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6萬 字
地球與月球之間所出現不均等的引力干涉,會讓真空的宇宙中產生容易堆積垃圾的區域。當然,它們並不是留在其中一點,而是全區以秒速幾公里的速度持續移動着,不過只要進入其中,配合上相對速度,體感上就與飛在無數隕石羣浮游的空間沒有兩樣。由被破壞的殖民衛星所流出的土砂、戰艦或MS殘骸所形成的隕石羣,是花上百年也無法清除的過去戰爭遺物。感覺好像連被殺之人的靈魂都迷途於此,駕駛艙流入寒冷的氣息。
不,這樣說不對。也許讓人感受到寒意的,是這一瞬間交錯的那複數殺氣,散在虛空中那些魂魄的吶喊。利迪.馬瑟納斯抬起頭來,凝神看向在前方閃動的戰火。微微可以隔着漂流的殘骸,看到不斷閃動的細微光芒。沒有聲音也沒有熱度,真空的戰場。從那其中傳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冷氣,帶來某人的聲音——
「這種感覺……是巴納吉嗎?」
按着感受到輕微衝擊的頭部,他自言自語着。他很清楚是自己太敏感了。與全精神感應框體連動的「報喪女妖」精神感應系統,有時會讓駕駛員的感應波漫射,使感知野響起雜音。在這種距離下,不可能感覺到特定對象的感應波。雖然斷定是自己想太多而搖着頭,不過巴納吉這沉重無比的名字,伴隨着令人想吐的苦澀留在他的口中。
「奧黛莉……米妮瓦.薩比嗎……」
這股苦澀,喚來了其他名字。已經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判斷,眺望着插在胸口的刺,自問着:我在這裏做什麼?下一瞬間,『特務少尉少爺,聽得見嗎?』不甚客氣的聲音從接觸迴路傳來,利迪連忙重新靠着線性座椅的椅背。
『「雷比爾將軍」傳來奇怪的通訊。聽說那位亞納海姆的大人物,正搭着噴射座前來這裏。』
「是亞伯特嗎……?」
利迪不禁回問,並把與主監視器連動的視線向下看去。「報喪女妖」趴在噴射座的臺座上,從握住握把的兩隻機械臂之間,可以俯瞰噴射座的機頭。雖然看不到被裝甲板覆蓋的駕駛艙內部,不過可以想像到,凡事得請示頂着特務少尉頭銜的小鬼意見的機長們,用無精打采的臉色互望的模樣。對於老資格的軍人來說,沒有比仗着特權,凡事都保持緘默的不可愛小鬼更令人不爽的了。
而那特權的後盾──亞伯特正往這裏前來。在九個小時的飛行中,一直徹底當個貨物的身體竄過遲緩的震動,利迪豎起耳朵聽着接觸迴路的聲音。機長似乎一開始就沒打算多問,『好像運來了「報喪女妖」的支援物資吧。』他用無所謂的聲音回答。
『就位置上來說,馬上減速的話再一個小時就可以接觸了。要等嗎?』
「支援物資的內容是?」
『不知道。殘骸太多,雷射通訊沒辦法維持。要走要等,就讓你決定了。』
將自己定調爲搬運工的機長,聲音中感覺不出諷刺之意。利迪的視線回到正面,看着由CG重現的宇宙中,在遠方閃動的爆炸光。
進入暗礁宙域過了三十分鐘,戰火的亮度着實地在增加着。就算是已經分離了推進器的噴射座,離抵達戰鬥區域也花不到一個小時吧。亞伯特會特地跑一趟,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等他也許會比較好。不過在這期間,戰局不曉得會有什麼轉變。要是由「獨角獸」在前方引導的「擬.阿卡馬」,抵達了「拉普拉斯之盒」的話?
