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3萬 字
船內警報迴響着。那股逆耳的聲音一讓全身起雞皮疙瘩,卻也讓腦海逐漸冷靜下來,少女靠近牆壁上小小的舷窗。
從有機塑膠板製成的透明窗戶看出去,外面是真空的宇宙。現在的視野中看不到地球跟月球,只有滿天的星光點綴着靜謐的黑暗。這艘船應該正以極快的速度前進,可是窗外的星光卻一動也不動。簡直像是被關在靜止的黑暗中。
少女想起,小時候她曾經因爲不懂這奇異現象的理由而向侍女追問原因。很有耐性的侍女拉米雅,臉上帶着從不間斷的笑容回答:公主,那是因爲星星太遙遠了,所以沒辦法發現我們在動喔……
這是大人的敷衍,卻也並非毫無誠意。滿十七歲的少女已經懂得這些了。拉米雅是個好侍女,不過也過世將近十年了。那一切被神祕所包圍的幼年時代,還有埋沒在記憶深處那被稱爲公主的某個人——自己所揹負的過去,從現在開始必須抹消一陣子。
所以,現在的她不需要名字。她是爲了去該去的地方、見該見的人而在這艘船上偷渡的無名氏,這樣就夠了。
『快點散佈米諾夫斯基粒子,達到戰鬥濃度!』
『敵艦數量一。據推測,爲克拉普級戰艦。』
『那不是普通的巡邏,是已經看好了目標,埋伏在這個宙域的。會有MS(Mobile Suit)來襲,可別鬆懈了。』
透過船內廣播,開放的無線對話傳入耳中。雖然已經散佈了可以擾亂電波,讓雷達之類的電子儀器無效化的米諾夫斯基粒子,不過在船內還是可以通話。在機械低沉運轉聲跟人的呼喊聲交錯之中,少女聽到了這艘船的船長斯貝洛亞.辛尼曼的低沉嗓音,她再次看向窗外的黑暗。
剛纔,她看到了粉紅色的光軸劃過窗外,那是MEGA粒子炮的光芒。由於米諾夫斯基物理學的發展,而實現的高出力粒子光束兵器帶來的光芒。是追捕這艘船的地球聯邦軍艦發射的吧!這艘船無視停船命令,而且還一邊灑出米諾夫斯基粒子一邊加速,所以下一發應該不只是示警射擊了。對方應該早就發現民間貨船不可能有這種速度。
以亞光速射過來的集束MEGA粒子,要是直擊的話馬上會貫穿這艘船的裝甲。就算只是近距離擦過,飛散的高熱粒子也有可能在牆壁上開洞。少女在陰暗的船室裏踹了一下牆壁,讓身體往房間角落的櫃子漂動。在因應無重力環境而設置了成串貨物固定用捆帶的的櫃子裏,裝有要偷渡時所帶進來三天份的口糧以及水,還有一件太空衣。
少女藉着拉東西出來的動力讓身體一邊旋轉,一邊利用無重力狀態快速地穿上太空衣
這間船艙平常就沒有在使用,被當作堆放備用品的倉庫,所以船體一有損傷的話,會被優先排除在生命維持系統外。這樣就會可能有一瞬間變成真空狀況,或是跟固定在牆睜及地板上的備用品一起凍結。少女現在先不去想牆壁穿洞被吸出船外的最糟可能狀況,戴上了護罩很大的作業用太空衣頭盔。
『敵艦,射出而熱源。數量爲二,正急速接近。』
『是MS啊。』
『似乎有穿「木屐」。預測接觸,T負三二零。』
『在進暗礁宙域之前就會被迫上嗎……好吧,快點叫瑪莉妲出擊,讓她去趕蒼蠅。』
雖然表面上的身分是貨船船員,不過全部都有實戰經驗的艦橋成員聲音非常冷靜。他們現在一定全部穿上太空衣,並移動到閃着紅色燈光的戰鬥艦橋上了。少女想像着在跟飛機駕駛艙差不多狹窄的艦橋中,坐在船長席上的辛尼曼那滿是鬍鬚的臉,突然想到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戰鬥要是開始了,當然沒有比待在較安全的防護區域更好的了。只要偷渡的事實曝光,自己會被無條件移送到那裏吧!要是在這裏沒被任務人發現就死掉了,那真的是白白送死。
不——不行。要是自己偷渡被發現的話,辛尼曼可能會變更預定,掉頭回到「帛琉」去。就算不回頭,也會把自己關起來嚴密監控,這樣她就無法達成目的,到該去的地方見該見的人了。而這結果,會讓更多人枉送性命。
這是唯一的機會,少女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着。她自知這是輕率的行動,不過沒有其他辦法。爲了防止地球圈再次被戰火包圍、讓幾萬人平白葬送生命的事態發生,自己只能這麼做了……
因爲沒有空氣阻力、所以可以用少量的動力高速行進的地下鐵,在殖民衛星是不可或缺的通勤要素。要去港口還可以到「山」腳下搭纜車,或是連電動車一起搭升降梯上去,不過巴納吉喜歡從地下鐵的窗戶看着宇宙,這裏有其他地方無法享受到的解放感。
藍底的防火纖維上,有醒目的「AE」的標誌。亞納海姆電子工業專科學校的實習用工作外套,在左胸位置飾有母公司亞納海姆公司的標誌。這東西並沒有好看到能在實習課程以別的時間穿,不過巴納吉對多買的外套進行改造,把它當便服穿。主要的改變處在領口周圍加上的皮帶扣,背上所印的亞納海姆工專字首,AEIC的標誌看起來很矬所以去掉了。當然,這不是他自己修改的,而是找熟識的二手服飾店幫忙。
即將與「傑鋼」交錯之際,瑪莉妲將火器管制切換到光劍,將準星的十字標瞄準「傑鋼」的腹部。「剎帝利」相當於手腕的部位滑出光劍的握柄,並由有五根手指的機械臂接住。從握柄噴出的粒子光束,形成達十幾公尺的刀劍放射束,化作一把劍的光束深深砍在「傑鋼」腹部。
電車到達殖民衛星圓筒的一端,並照着路線幾近直角轉向。殖民衛星的前端被看起來像壓力容器的圓型筒子蓋着,電車移動到蓋子上,前往中間凸出的港口區──docking bay。巴納吉無法再找尋白色機體的下落,便坐回椅子上。擋風玻璃上方可以看見與docking bay鄰接的工業區巨大建設物,強烈的重量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但是現在的巴納吉卻完全不把它放在眼裏。他只感覺到強烈的白色殘留在視網膜中暈開,心跳毫無理由地加速。
不要叫我:MASTER──這句習慣性的回話沒有傳來,瑪莉妲只聽到辛尼曼比平常要來得緊張的呼吸聲。會跟聯邦軍的船艦碰上,是因爲他們很難得地熱心巡邏,可是叫住在規定的航道上航行的貨船,而且還特地臨檢,這認真得太不尋常了。現在甚至派出特務裝備型的MS,這隻可能是聯邦軍事先知道我方的真面目及目的,而事先埋伏在這片宙域。以辛尼曼的立場,必須推測情報是由哪裏走漏出去的,並且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走。
「工業七號」殖民衛星整體就像是工廠的集合體,三十四小時都有值勤中的人,不過沒有工廠在這種還不算是早上的時段交班。因此地下鐵車內只有一名身著作業服醉倒的中年男性,還有一1名看起來像是在酒店上班,妝厚得看起來快掉下來的女性。她連看都不想看巴吉納,面無表情地向着窗外。在車內漂盪的過期香水味,令人想起早已捨棄的故鄉味道。巴納吉找了一個雙人席坐下。
※
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電動車穿過住宅區,進入與輕工業區之間的商業地區。巴納吉將電動車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如往常一樣前往地下鐵站。一想到要是太悠閒可能會被拓也追上,他收起無聊的憂愁,橫越寂靜道路的腳步自然地加快了。
不過,他們兩個並不是特別貧窮的菁管生。在全部學生強制住宿的工專唸書,確保了衣食住,需要的頂多就是零用錢。這畢竟只是遊戲,巴納吉心裏這麼想。甩掉室友,獲得高性能迷你MS的遊戲。暫時拋開學業,藉由打工消除鬱悶的遊戲,大家都是這樣的。沉浸在學生的悠閒中,不去面對那「脫節」感的遊戲……
這一幕映在「傑鋼」光學感應器的護罩上,兩架人型機的距離拉近至數十公尺。可以用光學感應器直視的距離——這在宇宙中可說是超近距離。受到米諾夫斯基粒子影響的戰場必須在近距離對射,因此機體接觸也是很常見的。而這一瞬間,必須以極爲原始的方法來一決雌雄,也是MS之所以爲人型的原因。
四片莢艙一起向前甩動,主推進器噴出逆向噴射的火焰,讓「剎帝利」的速度單位一口氣從秒速、分速一直降到時速。背部承受着強大的減速重力,忍受眼球彷彿要飛出來以及血液逆流讓指尖腫脹的不適感,瑪莉妲低喊了一聲「FUNNEL」。
而在「墨瓦臘泥加」的一區,相當於蝸牛頭部的地方,有凸出的橢圓形司令。白色的機體在其前方減速,利用AMBAC系統翻了一圈,掠過呈弓形排列的窗戶通過上方。數架無人觀測機追着機體,用攝影機拍出機體的各個部位:背部的主推進器、由直線與曲線平順構成的全體外貌、像獨角一樣凸出額頭的復劍天線。這些影像被即時解析,投影在司令部的多面熒幕上,映入卡帝亞斯.畢斯特的眼中。
穿上衣服,稍微壓下那種「脫節」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身爲亞納海姆電子公司這間大企業末端的現實感。拍了拍臉讓自已清醒,巴納吉離開浴室。確認室友還在睡夢之中,打算無聲無息地前往門口,可是卻不小心踢到了地板上某個籃球大的物體,一陣滑稽的電子音在腳邊響起。
莢艙內側閃耀着複數的噴射光,從四片莢艙各射出兩架,一共八具兩公尺左右的小型物體。順着慣性運動,在「剎帝利」周圍短暫停滯了一下,然後立刻啓動自己的推進器,像飛彈般往目標衝去。
如艦橋側面上的字樣「裏帕科拿貨運」所示,「葛蘭雪」的船藉登記爲民間的運輸公司,不過實情並非如此。現在,它的船體後側閘門漸漸開啓,滑動式的貨物用懸架靜靜地展開。從三角錐的底面拉出來的,是被三根支撐架撐起來的起重機——原本應該搭載貨物的地方,固定着有人類外型的巨大機器。
就在巴納吉徒然地想着這些事,腦中再次浮現那種「脫節」感之時,他看到有個白色物體高速橫越過窗外。
反正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與其看着外面白白嚇自己,倒不如收集確實的情報對應現況。她在冷靜清晰的腦中所訴自己,一邊緊緊抱住覆着太空衣的兩腿膝蓋。
而身爲這百億分之一的巴納吉,從兩個月前就過着天亮之前起牀,到港口去打工的生活。工作的內容,是在殖民衛星外頭「掃垃圾」。早起很辛苦,不過通識課程可以用來補眠,所以還好。上課前的三小時,含夜班加薪的早班勤務,比放學後做五小時來得划算。
兩個臭男生的房間自然不可能幹淨,地上散着脫下來的衣服還有空罐之類的,不過亂中還是有序。巴納吉在黑暗之中抓起襯衫和牛仔褲,連燈都不開就下牀,墊着腳尖走向浴室。他很快地梳洗完畢,看着洗臉檯的鏡子。
