀色細針發着光,就那樣插進瑪莉妲痙攣的皮膚──被那瞬間的痛覺所牽引,巴納吉不自覺地放聲大吼,而在旁的塔克薩始終保持着冷靜。面對巴納吉的視線毫無動搖,他有條不紊地反問:「不然該說成什麼?」
咦?一瞬間塔克薩才訝異地將頭轉到康洛伊的方向,加瑞帝卻已回道「遵命!」並從座位上站起了身。抱歉哪,經過了以眼神這麼說着的康洛伊身旁,加瑞帝走出作爲ECOAS指揮所的監控室。果然康洛伊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情緒嗎?心情上有一半感覺到扭怩,一半則感謝着老夥伴的用心,塔克薩嘆出在艦長室累積出來的一口氣。是什麼樣的責任,非得要我去殺人——一邊回想起那陣扎進胸口的眼神與聲音,塔克薩坐到操控臺前面的椅子上。
任何船隻都可以接收到的,航道管理衛星的雷達畫面在窗上縮小,跟着擴大投影出來的,則是「葛蘭雪」的雷達所捕捉到的索敵畫面。「擬.阿卡馬」的標示纔出現到上頭,賈爾的臉色就變了。用了一句「慢着」叫住了沉默地轉身的高大塊頭,辛尼曼將鞋底的黏扣帶貼到了地板上。
「結束是什麼時候,你是要我戰鬥到死爲止嗎?還是陪你們玩這種沒道理的尋寶遊戲玩到最後?」
塔克薩突然想起了納西里的臉。那名擔任攻擊「帛琉」的先鋒,和整支小隊一起陣亡的ECOAS720部隊司令。爲了那傢伙,以及在這場作戰中死去的部下們,塔克薩等人必須遂行確保「盒子」的任務——不管在這之後還得付出多少犧牲,讓身上扛下更多債。塔克薩告訴自己,他對這件事沒有懷疑,也不能有懷疑,然後便吐出了疲憊的嘆息。康洛伊遞給對方一隻冒出熱氣的馬克杯,靜靜說道:「把任務徹底執行完,罪孽跟犧牲也才能得到救贖……那個時候,隊長您是這麼說的。」
「隨你要怎麼解讀都可以。你處在可以改變他們命運的立場。你最好先將這點銘記在心,再來選擇該怎麼行動。」
這是巴納吉從未想過的一番話。「我要怎麼做……?」直勾勾地回望提問的巴納吉,塔克薩回答:「把事情作到結束。」
「那是情報局的疏失。我們根本來手無策。」
「於是就發出了這份派不上用場的警告,要我們依現場的狀況做判斷,是嗎?」
「或許我是在逃避。」
「你還問我該說成什麼……總而言之,我已經受夠了。我又不是軍人,應該沒有義務要聽你們的命令啊!」
自己己經做出了太多部隊司令不該有的言行舉止。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無益又無可救藥地說着喪氣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塔克薩不希望被納西里嘲笑。把視線從背對白己的康洛伊挪開,塔克薩將拳頭抵在額上,藉比重新灌注精神。「還有,我講錯了一件事。」這麼拋來的聲音,又讓塔克薩感到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在白嘲這樣說不像自己的作風,康洛伊微微笑了。有着揹負現實並支撐世界的人存在的話,也會有人抗拒現實,並把希望放在看不見的未來。簡約說來,也就是均衡的問題嗎?如此領會的心中稍微變得寬慰,塔克薩總算有意抬起頭了。「抱歉,我瞭解了。一塔克薩微笑回道之後,康洛伊則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地聳了肩。
吞下現實,然後持續將自身一點一點地分段出賣,從這層意義來看,自己這些人肯定也是關在名爲大人的殼裏,而成了無知的生物。一邊嘆息一邊窺伺變得沉重的塔克薩自失於陰鬱而沉默的時光內。閉上眼,並且低聲說道「我不會說這是沒辦法的事」的康洛伊,則是緩慢地攪動起這段沉默的空檔。
「你現在的狀況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爲該負責的對象就近在眼前。我指的是你那些同學。」
「你已經三度介入了戰鬥中。而且,是駕駛著名爲『獨角獸』的強力武器。若有人是因此而獲救的,當然也有人會因此殞命。無關於敵我雙方,你已經介入並干涉到衆多人的命運。所以你有必要負起這個責任。」
「所以只能想着如何去遂行任務。隊長也是在履行白己應負的責任。所謂的責任,便是如此。」
「你一直都保持着堅定,完全不會動搖……我實在沒辦法變得像你一樣。」
塔克薩感覺到康洛伊嚥下了一口氣,正說不出話地面對着自己。塔克薩繼續把目光放在搖曳的咖啡表面上。
「我一直到現在都還常作這個惡夢哪!夢到殖民衛星開了洞,小孩們的屍體還從洞裏飄出來……儘管殖民衛星實際上並沒有被打穿。」
一面以紅茶就口,奧特繼續說。巴納吉稍稍抬起頭,看起對方的臉。
將沒有喝進口的咖啡擺在咖啡壺旁邊,康洛伊的視線最後只悄悄地和塔克薩對上一瞬,跟着便走出了房間。連該說的話也想不出,塔克薩將日光落在一直拿在手上的馬克杯,並與自己映照在搖晃液麪上的臉照了面。
「特地來提醒這種不用說也知道的事……是什麼用意呢?」
「可是,會有人因此而死吧?是什麼樣的責任,非得要我去殺人?我沒辦法像你們一樣,可以簡簡單單地把事情分得那麼清楚……」
他們以光束噴燈燒開外壁,並且侵入地層區塊的維修通道。將炸彈裝設在通過該當大樓正下方的共同管道後,藉由儲水槽產生的水蒸氣爆炸便能破壞地層,連帶促使大樓本身崩塌陷落。問題中心的大樓是一座已經決定要拆除的無人廢墟,就獨自落腳在新建的清潔工場一隅,無須掛念是否會有人在大白天接近。殖民衛星裏更有情報局的工作員在待命,從監視情報的傳達到事後收拾,都可說是做好了萬全的支援態勢。只剩等待恐怖行動的主謀者集團聚集到現場,並讓些許電流流經引爆裝置而己。「狩獵」所需的裝置都安排得天衣無縫。作爲目標的恐怖分子開始陸陸續續地集合於大樓,讓ECOAS成員瞭解到事前的情報是無誤的——只有一點例外,有臺校車在這時停到廢棄大樓前面,而前往參訪工廠的許多兒童也在玄關前下了車。
「你的確沒有那種義務,卻有責任。」
「是。我們與729的駕駛員都已經開始聽取作戰指示了。擬.阿卡馬隊則會派出兩架『裏歇爾』。爲了以防萬一,機體正在實施大氣層裝備的換裝作業。」
我能瞭解卡帝亞斯.畢斯特想將『盒子』交給新吉翁的心情。被只顧自身安樂的政治家,以及攀附於既得權益的財團成員圍繞在身邊的話,的確會讓人想將一切攤牌,換個耳根的清靜。之所以選上『帶袖的』,單純是運用消去法求得的結果吧。在想把世界搞得翻天覆地的徒衆之中,還保持有接近軍隊的紀律與組織力的,也只有新吉翁——」
「世界恆有改善的餘地。也會有抗拒現實,並且想要逐步改變世上的天才存在吧。但爲了讓他們能對未來進行思索,還需要有人揹負起名爲現在的時間,繼續走下去。得去揹負的,就是我們這羣不幸與現實同化的無趣大人。」
「只是買個保險罷了。藉此來表示他們有設法阻止過。」
時,家長所懷抱的悲憤、還有將根本還沒開始的人生終結掉的罪孽,人都無法去償清或彌補,因爲人並不是神明。所做的一切都不會得到回報,也沒有人會因此獲救。儘管明白這些道理,卻還是扼殺着白己,持續地說這是不得已的,如此不是隻會讓自己漸漸成爲真正的零件嗎?
「他們的立場就是隻能那樣子講話。而且,塔克薩中校並不像你想的那樣。他不是沒感情的機器人喔!」
「有財團的船?」
專門殺人的狩獵人類部隊。從暗殺、誘拐、一直到殺害幼兒,它們是一個醜事做盡的特殊組織──在這之後,ECOAS的成員又執行了許多見不得人的任務,被同屬軍方的其他軍人所鄙視,沒有一名隊員是心安理得地位過日子的。「那是場悲慘的事故。」康洛伊低語,塔克薩則無意去上視他的背影。
受到微微皺眉的賈爾大個子所壓迫,「葛蘭雪」的艦橋顯得比平常還窄。一邊抓住船長席的靠背,並讓自己浮在空中的身體轉向對方,辛尼曼回答:「沒錯。」
「一直以來,我們都把現實吞進了肚子裏。要是不吞,就沒辦法繼續幹下去……那傢伙不一樣。他不肯吞,還繼續在掙扎。」
「它是在二十分鐘前出現到低軌道上的。也沒做加速,只是穩當地做着遊覽式的飛行。那艘叫『克林姆』的,是你們拿來運送美術品的船吧?」
因爲在那裏有一張男人的臉,他欺騙部下、欺騙自己,就連自己在欺騙人的事情都差點要忘記了。自己是要把這喝進去嗎?當手停頓下來的時候,記憶就會跟着湧現,爲了逃離這種到死都不會消失的惡夢,自己還要繼續把這喝下去嗎——
「你們又想用人質來威脅嗎……」
「正義會因爲時局的風向而產生動搖。爲了守護秩序,我們這樣的存在是必要的。把這種現實持續吞進肚後,我們自己也變成了現實。但是……」
坦白問一句,就算殺害小孩也得守住的秩序又是什麼?爲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孩子剪指甲時,家長所懷抱的悲憤、還有將根本還沒開始的人生終結掉的罪孽,人都無法去償清或彌補,因爲人並不是神明。所做的一切都不會得到回報,也沒有人會因此獲救。儘管明白這些道理,卻還是扼殺着白己,持續地說這是不得已的,如此不是隻會讓自己漸漸成爲真正的零件嗎?