寒意傳遍全身,讓他起了雞皮疙瘩。顛覆世界的「盒子」開啓——比那更重要的是,要是自己就這樣與事態完全搭不上邊,一切卻已經結束,這更讓他感到恐懼。腦中並沒有多想原因爲何,只在心中決定不能等下去,利迪用僵硬的聲音對無線電說:「繼續前進。」
「維持現行速度。照預定,在『工業七號』的南面伏擊敵人。」
雖然他也在意支援物資的內容,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算開玩笑也不可能會是開發了新裝備。爲了防止「盒子」的開啓,爲了維護世界的秩序,就算單槍匹馬我也要達成任務。他在內心低語:這是自己來到這裏的理由,但是精神感應裝置迴響出的雜音卻問他:是嗎?感覺被那雜音敲了一下頭的利迪,沒有確實把機長回應『瞭解』的聲音聽進去。
咬住嘴脣,視線看向遠方的戰場。在周圍流動的宇宙殘骸動作遲緩,因而感覺不出來自己正在高速移動。想到這如同與世界切離的寂靜還要再持續將近一個小時,讓他產生就算用完推進劑也要加速的衝動。
※
設置在後部引擎區的四具近距離防禦武器(CIWS),擊發對MS用的60mm機槍彈。被交錯的火線所追趕,「吉拉.德卡」繞到艦尾方向,並用手持的光束機槍瞄準「擬.阿卡馬」的主推進器。
──說要來的人自己卻先退場了,真是丟人啊。隊長他們拜託你了。
「根據呢?敵人可是會警戒着超級MEGA炮,而一直採取散開戰法的。」
「讓J(茱麗葉)006回艦。各整備員,準備好了吧?」
『還會打過來!ECOAS的「洛特」快繞到艦底部!』
──礙事。

相信本身就如同賭博──看着目光與說出這句話時判若兩人的辛尼曼,自己似乎可以體會辛尼曼來到這裏的理由了。奧特看着望遠畫面中,還被無形的網子拘束住的白色機體,無線電傳來『艦長,我也有同感』的聲音。
「把全機都調回來護航,敵人也就會判斷我們受到極大的創傷。這樣可以吧?」
「要支配並操縱,需要引用全精神感應框體的高度演算能力。不過,如果單純只是要妨礙的話──」
『不過讓我們相信吧!相信「獨角獸」所展現的可能性。在這裏撤退的話,我們會失去某些很重要的東西。不只是「拉普拉斯之盒」,還有某些重要的──』
「拜託了,美尋少尉。」
「可是……!」
被昏暗的「聲音」驅使,裝備三根爪子的線控炮襲擊而來。無視面對「獨角獸」的母機,拖着纜線尾巴追來的線控炮,動作精密得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爪型的那一座吐出光束,從奈吉爾機的頭上擦過之後,繞到腳邊的護盾型那一座放射擴散MEGA粒子炮,被I力場折射的光束暴風覆蓋了全景式熒幕。奈吉爾在白熱化的腦海中想着:下一步會被擊墜,同時他聽見了華茲的咆哮:『少瞧不起人,你個死小鬼!』
不待複誦,他抬頭看向正面主熒幕上所映出的三個光標。兩艘姆薩卡級與僞裝貨船所形成的艦隊,組成三角陣形在前方展開,從它們的動作看來仍然維持着機動力。既然是先行的「獨角獸」唯一漏掉的艦隊,那麼火力必定也完全健在,可說是用「擬.阿卡馬」單艦難以對付的對手。
「『剎帝利』被穿過了!從正下方急速接近的敵機,四架!」
是賈爾。連他話中的一半內容都無法理解,讓奧特看向艾隆。「不可知之知……」艾隆低語,眯起的目光看向遠方。『我也不懂機械的原理。』賈爾的聲音再次響起。
——令人不快的傢伙