「工業七號是亞姆海姆電子公司營運的工業殖民衛星之一。在殖民衛星公社的管轄之下,設備的維持管理都由亞納海姆公司進行,約兩百萬的人口之中,有超過半數的居民是亞納海姆的員工以函其家族。剩下的一半大多也是關係企業或下游公司的員工,跟亞納海姆無緣的大概只有政府辦事處的公務員、警員或消防員等人。不屬於任何一個SIDE,也沒進行自治運動,所以聯那軍也沒留駐軍。這座殖民衛簡直就像亞納海姆公司的私人孤島。
長近十公里,直徑與殖民衛星一樣爲六點四公里的「轆轤」,遠遠看去外形很像東洋式的茶杯,而套在殖民衛星上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是鉛筆的蓋子。它的工作是同時建造殖民衛星的外壁,以及嶔在內壁的地盤區塊。一如「轆轤」這個名稱所示,殖民衛星是由這個巨大的長度之後分離。蓋子的前端設有建材的搬入口,還有作業員的宿舍,因此就算進行擴張工程,殖民衛星也可不受任何影響,繼續進行日常經濟活動。
沒錯,下一步。辛尼曼……MASTER不需要爲現在的事情煩惱。自己就是爲此而存在的。瑪莉妲一邊再度自我確認這件事,把手放在左有的操縱桿──可以讓五根手指頭緊貼的半球型arm laycer上。
「傑鋼」似乎也想拔出光劍,但是反應太慢了。可以在一秒內切斷三十公分厚鈦合金的光之劍,融解了「傑鋼」的腹部,與鋼鐵融化的衝擊很近似的聲音藉由機體的振動傳到瑪莉妲身上。

辛尼曼沉穩的嗓音之後,傳進耳裏的是回應「瞭解」的清脆女性聲音。腦海中閃過瑪莉妲.庫魯斯這位跟自己年紀差不多、沉默寡言的女性駕駛員而容,少女再次把臉貼近舷窗。銀色帶狀的銀河進入視野一角,那宛如無數鱗粉般的光芒映入眼中的瞬間,閘門突然關上、蓋住了窗戶,因爲這艘船——「葛蘭雪」進入戰鬥態勢,所有的窗戶都蓋上了防護閘門。
一方面覺得自己的藉口怎麼都是這種模式,一方面對自己可以這樣說又感到很滿足,巴納吉再度感受到那種「脫節」的感覺。這是一年前他根本不敢奢求的未來,面對着十二分完美的未來,心中一方面覺得不如就這樣隨波逐流,另一方面卻又對走上別人鋪好的路的自己冷眼以對。然而自己也沒有其他想要做的事,課業維持中上的成績,跟其他人一樣地玩樂,只是漠然地覺得「脫節」。這種麻煩的心理狀況從巴納吉小時候就開始,到現在已經成爲他的老毛病了。
航宙貨船「葛蘭雪」。船體全長一百一十二公尺,外形接近三角錐,最大載貨量超過五百噸。前端有像飛機機首一樣凸出的艦橋,從它那似乎有考慮到空氣阻力的船體型態可以知道,它在大氣圈內也有飛行能力,可以作宇宙與地球的來回運輸工具。是過去每家運輸公司都曾使用,但現在己經不常見到的舊式船隻。
當然,這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雖然經過不過的改良,可是精神感應系統仍然會給駕:駛員的身心帶來極大的負擔。不過,瑪莉妲卻能夠操作得比任何人出色。更正確地說,她一開始就是以能夠操作感應炮爲前提「打造」出來的。
大概是辨識出一手拿三明治,一手握將方向盤的巴納吉,哈囉的兩顆光學感應器一邊閃爍一邊說着。在球型的身體上搭載初級人工智慧的哈囉,原本是以孩童爲對象販售的吉祥物機器人,因此只會這樣說話。這原本不該是相當於高中的工專學生擁有的玩具,不過巴納吉自行對它加以改良,並且當寵物帶着。
一個、兩個。不需確認遠方爆炸的光輪,便感覺到兩架「傑鋼」已經四散的瑪莉妲,將意識集中在剩下的特務裝備機上。雖然後援機已經消滅,敵方卻完全沒有減速,不斷拉近相對距離。瑪莉姐判斷不需要再放出新的感應炮,再一次地推進「剎帝利」。
當然,這樣的地方不存在。在這駕駛艙的外面是人類無法生存的真空空間,還有累積了許多問題的現實世界──名爲地球圈的人類生活圈。瑪莉妲調整了一下「剎帝利」的主攝影機,正面望向從這裏看起來只有網球大小的地球。
在其中一區經過放大投影的目標數量有三個。現在還在光學感應器剛好拍得到的距離,所以只有粗糙的CG,不過比對資料上所顯示的型號RGM-89倒是很清楚。是地球聯邦軍的主力MS,「傑鋼」。三架中領頭的那架是型號尾有加S的特務裝備型,後續的兩架丟棄「木屐」,一邊慢慢地散開、一邊與自己拉近距離。「木屐」是MS在長距離進攻時所用的輔助飛行系統的俗稱,用途是住跟牀一樣扁平的機身上下方搭載MS,並運送到作戰宙域。雖然它可說是代替MS雙腳的小型艇,不過「木屐」這個俗稱的語源瑪莉姐也不知道。
在真空的宇宙空間中要改變方向,通常只能靠推進器噴射,不過MS還有另外一種人稱AMBAC系統的姿態控制法。宇宙中雖然沒有重力,不過物體的質量本身並沒有消失,要推動一噸的質量就需要一噸的力,而給予動能的話,也會有同等的力加回質量上。利用這種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物理法則,藉由移動質量來進行機體的姿勢控制──也就是任意控制MS的手腳,用反作用力來改變姿勢,便是AMBAC系統的原理,也是MS在同時代的兵器中鶴立雞羣的最大理由。靈巧運用粗壯的四肢,加上四片莢艙改變姿勢的「剎帝利」,以複雜的軌道接近「傑鋼」。兩架機體的噴射光閃爍着,躍動在宇宙空間中的兩架人型機體像在跳舞般交錯,飛彈爆炸的光芒在雙方的光學感應器上反射出閃光。背對爆炸,瑪莉妲一口氣拉近與敵方的距離。「剎帝利」的莢艙像花瓣般展開,花瓣中央,頭部的單眼閃耀着光芒。從遠處看來,就彷彿一朵以人型本體爲莖的巨大花朵。鋼鐵的花瓣上點綴着噴射光,利用爆發的衝擊波舞動,此乃綻放在宇宙中最兇暴而美麗的花朵。
宿舍的公告欄上貼着通知用海報,上頭寫着:「四月七日,下午一點即將實施新地盤區塊擴充工程,造成各位居民困擾」云云。也就是說又將補上新的人工大地,工業七號的筒身又拉長一點六公里。獨自漂浮在過去戰爭產生的大量垃圾中的殖民衛星,不管怎麼延伸,巴納吉居住的世界就是這麼點大小……
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MS的駕駛艙通常不會投影實景的宇宙。不只是因爲難以捕捉目標,還有讓駕駛員產生恐慌的危險性。真實的宇宙就是如此黑暗、深沉,充滿了會吞噬存在感的虛無,然而瑪莉妲卻喜歡這樣。
『再過十分鐘就會進入暗礁空域了,趕快處理完回來吧!』
深褐色的瞳孔,以及帶有遙遠東洋血統的膚色。留長的頭髮與瞳孔同色,不用費心打理也相當平順。看着自己平凡到不行,沒什麼特別的十六歲男孩臉孔,那脫節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不過這股感覺,也只持續到他套上那一件唯一的外套。
『老是打工。多少念點書啦!』
白色的機體沿着旋轉中的殖民衛星飛翔於虛空中,前往與docking bay相對的方向,也就是面向月球的那一端。
兵分二路的感應炮,一面旋轉一面襲向後續的兩架「傑鋼」。由於太小,容易被誤認爲宇宙塵的感應炮,即便是用光學感應器也難以捕捉實體。感應炮以短間隔噴射動作控制用推進器,漸漸地纏住「傑鋼」,從筒尖射出雷射。MEGA粒子炮的能源束髮出粉紅色的光芒,從四面八方射穿了絲毫沒有察覺敵人接近的「傑鋼」。感應炮只有配備小型的充電電池,因此光束的強度低,彈數也不多,不過還是有足以貫穿MS裝甲的威力。突然遭受攻擊的駕駛員慌了,開始往周圍亂射光束槍,不過感應炮的光束仍然一點一點地破壞「傑鋼」的機體。傳導液像血一般地從命中部位噴出,「傑鋼」那比「剎帝利」小上一號的亮綠色機體痛苦地掙扎着,這個時候,感應炮有如狩獵巨鯨的虎鯨羣般,一齊擁上前去襲擊——
人類在五個拉格朗日點上,製造稱爲SIDE的宇宙殖民地集落,並且大部分的人類都在宇宙生活已經近百年了。而數度大規模戰爭的傷口卻是那麼深,眼前的暗礁宙域也是其中之一。過去人稱SIDE5時的景象已不再,只有無數凍結的殘骸漂流的宇宙墳場──而瑪莉妲她們的目的地「工業七號」應該就在這墳場深處。
不,不只外號,連標榜着反地球聯邦的組織理念以及這次任務的內容都不重要。人類是會思考,有好奇心的動物,但瑪莉妲覺得這個定義對自己不適用。就好像男人生爲男人、女人生爲女人一樣,瑪莉妲.庫魯斯生爲駕駛員。所以她以駕駛員的身分行動、以駕駛員的身分活着。遵從MASTER的命令,消滅敵機。「葛蘭雪」應該在對方的母艦追來之前,就已經逃進暗礁空域了吧?接下來就是儘早回艦,對「剎帝利」做損害檢查、整備以及補給。弄好之後,爲了準備下一次的出擊,能休息就儘量休息。不做其他事,也不想其他事,瑪莉妲不覺得自己這樣子不自然,也不覺得悲哀。
心跳不知爲何加速,掌心漸漸地滲出手汗。那令人聯想到白馬的靈巧度──不,最讓人印象深刻的獨角,使它看起來不只是單純的白馬,而像過去傳說中出現的神獸。那叫什麼名字來着……
現在還無法從龐大的碎片羣中發現它的蹤跡,不過倒是發現了先走一步的「葛蘭雪」船體。瑪莉妲再次確認有無追兵之後,加速推動「剎帝利」。熱核火箭引擎的聲響化作機體振動傳來,加速度的重力猛地壓在還殘留有不快感的身體上。拖在後面的頭盔碰到熒幕壁,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感應器捕捉到特務裝備機那較接近人類外型,並加裝裝甲及助推器的機體外型。還沒進入「剎帝利」射程,「傑鋼」手持的無後座力炮發出閃光,口徑380mm的實體彈往「剎帝利」襲來。這挺高能火箭炮、是由一般的無後座力直接放大成MS大小,雖然有彈速較慢的缺點,不過直擊時的破壞力比光束兵器來得大。此時所用的是散彈,起爆同時散開來的數百顆鐵球向「剎帝利」襲來,不過事前計算過彈道的瑪莉姐以最小的動作躲過了。特務裝備機的駕駛員似乎也已經預料到會被閃過、將散彈當作障眼法,噴射動作控制推進器衝到「剎帝利」的上方。
各自手持着主武裝光束步槍,一面包圍接近的三架敵機——感覺到敵人想自光束的射程外包圍,從三方進行狙擊,瑪莉妲下了「久戰不利」的第一個判斷。對付一二架「傑鋼」是不麻煩,但是隻要漏掉一架就會讓「葛蘭雪」的守備變得不穩定。不帶自信、也無關氣魄,只用頭腦思考如何對應眼前狀況的瑪莉妲,讓自機緊急地減速。
※