「康洛伊,你還記得在『甘泉』的作戰嗎?」
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奧特把茶杯擺回了碟子上。沒辦法馬上找到可回應的話,巴納吉再度低下頭。
「按照預定,狀況會在二三零零開始。兩架『洛特』都能出擊吧?」
這是隕石衝擊所招致的不幸事故,調查委員會如此做出結論。媒體針對突然降臨在幼童身上的悲劇大書特書,事情始終只有追究到殖民衛星公社的管理責任,沒有報導言及大樓內的十幾名男女。但在另一方面,這件事與聯邦特殊部隊有關的傳言也似假亂真地散佈出來,而ECOAS也在這之後被人冠上了「狩獵人類部隊」(MANHUNTER)的綽號。針對潛在的動亂分子,聯邦的訊息確實地發送了出去,更讓對方體認到想像以上的恐怖與憎惡。
加瑞帝上尉這麼說着,從電腦熒幕抬起臉,但當他與來者對上眼的時候,便馬上收斂了嘴角的笑意。看來塔克薩是明顯地將心情表露在臉上了。爲了掩飾被部下讀出心思的尷尬,短短說道「麻煩你」的塔克薩便與康洛伊雙雙穿過監控室的門口。
SIDE國家主義因「夏亞之亂」而出現了復燃之兆,爲了封鎖地球聖域化論批判地球圈的聲音,政府自然希望掃蕩吉翁的對策能收到立竿見影的成果。包含進這項因素,使得中央情報局抱持一股不同於平常的熱情,將恐怖行動的計劃查了個清楚,更派出剛起步沒多久的ECOAS做出因應。在「甘泉」某區的清潔工場腹地內,有棟廢棄大樓,恐怖行動的主謀者集團便是集結在該處,而ECOAS也實施了攻堅,並將其一舉殲滅。對於恐怖分子無須顧忌人權以及法律的保障,超出法律的罪惡,就該受到超出法律的制裁──爲了隱而不彰地讓反政府勢力接收到聯邦政府的訊息,當時採用的是將大樓連恐怖分子一同「排除」的極端選項,搭乘有塔克薩等ECOAS920成員的「洛特」便攀附到殖民衛星的外壁。
巴納吉聽不懂對方是在說什麼。面對皺着眉頭的巴納吉,奧特露出微笑道:「要救的人質就是你。」
※
漣漪緩和下來,在形象連接起來之前,塔克薩一口喝下。加了鹽的咖啡,喝起來比往常更鹹。
「從本部傳來了好笑的無線電。要我念給您聽嗎?」
「即使回到『月神二號』,他們兩人的立場仍然相當微妙。他們的處置方式將會透過我們的報告與心證決定。能夠左右這一點的則是你的行動。」
被不禁露出笑意的康洛伊牽引,塔克薩的嘴角也上揚了起來。「真是段令人惶恐又受用的忠告。」聽到塔克薩苦笑着說,加瑞帝才露出了寬心的表情。
想像以外的話語穿進胸口,使得巴納吉的身體晃了一下。跟在抬起臉的巴納吉後面,奧特和康洛伊也把中了暗箭般的目光投向了塔克薩。
任務、義務、責任,這些東西在聯邦與新吉翁兩邊都有,兩邊都可以解釋爲正義。心裏無處可依,只是保持沉默的話,巴納吉覺得白己似乎會因爲恐懼而崩潰,這樣的情緒迫使他一口氣將想說的話吼了出口。
確認到最後一名目標走進大樓,事情隨即在監視班撤收之後發生了。如果那天工廠停車場的客滿是一種偶然,校車被誘導到目標大樓所在的空地,也同樣是偶然。若是硬要去追究責任的話,儘管事前便已把握會有工廠參觀的行程,卻沒向軍方提出報告的情報局的確有過失,但無論如何,潛伏於地下的塔克薩等人都沒有理由會知道這些。爆破行動照預定被實施,大樓在瞬間崩塌陷落後,跟着就被吞進了瓦解的地盤中。目標被數十噸的水泥塊所壓扁,校車也埋進了瓦礫底下。
打斷了對方話鋒,塔克薩提起別的話題。將咖啡倒進馬克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沉默了一會,康洛伊擠出低沉的聲音:「我不可能會忘掉。」
「這樣的話,是有什麼事讓你這麼匆忙?」
「我並沒有匆——」
說到這裏,賈爾突然閉上了嘴。將抵住他背部的自動手槍槍口用力一頂,辛尼曼心照不在地指示對方舉起雙手,低聲強調:「抱歉,我們追『擬造木馬』也不是追好玩的。」
「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要是你拒絕的話,就到此爲止了。」
辛尼曼原本沒有要威脅的意思。被收容到船上過了十小時餘,這個男人完全沒離開被分配到的船室,也不打算說任何話,差不多有必要讓他說出真心話了。追在通過了靜止衛星軌道,開始接近向地球的「擬造木馬」——「擬.阿卡馬」後面,用不了兩小時,這艘「葛蘭雪」也將航進低軌道上頭。就在這當頭,曾是畢斯特財團領袖心腹的男人,以及等在前頭的財團船隻卻湊到了一塊。只要無法證明兩者沒有互通訊息,就不能再讓賈爾留在這艘船上。
舉起兩手,賈爾緩緩轉向辛尼曼,他似乎也有確認到坐在操舵席的布拉特把手伸向懷裏的動作。呼了一口氣,他緩和下身上的殺氣,並張開口風緊密的嘴巴說道:「財團的那艘船,八成是瑪莎.卡拜因包下來的。」
「瑪莎.卡拜因……就是從畢斯特家嫁去亞納海姆公司會長家的那個女人嗎?」
「沒錯。她是卡帝亞斯.畢斯特的親生妹妹。現在則是財團領袖的代理。她是我第一個該尋仇的對象。」
賈爾乾脆招出的聲音穿過辛尼曼胸口,讓他變得有些難以呼吸。爭奪「拉普拉斯之盒」的家族鬥爭,其來龍去脈便是如此──爲了防止盒子流出,妹妹殺了親哥哥。
「……你要找的瑪莎,就待在那艘船上嗎?」
「不、瑪莎人在月球。待在『擬.阿卡馬』上面的,則是她養的部下。『克林姆』大概是爲了接那羣傢伙才被包下來的。」
賈爾燃起肅殺之氣的眼光,讓辛尼曼打消了那是周到謊言的懷疑。他收起自動手槍,跟着又發出了確認:「也就是說,那架『鋼彈』也在上頭?」雖說「克林姆」算是小型的太空船、但仍有搭載一架MS的空間。賈爾迅速回答:「這可能性不大。」
「『獨角獸』是被軍方管理着的。就算是瑪莎,我也不覺得她能那麼簡單地將軍方的資產弄到手。」
「就算對方是煽動軍方,打斷了我們與卡帝亞斯進行交易的女人?」
「就阻止『盒子』流出這一點而言,財團與聯邦政府有共通的利害關係。但現在不一樣。『盒子』的存在不得其解,雙方的盤算也就出現了分歧。財團希望能維持原狀,政府則是想獲得漁翁之利。」
這一番話很好懂。聯邦覺得只有趁這個機會,才能收拾掉威脅政府的「盒子」,畢斯特財團卻不想從百年以來的既得利益上放手。先將「盒子」拿到手的那一方,就可以決定下個世代的利害關係,從這層意義來看,「盒子」是貨真價實的一塊寶,也正如卡帝亞斯所說,它藏有改變未來的力量。眼紅地追求盒子的兩者,一方是以政治力,另一方則是靠經濟力嘗試操弄聯邦軍,「擬造木馬」也就只好隨着雙方之間的角力奔波了吧。我們新吉翁在這一場爭奪戰中扮演的角色,差不多是個錦上添花的旁白。「原來如此哪!」辛尼曼撫弄起下巴上的鬍子。
「我搞懂在暗礁宙域叫戰時,那個小鬼之所以會貿然出擊的理由了。只要能破壞作爲鑰匙的『鋼彈』的話,就可以守住『盒子』的祕密。那是瑪莎養的手下安排出來的。」
「沒錯。但那只是退而求其次的計策。要是『獨角獸』破壞掉的話,瑪莎也無法抵達『盒子』的所在。」
「這又是怎麼回事?」發問的是布拉特。賈爾看向對方,像是在朗讀詩篇一般地回答了他的疑問:「知道『盒子』所在之處的,只有宗主賽亞姆,以及每一代的當家而已。」
「瑪莎如果想風光地成爲當家,就必須將『盒子』拿到手。」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才把話說完,賈爾再度轉身。在對方跟着就要蹬地板前,辛尼曼抓住他的肩膀喚道:「你一個人打算做什麼?」
歷史的教科書當中一定會刊載有「拉普拉斯」的照片,但若不是這方面的研究學者的話,也不會對它多做審視。從近百年前的恐怖攻擊事件算起,軍方大概也是頭一次到此進行調查。「真像在胡鬧呢!」面對如此撇下一句的蕾亞姆,奧特並無異議,聳肩說道:
「你說政府的勢力想趁這個機會奪走『盒子』,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被夕陽框出輪廓的肩膀,像是因哭泣而在發着抖。那不是隻有和羅南談判決裂所能造成的情緒,米妮瓦有感覺到更大的絕望與喪失感。「利迪……」如此呼喚對方的身體,在這時接近了發着抖的背影。
這時候,柱鍾報出了時間,現在是十八點半。若是以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來算,也就是在宇宙的話則是二十三點半。仰望了顯示有兩種時刻的數位時鐘,再度體會了自己待的是極爲遙遠的地方,米妮瓦穿過打開着的門來到陽臺。吹過庭院的風使得窗簾搖曳起來,桌子上某本讀到一半的書則被吹過了好幾頁。
奧特與蕾亞姆同時轉過頭。他們看到了穿着白色重裝太空衣的亞伯特,他正用單手提着手提箱站在那裏。
在厚實大氣的那端、米妮瓦看見星光在閃爍。那道星光比起在宇宙看到的更爲柔和,卻又茫然而難以捉摸。
「你是說米妮瓦.薩比嗎?想找她的話,人是已經被移送去——」
「除了會駕駛MS之外,他的腦筋根本就不靈光。對吧,奧黛莉小姐?」