偵測長報告的聲音蓋過美尋少尉的聲音。奧特從艦長席探出身子,對前面操控臺的航海長下令:「就交給你來閃避了。」
將華茲的存在燃燒、蒸散,匹敵小型太陽的光芒向四方擴散。光芒就像有意志般地壓退紫色MS,將奈吉爾與戴瑞推出戰域外,並吹動包圍「獨角獸」的六座精神感應裝置而去。
『後方第三主炮似乎被茱麗葉6的爆炸波及。炮身毀了!』
在主熒幕的一隅,插入了顆粒極粗的望遠影像。那好不容易纔能辨識出是「獨角獸」的CG補正影像,從剛纔到現在幾乎沒有移動。就算閃避着由四面八方射來的光束,但是它那在同一個地方不斷打轉的模樣,就好像被看不見的蟲籠所補捉的昆蟲軀體。在上千公里之外的空間中孤立,遭逢某些異常的那道「鐵壁」——之前幾乎單機將新吉翁艦隊給無力化的RX-0。「這是……」發出低喃的艾隆在艦長席旁僵立,從窗戶照進來的爆炸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色。
冷酷的聲音搖晃着頭蓋骨,有如狂風的殺氣從腳邊吹來。靠脊髓反射移動機體之後,擴散MEGA粒子炮的暴風從奈吉爾眼前穿過,「吉拉.祖魯」曝露在側面掃來的高熱粒子下,人形的四肢潰散了。
──你也是污點嗎。
「護航各機,由於茱麗葉6的後退讓本艦防禦力下降百分之三十。採取密集陣形,專心在單艦防禦上。」
不自在地補充說明的聲音,可以看得出辛尼曼其實很纖細的本性。美尋來回看着點頭的奧特與辛尼曼,發出抗辯:「可是,這種狀況下光訊號不知道能不能傳達……」美尋有此反應,也是因爲她的纖細使她無法原諒半天前的背叛者吧。「瑪莉妲會懂的。」辛尼曼立刻回道。再次看向美尋的他,將全身轉向美尋,刻意縮起下顎。
「後續大量敵機前來。遊標編號十三的『姆薩卡』,即將進入射程範圍。」
穿着太空衣的粗壯身軀繼續說道,並往艦橋中央走去。看到那昨晚才隔着槍口面對面的男人,驚訝地張開嘴巴的時間不到一秒。「辛尼曼……」聽到米妮瓦低語的聲音,奧特看到蕾亞姆用充滿殺氣的臉色從座位猛然起身,他馬上回嗆道:「你是說要我們用側面對着敵人嗎?」辛尼曼點頭。
它的動作仍然遲緩。這次輪到我們被考驗了嗎?奧特自言自語着,他壓抑不斷湧現的不安感看着敵艦的動向。在敵我雙方MS的火線交錯之中,以艦體側面對着敵艦的「擬.阿卡馬」滑過虛空,一點一點地逼近雙方主炮的射程圈。
從戰鬥開始,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雖然突入了暗礁宙域,不過突破防空圈的MS數量也大增,護航的每架機體都處於應付不來的狀況。不只是因爲浮游的宇宙殘骸成爲迎擊的阻礙,還有那本來都會在「擬.阿卡馬」前方張開的「鐵壁」不在了的感覺——蕾亞姆、坐在司令席上的米妮瓦,以及艦橋中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我們太過依賴他,現在該付出代價了嗎?看着不斷壓制而來的敵機光標,咬緊了牙關的奧特,聽到「聽說『獨角獸』的行動停止了!?」這句話而看向背後。
「茱麗葉6,斷絕聯繫。馬可中尉他……!」
光束與實體彈的奔流劃過虛空,讓線控炮像是膽怯般地甩動纜繩尾隨。「傑斯塔加農」趁這空隙突擊,將全火器開放逼近紫色的MS。