這一瞬間,「脫節」的世界突然歸位,彷彿之前看不到的事物突然在眼前開啓的感覺,但是他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言語。巴納吉把額頭緊貼在窗戶上,專心地找尋純白色機體的下落。坐在後方灑家女風格的女性沒有動靜,穿著作業服的男性依然在睡他的覺,並且打了一聲相當響的噴嚏。
啊,今天也脫節了──醒來的瞬間,巴納吉.林克斯這麼想着,然後把調成震動的鬧鐘按停。
因爲抱着睡、所以變得相當溫暖的鬧鐘指着上午四點二十分,確認時間後,他悄悄地下牀。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宿舍這間放着兩組牀、書桌和梳妝檯就塞滿的雙人房,仍靜靜地籠罩在夜色之中。四周安靜得只聽得到時鐘秒針的聲音,還有睡在隔壁牀的室友拓也.伊禮的轟隆呼聲。
日夜是由殖民衛足外接的鏡面,或是縱貫圓筒中心的人工太陽重現的,也有調節氣溫製造四季的功能。時間設定基本上以格林威治標準時間爲準,氣候則以地球上的北半球爲準。除非有觀光等特別用途,否則這個基準可以適用於所有殖民衛星。因此在四月七號,過了上午四點三十分的現在,殖民衛星內部不熱也不冷,大多數人還在夜晚之中。不只是這麼「工業七號」,在地球圈建造的數百座殖民衛星也一樣地迎接春天、一樣在夜晚之中——當然也包括住在殖民衛星裏的百億人口。
『混帳「帶袖的」!』
可是──在戰鬥結束剛剛之後,像這樣宛如對集中精神的反動一般,在放鬆緊繃的精神之際,空蕩蕩的心靈也會湧起些許疼痛。戰鬥中壓抑住的感情覺醒,在腦海中訴說着不快。感應炮的火線貫穿敵機時,彷彿精神感應裝置逆流一樣,感應波紊亂,讓駕駛員臨死前的叫聲傳進腦海的不快感;斬斷特務裝備機時,好像親手斬殺駕駛員一般,死前肌肉的痙攣讓身心共鳴的不快感……回收感應炮之後,瑪莉妲切換全景式熒幕的模式,讓周圍投射出實景的宇宙。
三層門關上,地下鐵隨着輕微的震動發車,從月臺進入通往殖民衛星外壁的隧道坡道。雖然稱爲地下鐵,不過宇宙殖民地的地下鐵並不是走地下隧道,而是運行於曝露在殖民衛早外壁軌道上的單軌電車,也就是說它等於是吊在軌道上,運行於殖民衛星的外面——也就是宇宙中。
『沒規矩,巴納吉。』
跟許多宇宙移民者一樣,她至今尚未踏進過地球一步。在那藍色球體的前方浮現黑色的霞狀物,讓瑪莉妲知道目標近了。在地球與月球的拉格朗日點上漂浮的,是過去的戰爭所產化的垃圾堆。漂浮着無數崩壞的殖民衛星以及太空船殘骸的暗礁宙域。
收起光劍的震盪,瑪莉妲也靜靜地目送敵人的殘渣。「剎帝利」的手腕除了有光劍的收納區,還刻上了象徵翅膀的徽章,看起來就像一般衣服上的袖飾。瑪莉妲所屬組織的MS都有這樣的設計,因此被聯邦軍起了「帶袖的」這個外號,不過那對瑪莉姐來說不重要。
穿過與宿舍鄰接的校舍,通過連接校庭與道路的樓梯,有電動中停車場。配車系統是由電腦管理複數停車場,自動將車輛配發給使用率高的地點,只要有ID卡,任何人都能使用。巴納吉咬着三明治,坐上兩人座敞篷電動車。將ID卡插入插槽按下啓動鈕,在握住方向盤的同時踩下油門。
也有人因爲會暈而不想搭。爲了產生一G的離心力,殖民衛星的圓筒約兩分鐘自轉一週,算起來是時速超過六百公里的迴轉速度。要是跟迴轉軸平行運行的話,從地下鐵看到的宇宙會不斷流動,對乘客來說感覺就像是身在高速甩動的水桶底部一樣。當然,因爲繞行的是二十多公里的超長圓周,看起來只不過是星星往橫向流動而已,不過一不小心的話,腦袋很可能〣回殖民衛星後還在昏,嚴重的話還有可能罹忠重度的神經官能症
「MS……?」
離站沒多久,在坡道中設置的氣閘在後方關閉,接着前方的氣閘打開後,便進入真空的宇宙空間中。在隧道內迴響的運轉聲與空氣一起流逝,在有如耳朵突然堵塞的寂靜中,穿過氣閘的單軌電車無聲地滑行在殖民衛星外壁。
「該死,巴納吉!你不在乎禁止偷跑條約嗎!」
瑪莉如順手脫下太空衣的頭盔,鬆開綁在後面的頭髮。長度及腰的直順秀髮輕盈地散開,十八歲的年紀該有的健康髮色在眼前展現,不過瑪莉妲的眼神,卻注視着那佈滿視野的無限星空。
感應炮長得就像它的名字漏斗(FUNNEL)一樣,圓錐型的筒狀物聚集在一起而又分散,襲擊還在射程外的「傑鋼」。這不是自動控制,也不是機械式的遠距離操作。在米諾夫斯基粒子漫布的戰場,沒有辦法用電波控制,也無法交由電腦進行單點攻擊。感應炮這種兵器,是用駕駛員的腦波控制的小型機動炮臺。
它有末端稍嫌粗大的四肢、凸出在腰部前方的嘴型裝甲。頭部有着像雞冠也像角的上仰凸起物,以及像是獨眼般的單眼式光學感應器。全長將近二十公尺的人型本體肩膀上,有着四片大小與本體匹敵,像翅膀一樣的莢艙。這架深綠色的機器若要稱之爲巨人,形狀嫌太過奇異,然而要形容爲別的東西,它人類的外形又太過鮮明。在這個時代,一直擁有主力兵器地位的人型機動兵器——MS之中,這架機體的形狀也稱得上是異形。不過它的腹部跟許多的機體一樣有着操縱席,而在好幾層裝甲包圍的球形駕駛艙中,身穿太空衣的駕駛員已坐在那裏握着操縱桿了。
在歸艦前的短暫時間,她脫下頭盔,放鬆全身的力量,沉浸在寬廣無垠的虛空中。這麼做讓她感覺到沉澱在體內的不快感被洗滌,一顆一顆的星光演奏着未曾聽過的音樂,將她帶往另一個地方。那裏沒有戰爭、沒有不愉快,人們不需要太空衣,隻身使能遨遊在宇宙中。
那不是星光,它發出好幾次推進器的藍白色閃光,以斜角穿越地下鐵的下方,便以遠遠超越殖民衛星轉速的速度往月球方向飛去。只有一瞬間,看起來還不到小指尖的大小,可是巴納吉覺得拖着白色殘像飛走的物體,看起來是人型的。
只有艦橋的窗戶裏側有熒幕,船艙的防護閘門沒有那麼貼心的機能。少女離開牆邊,將身體藏在備用品箱子的空隙間。在只有常備光源微弱的照明之下,她以備用品的帶子緊緊地纏住雙手,並將意識集中在頭盔中的無線通訊上。
瑪莉妲.庫魯斯眼角看着投影在駕駛艙內壁的全景式熒幕上,其中一小塊以小視窗顯示的比對資料,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就是說,會碰面不是偶然吧?』辛尼曼船長的回應透過無線電傳來。
『目標爲接近中的敵方MS。母艦不用理它,這架「葛蘭雪』的航速就夠甩掉它了。』
架上的拘束具鬆開、異形的MS──剎帝利厚重的機體靜靜地下降。「下降」這個用法在沒有上下之分的宇宙空間中並不正確,不過被懸架吊着的機體從船的下方放出就是這種感覺。瑪莉姐一點一點發動姿勢控制用推進器,往「葛蘭雪」的船體下方移動.直到與船的相對距離超過一百公尺時,她踩了腳踏板,裝在四片莢艙上的主推進器一起發出白光。脫離「葛蘭雪」的慣性運動的「剎帝利」轉身,一下與後方接近的目標拉近距離。
受到地球聯邦軍委託,亞納海姆子公司祕密進行的「UC計劃」,即將在這架白色MS完成的瞬間結束。但是,那也是另外一個計劃展開的瞬間。
「瑪莉姐.庫魯斯,『剎帝利』出擊。」
同時聽到的駕駛員聲音,不知是無線干擾,還是聽覺外的感官感受到的。但不論如何,話也只講到這裏。光劍斬斷「傑鋼」的裝甲直達駕駛艙,瞬間將駕駛員蒸發,並將整架機體砍成兩半。「傑鋼」內藏的核能反應爐並未引爆,機體從腰部被斬斷,順着慣性運動開始漂動。燒焦的斷面還在冒着火花,機身從被稱爲「帶袖的」的敵人身邊漂過,靜靜遠去。
不過,對於灰宇宙出生,在殖民衛星環境長大的巴納吉這個世代來說.從地下鐵看宇宙,就跟從展望臺俯瞰街道一樣,只是稍微脫離日常生活的行動。出了殖民衛星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還在建設中的「工業七號」構造。「工業七號」是在月球及地球之間,繞行L1共鳴軌道的暗礁宙域中的密閉式殖民衛星。形狀有如巨大的氧氣筒,有港口及工廠區的那一端向着地炑,向着月球的另一端則有通稱「轆轤」的殖民衛星建設工具像蓋子一樣蓋着。竣工時,圓筒總長度據說會達三十公里,而目前剛完成了十八公里。巴納吉突然想到今天有新的地盤區塊要運進來。
「墨瓦臘泥加」全長約六千五兩公尺,細長的本體中央曝露着直徑一千六而公尺的迴轉居住區。那特殊的外形讓它得到「蝸牛」這個綽號。迴轉居住區的上下兩邊有工廠凸出來,並巳吸附着資源用小行是的巖盤,那生物性的外貌看起來與它的外號的確很合。它的本體後方裝備了核脈衝引擎,就可以自律航行這點來說,也不能說不萛巨大的太空船,不過說它可以自己精製、加工資源﹒甚至從「轆轤」到殖民衛星都能建設出來的生產力來說,稱呼它爲有引擎的移動工廠可能還比較貼切。實際上,「墨瓦臘泥加」被分類爲殖民衛星建造者,其規模與一般的航宙船隻次元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怎麼辨識的,哈囉突然蹦出這句頗切中核心的話。感到自己被看透,巴納吉回了一句:「這是戶外教學啦!」
「目標捕捉。拋棄『木屐』兵分三路了,有一架以『傑鋼』來說算速度很快的,可能是特務裝備型。」
在巨大的圓筒內壁貼上人工製造的大地,並在大地上建造住宅、辦公室、公園等構成街道的要素。宇宙殖民地內的景象每個都差不多是這樣。直徑六點四公里的圓筒以一定的速度旋轉,在內壁的街道上產生離心力,讓居住者感受到與地球差不多──約一G的重力。貼在內壁像磁磚一樣的人工大地,也就是地盤區塊,大小寬三點二公里,深一點六公里,因此地面看起來不會沿着內壁彎曲。頂多是地盤區塊的接點看起來有點傾斜。
那被稱爲科氏症候羣,是移民初期的宇宙居民常見的環境病。
不過,約二十名的管制員每一位視線都相當認真,他們盯着投影在內壁上的多面熒幕看,並把記錄下來的資料對着手邊的顯示幕輸入。司令部充滿着緊張的高昂氣氛,這不只是因爲徹夜的運轉實驗即將告一段落,而是知道「UC計劃」本身即將接近尾聲。坐在扇形中心司令席上的卡帝亞斯也同樣感受着這般興奮感。
天亮前的道路相當地安靜。巴納吉吞下三明治,隔着電動車的擋風玻璃望向天際。透過散佈在夜空中的雲層,遠方有無數的光芒閃爍着。看起來像是星是的光芒,但其實不是。那是通宵營業的店鋪或工廠、大樓的窗口傳出來的夜燈。是與這裏正好處於反方向的城鎮燈光。在約六千公尺上空閃爍的光毯,以緩緩的弧度蓋滿整個天空,從沿路的大樓縫隙中,可以看到光芒一路連接到前方的天空。反方向的居民抬頭看天空的話,這臺電動車的車頭燈,還有周圍街燈的光芒,看起來應該也會像星星吧!