由於利迪之前都在和羅南進行交談,米妮瓦沒有空檔能和他先套好說詞,被辛希亞排山倒海的盛情所迫,米妮瓦只好以奧黛莉.伯恩的身分參加這場派對。和辛希亞口中輕鬆的家庭派對正好相反,招待的料理是法式全餐,紅酒則是一瓶瓶被打開的的80年代一級品,安排在餐桌周圍的侍者更多達六人。東道主本着自身的財力,讓攀高結貴的夫人們見識到了貨真價實的富裕,打算以排場壓倒對方的用意可說是明顯而易見。就連米妮瓦穿在身上的晚禮服,也是辛希亞在學生時代訂作的名牌服飾,她本人是表示「儘管已經褪流行了,只要穿的人好看就沒問題」,但提及正式的服裝,米妮瓦腦裏只會想到立領軍服而已,所以她根本分不出來其中的差異。露出肩膀與手臂的設計讓米妮瓦覺得難以適應,到頭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只有聽着空虛對話的時間持續地在流逝。
「我和你有同感,但事實上,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座標就在這裏。緯度0、精度0,高度兩百二十公里。『拉普拉斯』的殘骸每天肯定都會通過這裏一次。」
「我會祈禱這艘戰艦的武運昌隆。那麼,告辭了。」
現在,戰艦所處的高度約爲四百公里,和「拉普拉斯」之間的相對距離則爲八千公里。「擬.阿卡馬」正要掠過宇宙與天空的邊際,逐步接近向本身與「拉普拉斯」的交錯點——這麼確認過現狀的奧特,又被「到我那個時候,它已經從參觀路線上被剔除了」這麼一句給嚇了一跳。
「不對。要帶回來的是我的部下。在與我方的增援會合之前,我想設法將人救出來。」
在地球重力能夠發揮出強大作用力的低軌道上,物體是無法恆常地停留於一點的。既然「盒子」漂浮於指定座標這一點不是個玩笑,就沒辦法忽視會定期通過該處的「拉普拉斯」殘骸與「盒子」有關的可能性——倒不如說,根本沒有其他該調查的對象。「你說的對,但是……」蕾亞姆重新將苦澀的眼神轉向「拉普拉斯」的殘骸。
「也不是所有首相都這樣嘛。」
「不不不,還是請你們就這樣想吧!要不然,做爲女婿的我,大概會被壓力逼得喘不過氣呢!」
「受你照顧了,艦長。副長也是。」
「我有計策。」
※
「因爲你的關係,我們喫盡了苦頭。你這張臉,我短時間內大概是忘不掉的。」
在抱住米妮瓦的千腎上用力,利迪朝她耳邊發出r這段像是要擠出全身的體液一般,潰不成聲的話語。米妮瓦想立刻推開對方,卻注意到自己找不到地方能施力,她抱着有些愕然的心情繼續感覺着利迪的體溫。
沒將眼光從亞伯特離去的門口挪開,蕾亞姆低聲接話。奧特則望向了她的側臉。
「請避免帶歧視的發言。我老公會怕這是不是媒體設計好在套話哪。」
「畢竟他一直在出錯嘛。大概是被卸去職責了吧。再說,調查結果也會透過參謀本部傳到亞納海姆的耳朵。他終究只是個侍奉權貴的下人而已。」
抬起臉說過之後,亞伯特連好好對過視線的空間也沒留下,就這麼踹了一腳地板。他直接穿越了艦橋門口,並和等在門外的部下們一起前往電梯的方向。在這趟航程中,對方應該也有了不少的感觸。忘卻掉微微湧上心頭的不安感覺,奧特目送那八成不會再看到第二次的背影,卻聽蕾亞姆說道:「真是詭異呢!」
「對不起。我……我竟然把你帶到這種糟透了的地方……!」
突然間,那道背影從扶手旁離開,利迪轉向米妮瓦的胸膛佔據了她全部的視野。被對方往肩膀一擁,整個人被拉向利迪的米妮瓦,就這麼讓他抱進了懷裏。
帶有熱度的水滴掉在頭髮上,濡溼了額頭。他爲什麼會哭呢?是什麼讓他感到痛苦?在這瞬間米妮瓦沒有不安也沒有嫌惡感,只是以全身承受住利迪發抖的身體,遲疑起是否要將手繞到對方的背上,隔着穿着軍服的肩膀,她仰望入夜的天空。
「我們有說什麼壞了他心情的話嗎?」
幫忙接個話——對方的眼底如此訴說着。沒辦法立刻講出話,米妮瓦只能曖昧地回了一笑。「這麼說來,你們聽說了嗎?又發生恐怖攻擊事件了呢!」某人的說話聲,再度讓米妮瓦的心臟爲之加速。
儘管「拉普拉斯」是個大有可能成爲航線障礙物的巨大太空垃圾,鑑於它在歷史上的價位,政府決定對其採取保存的措施,於是,這項史蹟便與啓用數不下五百的人造衛星一起保留在兩百公里的高度上了。它的公轉路徑是通過南北縱軸的兩極軌道,公轉所需的時間則是九十分鐘,這樣的縱向運動再配合上地球公轉時的橫向運動,「拉普拉斯」在二十四小時內幾乎就能巡迴完地球全境。平心而論,這種不紮根於特定地區或國家的路徑的確很合乎首相官邸的形象,但「拉普拉斯」的速度至今還持續地在減退,也有人預測,再過數年它就會掉落到地球上。當然,到那個時候,「拉普拉斯」應該會在事前遭到分解,而大量的細小碎片也會在大氣層便燃燒殆盡吧。
「還有吉翁那些MS,是叫『薩克』來着吧?戰爭的時候它們也有來到這一帶,那種MS只有一顆眼睛,肩膀上還長着像針刺一樣的東西。實在不像人類會製造出來的東西哪。」
「『拉普拉斯』是嗎?」
一句話一句話都化成了利針,好似要扎入米妮瓦外露的肩頭。叮地敲了一聲玻璃杯,辛希亞以「各位太太」一句吸引住衆人的目光。
「跟着請ECOAS920進入離艦程序。RX-0,至第一彈射器。請跟在ECOAS920之後離艦。」
或許是個不錯的學習機會。先是在沉重的胸口裏這麼低喃,但米妮瓦卻找不到能夠跨越這層偏見的話語,心裏湧現出相互理解不過是夢想的想法,她呆站在難以呼吸的無力感之中。「不是這樣。」這麼說道的利迪顫抖着肩膀,他牢牢握緊放在扶手上的手掌。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你,我一定會好好守護住。所以請你留在這裏。留在我的身邊……不要讓我孤單……」
艦體微微傳來震盪,一讓奧特吞下跟着要出口的話。一道藍白色的推進器火光在這時滑過艦橋窗口,並且逐步融入展露出夜晚面容的地球輪廓之中。是第二波的MS部隊開始被射出了。「羅密歐010,離艦。」美尋報告的聲音,隨後便從靠右舷的通訊操控臺傳了過來。
辛希亞夫婦的表情瞬間僵硬住,隨侍於背後的杜瓦雍也露出面容緊繃的跡象。就在夫人們的黏人視線集中於一點的時候,米妮瓦硬着頭皮將視線挪向旁邊的座位,窺伺起話題人物的臉色。
「還需要什麼樣的設施?她可是傷患喔!該不會打算送她去NT研……」
就在艦橋所有人都說不出話的時候,賈爾先補了一句:「當然,我也不知道『盒子』的所在。」就相信他吧。如果他知道盒子的下落,就能更直接地去威脅瑪莎纔對。腦袋裏多少是撥雲見日了,辛尼曼重新仰望賈爾的臉。
配合這段玩笑話,派崔克打了個哆嗦。哎呀,呵呵呵,夫人們則是跟着發出笑聲。小小呼了口氣,當米妮瓦以盛着水的玻璃杯就口的時候,問道「奧黛莉小姐,您是哪裏人呢?」的聲音,又差點讓她嗆着。
窺視過彼此眼底的想法幾秒後,賈爾回答。只在一瞬間感覺到對方與自己相通的特質,辛尼曼又將心思擺到了當下的優先課題上,他直視不動聲色的賈爾眼睛說道:「在這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你要怎麼抓她的部下?是要用『艾薩克』直接去和『擬造木馬』叫戰嗎?雖然有受到損傷,對方也還是現役的戰艦哪。」
賈爾滿臉訝異地皺起了眉頭。「他們是與財團分庭抗禮,打算將軍隊變成私有物的一羣人。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用這道理去想的話,或許他們足可以利用的。」辛尼曼緊迫盯人地說道之後,對方的嘴角忽然一咧。「這是做不到的。」這道語音敲打着辛尼曼的鼓膜。
舉起插在叉子上的油封鴨,巴洛夫人用着若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就坐於餐桌上的所有人的臉。儘管如此不雅的餐桌禮儀,會讓人想提醒她,是把這裏當鎮上的餐廳了嗎?但其他夫人卻沒有輕率地對此皺眉。化妝的臉上露出附和的客套笑容,她們在長桌的一邊各自轉頭,並將分不出是羨慕或品評的目光投向了舉辦這次派對的夫婦。
「我要抓住瑪莎的部下,把她所做的事公諸於世。」揮去了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賈爾朝辛尼曼投以銳利一瞥。「不管事情會不會馬上被人抹消,這樣的打擊已經足夠將瑪莎從財團代理領袖的位子上拉下來了。沒辦法守住主子的我,要用這種方式來做個了結。」
「所以『擬造木馬』會航向座標宙域,也是瑪莎指示的了?」
「聽到『拉普拉斯之盒』的名稱時,最先會想到的的確是這裏……」
對於爲自己倒紅酒的侍者未點頭答謝,巴洛夫人像是醉了地以高音量強調。比起眼前的地方議員參選人的未來,每次拿起餐刀,肥壯手臂就會跟着抖動的她,似乎還對現任中央議員的私生活更有興趣。當羅南打過招呼便欲退席的時候,執着地想將人留下來的也是她。「在我的親戚裏頭,也有人是當軍人的。」另一名夫人接過話題。
「大概是。她打的算盤是要在『獨角獸』被運送到『月神二號』之前,先獲得『盒子』情報。你瞭解我焦躁的理由了吧?」
不帶表情地說過之後,賈爾又背對了辛尼曼。「我叫你等一下。」一邊如此強調,辛尼曼讓身體飄到了賈爾的去向之前,並且擋住門口。
「畢竟他們是把殖民衛星和隕石砸到地球上的人嘛。不管是常識和想法,都和我們不一樣啊。」