視線被引往空着的炮雷長座位,奧特變得無法動彈。「艦長……!」蕾亞姆似乎看向自己低聲叫着,不過自己沒有神經可以做出反應。迎擊敵機、對破損部位的緊急處理。需要確認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樣,可是卻發不出聲音。腦中的空白逐漸擴大,思考逐漸被空白吞噬。死了多少人?奧特在虛無之中低喃着。被這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甚至不是正規軍事行動的作戰拖下水,到底有多少組員被我這無能的艦長害死——
「慢慢地九十度迴轉,同時順着流勢往現在方向前進。在進入射程的同時炮擊,狙擊中央的司令艦。」
「可是,巴納吉他完全操控了『獨角獸』。而且也有資料顯示出,是可以調節給肉體的負擔,延長時間限制的。會讓他無法行動到這種程度也太奇怪了,簡直就像精神感應裝置被妨礙了一樣。」
兩肩裝備了帶刺肩甲的親衛隊機,光束斧刃斜劈而下。奈吉爾用反手握住的光劍彈開斧靠反作用力往後方飛去後,從腰間的掛架放出最後一顆榴彈。
起爆的榴彈膨脹爲直徑十幾公尺的火球,將千鈞一髮脫離的「吉拉.祖魯」機體染成橘色。奈吉爾目送親衛隊機照他預測的軌跡脫離,「戴瑞!」他對無線電大叫。『瞭解!』如此回應的瞬間,戴瑞的「傑斯塔」便擊發光束步槍,去路被光彈阻撓的「吉拉.祖魯」緊急剎住。敵機甩動手腳,試着想利用AMBAC機動旋轉機體而停住一下,同時華茲的「傑斯塔加農」繞到了它的身後。
「該死……!」
『不懂仁義的小鬼,打什麼仗啊!』
「敵艦的舵仍然健在,會狙擊而來啊!」
無線電中的聲音與交錯在艦橋的人聲重疊,礙耳的警報聲攪動混亂的氣氛。降落在着艦甲板的瞬間遭到狙擊的「完全型傑鋼」爆炸,並波及到「擬.阿卡馬」的艦尾部。看着其中三分之一失靈的外部監視熒幕,確認了艦甲板熔化得歪七扭八的慘狀,奧特大叫:「炮雷長應該去了第三主炮那,叫他回應!」由於動力連線的修理上似乎有問題,十分鐘前炮雷長就離開艦橋了。同時聽着其他頻頻傳來的損傷報告,美尋的細弱聲音回報:「沒有回應。恐怕是受到爆炸波及……」雖然已經料想到了,奧特仍然感覺到腦中一片空白。
「精神感應妨礙……?」
在它的炮口射出MEGA粒子彈前,潛伏在艦上的「洛特」蹬了一腳甲板,連射固定裝備在右肩的格林機炮。就算是「洛特」這樣比平常的MS還要小上兩圈的小兵,仔細瞄準過的實體彈火線仍然打入「吉拉.德卡」的腹部,讓機袖飾有吉翁徽章的機體被誘爆。爆炸的光環在「擬.阿卡馬」的艦尾膨脹,衝擊波與碎片從立刻趴在甲板上的「洛特」頭上吹過。船體受到碎片擊中而軋軋作響,看到外部監視熒幕被白光籠罩的奧特,用不輸爆炸聲的音量大吼:「趁現在!」
『瞭解!』戴瑞與華茲回應,並從左右一起射擊牽制炮火。被三方向的火線逼迫的「吉拉.祖魯」,反覆進行迴避運動往紫色的機體接近。用獵狐狸的要領誘導敵機,讓它當盾牌並往真正目標殺去的F隊形──當然,這時的真正目標是紫色那傢伙。只要接近母機的話,就能夠讓線控炮的全方位攻擊無力化。既然沒辦法除去包圍「獨角獸」的精神感應裝置,那就打擊本體。瞄準逃竄的「吉拉.祖魯」同時,奈吉爾看着被擴大視窗捕捉的紫色機體。
背部成束的格林機槍也吐出粗大的光軸,共計六條火線呈放射狀飛散開來,又打飛了兩架感應干擾器,『你……!?』安傑洛的呻吟透過無線電傳來。自感應干擾器的包圍網中逃離的巴納吉,從那聲音傳來的方位找出了「羅森.祖魯」特異的影子。被寄宿着人命的光芒所照耀而出,毫無藏身之處呆立的紫色死神──!