球型身體上的兩片圓盤像耳朵一樣打開,被踢到時的衝擊讓哈囉啓動,並且用合成語音叫着。巴納吉急忙壓住開始自己滾動的哈囉,低聲怒吼:「哈囉,安靜點!」不過已經太遲了。用棉被蓋住頭的拓也開始蠕動,一與已經做好外出準備的巴納吉四目相對,立刻以抖落棉被的勁道猛然坐起。
與其他殖民衛星相同,「工業七號」的外壁顏色是素材的底色,帶點藍色的銀色,不過從離地球側十八公里處便中斷,變成不同素材的茶褐色、這是因爲殖民衛星建設工具「轆轤」套在靠月球那一邊的前端。
亞納海姆公司在戰後反覆進行吸收合併,成爲號稱「從湯匙到宇宙戰艦全包」的一大企業集團,因此在商業地區經營的超級市場或連鎖速食店等通通都打着亞納海姆標誌。去電影院會看到亞納海姆集團出資的電影、棒球場有亞納海姆贊助的球隊在進行遠征比賽,居民用AE信用卡付帳。錢在集團內循環,形成支出的薪水又被回收的結構,不過卻不帶強迫,而且可以做到居民不去注意、根本沒感覺,這就是亞納海姆之所以能成爲大企業的原因。巴納吉側眼看着企業相關廣告佔去八成的海報,搭上了開進月臺的地下鐵。
司令部那直徑超過七十公尺的圓頂形空間,以及扇形配置的各種操作席,給人的印象介於大型船舶的指揮所跟基地級的管制中心之間。圓頂形空間的內壁,除了窗戶之外幾乎都是熒幕,展開的中空扇形金屬板上下排列着通信、機關等操作席。「墨瓦臘泥加」原本是爲了開發木星圈而建造的殖民衛星建設者,身負頭腦機能的司令部也是大規模而壯麗,不過現在留在地球圈,大部分的控制機能都沒有用上。所以操作席只有四分之一有人坐,看起來有一股閒散的氣氛。
接下來,彷彿要證明人型兵器受重視的理由,發展成這個時代常見的典型MS戰。特務裝備型「傑鋼」的火箭炮再次發射散彈,同時把雙肩裝備的飛彈一起射出。而「剎帝利」開啓主推進器往上方移動,與襲來的飛彈擦身而過,之後水平展開四片莢艙,邊迴轉機體讓前進方向改變九十度。「剎帝利」看穿「傑鋼」的移動軌道,短胖的巨體爲了取得先機而滑行在漆黑的宇宙中。
「工專的學生會成爲未來的亞納海姆職工,先習慣操作迷你MS並不會有壞處。」
沒有錯,那跟打工用的迷你MS完全不同,是真正的MS。不只是它完全模仿人類比例的外型,連它頭部長出來的獨角,巴納吉都看得一清二楚。「工業七號」沒有MS的製造廠,所以不會是在測試新型MS,那麼是軍隊在附近訓練嗎?
※
精神感應(Psycho Communicater1;──人稱Psychomuhi的腦波傳導系統會擷取駕駛員的腦波,加以增幅,並將指示傳遞給子機——感應炮。腦波也叫做感應波,有可以讓米諾夫斯基粒子振動的性質,因此不像普通的電波有被擾亂的危險。只要駕駛員有能力,感應炮在現在的戰場上可說是無以匹敵的兵器。在米諾夫斯基粒子的發現使得所有的電子儀器無效化,必須用ms這種巨大的鎧甲守護身體打接近戰的戰場上,感應炮成爲名副其實的「飛行道具」。
突然,她感到寒冷。那是太空衣的生命維持裝置無法調節,冷進內心深處的寒冷。由於自幼接觸戰場,使得她的身體對恐懼已經麻痹。而這種寒冷似乎就是其代價。少女讓自己成爲沉默的備用品,閉上眼睛靜待寒冷退去。
『哈囉,巴納吉。哈囉,巴納吉。』
直徑約一點五公尺的球形駕駛艙內壁上,播放着周圍三百六十度全景式熒幕的影像,星光的激流刺激着瑪莉妲的祝網膜。從一旁看的話,這畫面看起來就好像瑪莉妲的駕駛座突然浮在星海之中、自在地遨翔於宇宙之間,不過投影在周圍的宇宙並不是實景,而是特別強調用來當作方位路標的星座光芒、亮度也比實景要來得高的電腦繪圖宇宙。
拓也大叫着,他茶色的捲髮睡得一頭亂,連嘴邊的口水鄐忘了擦。雖然室友的形象是有督和力的大哥哥,不過女孩子看到他這個樣子的話,受歡迎的程度會下滑吧?但是巴納吉現在沒空想這些,回了「拓也你還不是把時鐘調快五分鐘!」這句話,就抱着哈囉跑出房外。將哈囉放在宿舍門口,巴納吉喫起昨夜事先買的三明治。哈囉像顆球一樣,精神飽滿地自個兒彈跳穿過玄關的自動門。
「了呵,MASTER。」
拓也也在同一個地方打工,不過先到的可以挑性能比較好的工作用迷你MS,而薪水會隨着工作成績增加,因此每天的開始都在比偷跑。雖然有訂下不能來陰的這最低限度的紳士協定,不過只要不耍陰險就行,所以巴納吉跟拓也彼此都在想偷跑的方法,目前的勝率大約五比五。
『「剎帝利」發射準備完成。』
而「工業七號」的狀況,則是在「轆轤」的建材搬入口──也就是相當於杯子底部的部分,接着別的結構體,建材搬入是藉由那巨大的結構體進行的。白色的機體掠過「螰轤」的外壁.短時間內到達月球那一側的兩端,躍在那叫做「墨瓦臘泥加」的巨大結構身體前方。
RX-0「獨角獸」,「UC計劃」的產物,即將在軍隊及亞納海姆都不知道的黑暗處重生,成爲解開百年詛咒的鑰匙踏上旅程。擁有可能性野獸之名的機體,將會帶給世界解放,抑或是——
「RX-0,你離殖民衛星太近了!有地下鐵在行駛中,要是被乘客看到了怎麼辦!」
共同承擔這項祕密重荷的一位管制員對着耳麥的麥克風發出咆哮。剛纔看到獨角獸逼近殖民衛星外壁時,卡帝亞斯也流了一身冷汗,不過神經大條一點的駕駛員才值得信賴。卡帝亞斯苦笑着說:
「他今天是最後一次駕駛『獨角獸』了,就原諒他吧!」
「是……」雖然態度收斂了,管制員看向自己顯示幕時仍然是一臉無法容忍的表情。雖然有點過於認真,不過他也是相當好的工作人員,卡帝亞斯苦笑的表情更明顯了。包括測試駕駛員在內,這裏的工作人員都是跟「UC計劃」有關的亞納海姆公司員工。畢斯特財團付給他們高額的報酬,要他們瞞着公司祕密協助卡帝亞斯的計劃。當然,他們不是用錢就能買動的膚淺之輩,而是不論資助者的身分爲何,都希望「獨角獸」能夠完成的優秀技術人員。
現場沒有亞納海姆員工身分的,大概只有站在卡帝亞斯身邊的賈爾.張了。同時擔任祕書及保鑣兩項工作的賈爾,或許基於與卡帝亞斯有軍中同袍之誼而笑着:「果然是飛行員會說的話。」他擔任這份企畫的機密管理、現在應該也正把部下配置在墨瓦臘泥加的要衝,實行滴水不漏的警備。
這男人曾經混過地下社會,因此對軍隊及警察的內情也相當熟悉,如果有必要的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執行不乾淨的工作。賈爾那帶有悽慘味道的笑容,令卡帝亞斯感覺到他有話要說,低聲地問道:「怎麼了?」
「剛纔跟『月神二號』的幕僚取得聯繫了。隆德.貝爾的艦艇的確跟『帶袖的』交戰,失去三架MS,而且被溜走了
」
賈爾也低聲地回答。隆德.貝爾是聯邦宇宙軍的獨立機動艦隊,沒有特定的管轄區域,是一有事立刻處理的部隊。命令系統也跟通常的部隊不同,因此比較像昆軍隊的外圍團體。
而隆德.貝爾在這片暗礁宙域問遭埋伏,還跟「帶袖的」打了一場,這對即將有大事業要做的卡帝亞斯來說,不能放着不管。
「果然有消息走漏。隆德.貝爾還有其他動作嗎?」
「有試着打探『隆迪尼翁』那方面的消:息,不過沒有收穫。司令官是很正派的人。」
「他叫布萊特.諾亞是吧,我在電視訪問之類的看過他,那樣的男人……
『RX-0,通過最終階段。全項目完成。』管制員的聲音響起,卡帝亞斯再次看向正面。『動作良好。精神感應框體的抗G負荷在預測範圍內。』『駕駛員的生命信號無異常。』報告的聲音不斷傳來,在背後閉上嘴的賈爾似乎退了一步。終於來了嗎?直眨着模糊雙眼的卡帝亞斯揉揉眼頭,透過熒幕確認白色機體己經進入返航路線,拿起控制檯上的麥克風。
「各位,請留在崗位上聽我說。RX-0的起動實驗全部結束了。等它返航,就把測試用OS削除,封印NT-D,啓動拉普拉斯程式。」
空氣騷動了一下,之後司令部籠罩在緊迫的寂靜中。連在無重力下漂在熒幕羣前的工作人員,都抓住附近的東西,用緊張的表情看向司令席。
「感謝大家的全心投入。『UC計劃』不會有見天日的一天,各位的功績也不會流傳於世,但是我向大家保證,在即將開始的歷史轉換期中,『獨角獸』會擔任很重要的角色。在那一天之前,希望人家能閉上嘴,忘掉在這裏所聽過的一切。畢斯特財團將以名譽保障各位的身家安全,完畢。」
所謂的「保障」,是指這裏所有人員都會受到財團的監視,從交友關係到通訊紀錄通通曝光——工作人員不曉得理解多少。賈爾用視線指示計劃長拍手,在全員鼓掌的浪潮衝散困惑的氣氛之後,卡帝亞斯放下了麥克風。
這麼一來,準備已經完成了。「獨角獸」會被封印,並轉讓給接收陣營。接收陣營裏要是有人具備那個資質的話,「獨角獸」將會貼近他、展示隱藏的力量,並且揹負他前往「拉普拉斯之盒」吧!