站起身子,利迪的目光不與任何人對上地朝向正面,不發一語便離開了當場。軍靴的腳步聲中壓抑着滿腔憤懣,也讓冷卻的空氣爲之一震,深灰色的軍官身影才消失在門口那端,留在餐廳的就只剩夫人們目瞪口呆的愚蠢表情。
「那羣人對你們相當反感。再怎麼說,他們也是UC計劃的發包者哪.」
「爲了把瑪莎的部下跟調查結果帶回去,那艘船纔會被派到這裏。要是悠悠哉哉地等到調查結束的話,會讓我報仇的線索逃掉。」
妮瓦被帶到地球的情報,辛尼曼已經透過「留露拉」的簡報得知了。這時候,船裏也已收到報告,知道從「留露拉」出發的弗爾.伏朗託正往這裏接近。米妮瓦不在「擬造木馬」上的事實明朗化之後,馬上有了這次的出擊——其目的是可以推想而知的。那張面具底下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見瑪莉妲。一定要在「擬造木馬」被擊沉之前,設法將她救出來纔行。
「這樣的話,我也告訴你這邊的狀況。『擬造木馬』上有我們想帶回來的人。」
「之前明明那麼執着於『盒子』的他,竟然會在沒看到結果的情況下就離開艦上。」
巴洛夫人間。朝着她那困惑與好奇參半的臉龐,辛希亞立刻說了句「對不起」來圓場。
用了響徹餐廳的宏亮聲音,坐在辛希亞旁邊的派崔克爲這個微妙的話題打下休止符。運動員般的高大體格與親切的臉孔,以及受到老人家歡迎的誠懇身段,都是派崔克與生俱來吸引人的特質沒錯,但米妮瓦對他的印象卻是「學得不錯」。入贅之前,派崔克便在羅南手下工作,準備出馬參選地方選舉的現在,則是擔任公家要職的第一祕書,爲了將來,他就是這樣一路被調教過來的吧。根本上,如果看得越是仔細,越能發覺到他並非渾然天成的部分,所以這之後是否能出人頭地並榮登達卡的中央議會,就要看他本人的資質了。現在的第一要務是要扮演好開朗的宴會主持人角色,並且搏取地方上的支持,不過,沒想到代表着地方勢力的夫人們所醞釀出來的空氣,竟是如此難纏。
辛希亞一面說着,默問是怎麼回事的目光卻又朝向了米妮瓦。派崔克無意與米妮瓦對上目光,而她在重新面向一臉掃興的夫人們之後,就失去了追到利迪後頭的時機,米妮瓦只好拿起叉子。將鴨肉塞進早已失去食慾的嘴裏,當米妮瓦想將那硬吞進去的時候,「這麼說來,巴洛先生的公子不是……」辛希亞的聲音填補了這段空檔。

從一開始做了自我介紹之後,利迪就連一句話都沒說,到了這時候,他還是一副沒把周圍視線放進眼裏的樣子。擺着心不在焉的表情動起刀叉,也不將切好的鴨肉送進口。和羅南談過之後,利迪一直是這副模樣,他們應該是以相當惡劣的形式決裂了吧?就在米妮瓦這麼想時,辛希亞開口說道:「我弟弟他不行啦!」米妮瓦便把日光轉向了她。
「再怎麼說,這裏都無法爲她提供充分的治療。也只能交給——」
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的傭人都去幫忙派對進行了,房子一片寂靜。羅南應該是在辦公室裏工作,但在廣大的房子裏並沒辦法感受到他的氣息。從大廳走上樓梯,米妮瓦通過無人的穿堂而來到房屋角落,她在面對中庭的陽臺上找到了利迪的背影。
NT研──也就是新人類研究所。一面因爲惡名昭彰的人體實驗場名稱而心頭一冷,奧特答道:「你想太多了。NT研老早就關閉了纔對。」但蕾亞姆卻用一點兒也無法接受的表情說:「若是這樣就好。」
「他們大部分都是父母兄弟全出生在宇宙,從來沒下來地球過的人吧?這樣說是有點直接啦,不過他們終究還是外星人嘛。對宇宙居民來說,地球根本和資源衛星沒兩樣。要是承認他們的自治權的話,誰知道發生什麼事?所以不好好管理是不行的啊。」
※
「和亞納海姆集團有關係的話,我想大概是月球吧?」
奧特不是在講挖苦話。只要曾經一起度過站在生死界線上的一個禮拜多的話,就算是亞伯特這張臉,多少也會讓奧特產生些感情。臉頰一顫,亞伯特立刻抽回手,說着:「沒辦法親眼看着調查進行,是很遺憾……」他轉移了視線。那不是在掩飾自己的害臊,感覺到對方肥厚的臉皮似乎隱瞞着什麼,奧特若有所思地皺起眉。
「對對對,是發生在亞納海姆的工業殖民衛星上對吧?據說是新吉翁的殘黨乾的哪。」
「就是哪。從小學時的社會科參觀以來,我還沒靠到這麼近的地方過愚。那就是宇宙世紀開始之地,名聞遐邇的『拉普拉斯事件』的史蹟……當時介紹員是這樣做介紹的。」
應該是習慣於這樣的視線了吧。露出並非迎合也並非嫌棄的絕妙笑容,辛希亞.馬瑟納斯輕描淡寫地編織出話語來閃避話鋒。在落落大方毫不怯懦的千金小姐外表下,馬瑟納斯家的長女時時刻刻都保持着明辨自身處境的觀察日光,年近三十的她,已有了歷經大風大浪的女主人風範。「哎呀,您又說得這麼客氣。」閃避這句阿諛的微笑中看不見躊躇,辛希亞順便也將目光掃向餐桌,沒忘記要留意所有人的酒杯是否有倒滿。
吞下嘆息的胃袋變得更重,將鴨肉送進口裏成了件痛苦的差事。這就是奠基於絕對民主主義的政治真相、所謂的主權在民,難道只是一堆一堆地去買賣選票而已?儘管有背誦過帝王學,這樣的刺激對於完全沒機會接觸真實社會的身體,還是過於強烈了,謹慎地解讀着在場的空氣,米妮瓦重新感覺到自己列席在此的微妙立場。
「我覺得這就是現實。因爲要是待在新吉翁,我是不會知道這些事的。」
「參謀本部准許俘虜與其同行的意圖很讓人在意。雖說是趁着這趟下去地球,順便讓亞納海姆的人把俘虜移送到北美的收容設施。但竟然會把移送俘虜的任務交由民間的船來辦,這種事平常根本不可能出現。本部究竟打算怎麼處置她呢?」
跟在奧特的自言自語後頭,蕾亞姆以緩慢的聲音附和。兩人視線前方有着艦橋的主熒幕,投影於其上的則是「拉普拉斯」的殘骸。九十六年前,隨着宇宙世紀的開始而碎散崩解,這棟首相官邸和第一任首相一起成了太空的藻屑,眼前便是它幾經風霜後的模樣。因爆炸的衝擊力而加速,「拉普拉斯」曾一度迴繞於既長且廣的橢圓形軌道上,接着,在受到長年的重力干涉後,它又回到原本的運行軌道,俯視着地球。
「表面上的理由,是說『月神二號』上沒有照顧強化人的設施。」
用「喫剩的甜甜圈」來形容它或許是最合適的。直徑曾達五百公尺的環狀構造物在過去有旋轉過,並藉此讓建築內壁產生和月球相同程度的離心重力,但原本呈現史丹佛環狀的太空站現在卻只剩下一部分的圓環,成了漂流於虛空的不滿一百五十公尺的殘骸。警示燈號在緩緩彎曲的圓柱上閃爍,它那回繞於地球上空的模樣如果不像塊喫剩的甜甜圈,就是片鯨魚的亡骸了——其陰鬱的程度甚至令人聯想到腐壞到半已露出骨骼的亡骸。
「……就是說啊。聽說例任的首相,都擔任過移民問題評議會的議長。這不就代表……你也知道的吧?」
連個客套的笑容也沒露出來,對方猛地伸出手掌。爲了接送亞伯特等亞納海姆公司的人馬,有艘太空船已經開到了將與「擬.阿卡馬」進行接觸的航道上。只與蕾亞姆側眼瞥了彼此一下,亞伯特意外規矩的態度不得不讓奧特咬牙忍住苦笑,他握了對方的手,一面回應道:「我們也是……這種口是心非的話我可講不出來哪!」
「如果『拉普拉斯之盒』真的就在那裏的話,這已經不是『丈八燈塔照遠不照近』一句話可以形容的了。簡直像是個惡質的玩笑。」
「月球是個好地方呢。和宇宙居民不一樣,月球居民是有常識的。那裏重力低,對美容好像也不錯呢。我是在想,總有一天要到上面看看,但聽說坐太空船就要花三上天之後,又讓我拿不定主意了……」
「羅南議員的公子,也是位畢業於軍官學校的菁英呢。真是叫人羨慕。」
「宇宙真的好可怕喔。殖民衛星上面只要開個孔,所有人就死定了吧?那不是跟養在水槽裏的魚一樣嗎。光是想像我就會發抖了。」
注視着染紅西方天空的殘照,利迪的背影一動也不動。飛往遠方的直升機聲音混在風聲裏,使得包圍住中庭的樹叢不穩地喧噪起來。仰望過天空由橘轉青,再變成深靛色的色階,米妮瓦嗅起開始潛藏有夜晚氣息的晚風氣味,說道「對不起」的聲音傳進耳朵,她看向正面。先將利迪沒轉過身的背影納入了視野,米妮瓦垂下臉答道:「你不用道歉……」
「哎呀。這樣看來,他果然也是位菁英分子囉。」
「他似乎是在那場恐怖攻擊中看到了很悽慘的景象,從回到家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請您不要在意。」
B&D商會在戰後靠着復興事業竄起,而巴洛夫人便是該企業的董事長太太,她同時也擔任了婦女後援會的會長,以巴洛夫人爲首,派對上還能看到陽光地帶地區復興協會的會長夫人、在南美仍擁有衆多信徒的新教教派牧師夫人、統領農業團體的農會會長夫人等等。近十名的中年女性圍在餐廳長桌邊,當她們被招待至權貴議員宅邸時,表面上都裝得客氣而惶恐,但這些人對自己應受到招待的立場卻是毫無懷疑的。向有望成爲下任首相的上議院議員靠攏後,這些人一方面虎視眈眈地守候着施予恩惠的機會,一方面則也不留痕跡地展現出自己背後的廣大票倉;她們不時在顯露,自己的一念之間可以決定政治家的生殺予奪。一邊將社會的去向託付給政治家,若有必要的話,就以自己的手來操縱政治家就好──她們的丈夫毫不羞愧地抱持着這種想法,而眼前的夫人們正是此等傲慢的寫照。
「原因只有這樣嗎?」
「不過他已經退役就是了,現在人是在亞納海姆集團擔任顧問。」