「到此爲止了嗎……」
「這些玩意兒──!」
「因爲是光學觀測,沒辦法知道詳細狀況。雷射通訊也中斷了。」
沒多久便中彈,整個失去左肩格林機炮的「傑斯塔加農」,仍然朝着紫色的MS突擊而去。『華茲!』與大叫的戴瑞一起展開援護火線,奈吉爾拔出光劍試圖切斷線控炮的纜線,卻反被絆到自機腳部。在迴轉的視野中,映入化爲火球的「傑斯塔加農」、映入迴避火線的紫色MS,還有被拋在一旁的「獨角獸」。被關入看不見的牢籠,意識混濁的白色機體──
「我聽說NT-D有起動時間限制。如果停滯是因爲這樣,那麼有必要召回巴納吉。」
機體被華茲的激情所感染,肩膀的光束加農怒吼,射出剩下的飛彈,光束步槍與一體成型的機槍灑出空彈匣。飛彈雖然被線控炮的炮擊全部擊墜,不過殺去的火線雨花擦過紫色的MS,讓奈吉爾第一次看到那機體動搖。之前完全對我們看都不看一眼的單眼閃動,蠢動的線控炮纜線像蛇一般在虛空奔馳。兩座線控炮與投注在「獨角獸」的殺氣一起朝着「傑斯塔加農」突進,十字火線集中在裝備了追加裝甲的機體上。
不是安傑洛。這野蠻卻溫暖,自嘲只會這樣活着的人的「聲音」,伴隨着揪緊胸口的喪失感進入「獨角獸」之中。「是誰……?」被自己的呻吟聲喚回神,巴納吉眨動眼睛。感應干擾器的其中一架,轉動着令人聯想到花瓣的放射板,從視野正面劃過。
轟的一聲,足以舉起船體的震動,壓過了他接下來的話語。因衝擊而一時加速的船體,將全員的身體壓在座椅上。抓住差點被甩向艦尾方向的艾隆手臂,奧特忍受着從前方傳來的壓迫感,「直擊!是茱麗葉6!」聽到蕾亞姆發出的聲音讓他心頭一凜。
艾隆與奧特都一樣因爲這意料之外的理論而愣住,「這個……」艾隆啞口無言。辛尼曼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並看向光束光閃動的窗外,「我不懂機械的原理,可是我瞭解那個傢伙。」他用強烈的口吻強調着。
「至今他都撐過來了,現在只能相信他。只差一口氣就可以突破了……!」
無意間流露的聲音,讓蕾亞姆的臉部抽搐,也感覺到米妮瓦與艾隆倒抽了一口氣。不是單純少了那「鐵壁」那麼簡單。透過「獨角獸」的存在才互相連在一起的全體意識被切斷,這被孤立的感受讓人迷失了方向。奧特避開每個人充滿不安的視線,仰望主熒幕,注視着馬上要進入射程範圍的敵艦隊光標。也許是在警戒着超級MEGA粒子炮,排成三角陣形的敵艦,每艘都隔着不短的距離。現在的「擬.阿卡馬」火力並不足以對三艘同時瞄準。很明顯就算好運地擊沉了一艘,也會遭到剩下兩艘的集中炮火攻擊。
「『獨角獸』不是搭載了辨識新人類的系統嗎?你覺得真正的新人類,會因爲妨礙電波就失去力量嗎?」
一件胸部有亞納海姆公司徽章的太空衣,喘吁吁地飛進艦橋。看到頭盔中的艾隆的臉,奧特想起是自己叫他來的,回應「在五分鐘前」,並操作扶手上的操控臺。
「那傢伙在搞什麼!」
「連同伴一起攻擊……?」
※
一瞬間,「獨角獸」的頭部火神炮噴出火花,可是並非意向自動擷取系統所控制的。也許是那道進入機體的「聲音」操控巴納吉,按下了操縱桿的發射鈕,不過巴納吉並沒有時間去確認。感應干擾器的其中一架被擊毀,巴納吉感覺到包圍網產生漏洞,攻擊的思維從全身噴出,接收到的「獨角獸」機體手臂左右張開,並啓動兩邊所裝備的二連裝光束格林機槍。
環繞在「獨角獸」身旁的許多精神感應裝置。就是那些東西做出看不見的牢籠,並且封住了它。順從無條件的直覺,奈吉爾將步槍準星瞄準那些物體。不過邊迴轉邊包圍機體的物體動作太快,要是沒弄好,可能會直擊「獨角獸」。
『逮到啦!』
『安傑洛上尉!?』駕駛員大叫的聲音被雜訊吞沒,四散的親衛隊機化爲光環。奈吉爾看到線控炮的炮擊火線,朝馬上後退的三架傑斯塔型交錯襲來,他愕然地瞪着紫色的MS。