「他是很強悍的人,你可以以身爲他的孩子爲榮。不過我知道他的強悍2並不會給我們母子帶來好的結果,所以媽媽只能帶將你逃離那個人……」
「是沒錯啦……」
然後、最重要的是第三點。「拉普拉斯之盒」這東西,有顛覆世界的力量──足以撼動聯邦政府,促使地球圈改變的力量──是可以顛覆現行政權的醜間,還是可以改變軍力平衡的最終兵器?不過至少是有某些根據,本部纔會答覆畢斯特財團的邀請。而且以「帶袖的」現況,讓他們即使只是一絲絲希望,也得去抓。
「可是那架機體全身白色,又長了一根獨角,看起來很特別耶。既然重編的話,會開發新主力機體也不奇怪吧?」
這樣的布荷公司會很乾脆地讓出高架橋給臨時船隻,老實說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不過對打工的巴納吉來說,也由不得他報以同情下去。早班的小隊已經出港,所以今天的打工飛了。也沒有什麼最新型迷你MS,一切是白忙一場,讓他想抱怨個兩句「我好不容易第一個到……」之類的。
上午四點四十五分,「葛蘭雪」也成爲其中一隻螢火蟲,逐漸接近「工業七號」全新的docking bay。建設到一半的殖民衛星外壁結構材還是新的,全體顯現出暗沉的光澤,而亮度更搶眼的是太陽能源板。四組長邊長達五公里的長方型能源板羣,配置在殖民衛星周邊,表面常時面對太陽,由太陽所得到的電力以微波方式供應給殖民衛星。對「工業七號」這種密閉式殖民衛星是必需品。
他們也不想回宿舍再睡一覺,於是巴納吉跟拓也前往工業區的餐聽。面向殖民衛星內側的餐廳,同時是兼其瞭望臺功用的休息所,這個時間還可以小睡一下。
母親提到父親時,頂多就只說了這些,面對母親接着問:「你瞭解嗎?」巴納吉也只能裝作懂了點點頭。母子住在SIDE1的老舊殖民衛星中,接近貧民窟的舊市區。看着不應住在這種地方的母親,心中掛念着不要這成母親太大的負擔,同時受自己「脫節」的感覺糾纏,巴納吉就這麼長大了。
巴納吉讓哈囉先到走廊,輕踹了一下滿是鞋印的牆壁,順勢讓身體漂向可以俯瞰中央港的走廊窗戶旁。布荷公司使用的四號南架橋的確停靠着沒什麼印象的船隻。是舊式的垂直離陸船(V-TOL)。污垢很顯眼的船體上有「裏帕科拿貨運」的標誌,還有船名「葛蘭雪」。
拓也愕了一下,隨後走進辦公室,不到一分鐘又回到走廊了。他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不過巴納吉他又笑了,口中還說着「天譴、天譴啦」。巴納吉抱起拍着像耳朵的圓盤跟着叫『天譴、天譴』的哈囉,蹬了走廊的地板一腳。
這是切中核心的問題。奇波亞也回頭看向船長席上的辛尼曼,辛尼曼聳了聳肩說:
要在辛尼曼及瑪莉妲他們開始行動前抵達殖民衛星建造者,去見應該見的人。少女心中只想着這件事,走出了航廈大樓。
※
坐在船長席上的斯貝洛亞.辛尼曼低聲對無線電麥克風說着。老舊的船長帽、褪色的皮外套,這身裝扮配上雜亂的鬍子,看起來就是老貨船的船長。不過他的眼神銳利,從無線電傳來的『是,船長』聲音中也難掩緊張的情緒。
「對方也多少有戒心吧,畢竟我們可是非法者『帶袖的』。」
今天,我擊破的敵人殘骸,有一天也會被回收吧?瑪莉妲看着與自己無緣的燈火羣,心中淡淡這麼想着。
扶住椅子的椅背,賈爾低俯上半身對卡帝亞斯說着。卡帝亞斯看了一下賈爾的臉。
說話的人,是吉拉.祖魯的駕駛員沙波亞。他即將潛在太陽能源板後一整天,對「工業七號」外圍進行監視。雖然沒有讓交易對手知道,不過既然已經遭遇聯邦軍埋伏了,他們也不能全盤相信對方的善意。萬一他們在入港的同時碰到徹底的檢查,沙波亞的吉拉.祖魯便會大鬧一場。
大概是自覺到自己處於製造垃圾的立場,奇波亞的聲音有點沉重。布拉特也沒有回話,瑪莉妲再次看着散佈在虛空中的迷你MS。
戴着眼鏡露出假惺惺微笑的股長,似乎正忙着調整已經延誤的行程。他並不隱瞞自己沒有空應付打工人員的態度,走到辦公室裏面去接電話了。夜班的兩位職員也低頭盯着自己的熒幕看。巴納吉看到這種狀況,也沒力氣多說話,便離開了漂着膠脂味的辦公室。「脫節」這句話再度在他腦中掠過。
布拉特插話了。「工業七號」只開放了面對地球的港口,面對月球的港口目前被殖民衛星建造者蓋住了。那是可以採取、精製這個暗礁宙域的宇宙塵,當場重新利用成殖民衛星建材的大型裝置,不要說是外來的船,連在殖民衛星內部工作的人,據說也嚴格限制出入。先不管事前情報說「拉普拉斯之盒」在那兒是不是真的,但是要進行祕密交易算是最好的地點了,可是畢斯特財團沒有準許他們直接前往殖民衛星建造者。
而現在,配置在殖民衛星前端的港口區,圓筒狀的構造體中有七個大小不同的宇宙閘,從那裏進入的航宙船看來就像是「入港」。位於殖民衛星中心位置的港口不進行旋轉運動,入港的船隻停留在無重力的宇宙港,接受海關檢查及檢疫等程序。而「工業七號」有無重力工業區與港口鄰接,所以從殖民衛星伸出的結構體規模比其他殖民衛星大上一圈。與docking bay的圓筒合起來,全長應該超過三點五公里。從工業區放射狀長出筒型的工廠,而各個工廠都有資源輸送船的停靠港,所以往來船隻的航宙燈不只十個二十個,數量多到像是包圍巨大高壓鋼瓶的螢火蟲。
喝着管式包裝的咖啡,辛尼曼自嘲地說着。這無視部下疑問的聲音,讓人家想起身處險境之中,不過布拉特很難得地繼續問道:
「繼續追查降德.貝爾的動向。司令部不成的話,調查補給部隊應該也可以得知艦隊的行動。」
「你不是也志願去開發木星圈嗎?」
看到賣爾的眼神說着「你也想想自己的年紀」,卡帝亞斯不自覺地露出苦笑。不過,就算這不是財團的大事,卡帝亞斯也不想假手他人。原因是如果有資質的人真的存在的話,他想親眼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跟着導引用小型艇,穿越三層隔間,抵達了有空氣的中央港口。
少女有方法:密閉型殖民衛星「工業七號」設有人工太陽。就是設置在殖民衛星圓筒的圓心部分,縱貫兩端的照明設備,藉由控制此設備造出日夜。用舊世紀的說法,就像是非常巨大的日光燈。
「事前申請完全通過了。看來港灣管理局那邊也打點好了,可以不審查就入港……真是搞不懂。」
「你要是這麼想,就做好萬全的安全工作,避免在這『工業七號』發生麻煩,畢竟這裏還有我擔任理事長的學校。」
不知是不是來清掃航道的,八架迷你MS三三兩兩飛過之後,接着又有渡輪後頭聚着一打的迷你MS成串經過「葛蘭雪」的旁邊。看着全高三公尺的小型機體集團,奇波亞說了:「是布荷公司的機體。」
所以巴納吉突然提起這個話題。拓也一臉驚訝地看着他,嘟着嘴說:「你在說什麼啊?」
「跟吉翁的戰爭結束了,聯邦軍終於開始着手重新編制。就算開發新型機,頂多是吉姆系的小幅度改版吧!」
已知的現況有三:免費提供,相對地交易要遵守畢斯特財團的指示;交易品是大型物品,所以要用貨船載送。關於這點,他們把平常可以搭載三架的「古拉.祖魯」降到兩架,確保有一架MS分量的空間。反過來說,只敢少放一架這一點,可以看出辛尼曼對這次任務的疑慮。
巴納吉.林克斯。隸屬工學部資源開發科,十六歲。望着排在他的出生日期及戶籍等資料旁,彷彿回盯着自己的少年生澀臉孔,卡帝亞斯再一次嘆氣。
發動背上所背的噴射包,迷你MS開始移動漂到航道上的宇宙塵,大到單機拿不回去的東西就打上漆彈。對他們來說,垃圾就是垃圾,只不過是由回收量決定收入多寡的經濟單位。也有這樣的生活啊,瑪莉妲心中想着。不會奪走生命,也不會被奪走生命的生活。理所當然地設想一年後、十年後的未來,爲了明天而活在當下的生活……
「這是上頭的指示。臨時有貨船要進港,所以要先清出高架橋……我拜託前一班的人加班處理,已經出發了。」
不過巴納吉跟拓也不一樣,他轉進亞納海姆工專時只是從許多科目中挑選一個罷了,並沒有特別的堅持。巴納吉是想看看木星,也對新領域這個名號感到心動,不過一想到爲了這個,必須讀工學或數學等等的,就沒力氣了。不,不是因爲念書痛苦,而是混在一羣真正有熱血的志願者,使他感到自己「脫節」了,所以才痛苦。
前往「工業七號」,帶回畢斯特財團所提供的「拉普拉斯之盒」。一聽之下是誰都辦得到,甚至委託真正的運輸公司也沒關係的工作。唯一不尋常的,就是「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沒有人知道──
他們沒有說明父親是什麼人。只說有一天他會親自來見自己,而巴納吉也不想多加追問。雖然不是毫無興趣,不過母子兩人相依爲命十多年,現在突然冒出父親,不管是都會感到困惑,而且不管有什麼理由,連母親的葬禮都不肯來的男人,巴納吉實在不想認他爲父親。同時他也覺得要是輕易地敞開心扉,就好像背叛了母親一樣。
「雖然沒有浮上臺面,畢斯特一族可是大財閥,而且深深紮根在政府以及亞納海姆電子公司之中。財團也就是他們的大本營吧?跟聯邦政府來往的傢伙,居然會獻給我們寶盒,我還是想不通。」
「真好,你有將來的目標。」
「這會很久,不過在換日之前就會結束了,忍耐一下吧。」
結束與管制官的對話,奇波亞納悶地說着。瑪莉妲往他看去,外頭可以看到姆指大小的宇宙閘以及導引燈的光芒。
左右是操縱席與領航員席,後方較高的是船長席。「葛蘭雪」的艦橋窄到這樣便已經擠滿了,對沒有位置的人來說,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不過天花板還有一定高度,所以在無重力下就沒有影響。無重力狀況下、三次元的所有空間都可以擠人。
「要拿的東西,在反方向的港口吧?爲什麼不讓我們直接去那裏……既然連接着殖民衛星建造者,禁止一般人出入的話,那對交易來說不是更方便嗎?」
「廢棄物回收商?」
「是啊,在不少殖民衛星裏開連鎖店。大概是接亞納海姆的外包工程纔來這兒的吧。生意好像不錯,因爲一年戰爭所製造的垃圾,就算花上個一百年也回收不完……」
接下來穿着太空衣反而顯眼。她進入設有無重力用吸入型馬桶的廁所,脫下了太空衣。身着深藍色的褲子以及白色的襯衫出洗手間。她不理會邊吹口哨經過的作業員,套上像披肩一樣輕鬆的外套,便抓住移動握把前往大樓的出口。大概因爲還沒有開始換班,出口前的大廳沒什麼人,突顯冷清的氣息。
「所以,那個『拉普拉斯之盒』究竟是啥?差不多該告訴我們了吧?」
※
奇波亞所說的正是「葛蘭雪」全隊所不解的,不過辛尼曼依然神色自若。「這是從弗爾.伏朗託那得到的消息,可以信任。」辛尼曼這麼回應,往瑪莉姐望去。正好對上這道視線的瑪莉姐,握住導引軌道的力量稍微變強了。
圓筒型的軀體,長出短短的腳以及作業用手臂,頭上戴着泡泡狀的防風罩。這縮成三頭身的人型機體,是港灣作業用的重機械──迷你MS。
這裏是停靠己通過檢查的船隻的港口,因此要離開港口並無困難,工業區只要不進入作業區塊的話應該也不成問題。問題在之後,要怎麼抵達位於殖民衛星相反方向的殖民衛星建造者。一邊反芻記在腦中的「工業七號」構造圖,少女混進了一羣作業員進入航廈大樓。
在無數的鋼鐵殘渣和石塊漂浮之中,獨自靜靜地漂流的密閉式殖民衛星,本身看來就像是封存着祕密的盒子。「葛蘭雪」照着兩排導引燈的指示進入docking bay。當他們要進入被分配的宇宙閘之時,有複數物體飛向宇宙,瑪莉妲下意識地確認物體的外型及數量。