奇波亞轉過受驚嚇的臉,插嘴道:「你說UC計劃,就是那羣人制造了『獨角獸鋼彈』嗎……?」一面回想起那架爲了抹消吉翁而打造出的MS──那具新人類殺戮機器的惡魔面孔,辛尼曼冷靜地質問:「所以他們是?」賈爾則望向映於前方窗口的地球,然後開口:「移民問題評議會。一直以來,決定着聯邦宇宙移民政策的最大保守勢力」
「利迪先生將來也會進入政界,幫忙令尊的工作嗎?」
賈爾直直望回來的視線裏,正散發出着急的神色。辛尼曼爲此眨起了眼。
「……就聽你說的吧。」
在座的空氣和緩下來,直到米妮瓦可以自然地離席,則花了近十分鐘。抱着消化不良的胃離開派對,她走在房子裏,想找出利迪的身影。
沒辦法、也沒理由去配合對方的話題,米妮瓦將視線從列席於眼前的地球女人們挪開了。只要笑一笑敷衍過去就好——她懂。但是,米妮瓦沒有可以露給這種人看的笑容。這會貶低父親與母親,也是對於死去將兵們的褻瀆。種種話語在腦裏掀起波濤,當米妮瓦握緊膝上拳頭的剎那,叩地擠退椅子的聲音在她旁邊響起。
在這一個禮拜內,美尋作爲通訊員的架勢已經變得有模有樣,在她的聲音催促下,映於多面熒幕的MS們各自採取了被指定的行動。深褐色機體上標有920部隊編號的「洛特」,在這時以MS型態前往了右舷的第三彈射器甲板。RX-0──「獨角獸」那白皚的機體則搭在電梯上,正要從MS甲板被運送至中央的第一彈射器。
右手持專用的光束步槍,左手則拿着盾牌,「獨角獸」是以標準裝備出擊的,但這時還有一具筒狀的裝備被固定在它揹包的掛架上。那應該是超級火箭炮吧。爲了收集機體數據,整備班那裏曾有連絡,他們希望「獨角獸」可以帶着這項由「墨瓦臘泥加」回收來的專用裝備之一出擊。
未知的狀況搭配上未知的MS,就事實而言,駕駛員是被當成了實驗用的白老鼠。即使是大人也都會想逃避這樣的狀況纔對,一邊這樣認爲,奧特隔着美尋的肩膀看向通訊熒幕。被頭盔的面罩所遮住,他無法看見駕駛員坐在駕駛艙時的表情。
「總算願意搭上去了嗎……」
咦?對於蕾亞姆疑惑地望向自己的臉,奧特並未多瞧。他重新將腰桿坐挺於艦長席上,並把臉朝向正面。就在他看過了熒幕旁的數位時鐘,確認現在時刻爲二十二時三十分的同時,美尋開始與「獨角獸」通訊。
「聽清楚了嗎,巴納吉小弟?『擬.阿卡馬』目前正位於地球的低軌道上。空間機動的操作基本上是不變的,但你要時時將重力矩的影響放在心上。如果不保持在規定的速度的話,馬上就會被重力拖下去喔……」
※
『我們並未確認到「獨角獸」具有突破大氣層的性能。要是有個萬一,你要先冷靜下來,然後向附近的僚機請求援助。「裏歇爾」裝設有大氣層裝備,所以緊要時它可以載着「獨角獸」降落到地球上。但這是最後的緊急手段。你在駕駛時不要把目光從速度表上移開,也別忘記確認僚機的位置。聽懂了嗎?』
這只是把事前的講習重複一遍而已,哪有什麼懂不懂的?將心裏頭的抱怨壓抑下來,回答「是」的巴納吉從三面儀表板上確認了機體的狀態。上次戰鬥時損傷的右肩與左腳已經完全修好了。氣密、動力、操作類都沒問題。能源效益也保持在規定值以上,確認過這些之後,巴納吉讓機體前進,並望向艙門開放那端的虛空。纔看見被深沉夜晚包覆的地球,並將鑲於其輪廓的星光納入視野,美尋宣告『ECOAS920,離艦』的聲音便響徹周遭.
「洛特」從右手邊的第三彈射器輕輕浮起。ECOAS的可變機種比一般的MS還小上兩圈,是故這種規格外的機體並沒辦法藉由彈射器來射出。就在小個頭的機體點燃噴嘴,一步步地移動向舷外的時候,轉換爲wave rider形態的「裏歇爾」從後接近了。裝備上大氣層內使用的飛翼組件,變得更像飛機的wave rider協調起相對速度,而「洛特」則從袖口伸出萬用手臂,藉此緊緊抓牢了「裏歇爾」背面的握柄。
推進器火光一閃,將「洛特」載在背上的「裏歇爾」頓時遠去。在此同時,美尋告知『RX-0,裝設於彈射器』的聲音傳來,巴納吉便讓機體的兩腳接合至拖鞋狀的彈射器上。這是他四度啓動「獨角獸」,但讓彈射器射出倒還是第一次。緊繃的雙手重新握起操縱桿的瞬間,之前在心裏凝聚的某種想法突然抬頭,一秒鐘之前連想都沒想到的話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
「那個,美尋少尉。剛纔很對不起。」
『瞭解。RX-0,航道淨空。請發進。』
冷淡的聲音,使得巴納吉的胸口壟罩上一股被人捨棄的空虛。望向通訊視窗,巴納吉看到美尋和其他機體進行通訊的僵硬表情,而背後傳來一句「不要私下交談」,又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頭一下。
「艦載機會以秒爲單位射出。通訊員沒那個空閒分神到多餘的事上面。」
安坐在設置於線性座椅右側的輔助席,塔克薩擺出的表情正像是一臺等待射出的機器。駕駛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控的MS,坐在旁邊的則是不通情理的機器人。審視起眼前沒辦法再更糟的情況,巴納吉有一瞬間起自己:爲什麼在做這種事?「離艦報告你會吧?」對於塔克薩強調的聲音,巴納吉答了一聲「瞭解」,他用着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心情在腹部使力。
「巴納吉.林克斯、『獨角獸』,要出擊了!」
倒數計時的標示指向0,站在彈射器旁邊的甲板乘員拉下導電杆。線性驅動的投射裝置便開始彈射般地前進,保持前傾姿勢的「獨角獸」機體隨即滑向了滑行甲板。
被壓在線性座椅上的骨與肉咯嘰作響,巴納吉一瞬間變得無法呼吸。在連眼球都要被其擠出的G力緩和下來之前,映於後方監視熒幕的「擬.阿卡馬」早就已經變得又小又遠,巴納吉將操縱桿朝橫向倒下了些許。背部揹包掛的是全長超過十五公尺的超級火箭炮,後腰羣甲則裝備了預備的麥格農彈匣以及火箭炮彈倉,機體顯得比平常還要沉重。想到還會受重力矩的影響,將AMBAC機動的數值設定得比平常多上兩成應該是妥當的。以手動操作改變設定,也確認過雷射發訊的效能正常,巴納吉在塔克薩做出指示前,便縮短了與先行僚機間的相對速度。
自己正在習慣,哈桑說過的話在腦裏浮現,隨後消失。包覆於夜晚帳下的地球從巴納吉眼底行經、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大陸則在黑暗底部浮現出了形影。
※
從「擬造木馬」分離出的機體標示開始與先發的機體標示拉近距離。它們掠過線狀顯示出的三次元地球,看起來正要直線向指定的座標前進。
這是在提及陰謀論時一定會出現的論點,巴納吉也曾看過內容類似的電影,但這番話讓塔克薩這樣的大人說出口,又有一股完全不一樣的分量。朝着不自覺反問的巴納吉,塔克薩答道:「真相在黑暗中。」
「三、二、一……目前已抵達座標0。」
眼前的環狀構造物碎片原本是個居住區,直徑長四十公尺,全長則在一百三十公尺前後,這樣的尺寸,讓人得以識別出殘留在外緣隔牆的「Laplace」文字。能夠窺見往昔模樣的部分也就只有這些而已,舉凡鯨魚肋骨般突出的樑柱,以及破裂殘留於該處的採光用玻璃,除了慘不忍賭之外,再沒有其他方式能形容這座遺蹟了。充塞其間的宇宙塵像是沙子一般地風積成堆,讓「Laplace」的文字變得難以閱讀的部分,倒是很符合廢墟本身飽經風霜的風情。
「據說因爲爆炸而漸漸遠離的殘骸,又開始被重力一點一點地拖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了。」
「常規……」
巴納吉將歷史課介紹事件時看到的紀錄影片和眼前的虛空重疊,這樣做着,他的身體立時降下了溫度。就在全世界的注目下,「拉普拉斯」的形體毫無前兆地潰散崩解,甜甜圈型的居住區塊也從跟着從內側碎散開來。大約在百年前,這一切正是發生在此時此刻——
「這不太可能
『凡事都有例外。……賈爾.張,要出發了。』
如果說出這種臺詞的塔克薩是真實的,爲了任務而不惜使用人質的塔克薩同樣是真實的。在鐵面具下隱藏了相反的特質,他用自己的責任感在束縛不能讓外人窺見的憤懣。儘管這樣的大人讓巴納吉產生一股反感,另一方面,他感覺到自己心裏的某處,肯定也對塔克薩存在着一份認同。
講完之後,塔克薩就沒再把目光和巴納吉對上過,也不打算開口。「我懂。」這麼回答的嘴角忽地上揚,巴納吉把神一經稍稍舒緩的臉轉回了正面。和艦長說的一樣,塔克薩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機器人。要是有這樣的人在,或許把「盒子」交給聯邦也不會肖問題吧。無心地這樣思索起來,感覺到襲向身上的重壓悄悄褪去之後,巴納吉又因爲實在太沒原則的自己而迷惘起來。
「即使和過去攝影的紀錄影片作比較,也看不出什麼顯著的差異。很難想像它會在事後被人動過手腳……」
灰色的雲脈浮現於夜晚底部,地球正把一語不發的臉朝向真空。在這大得嚇人的球體某處,有着奧黛莉的蹤影──把目光凝聚在流動於腳邊的海面,巴納吉把那和翡翠色的瞳孔重合到了一起,而說道「目前正接近向指定的座標」的僵硬聲音,又讓他把臉轉回到正面。