「取俯角十同時在原地回頭,左八十。以慣性航行並維持現行航道。等待敵人採取密集陣形後,首先狙擊遊標十二號的『姆薩卡』。」
「坦尼森艦隊最注重臨機應變。因爲有着要是喪失良機會被指揮官痛扁的想法,所以我們一旦現出弱點,他們便會反射性地行動,尤其還是在對他們來說如同後院的暗礁宙域。」
「新吉翁他們有這種兵器?」
用爆離栓分離追加裝甲,左臂持光劍擺好架式的「傑斯塔加農」,隨着華茲的怒吼衝向紫色MS。投擲出去的手榴彈連續引爆,從火球中飛出來的紫色機體繞到華茲機背後。同時繞到前方的線控炮吐出MEGA粒子彈,剜飛「傑斯塔加農」的右腕,奈吉爾見狀忘我地大叫:「『獨角獸』,援護啊!」飛離的華茲機右腕,邊向四處擊發步槍飛在宇宙中。用剩下的左手舉起光劍,遍體鱗傷的「傑斯塔加農」往紫色的MS斬去。
讓人有透過裝甲都感受得到輻射熱般錯覺的眩目光芒,壓制了視野,在腦內擴散開來。那道光芒,讓感應干擾器壓抑着身心的壓迫感都遠去,接着讓鼓膜所收不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在受到衝擊而搖晃的艦橋中,響起整備班的回應:『七分鐘可以完成!』後部監視器的影像照着「完全型傑鋼」的機身。兩肩的對艦飛彈用光,搖搖晃晃地前往着艦甲板的粉綠色人型,就算遠看也看得出已經消耗到宛如行屍走肉。看那個樣子,必須張開緊急用着艦網。想到要是收容時被狙擊可就不妙,奧特目光掃過左舷側偵測畫面的瞬間,一架近距離劃過的「吉拉.祖魯」機體讓他背脊一涼。
「沒問題,那個小鬼會撐過去的。」
「接着是十四號、十五號,目光不要從敵艦的動作上移開,機會只有一次。」
發出撤退訊號叫回「獨角獸」,並且離開目前的宙域。要這麼做,只有趁現在敵方的炮火還沒展開前纔有機會。回望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蕾亞姆,奧特閉上了眼睛片刻,並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的雙拳。撤退,凝聚成形的這句話含在口中,當他睜開雙眼時,一聲粗獷的「等一下!」在背後響起。
『這下得死了嗎……!』
「要妨礙波動,只要用更強的波動去衝撞抵銷就行了。獨角獸型也有這種機能。」
正經八百的聲音,讓倒抽了口氣的美尋回頭看着操控臺。看到那開始傳送光訊號的背影,奧特覺得他可以留着,說道「辛尼曼上尉請坐到炮雷長的位置上」,並將目光移回主熒幕。「非常感謝。」辛尼曼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回答。轉頭把他移往視野邊緣,奧特看着相對距離不斷縮短的敵艦光標。對方仍然沒有采取密集陣形的跡象。在仍然維持廣範圍三角型的三個光標旁,插入的望遠影像不時閃着光束光,照出持續着守勢的「獨角獸」機影。
雙肩的光束加農與格林機炮噴出閃光,殺到的MEGA粒子彈將「吉拉.祖魯」的上半身粉碎了。留在虛空中的下半身也化爲火球,奈吉爾靠着它的輻射光找尋剩下的機影。在漂流的巖塊縫隙中滑過噴射光,透露了另外一架親衛隊規格的位置。將光束步槍往那邊瞄準的剎那,十字交錯的光束在眼前爆開,接着飛過來插進兩者之間的「獨角獸」,堵在奈吉爾機的攻擊範圍內。
巨大的光芒在窗外閃現,有如爆風般的衝擊波搖動了艦橋。船體的軋軋聲與電波障礙的雜訊一起響起,使得接下來的話語無法聽清楚,不過反正也沒必要聽完了。空白的腦海中填回某些東西,奧特環顧了所有人被爆炸光照亮的臉孔。辛尼曼、米妮瓦、蕾亞姆、艾隆,以及美尋等老班底的值勤人員——除了「相信」以外毫無任何後盾,只是受到亂來並且毫不考慮後果的衝動所支配,那一張張的臉孔。現在撤退會怎麼樣?地球圈的人口多達百億,命運卻選中我率領這四百多人站在前線上。要是在這一刻選擇臨陣脫逃,是要我跟誰搖尾乞憐?