帶着一點泄忿的心堊說出這句話後,他發現拓也從走廊的另一端漂來。拓也從最高速度的移動握把放手,身體因爲慣性撞在牆上的緩衝墊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巴納吉,你這傢伙……!」而巴納吉默默地指着辦公室的入口。
離工專上課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
在整座殖民衛星幾乎都是工廠的「工業七號」中,鄰接docking bay的無重力工業區是最大的生產據點。從制鐵、加工、熱處理到組裝,有各式各樣的生產線,規劃了活用無重力環境的生產工程。從削制電動車用的螺絲、到精煉MS裝甲用的鋼達琉姆合金,工業相關製品這裏可說是無一不生產。
這說法聽起來很有道理。「是這樣嗎……」巴納吉纔開口,拓也便以受不了的語氣回應:「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巴納吉聞言有點想找個洞鑽進去。
射出去的磁鐵拖着鋼絲吸附在高架橋的壁面上。再扣一次扳機,外表像手槍的鋼絲槍自動卷線,將少女拉到磁鐵吸附處。這在無重力下作業是必備的工具。
隨着氣壓差造成的空氣流動,鋼鐵碰撞聲、動作控制噴射管的噴射音、業務連絡的廣播聲一起傳進來。中央港是長寬五百公尺的廣大空間,在地板與天花板──雖然無重力下區分這個沒有意義──兩邊各備有四道高架橋,目前全部停有跟「葛蘭雪」同級的貨船。少女穿越氣閘門,讓身體漂向二十公尺遠外的地板。在有磁力的鞋底還沒踏到地板之前,少女從腰帶上拿出鋼絲槍,對着高架橋的壁面扣下扳機。
包括剛纔的埋伏在內,狀況不太對勁,不要鬆懈;面對用眼神這麼說的辛尼曼——MASTER,瑪莉妲點點頭,再次看向窗外。正好港口領航員所搭乘的小型艇接近了,布拉特跟奇波亞開始忙着講無線電,會話自然到此中斷。瑪莉妲看着無數的燈火與噴射光,一個一個確認有無異狀。
這樣的話,不只瑪莉妲的「剎帝利」,另外一架待命中的「吉拉.祖魯」也會出擊。而其駕駛員奇波亞.山特,現在正坐在領航員席,忙着跟管制官解釋爲什麼會偏離航道。現年三十歲,面容和善的奇波亞,擁有在這時代已經很少見的純黑色皮膚,同時還是三個孩子的父親。而坐在隔壁操舵席,現年二十七歲的布拉特.史克爾,則跟奇波亞成對比,給人一種帶刺的感覺。雖然他好似道上弟兄的外表看來難以接近,不過其實是很照顧別人的好大哥,成員對他很信任。他與辛尼曼共事很久,是以絕妙的配合步調來支援船長的隊上二號人物。
※
邊用手邊的顯示幕叫出亞納海姆工業專科學校的介紹,卡帝亞斯半開玩笑地說着。爾沒有露出笑容,只用眼神再次確認「這樣好嗎?」然後便離開司令部了。看着賈爾高大的身軀抓住通道上的移動握把往出口漂動,卡帝亞斯看向顯示幕中掛着AE標誌的校舍照片。
但不論如何,都與自己沒有關係。瑪莉妲心想不管「拉普拉斯之盒」內容是什麼,自己守護MASTER、爲MASTER工作的行動都不會改變。盒子真的存在便帶回去,要是陷阱便突破它。爲此不管要付出多大犧牲,她都不會猶豫。瑪莉妲再次看向眼前的「工業七號」。
「傻子,那是戰時纔會發生的事。沒假想敵,怎會撥預算開發新型機。」
「瞭解了……不過,您真的不重新考慮嗎?」
現在重新想想,其實不應該把道里當交易場所。可是,要瞞過委託者以及開發商的眼睛,在「獨角獸」裏裝入拉普拉斯系統,除了這裏沒有其他好地方。實際上爲畢斯特所有的「墨瓦臘泥加」,以及亞納海姆公司的工業殖民衛星「工業七號」。這象徵兩者有密不可分的良好關係的地點,才能成爲欺騙軍方及亞納海姆,重新調教「獨角獸」的祕密花園。卡帝亞斯默默地看着熒幕上的學生大頭照。
那麼「獨角獸」的封印不會解開──不,更大的問題是,沒有任何根據可以證明這樣的人存在世上。再怎麼想都沒有用,卡帝亞斯的結論是:乾脆別想了。他告訴背後的賈爾:「按照原預定進行接觸。」
深綠色的身體,粉紅色單眼發出閃光的巨人。這是在「帶袖的」MS當中,可說是主力機體的「吉拉.祖魯」。看起來像中世的鎧甲騎士,也像戴着鋼盔及防毒面具的士兵。與太陽電池板交錯時,從「葛蘭雪」被丟下的機體,在右肩的盾牌反射太陽光瞬間後,連續噴射動作控制推進器繞到電池板後方。與巨大的電池板比起來,全高二十公尺的人型機就跟灰塵一樣,只要潛進電池板後方的結構材縫隙中,遠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以爲只要穿上亞納海姆工專的制服,想着自己成爲大企業的一員,就可以忘掉這種感覺。然而過了八個月的全體住宿制學生生活,他得到的只有跟普通駕照一起考到的迷你MS駕照。在毫無改變、沒有事情發生的日子中,「脫節」的感覺逐漸擴大。他到現在仍然不知道父親的真面目,也沒有試着去知道,還被逐漸縮小的將來壓得喘不過氣來。
當然,送電過程中很容易發生電磁波妨礙,所以能源板不會在船舶的航路上,不過「葛蘭雪」近距離掠過太陽電池板,減少與「工業七號」的相對速度。就在反射太陽光發出白色光芒的能源板近在眼前的瞬間,船體後方的閘門打開,從固定架上放出了一架MS。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打開來會嚇一跳的龍宮寶盒吧!」
途中,巴納吉對拓也說他在地下鐵看到白色MS的事。專攻MS工學、將來目標是成爲測試駕駛員的拓也,對軍事相關知識的熟悉已經到達狂熱的境界。巴納吉以爲他聽到新型機必定臉色大變,不過拓也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地冷淡。
母親說這是聖誕老人的禮物,不過巴納吉依稀知道這是父親送來的禮物。之後母親像逃難一樣搬家,可以想像是爲了遠離父親。而要是追問,母親會不高興、會面有難色,因此巴納吉十歲以前就知道這是不能問的問題。
上司要求提升效率,下屬要求改善工作環境,夾在中間的股長不忘先說明錯不在自己身上。在龐大的宇宙塵造成社會問題的現在,布荷公司的業績也有飛躍性的成長。不過大部分人將他們鄙爲翻了身的廢棄物回收業者,整體漂着一股不精明的感覺。就算把「廢棄物回收」改成「資源回收」,社員的意識並沒有改革,這間「工業七號」的營運處,以及裏面的股長等人,總漂着一股寂寞的氣息。
打入理事長專用密碼,調出不得外流的學生名冊。捲動照英文字母排序的五千名學生名簿,讓特定的個人資料顯示在畫面上後,卡帝亞斯習慣性地嘆了一口氣。
上午五點五十分。看着手錶,確認到天亮爲止還有時間的少女,脫下太空衣的頭盔。她撥了一下栗色的短髮,爲自己打氣,然後漂進附近的洗手問。
對一天上班,二十四小時運作的工業區來說,不管深夜或是早晨都只是一個時間的單位。一進入充滿空氣的卸貨區,就聽到抱着角材交錯的迷你MS驅動音、哨子的聲音、引導員的吼聲,還有鐵塊撞擊的聲音不斷傳來,不久還聽到作業員的咆哮:「死小鬼!來這邊要戴頭盔!」巴納吉跟拓也大叫:「對不起!」不過卻沒有減緩移動握把的速度,依然橫越通往餐廳捷徑的卸貨區。
特別是那原因不明,從有記憶時就開始感受到的「脫節」感。與格格不入的感覺不一樣,就好像自己有其他真正該去的地方,而身心一直從那地方脫離。這種毫無根據的感覺,即使他接受未曾謀面的父親邀請,住到「工業七號」的現在仍然沒有消失。會期待來到這裏後,「脫節」的崑覺就會消失,本身就已經是與世界脫節的幼稚想法,只不過是青春期的妄想罷了。巴納吉也能夠這樣冷靜而客觀地分析自己。
人工太陽設有裝檢用的平行走道,那也是縱貫殖民衛星的兩端。當然,那不是誰都進得去的地方,而且人工太陽開啓時會曝曬在高熱之下,白天時不能使用。不過,要是經由那裏,便可以不進殖民衛星、在短時間內到達反方向的區域。也有機會接近一般人禁止進入的殖民衛星建造者,找機會潛入裏面。
載着太空衣的頭盔,關上護罩。這在有空氣時是沒什麼用的裝備,不過重要的是臉不會被看到。港灣作業員大多穿着太空衣,順利的話也許可以混進去。少女握住移動握把穿越狹窄的通道,抵達船體下方的氣閘門,並下定決心拉下把手。
想到這裏,巴納吉常有的疑問又浮現腦海中:自已是不是根本不應該來這裏?他在記憶的斷層中回想會來到這裏的原因。母親死去。葬禮那天夜晚出現一羣穿着西裝的男人,並且說:「我們是你父親僱用的人。」告知以後的生活將會受到他們的保障。之後拿到的,是亞納海姆工專的轉入申請書──
「名字還真有格調……」
時間稍微往回拉一些,巴納吉在同一棟航廈大樓的布荷公司辦公室裏,面對着管理課的股長。
「那臺殖民衛星建造者據說是畢斯特財團的私有物,大概是不想讓我們靠近吧。」
「不好意思,下次加班費我幫你多加一點。」
專心致力於一件事上的人,不管專注在什麼方面,都會從那件事上培養出觀察世界的眼光,而自已卻沒有,令巴納吉感受到矮人一截,慢人一步的焦慮感。如果是普通高中還好,但是對於在亞納海姆工專這條「單行道」的人來說,這種感覺簡直像是罪惡感。
再加上配在每臺MS的整備班以及船上成員共三十三名,這就是「葛蘭雪」隊的全貌。在地球聯邦政府稱爲「神出鬼沒的恐怖分子」的「帶袖的」之中,他們可說是實力派的行動部隊。以隊長辛尼曼爲首,全部成員平時都僞裝成貨船的成員,因此沒有軍方組織的死板。「帶袖的」本部似乎也將他們視爲異端,因此比較像是以辛尼曼爲首的獨立部隊,或者是下游的跑腿集團。實際上,這一次的任務也是因爲這樣的性質而接到的,包括之前聯邦軍的埋伏,船內漂着一股不知如何看待這次任務的氣氛。
「雖然跟共和國有關,不過『帶袖的』是很危險的集團,沒有必要由畢斯特財團的當家親自接見。」
停泊作業開始,長得像手風琴可伸縮的連絡通道、空橋與「葛蘭雪」的氣閘連結。透過窗戶查看情況,確認船內工作人員開始忙碌後,少女慎重地離開房間。
這期間不到十秒。航道雖然經過清掃,不過這個宙域仍然漂着大量宇宙塵,港灣管理局不可能注意到一艘貨船的詭異行動。就算可能有認真的監視員拿着望遠鏡在看,太陽能源板的反射光也可以掩人耳目。看了一眼己經在後方的太陽電池板,瑪莉妲.庫魯斯將視線再移回艦橋中。
卷線完畢的同時,解除磁力,再次瞄準下一個中繼點。就這樣地反覆移動,少女向着連接工業區的入口前進。途中數度與「葛蘭雪」的船員擦身而過,不過由於大家都忙着處理停泊作業,穿上太空衣蓋上護罩後,沒有人認得出來。少女在沒有人查覺的狀況下抵達入口,然後再利用移動握把移動。設置在牆壁及扶手上槓杆形的移動握把,隨着握力的強度加快速度,沿着軌道把少女送往工業區。
宇宙殖民地的港口會被稱作docking bay,是很久以前的宇宙開發時期留下來的習慣。在那個好不容易纔有辦法在地球低軌道上設立太空站的年代,往返的船隻都是與太空站「接合(docking)」,停靠的規模並不足以稱爲「港(bay)」。太空站互相接合的例子也不少,總之,最初期的宇宙建築物只有接合用的月臺。
「那,今天沒辦法出勤嗎?」
接下來……就無法預測了。要是接收陣營裏沒人有那個資質,
母親是溫柔而堅強的女性。她單身撫養巴納吉,讓巴納吉從不覺得他需要父親。雖然不斷地改變職業跟住處,讓巴納吉沒有時間交朋友就轉學了,不過那並不是母親的錯。巴納吉永遠記得,五歲那年的聖誕夜,這顆哈囉毫無預兆地送來的事。
白己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的,又憑什麼期待「脫節感」能夠填補?重新抱好一直用心保存的哈囉,巴納吉思考藉。是要見父親一面?見面確定自己的來歷?但是現在見面,也不能改變什麼:知道自己的來歷,也無法保證那就是自己的去處……