「要是酒變成帶有吉翁臭味,我可不負責任哪!」
塔克薩問。面對他這種更像是超能力者的敏銳直覺,巴納吉回答「沒有……」的臉慌張地擺回了前方。
公主人是否平安呢?努力地想避免去面對的疑問從藍色行星中浮現,更進一步地壓迫了辛尼曼沉重的胸口。
雖然魯莽,賈爾的判斷卻是準確的。如果財團船隻的目的是接送自家人員的話,瑪莎的部下們肯定會聚集於接舷口的氣閘。比起漫無目標地在艦裏尋找,這樣理應更容易捕捉到目標。「瞭解。祝你順利。」辛尼曼說。賈爾則難得地客氣回答道:『也祝你那邊順利,雖然時間不長,還是受你照顧了。』
從這個觀點來看,無視財團意向而想開放「盒子」的卡帝亞斯,以及企圖拿着「盒子」起事的瑪莉妲等等新吉翁的人們,都將成爲秩序的破壞者
『求之不得。』隔着面罩,已經坐進「艾薩克」駕駛艙的賈爾將目光朝向辛尼曼。『如果是在接舷中,要判別人員的動向也比較簡單。這樣我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捕捉到目標。』
由於內部是鏤空的,機體要進入其中並沒有多困難。注意着不去接觸到伸出的鋼筋與樑柱,巴納吉讓「獨角獸」潛入了圓環的內部。要是疏忽地接觸到構造物的話,承載住「獨角獸」的殘骸將會減緩速度,這樣將可能讓「拉普拉斯」與地球重力間的均衡崩潰。雖說已經變得老朽脆弱,仍不能保證闖進大氣層的殘骸絕對可以分解燃燒完,具有如此質量的物體掉到地表上的結果,根本連想像都不用想像。「什麼都別碰。」順從着以壓抑聲音說道的塔克薩,巴納吉慎重又慎重地操作起機體。不一會,機體與殘骸的相對速度變成0,「獨角獸」就在進入令人聯想到鯨魚肚子裏的空洞之後,停止了一切的機動。
「答案馬上就會出來。我們只要待在這座殘骸裏,一起飄到指定座標就行了。」
畢竟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當時的相關者應該都已經死了,我也不認爲這種程度的醜聞就能動搖聯邦的根基。如果不是更加牽涉到根本的某種東西的話,關於『盒子』的常規應該也沒辦法成立到現在。」
※
「是這樣沒錯,但具有暗示的吻合並不是只有這樣而已。程式所指定的座標,剛好與『拉普拉斯事件』發生的地點一分不差地重合在此。宇宙世紀0001,上午零時零分,首相官邸『拉普拉斯』就是在這裏被炸碎的。聯邦政府第一任首相,以及各國的代表成員都一起成了陪葬。」
「能靠討論來解決的事情並不多。手中沒有力量的調停機構會有多悲慘,舊世紀的聯合國已經證明出來了。爲了讓地球與人類存續下去,不懂慈悲的神將會毫不留情地強迫違逆者屈服……對於具有這種絕對性質的聯邦政府來說,『拉普拉斯事件』是一項來得正好的事故。這不只給了聯邦政府一舉掃蕩反對勢力的藉口,還能以緊急事態的救濟機構名義,將握有的力量永續經營下去。所以,得以繼續傲慢下去的免死金牌就這樣落到了他們的手裏。」
隆地一聲傳來輕微的震動,將「艾薩克」由船尾懸架被放出的事實轉達給了衆人。點燃協調姿勢的噴嘴,並與「葛蘭雪」取好相對距離之後,頭部整流罩看起來像是頂巨大帽子的那架機體,便亮起了獨眼。只在虛空漂流過片刻,它讓背部的主推進器噴發出火焰,如今已被尺寸大到能超出視野的地球吸了進去。
果然,還是什麼都沒發生。「怎麼樣?」面對塔克薩的疑問,巴納吉一邊回答「雖然你這樣問,還是什麼都沒……」,一邊將鎮定不下來的目光飄向左右。塔克薩不帶表情的的臉孔並無動搖,以冷靜的聲音朝無線電問道:「外觀有無變化?」『無異常。「獨角獸」和遺蹟都沒有出現變化。』康洛伊答。在這之間,塔克薩也檢視了各個感應器,並細查起現狀與過去影像的比照畫面,直到遠離指定座標兩百公里後,他呼出了一口氣。
那又是什麼呢?吞下就要從喉嚨跑出來的疑問,巴納吉將視線落到了儀表板上。就是因爲不知道,我們纔在調查。塔克薩應該會這麼回答吧。不管「盒子」的內容是什麼,站在守護聯邦立場的他不會有其他的理論。如果自己去批判塔克薩的話,根本也是找錯了對象。要是能自覺在如此被守護過來的世界之中,自己也是蒙受了文明恩惠才能誕生併成長於其中的一分子的話,巴納吉明白,隨意對這做出的批判最後都會回到自己身上。塔克薩口中的「常規」,換言之也就是社會秩序。
一邊擁有與聯邦抗衡的力量,一邊打算活用這股從百年前交織出來的希望,曾幾何時,卻讓本身變成了怪物──卡帝亞斯口中的畢斯特財團就是這副模樣。所以他在「獨角獸」當中裝設拉普拉斯程式,把那當成了通往「盒子」的道標並公諸於世。不管有無血緣,自己只不過是在偶然下接過了這臺機體。即使卡帝亞斯對自己說,該做的事,就去做,巴納吉也不知道要怎麼去思考事情。我只是想救奧黛莉而已,根本沒有力量能夠承擔下這個世界……
俯視着從雲霧間窺見的非洲大陸,塔克薩說道。當發達的文明延長人類壽命、養育暴增人口的經濟原理將資源喫垮的時候,舊世紀的地球開始加速度地走向了滅亡之道。看是要縮減文明規模,或是向外尋找活路,結果在這樣的二者擇一中,人類選擇後者並存活了下來,但要去實現這項選擇,也並非是容易的事情纔對。有十個人的話,就得設法讓十種思潮信服,爲了能讓衆人腳步一致,擁有絕對的力量與權限的某種組織是必要的。它必須是個不懂慈悲而且傲慢、對於人們個別的說詞充耳不聞的獨裁者。
速度表的數值陣陣上升,原本保持在兩百公里的高度表刻度也一併開始提高。要是噴燃過頭,將會達到脫離的速度,讓機體跑出軌道。在低軌道上必須恆常保持於秒速七.七八公里的速度,而遺蹟——「拉普拉斯」的殘骸運行於兩極軌道時,也是保持在同樣的速度。想要接觸到那個,就必須離開赤道上空,先充分抵銷掉到目前爲止蓄積的運行速度,再一邊縮短彼此間的相對速度與高度,一邊將機體重新開回到兩極軌道上纔行。一直待在指定座標上等殘骸抵達的花招是行不通的。停留於一點,意即和地球自轉速度的相對速度變成0的話,機體馬上會成爲重力的俘虜,而落得被拖下大氣層的結果。
「在『拉普拉斯事件』之後,以危安上的問題爲理由,聯邦政府自此不再將據點設置在宇宙。對於地球偏重主義、反政府運動徹底進行彈劾之後,結果則是發生了一年戰爭……現在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說是位於『拉普拉斯事件』延長線上的事象。假設沒發生過那場事件的話——」
把精神深處的陰沉感情當作燃料,那種感覺彷彿讓身心變成持續爆發的反應器爐心——不管發生什麼,巴納吉都不想再搭上變成「鋼彈」的這架玩意。垂下目光,巴納吉握緊操縱桿,而說道「我說過,你別想得太多」的聲音又讓他抬起了頭。
在「帛琉」戰鬥的時候,自己原本能更敏感地去察知周圍的事物的。要說那時候的敏銳也好、那一瞬間的「共鳴」也好,難道都只是神經亢奮時所看見的幻覺嗎——
爲了讓這些反對勢力拜服﹒守護着扭曲環境下維持過來的秩序的,則是塔克薩等人代表的聯邦政府……生來便註定要揹負上處事傲慢的宿命,他們是一羣不懂慈悲的神。儘管在一年戰爭被人大幅地削減了力量,聯邦仍打算再度取回神的力量。他們打造出「獨角獸」這樣的MS,並想藉此驅逐吉翁的殘黨勢力,更連「盒子」都企圖要拿到手——嘆息從過熱的腦袋裏流出,巴納吉把疲倦的目光擺向了沉眠於夜晚深處的地球。
「我不清楚。即使讓機體單獨通過指定的座標,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拉普拉斯程式如果能辨識出這個殘骸的形狀的話.或許得讓機體和它一起抵達指定座標也不定……」
「例如、要是『盒子』裏面放的,是能夠證明『拉普拉斯市件』真相的資料……」
「你不要想得太多。」
必須毫不間斷地和地球的強大重力打交道,這就是低軌道任務的麻煩之處。要是不遵守事前設定的接觸路徑,並照着時間排程發揮出機動性,就無法和「拉普拉斯」在指定座標上做接觸。而且「拉普拉斯」每天只會經過那裏一次,也就是說每天只會有一次接觸的機會。機會只有一次。塔克薩的話並非空穴來風,巴納吉慎重地操縱起「獨角獸」,讓機體靠向了與赤道交錯的兩極軌道。成爲問題的遺蹟尚未進入肉眼所能看見的距離,只有和通訊衛星連結的雷達畫面上有着標示在閃爍着。
『盒子』到底是什麼?長成什麼形狀?又有多大?那是會在這種地方飄來飄去的東西嗎?」
塔克薩跟着這麼說,而在他的視線前方,則有着顯示爲二千三時五十八分的熒幕時鐘。距離「拉普拉斯」的殘骸移動到指定座標,只剩兩分鐘不到。無論如何,NT-D也不是想啓動就能啓動的。擦去浮現在額頭上的汗水,巴納吉屏息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確認第五架機體射出。目前正逐步與先發的四機會合,並航向集結的軌道。」
宇宙世紀開始之地。或許這裏正是聯邦爲了以聯邦的姿態存續下去,而犯下罪過的歷史分歧點。如果真的在這裏找到「盒子」的話,要怎麼辦?只要把那交給聯邦就行了嗎?長達百年侵蝕其身的憂患就此消失,不會再有能威脅聯邦的東西出現。奧黛莉所擔憂的全面戰爭將不會發生,現有的社會秩序唯該也可以被守住。可是,在這之後呢?