思路就這樣一直原地打轉,他們從卸貨區移動到集貨區。走在前面的拓也突然興奮地人叫:「好棒,大收穫!」巴納吉跟着抬起頭來。
在廣大的集貨區一角,置放着MS的殘骸。不知道是布荷公司還是其他「資源回收」業者回收的。兩腿膝蓋以下的部位被切斷,右臂肩膀以下的部分也不見了,不過深綠色的軀體、以及附有單眼的頭部,破損程度都還在可以辨識出原型的範圍內 ¨這的確是人收穫,巴納吉也這麼覺得。在現在殖民衛星或戰艦等巨大的殘骸幾乎都被回收,主流變成迷你MS能夠拉動的小碎片的情況下,能夠發現原形保留得這麼好的碎片實在很難得。不知道是誰發現的,不過他靠這一架就足以賺半年份的薪水了。巴納吉跟拓也一起放開移動握把,往殘骸的方向漂去。
「那是薩克?」
抓住可以俯瞰殘骸的工作甲板的扶手,巴納吉問拓也。那是過去1翁公國的主力機體,是MS的始祖、也是代名詞的機種名稱。不管是帶有許多曲線的綠色機體,或是左肩甲上的刺,巴納吉想不到其他有這些特徵的機體名。不過拓也的回答卻是:「傻瓜,不是啦。」
「這是『吉拉.德卡』在『夏亞之亂』時用的機體。」
「沒聽過,我沒有那麼瘋兵器。」
「這可是亞納海姆制的喔!記下來吧。」拓也用食指點了一下太陽穴。巴納吉則是不予理會,盯着MS的殘骸看。燒焦的痕跡相當明顯的機體四周都有作業員,正用手上的筆記型終端輸入資料。不知是在確認機體狀況推敲收購價,還是在決定解體後要怎麼分配。雖然單眼跟防護玻璃都已經破了,不過切斷的動力管線還在漏油,讓人懷疑熱反應爐是不是還能運作。是塊還留有人型外貌,讓人覺得整備一下子也許會動的殘骸。
這樣子說不定駕駛員來得及逃出去?巴納吉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將目光移往腹部的駕駛艙,卻很快地發現他錯了而倒抽一口氣。保護駕駛艙的裝甲因高熱而扭曲,開了一個直徑近一公尺的洞。看起來是被光束兵器打穿的,燒燬駕駛艙,將駕駛員不留痕跡地蒸發的光束彈孔,看起來就像是通往虛無的黑洞。那是與他們無緣、名爲戰爭的人類行動所打穿的洞。又深又黑,彷彿要將人吸進去一樣──
「……戰爭己經結束了,現在不會有新型機體。」
吞了一口口水的拓也,又提起剛纔的話題。他的側臉看來似乎有點蒼白。
「最近也沒什麼恐怖活動的新聞吧。」
「是還有吉翁的殘黨,不過規模已經不足以稱爲軍隊了。去年的國防白皮書也寫了『對吉翁主義的鬥爭已經進入掃蕩階段』。」
「我住的殖民衛星也曾經有獨立運動家,不過他說什麼宇宙居民自治獨立,我聽了也沒什麼感覺。」

位於月球背面的SIDE3自稱吉翁公國,從地球聯邦政府獨立、引發後人所的一年戰爭。這點巴納吉也知道。「工業七號」所在的暗礁宙域,就是雙方的序戰「魯姆戰役」的殘骸。巴納吉自己,也是這場死亡總人口半數的反動下所誕生的團塊世代──也就社會學家所說的戰後嬰兒。戰爭結束十六年來,號稱吉翁殘黨的集團數度引起紛亂,還進行大規模恐怖活動。不過這些對巴納吉他們來說都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只不過是電視新聞及教科書上所傳達的情報。不管是戰爭,還是宇宙居民的獨立運動,對他們來說都跟虛構的故事沒什麼差別。
然而眼前陰暗的彈痕,卻告訴他們那些都是現實。讓他們實際感受到有人因此而死,控訴他們怠惰的日常生活
他們很有默契地一邊閒聊,一邊離開了這個地方。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戰爭片段不容易消逝,持續在巴納吉腦中鑽出又深又暗、通向虛無的洞口。
面對殖民衛星內部的餐廳,有一面牆雖全是玻璃,可以從圓筒中心眺望內壁上的街道。上午五點二十分,縱貫殖民衛星內部的人工太陽還沒開啓,從三千公尺高空看到的內壁街道宛如罩着雲的細密光毯。
再過十分鐘,人工太陽即將宣告今天一天的開始,龐大的光能與熱量給「工業七號」帶來早晨。那時餐廳的窗戶會罩上濾光器,減弱人工太陽在近距離發出的光芒,不過現在還沒有遮上的必要,窗外通到殖民衛星反方向的人工太陽柱還沉浸在黑暗之中。這個時間來餐廳的人很少,巴納吉與拓也各自託着自己的托盤坐在窗邊的位子上。
他們談着一個月後暑假前要交的報告怎麼做、物理課的老處女總是整人,就這樣閒聊了一下子後,拓也開始打哈欠。他把空的燉湯管塞到托盤裏,說了一聲「我要睡覺」,便趁着在無重力環境下把腳亂擺。巴納吉因爲小時候受過母親嚴格管教,沒辦法像他這樣亂來。雖然自己覺得已經很努力配合周遭的人,放寬自律了。
「我必須去見一個人並且跟他談。不快一點的話,事情將會無法挽回。」
「回老家也沒親戚,房子也退租了。頂多就是留在這裏繼續打工賺錢吧。希望在贊助者改變心意前能自己出學費。」
但是她也不能待在無重力帶等待救援,預兆已經開始了。砰—砰—的連續震動音足以震動全體殖民衛星的空氣,這是人工太陽通電的聲音。是成列的照明裝置逐漸甦醒,一面燒熱周圍的空氣、一面發光的聲音。
「你接得很好,所以我沒有受傷。拜託,我很急。」
之後,人工太陽發出光芒,鋪天蓋地的白光籠罩了「特洛八」的機身。巴納吉一邊用身體接住少女纖瘦的身軀,一邊關上防風罩、踩下油門。他沒有看到瞬間灼熱化的空氣膨脹、扭曲着襲來的恐怖景象。有如被爆炸性的光芒壓制,「特洛八」往內壁下降。
大概是去上廁所了,鑰匙卡還插在機上。巴納吉坐進「特洛八」的駕駛艙,確認是否有動力。他對大叫「喂,你……」的作業員回吼:「危險喔!」接着解開卡在地板接腳上的腳部固定器。就在他不理嚷着「你是誰!不要隨便亂動!」並追來的中年工作員,讓「特洛八」向前進一步的時候,一顆綠色的球體撞擊作業員的頭盔,乘勢跳進駕駛艙。「哈囉!?」巴納吉不自覺地喊出口,並將乖乖追來的哈囉夾在膝蓋間,蓋上了半球形的防風罩。
我不想死。不,我不能死。少女沒有放棄,划動着四肢試圖接近人工太陽的維修通道。她對死亡早有覺悟,但是她不能容忍這種死法。爲了守護自己而犧牲的將士們,以及早已過世的父母,也絕對不會原諒死得如此難看的自己。
彷彿要壓潰拚命噴射推進器的「特洛八」,帶有殖民衛星迴轉速度的道路從後面往前流去。「特洛八」降到高度五公尺,穿過高速流去的高架橋,卻被背後襲來的空氣壓住,高度不斷下降。巴納吉看着後照鏡,左右閃避高速追來的街燈及電動車,就在高度計正要降到零的前一刻,大叫:「咬緊牙關!」
拓劬突然閉口,睜開一隻眼睛問:「那你暑假要怎麼辦?」被這樣關心令他有點煩悶,巴納吉聳聳肩說:「誰曉得。」
臉跟腹部撞到裸露的地表,刺痛的感覺在鼻腔中散開。雖然一瞬間不能呼吸、巴納吉還是用雙手撐起身體想爬起來。不過有人早一步壓上來,巴納吉的臉再次埋進土裏。
「沒骨氣……!」
與人形的距離越來越短,已經能透過防風罩看到披肩式外套飄動,及纖細的四肢跟身體的影子。是女的──在他直覺地這麼想的瞬間,旁邊吹來的對流大幅搖動機體,讓巴納吉連忙調整推進器的推力。因衝擊而浮起來的哈囉眼睛一閃一閃,叫着:『振作點,振作點!』
拚命地解釋的自己,跟一邊聽話卻露出「爲什麼反抗我」的質疑表情的少女,好像都已超越異常的境界、失去自我了,但是少女依然是冷靜的。她跳下駕駛艙,低聲說:「沒有時間了。」話中帶着些許焦慮。
「特洛八」似乎撞破綠化公園的攔車柵,刨起草皮撞上小丘,短小的身軀有一半埋在土裏。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不過幹道的路面一定也被刨颳得厲害。就像隕石落下之後的慘狀。
「我是看到你漂在太陽的旁邊,所以才……」
周圍沒有人影,清晨帶着薄薄霧氣的公園、寧靜得只有麻雀的聲音。萬一是有許多人走動的大白天的話……這麼一想,巴納吉才終於感覺到白己闖了大禍,膝蓋開始發抖。警察跟消防隊馬上會趕來,引起整座殖民衛星騷動,自己可能也會被逮捕。雖然是爲了救人,不過任意開走迷你MS,還弄壞了街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就擺平,說不定還會被退學——
「別這樣說嘛。我每年都有跟家人一起去法蘭西絲卡殖民衛星旅遊這檔苦差事要做。整天帶着弟弟妹妹釣魚,晚上要跟親戚一起烤肉,幸福得我都快哭了。要是沒有女朋友在等我,我怎麼可能撐得下去啊!」
從餐廳上方一百公尺左右的基部,延伸到啦民衛星反方向的人工太陽柱——正閃着警示燈,橫跨在黑暗中的巨大柱子附近,有東西在漂。一開始他以爲是垃圾。反方向在進行殖民衛星建設工程,被人工對流捲走的垃圾滯留在太陽附近是常有的事。但是那小到移開目光就會消失在黑暗中的「物體」,卻用自己的力量在動。看起來就像在拚命扭動身體、擺動手腳,想控制隨風漂流的身體。
這種想像比死更可怕。然而人工太陽卻彷彿在嘲笑拚命掙扎的少女,通電的聲音漸漸變大,照明裝置也逐漸開始發光。
她低聲說完,頭也不回地跑走了。那聲音深深刺進他內心深處,感受到比身上的傷更加銳利的痛楚傳遍全身,巴納吉目送少女的背影。
拓也自覺外人能關心的部分就到這裏,便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他把話題轉回來:「那麼你更該把握今晚啊,十六歲的夏天就這麼一次耶。」不過巴納吉只有在形式上同應了「嗯……」一聲,視線仍然看着昏暗的窗外。
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巴納吉看着少女的眼神。深沉的翡翠色瞳孔並沒有失去理智,也沒有要求同意,只有必須這麼做的堅強意志,巴納吉感到他被那股力量所吸引。要不是聽到巡邏車的警笛聲,他可能就當場點頭了。
他下意識地讓身體浮起,把臉湊近窗戶。感覺哈囉在背後順勢從桌底浮起來、拍動耳朵浮在空中,巴納吉凝視着那被微弱的警示燈照亮的「物體」。沒有錯,那是人,有人漂流在人工太陽的附近!距離雖然有一公里遠,但是巴納吉甚至看到──或者該說是感覺到漂流的人影穿着披肩的外套。
「什麼啊,是會發生什麼事?」
※
少女壓下竄升至喉頭的恐懼感,對自己說要冷靜。她順利地潛入人工太陽的裝檢區面,直到抵達與照明裝置平行的維修通道時都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只要握住移動握把,順着將近二十公里的直線通道移動,不到三十分鐘便可以抵達殖民衛星的另一邊——也就是她的目的地殖民衛星建造者。
不,那只是沒有認真地談過戀愛,要是找到好的對象,也許事態會有所改變。今晚的派對說不定就會有這樣的邂逅,巴納吉強迫自己這麼想着。可以一口氣修補自己與世界的「脫節」,令他沉醉的邂逅。讓這座工業殖民衛星看起來變成薔薇色,並且成爲自己居處的邂逅。成爲整天進出工廠的其中一員,每天沾滿汗水及油垢,珍惜在工作回家的路上去喝杯酒之類偶爾的奢侈——讓自己可以接受這種人生的邂逅。
「就跟你說不行嘛!光是把這東西開出來我就得受罰了。一不小會被撤照的。」
「我們畢業之後也會成爲這片風景的一部分嗎……」
猛烈吹襲的風彷彿捂住了眼睛跟嘴巴。打開的防風罩灌進了風,讓「特洛八」機身大幅傾斜。他用單手抓住操縱桿,勉強維持機體的姿態,將另一隻手越過操控臺伸長出去。隨風飄動的少女睜大眼睛,也將手往這裏伸。眼神交會,「特洛八」機體與人影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巴納吉握住那名少女的手拉進駕駛艙。
幸好餐廳的隔壁就有迷你MS的停靠場。而那裏停靠着最新型的特魯洛公司制800型、人稱「特洛八」的機體,機上還沒有人,這狀況對於此時的巴納吉來說,真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她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視線中只看到離她遠去的人工太陽柱,以及被內壁的街燈照亮的雲朵交互流動又消失,捲動的空氣在她耳邊吹襲而過。

這個時間馬上就要天亮了,不可能進行人工太陽的檢測。巴納吉凝視着連太空衣都沒穿的人影。人影離開人工太陽,漂向內壁的方向。很明顯是遇難了。要是天亮的話,應該很容易發現,但是到那時人工太陽開啓,周圍的空氣溫度會被烤得極高。照亮直徑六公里多的圓筒,給整座殖民衛星帶來春天陽光的龐大光源,將會瞬間燒光附近的物體。
殖民衛星的前端部,從內壁到無重力工業區的急斜坡被稱爲「山」,正如其名地有裸露的岩層與植樹覆蓋着研鉢型的氣密壁。從內壁仰望的話,呈現的外觀讓人想到就像標高三千公尺級的山——有名的富士山,隱匿在雲中的山頂附近有許多纜車站,以及往來於無重力地帶的搬運船的貨物出入口。「特洛八」通過其中一個出入口,沿着人工太陽柱前進。吹襲而來的人工對流讓機體搖搖晃晃,不過巴納吉仍然四處張望,尋找漂在黑夜中的人影。
※
巴納吉做完最低限度的安全確認手續之後,解除腳部的電磁。「特洛八」短小的腳部踢向地板而浮起來的同時,巴納吉踩下油門。背部的噴射裝置點火,「特洛八」朝着面向殖民衛星內的貨物出入口一口氣加速。
人工太陽的照明器開始微微發亮。離完全開啓、燒灼周邊空氣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巴納吉開啓對物體感應器,讓目標物與自機的距離及相對速度等數值顯示在操控臺的熒幕上。雖然要領跟回收宇宙垃圾的一樣,不過對手是活生生的人類。要是接觸的方法太粗暴,可能會把她害死。
同時,她又撞到暫放在垂直通道上的滅火劑儲存槽,被噴出的滅火劑瓦斯壓當頭只中,使得情形雪上加霜。少女被瓦斯壓推離人工太陽柱。而在無重力地區的虛空中,沒有其他可以抓什的東西,少女變成漂在殖民衛星圓心處的一顆塵埃。受到瓦斯壓及人工對流翻弄,被推向三千公尺下方內壁的無力塵埃——
巴納吉看向手錶,上午五點二十六分。離天亮剩下不到五分鐘。「咦?怎麼了?」巴納吉丟下還在睡眼四顧的拓也,踢向桌子,一口氣衝過悠閒的餐廳,以入口旁的柱子當支點衝向走廊。在這不能浪費一分一秒的時候,他沒有想到要去跟其他人說明。受衝動驅使的身體筆直地衝向作業場。
在恢復自由的巴納吉站起來之前,少女爬進「特洛八」的駕駛艙,似乎在確認還通着電的操控檯面板。少女沒道歉也沒道謝,只說「這個還能動」,讓巴納吉不明所以地眨着眼。
把留在口中的土隨着這句話一起吐出,巴納吉纔想到來不及問她的名字。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朝露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大批的巡邏車,透過朝露而饃糊的紅色燈光,映在巴納吉的視野中。
「我急着趕路,你可以送我到殖民衛星建造者的入口嗎?」
少女從操控檯面板上探出上半身,若無其事地說着。「殖民衛星建造者……你是說『蝸牛』?」巴納吉反問,而少女用她堅定的眼神肯定了。
他用最大推力讓「特洛八」前進,並且儘可能控制高度逐漸下降的機身,移動到位於輕工業區與住宅區邊界的幹道上。雖然速度計超過時速兩百公里,而且承受空氣的流動後還會再加速,但是跟內壁的相對速度還是差上時速四百公里。確認道路上沒有車子跟人影,內心低喃「行得通」的巴納吉,刻意降低「特洛八」的高度,飛進流動的大樓羣間。
可是,她沒有預料到那條通道因爲修理,而拆除了一部分。當她前進一公里左右,發覺通道被堵起來而放開移動握把時,已經太晚了。少女的身體順着慣性作用飛出去,撞破了堵住通道的膠帶,掉出通道外頭。

窗戶外,黎明前的街燈亮着。其中高速公路的燈呈螺旋狀,看起來像夜間送貨卡車的光點無聲地滑動在道路上。再過兩小時,大部分的人都會起牀,奔向各自的工作場所。等公車的隊伍在各處的站牌形成人堆,地下鐵:載滿了交班的工作人員來往在內睜街道上及工業區之間。與昨天一樣的今天、與明天大概也一樣的今天,像輸送帶一樣不停地轉動。
「那就別去嘛。」
人工太陽柱逐漸遠去。流動的雲層及貼在內壁上的街燈逐漸逼近。殖民衛星的離心重力,在沒有接觸內壁的情況下不會有作用。乍看之下似乎可以試着軟着陸,但是問題在那足以產生一G重力的迴轉速度。從這裏看起來動作很慢,但是實際上殖民衛星的內壁以超過時速六百公里旋轉,少女的身體在旋轉的範圍外。要是這樣接近內壁,被高速接近的大廈撞上的話,必定變成肉餅。
不用靠夜視鏡,巴納吉就發現了漂流的人影。他沒那個心力察覺這有多麼不可思議,巴納吉再度發動「特洛八」的推進器。這跟在真空中駕駛不同,機體很重。充斥殖民衛星內的空氣形成一道牆,機體的震動透過操縱桿傳來。他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真是亂來,但是這股理性隨即消失。
「我們這間工專沒有魅力的太多了,不過她的學校有不少正點的女孩。這是認識的好機會,要先存點力氣
「你是誰!?」
拓也閉着眼睛說。巴納吉回答:「是嗎?」語氣聽起來沒什麼興趣。
在他胸口有張被光芒照亮,生疏的面孔沉睡着──頭腦還沒清醒的巴納吉,俯視躺在他胸口的陌生臉孔。是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少女。破風吹亂的短髮帶着美麗的栗色,細緻的肌膚白裏透紅。剛纔一瞬間看到的瞳孔……那鮮明得令人印象深刻的翡翠色瞳孔,藏在閉起的長睫毛之中而不得見。
「唔……太近了難懂。把你叫來這裏,卻又不來見你。」
「嗯,不過真的有消息,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將兩腳往前方踢去,少女試着停止身體的迴轉,不過在人工對流中,這樣的動作只是徒勞無功。爲了讓太陽的熱量在所有區域循環,殖民衛星內不停地吹着固定的風。設在無重力帶的人工對流發生裝置攪動空氣,讓太陽附近產生了錯綜複雜的氣流。
經歷琢磨的寶石光芒,發出威壓的冷冽俯視着自己。巴納吉動了動喫進土而沙沙的嘴巴,發出呻吟:「還問我是誰……」
這一瞬間,活體的存在感突然傳遍他全身,巴納吉馬上打開了防風罩。這不是出於思考,而是本能地感覺到眼前的肉體太脆弱,經不起迷你MS那硬邦邦的機械臂捕捉。
環繞身旁的巨響,以及用仰臥的姿態在路上滑行的機體振動都逐漸遠去,彈起的柏油路碎片逐漸蓋住變暗的視野。接着視野中混入像是攔車用的鐵柵以及泥土,隨後最大的衝擊降臨,之後一切都被黑暗所包圍。
「也不能這樣啊,所謂家族的牽絆……」
巴納吉仍然無法理解體型纖細的少女,卻用軍人一般的堅硬口氣說話、壓制着自己的現實。少女仍不放鬆警戒,此時哈囉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巴納吉,巴納吉,還好嗎?』從頭上掠過。少女似乎轉過頭,看到「特洛八」駕駛艙裏跳動的哈囉,而稍微放鬆了扭住巴納吉右手的力量。「你是這座殖民衛星的人?」等巴納吉對此質問點頭,她才鬆開頂在巴納吉腰上的膝蓋站了起來。
俯臥在地上的巴納吉,被髮出聲音的人用膝蓋頂住腰部、從背後扭住右手。動彈不得的巴納吉,轉頭想看說話的是誰。而映在視線一角的,是那對翡翠色的瞳孔。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衝擊聲響徹駕駛艙,頭腦的麻痹使他一瞬間失去意識。腳下流動的街道旋轉,並高速接近。膝蓋上的人影大叫:「會掉下去!」感覺到她的胸部凸起壓在自己肩膀上的巴納吉,總算避免自己陷入錯亂。巴納吉回應:「我會想辦法!」並看向拖着殘像高速流動的內壁地形。「特洛八」沒有抵消慣性上升的推力,力量也不足以對上內壁的相對速度——在一秒之內下此判斷的巴納吉,再度握起操縱桿。
「是戰爭,又會發生大規模戰爭。現在或許還來得及阻止。」
不然到了夏天還是單身可就難過了。」
突然問,他的腳踝被抓住、用力扯了一下。站在「特洛八」上面的巴納吉意料之外地失去平衡,來不及叫出聲就摔倒在地上。
「特洛八」的腳底碰到道路,突然被離心重力抓住的機身好像被撞飛一樣向後倒。跟路面的相對速度雖然降到二百公里以下,但仍然是迷你MS的衝擊吸收裝置無法吸收、令人感到骨頭都散掉的衝擊。衝擊與巨響在腦袋裏攪拌着,安全氣囊從操控臺中彈出。在感覺到安全帶繃緊肩膀的激痛,和抱住少女細腰那隻手掌上的感觸後,巴納吉的意識便消失在渾沌之中了。
「……那可不妙。」
從她的頸後傳來混有香水味的柔和體味,漂進巴納吉習慣機油味的鼻子。心跳到這個時候突然加速,巴納吉輕輕把少女緊貼着的身體從自已的身體上移開。確認她還有呼吸後,巴納吉打開「特洛八」的防風罩,將少女留在座位上,爬出駕駛艙。
「不行啦,那邊禁止進入,而且你得去醫院看看……」
感到「脫節感」又變強烈的巴納吉輕聲說着。拓也沒有回應,巴納吉看向他,發現他睡着的身體快從椅子上浮了起來。在他抓住拓也的肩膀,壓回椅子上魔鬼氈的瞬間,巴納吉看到了窗外的「那樣東西」。
「反正你不是要回老家?就算在這兒交女朋友……」
「特洛八」再一噴射推進器,一口氣接近人影。對方似乎察覺到機體的聲音及光亮,漂在虛空中的人形把視線轉向機體。那對翡翠色的瞳孔即使在黑夜中也含着清晰的光芒,有如經過琢磨的寶石。
倒不是他沒興趣。巴納吉跟其他人一樣經歷過戀愛與失戀,在故鄉也交過幾位女朋友。不過,對她們來說快樂的事情,對巴納吉來說並不快樂。而他也沒有真心去配合她們,老是被看透,因此交往都不長久。比思春期的少女還要難以忍受男人不夠誠意的生物,畢竟在這世界上並不存在。
風從防風罩還沒完全關上的縫隙吹進來,讓紫色的披肩蓋在巴納吉臉上。巴納吉亂了方寸,過度用力地踩下油門。雖然他馬上拉開披肩確保視線,不過從內壁支撐人工太陽的巨大支柱已經近在眼前,鋼鐵的支柱以殖民衛星的迴轉速──匹敵客機的速度撞過來,並且擦過「特洛八」的機身。
「你爸還是什麼消息都沒有?」
被剷起的泥土從防風罩的裂縫中落下,掉在臉上。哈囉不斷『緊急!緊急!』地發出噪汗,吵得巴納吉甦醒過來。他感受到脖子與肩膀的疼痛而皺起眉頭,透過隨處都有破損的防風罩望向天空。曚曚亮而熟悉的天空就在眼前。位於相對位置的內壁街道則被溶入光芒當中,連光源人工太陽所在處都無法辨別。這就是密閉式殖民衛星曖昧的天空。
「你也睡吧。今晚米寇特家中要開派對呢!」
警笛聲不是從單一方向,而是從四面傳來。轉過頭去張望的少女,接着回眸望着:巴納吉,要他快一點下決定。他壓下心中的悸動,將視線從少女的目光移開。「不行,我不能這麼做。」巴納吉回答。少女微縮下顎,目光一瞬間黯然,隨即用遮斷一切的冷漠眼神瞥了巴納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