『我瞭解了……不過,我們能信得過他嗎?』
「就算接舷作業大概會耗個五分鐘左右,這樣的行程在時間上還是很喫緊。會變成在兩艘船接舷的時候才找上對方,你可以嗎?」
和懸架一起被拖到外面的三架「吉拉.祖魯」中,奇波亞人就坐在頭部長有劍型天線的那一架隊長機裏頭,他用着合乎本身個性的慎重聲音問道。對於有家人等着自己回去的男人來說,賈爾那連策略與保身都沒有餘地能介入的目光,似乎是費解的。沒去多想在部下與自己之間微微感受到的鴻溝,辛尼曼先是講了一句:「從腦筋笨的程度來看,那個男人和我們可以說是不分上下。」
從高度兩百公里處俯瞰到的地球與其說是行星,倒不如說更像地表。要是一直盯着瞧,就會陷入可以直接這麼跳到地面上的錯覺中。
辛尼曼朝着麥克風說道,並在船長用的操控臺上打開通訊視窗。
坐在航術士席的乘員說道。隔着與奇波亞交換而握起操舵盤的布拉特頭頂,辛尼曼凝視有着複數標示移動的偵測器畫面,他問道:「是那架『鋼彈』嗎?」而乘員回答「未能確認。感應監視器沒有反應」的聲音,則響徹於轉換爲戰鬥模式的「葛蘭雪」艦橋。
到目前爲止聽過的話當中,這一句肯定是讓巴納吉最爲意外的。懷疑起對方的嘴巴是否真的是這麼動的,巴納吉一臉認真地盯向了塔克薩的臉。塔克薩尷尬地別過視線,粗聲粗氣道:「你專心看前面。」
「你只要駕駛這傢伙,協助我們進行調查就好。不管『盒子』的真面目是什麼,都不值得你這樣的孩子拿自己的未來去換」
「畢竟感應監視器聽說是和NT—D一起啓動的哪。在獨角的狀態下沒辦法追尋到訊號嗎……財團船隻的動向呢?」
這也是「常規」之一──辨別人心真的很難。但要是連這點事情都無法相信的話,判斷人、事、物的時候又要以什麼爲基準呢?自己要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牽繫,並且對信任的對象做出覺悟。在面對利迪時所能做到的這一點﹒巴納吉現在卻辦不到。就像和瑪莉妲「共鳴」的那時候一樣,那也只是神經因戰鬥而亢奮後,所出現的錯覺嗎?如果是真正的新人類,就算在平時,也應該能看透人的本質,然後在毫無誤解的情況下彼此瞭解纔對啊。
「『拉普拉斯之盒』就放在『拉普拉斯』……聽來的確很愚蠢,況且,當『盒子』的存在開始被當一回事之後,應該早有人先調查過了。但拉普拉斯程式卻表示有某種東西在這個座標上。而且,『拉普拉斯』的殘骸剛好會在每天上午零時經過這裏。緯度0、經度0、上午零時……這樣的吻合是具暗示性的。有對其進行確認的價值。」
『……住在地球……與宇宙的各位民衆,大家好。我是地球聯邦政府首相,裏卡德.馬瑟納斯。』
「在笨拙的地方也很像哪。我覺得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沒將乘員的聲音全聽完,辛尼曼拿起通訊麥克風。「賈爾.張,就和你聽到的一樣。」
混在塗滿了半球的黑夜之中,「擬造木馬」正打算與財團的船接觸。在地球的絕對防衛圈內,而且還是貼近大氣層的高度的話,對方大概想都沒想到會遭遇敵襲。在艦載機前往調查「盒子」的現在就是機會——辛尼曼立刻切換了通訊頻道,並朝着手中的麥克風說道:「奇波亞,拜託你了。」
『彼此都能活下來的話,讓我請你喝一杯。』
地球只是一直把沉浸於夜晚的面孔朝着自己。重新握起操縱桿,巴納吉爲無益的思考關上了蓋子。
只有人類,才擁有神──是這麼回事嗎?腦裏從未動用過的領域正蠢蠢欲動,一邊感覺到頭部因此發熱,巴納吉低語:「讓聯邦政府……成爲神。」達卡的燈光已經遠到無法看見,指定座標正下方的幾內亞灣則沉睡於深邃的黑暗之中。
「三、二、一……即將通過指定的座標。緯度0、經度0,高度兩百公里。各感應器沒有反應。NT-D以及拉普拉斯程式,都未能確認到反應出現。」
就連在殘骸外面待命的兩架「裏歇爾」,看起來也像吞下了一口唾液,一起在守候着事情的發展。從它們背上脫離的兩架「洛特」則繞在殘骸的周圍,並且攝影着「拉普拉斯」的外觀,設置於肩部的投光器不時也會將光線照進殘骸內部。「再怎麼細微的事情都可以,你們從外側做觀察,只要有什麼變化就跟我報告。」塔克薩這麼呼叫僚機,而在康洛伊回道『遵命,目前無異狀』後,距離到達指定目標還有三十秒。
斬釘截鐵,指的就是這種態度。忍下想要盡情讓推進器噴燃的衝動,巴納吉順着事前設定的導航系統操縱起機體。離開赤道的上空,「獨角獸」來到兩極軌道上。跟在朝北方大大地畫出一道弧度的「獨角獸」後頭,各自載着「洛特」的兩架「裏歇爾」也沿着地球表面畫出了弧度。
揉過眼頭後,塔克薩用手搓起了肩膀。看到他那微微苦笑着的臉,巴納吉緊張的心緒也和緩了下來。像是爲此而安心,也被眼前迷濛更勝過去一層的感慨所惑,巴納吉隔着整根翹起的樑柱仰望起頭頂的虛空。宇宙的實景接近漆黑,要是沒有熒幕上顯示的各種資訊,幾乎會讓人忘記這裏是宇宙。
鮮烈的星光穿進視網膜,即使明亮如此,這道光也無法窮盡黑暗的深淵。好懷念,這個字眼忽然閃過了腦海,正當巴納吉迷惑於自己的思緒爲何會如此天外飛來一筆的時候。他發覺內藏於頭盔內的喇叭開始播放出雜訊,還能聽見有微微的講話聲混在裏頭。
「是被卡帝亞斯.畢斯特擺了一道嗎……?」
現在時間是二十三時四十四分。距離三個0交錯的瞬間,還剩十六分鐘──一面從逐步接近的遺蹟標示感受到令自己毛骨聳然的氣息,巴納吉說:「它原本便是被設定在那條軌道上的,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或許就會有跟現在不一樣的世界了。」
塔克薩不把話明說的聲音,使得巴納吉的胃陣陣作痛起來。他能想像得到沒有講明的部分是什麼。拉普拉斯程式會透過NT-D的啓動,逐步提示出關於「盒子」的情報。如果這點是真的,那麼光是來到指定的座標宙域也不會發生任何事。巴納吉同樣可以預測到,只要不在這裏再度啓動NT-D的話,大概就無法進展到下一步。
「拉普拉斯程式有可能會住辨認過機體的位置座標之後,才提示出資料。上次NT-D啓動的時候沒有提示新的情報,就是一項證據。」
圓環在過去曾受到偏光鏡反射的太陽光照耀,還製造過和月球同等程度的離心重力,但現在這裏面的景象,就連用破爛不堪的廢墟來形容都不夠慘。那是由彎曲變形的建材、外掀的牆壁,以及近百年間暴露於真空中的樑柱所構成的大塊廢鐵。竟然就這麼被捨棄在這種地方——不對,就因爲是這種地方,才能安置得下吧?切換爲實景影像的全景式熒幕進行過光學修正後,巴納吉試着對殘骸內部審視了一圈。破裂殘留的採光玻璃上反射出「獨角獸」的白色機體,詭異程度簡直就像幽魂正回望着自己一樣。
話說回來,那裏有着什麼樣的人?他們又過着什麼樣的生活?這些巴納吉都不知道。看過機體導航系統的訊息的話,可以知道現在位於眼底的海是大西洋,橫躺在前方的陸地則是非洲大陸。還可以知道在海岸線那端有着細微光芒聚集閃閃發亮的,就是聯邦政府首都達卡的燈光,但也僅止於此。不管是吹拂於海岸的海風氣味,還是沙漠的炎熱或者真正的重力,巴納吉都沒辦法想像到。出生併成長於殖民衛星筒中的自己,首先就無法理解行星這種巨大的生命維持裝置到底是怎麼回事。光是待在那裏,爲什麼這個球體就能夠無窮無盡地產生出重力呢?
位於高度四百公里的船體,從這裏看起來只像衆星中的其中一顆而已。至於接舷中的太空船,則連個蹤影都感覺不到,根本無法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爲了將亞伯特等等亞納海姆公司的人接回去,有艘太空船接觸了「擬.阿卡馬」。據說瑪莉妲也會坐到那上面,一起被運到地球上。無法察知她的思維,只能感受到沉重不安的巴納吉產生出一股焦躁。
但是這麼說着的塔克薩,卻在臉上綻放出一股尚未完全變成齒輪的意志。覺得似乎有條神經在眼前的機器人身上接通了,巴納吉偷偷朝對方的雙眸瞥了一眼,他試着慎重地開口:「據說『盒子』裏,有着足以顛覆聯邦的力量。」
時鐘與座標儀同時指到0,日期則切換成了四月十五日。機體的系統正常。外圍也沒有確認到異狀。就和一秒前一樣,「拉普拉斯」的殘骸一片死寂。
「目標是個尺寸不比戰艦的殘骸。目測到之後,一下子就會接近過來。你要注意。」
奇波亞也不算腦筋轉不過來的人。『我瞭解了。』在他回覆之後,辛尼曼又添一句「上校一行人馬上會到達。還有提克威他們在等着,你可別胡來」,然後便切斷通訊,並將目光轉回了正面。由於艦橋全體前傾九十度的關係,平常位於前方的窗口現在是看不見的。鉢狀般覆蓋在艦橋前半部的主熒幕上,正開啓有偵測器畫面等等的複數視窗,可以看到投影在上的地球實景影像半已被這些資訊給遮住了。
就像是將小石頭朝着湖面拋去那樣,塔克薩說道,而巴納吉則是將回過神的眼睛轉向了對方。
緯度、經度、時鐘的數位顯示一起讀秒,三個0交錯的時刻結束了。在時間顯示過了五秒的時候,巴納吉試着回頭望向後方。指定座標的空間在飄向後方之後,也沒有看到模樣出現改變。地球依舊橫躺於夜晚深處,低軌道上只有無邊無際的虛空。
用手邊的電腦叫出過去資料與現在影像的比對畫面,塔克薩緩緩道。自從被當成史蹟設置警示燈號後,殘骸似乎都沒有被人動過手腳。巴納吉問:「那麼,果然座標位置纔是最重要的嗎?」
二十三時五十五分。從虛空中一點目測到的「拉普拉斯」殘骸,的確只在轉瞬間就變成一大塊,佔滿了全景式熒幕的視野。一面留意高度表與速度表的數值,巴納吉緩緩減低與「拉普拉斯」之間的相對速度,並讓「獨角獸」的機體接近向巨大的殘骸。
搶去對方的話鋒,巴納吉轉過頭問:「……是這樣嗎?」而回答「多想也只是無謂而已」的塔克薩則垂下了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的視線。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接觸的行程結束掉一半,當巴納吉把機體減速交給自動操縱負責時,塔克薩忽然開了口。巴納吉沒有將目光從各種儀表的數值上移開,只把耳朵朝向了對方。
「這靠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改變的,而且他們就連去改變的意思也沒有。組織本身具有的自我保護本能將他們吞沒了,這羣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全變成了只顧保身的齒輪。不只是聯邦,這種事在任何組織都會發生。」
對方一如往常的機器人語氣上讓巴納吉的胸口堵上一陣不快,他覺得自己也被當成了一個零件。在被人指示之前,巴納吉便握起操縱桿並讓機體旋迴至接觸路徑上,他刻意以能夠聽見的音量自言自語道:「做這種事的我們,簡直就像笨蛋一樣。」而塔克薩鋒利到甚至能發出聲音的視線,則在這時扎進了巴納吉的後腦。
「怎麼這樣……你的意思是,『拉普拉斯事件』其實是聯邦自導自演的恐怖攻擊嗎?」
一面操作着設置於輔助席前方的電腦,塔克薩口氣平淡地接連做出報告。這裏就是拉普拉斯程式指定的座標嗎?只表示了一瞬間的0,巴納吉從熒幕確認到馬上被切換成東經的經度數值,他抱着喪氣心情的環顧周遭。『瞭解,「史蹟」的軌道、速度並無變更。距到達指定座標還有T負一二三八。現在即將進入與機體接觸的路徑。』一邊聽着美尋回答的聲音,巴納吉在全景式熒幕上開啓了各種感應器的視窗,並且重新審視起經過CG修正的外圍影像。對物感應器捕捉到的盡是圈內的通訊衛星,在肉眼所能看見的範圍內,就連一塊殘骸都沒有。將塔克薩說道「我們將從現在開始對遺蹟進行接觸」的聲音擺到一邊,巴納吉試着仰望了位於頭頂的「擬.阿卡馬」。
二十秒、十五秒,在剩不到十秒的時候,塔克薩開始倒數計時,數起「八、七、六……」的聲音,讓駕駛艙的空氣隨之緊繃。距離緯度0、經度0,上午零時只剩──
「透過感應裝置,機體的系統可能會直接作用到你的身體上。即使是些微的變化也要報告出來。」
在這項作戰中,賈爾將隻身闖入敵艦,並且同時確保瑪莎的部下與瑪莉姐──那個和自己一樣無處可歸的男人,究竟能幹到什麼程度呢?距離伏朗託部隊抵達的時間不到一小時,一邊對只能焦急等待結果的自己感到不耐,辛尼曼望向日與夜境界分明易見的地球。
「就是因爲不知道,我們纔會進行調查。你集中在操縱上就好。和遺蹟接觸的機會只有一瞬間而已。」
「已經航進與『擬造木馬』接觸的路徑了。若『擬造木馬』在這情況下減速至公轉的速度,雙方預計會接觸的時刻是在十分鐘後。地點在赤道正上方二百六十公里,東經十五度二十八分。」
「那傢伙靠近『擬造木馬』之後,你就開始聲東擊西。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要儘可能地幫他爭取時間。瑪莉妲應該是在戰艦的中樞,多少造成震動也不要緊纔對。」
「但是,大人的世界時而會發生這種事。只要一度將制度建立起來的話,守護制度的行爲本身就會變成大人們的處世之道,這也會讓他們失去客觀看待事物的立場。之於『拉普拉斯之盒』也是這樣吧?現在的中央內閣與官僚,幾乎都沒有人知道它的內容。要對『盒子』抱持敬畏之心。他們就只是守着這項常規持續過了下來,也因此和畢斯特財團維持了長達百年的共存關係。」
「聯邦政府原本就是爲了實現宇宙移民計劃而發起的組織。國家、宗教、民族……想要克服舊有的所有束縛,將大半人口送往宇宙的話,就必須設立一處握有絕對權力與實行力的調停機構。爲了拯救因爲人口暴增與溫室效應而面臨極限的這顆星球,人類纔會自己創造了神明。」
從雜訊中滲透出的這道聲音逐步增加了清晰度。訝異得睜大眼睛,巴納吉漫無目標地看向左右,他與同樣環顧起駕駛艙內的塔克薩交會了視線。彼此僵住的表情只對上一瞬,塔克薩以銳利的口吻質疑:「聲音是從哪發出的?」巴納吉則慌張地把手伸向儀表板。
『再過不久,西元即將結束,我們正要邁入名爲宇宙世紀的未知領域。在這個值得紀念的剎那……』
就在巴納吉操作無線電裝置的操控面板,確認起收訊情報的空檔間,『這陣聲音是什麼?』康洛伊的聲音插了進來。看來其他機體也有聽見這陣「聲音」。「我不清楚。你們那邊無法測定出發訊源嗎?」背對着這麼回答的塔克薩,巴納吉把收訊中的所有迴路在熒幕上叫了出來。從短波到長波,包括光學訊號等所有的通訊手段都列在畫面上,總覽下來,就是沒有吻合於這陣「聲音」的收訊情報。
『而現在,實現統一政權這個人類宿願的我們,已經可以指出舊的國家定義有什麼錯誤。就好像人類無法獨白生存,我們也知道國家無法獨自運作。』
『RX-0,遺蹟正在傳送通訊的信號。可以測定出發訊源嗎?』
美尋所做的通訊,在這時與身分不明的男子聲音重合在一起。「是從遺蹟發出的?」和低喃的塔克薩一起感到疑惑,巴納吉也重新將目光掃視向映有殘骸內壁的全景式熒幕。系統已經使用所有感應器做過掃描了。就連兩百公里遠的「擬.阿卡馬」都能收到這陣聲音,很難想像如此強力的電波發訊源,竟能藏在這個殘破不堪的廢墟之中。實際上,包括「獨角獸」的感應器也在否定着這陣無線電訊號的存在。
簡直就像亡靈的聲音──這麼想到的身體豎起全數毛孔,讓巴納吉硬是嚥下一口唾液。『這個狀況……沒錯。』康洛伊那粗啞的聲音鯁在一半,讓內藏的喇叭險惡地震動起來。
『從我們這邊的探查能發現,發訊源就是「獨角獸」。用上了所有的頻段,這陣聲音是從「獨角獸」發送出來的……!』
顯現出搭乘者的動搖,漂浮於樑柱那端的「洛特」跟着抖動了矮小的身軀。塔克薩說不出話,覺得他的氣息忽然變得好遠,巴納吉放開操縱桿的手則是僵硬得動不了。沒辦法立刻接納眼前的事態,就連操作系統進行確認的理性都不能運作,巴納吉持續聽着頭盔裏響起的亡靈聲音。
『移民將隨着宇宙世紀正式開始,許多人住在宇宙也是稀鬆平常的時代即將來臨。這是爲了拯救即將被人們壓垮的地球,人類團結一致所創出的輝煌成果。』
『我在歷史節目上聽過,這是被暗殺的裏卡德首相所做的演講。』
『我確認過了。這段內容和史料庫的紀錄一致。我們現在聽到的,就是「拉普拉斯事件」發生前夕所轉播的首相演講……』
康洛伊以及美尋將興奮的聲音重合在這陣「聲音」之上。近百年以前,曾由「拉普拉斯」發訊出去的,聯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演講──卻因恐怖爆炸攻擊而碎散,而這段聲音,正是來自如今仍漂浮於宇宙和地球縫隙中的亡靈。「這是拉普拉斯程式所爲嗎……?」巴納吉已經聽不到塔克薩這麼低語的聲音了。他明白這陣充盈於頭盔內,並且鑽進頭蓋骨底部的「聲音」,正漸漸地滲透到自己的意識深處。它正在撬開一道自己所不能開啓,也從未打開過的一扇門,滿溢而出的話語和「聲音」一起逐步佔滿了巴納吉的意識。
『如果西元是確立人類之所以是人類此一認同的搖籃期,那麼宇宙世紀就是邁向下一階段的時期。我們不是透過限制生育來降低人口,而是選擇向外開拓能容納人口的空間這條路。』
沒錯,地球聯邦政府正是爲此而成立的,巴納吉如此做了確認。它是負責調停所有常規,並以權限排除違逆者的緊急事態救濟機構。聯邦被賦予了史上最大的權能,從這層意義來看,它也可以說是人類製造出來的神,也是絕對的象徵者……但是,所謂的神到底是什麼?祂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概念,也是各自寄宿於人們心中的存在。祂就是可能性,某個人這麼說過。使人類得以和衆多種類的動物區隔開來,可能性是讓人類踏向宇宙的力量泉源。這是份爲了描繪理想、接近理想而使用的偉大力量。一邊製造出許多的犧牲,人們實現了統一政府這樣的可能性——
『從越來越小的搖籃爬出來的嬰兒,必須繼續成長。在實現宇宙移民計劃的過程,我們向全世界證明了我們可以爲了共同的目的合而爲一,那麼,接下來呢?』
「聲音」發問。但沒有答案。我們這些人,都還待在百年以前編織出的可能性裏。直到現在都還無法鑽出搖籃,也無法去面對名爲可能性的神。滿溢出來的話語凝聚在額頭一帶,然後變成微薄的光芒綻放而開,隨後,巴納吉知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飛翔」。待在旁邊的塔克薩,以及身體坐在線性座椅上的感觸都變得模糊難辨,在光芒綻放的那端,巴納吉看到了「聲音」主人朝自己露出笑容的幻覺。
那麼,接下來呢——?注視着無法作答的巴納吉,拉普拉斯的亡靈露出嘲笑。「獨角獸」的獨角緩緩抬起,紅色光芒開始從白色裝甲的接縫中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