「剛纔這場爆炸,會讓對方以爲我們大破了。只要裝出陷入漂流狀態的樣子,那麼敵人便會採取密集陣形並準備進行同時射擊,而不會馬上打過來。」
「你什麼都看不到……!」
『着艦甲板,大破!隔牆封鎖,快!』
對這沒有聽過的說法,米妮瓦比奧特更早回問。艾隆的目光總算從影像離開,「雖然與電波的性質不同,不過感應波也是波動的一種。」他配合手勢解說着。
隨着滲有怒氣的聲音,舉起蛇首的兩座線控炮襲向「傑斯塔加農」。奈吉爾機擊發的光束只能擦過炮身邊,從下面與側面發射的MEGA粒子彈讓華茲機成爲十字火線的交叉點。
「他被妨礙精神感應裝置的兵器阻礙,而無法變爲『鋼彈』。要是沒有『獨角獸』,就算這樣前進──」
「華茲,住手!」
發電機被誘爆的「傑斯塔加農」,在暗礁的宇宙中膨脹發出更大的光環。『華茲!?』將戴瑞的慘叫聲也吞沒,巨大膨脹的火球傳來衝擊波,奈吉爾來不及明確感受到部下的死去便被彈飛數公里遠。
頭盔被同樣的光芒照亮,米妮瓦用壓抑的聲音說道。不需要看她顫抖的眼神,也可以想像到她的內心其實是想要吶喊的。艾隆目不轉睛地看着影像,慎重地回答:「這的確有可能是原因之一。」
所有人點頭,並且面向各自的操控臺開始進行復誦及傳達。感覺着艦體的大幅轉舵,奧特看向辛尼曼。對上的目光馬上又移開,那張鬍子臉往美尋的方向看去,接着出聲下指示:「對『剎帝利』傳達光訊號。立刻反轉,與母艦保持十五公里距離。」美尋一瞬間差點照着他那有如艦長的語調行動,緊接着她驚訝地看向奧特。
※
『我聽說拉普拉斯程式的基礎,建立於不可知之知上。真正的新人類會超越數值。我想並不是去識別固定的感應波,而是那些無法識別的「波動」,纔是分辨真品的與人工物的要因。』
看到它的右臂漆有像識別章般的線條,奧特鬆了口氣。畫有公國軍代代相傳的防空識別帶,這架「吉拉.祖魯」是我方的沒有錯。它是識別代號G(高爾夫)的葛蘭雪隊機體。
狙擊行不通,又有線控炮的牽制而無法接近,奈吉爾解開瞄準離開了原地。他與從殘骸中飛出來的親衛隊「吉拉.祖魯」面對面,並使用光束步槍進行牽制。之後繞到自以爲閃開的親衛隊機背後,對無線電大叫「F隊型(FORM)!」並用牽制炮火朝着背對自己的「吉拉.祖魯」不斷射去。
奈吉爾大罵着,並拉動操縱桿。被紫色MS的全方位攻擊玩弄,只能不斷做出迴避運動的「獨角獸」從腳邊流過。就算系統尚未冷卻,他的動作也太過遲鈍了。視野看着從宇宙殘骸的暗處狙擊的親衛隊機,奈吉爾同時凝視着與先前動作判若兩人的「獨角獸」舉動。裝備在它雙手上的光束格林機槍噴出火花,灑出連牽制效果都沒有的火線時,在機體周圍浮游的小型物體閃出反射光。
這在司令領導力夠強的艦隊中,是常有的事。奧特仔細凝視着從昨晚的變亂以來,就一直躲在拘留室的男人目光。「可是,『獨角獸』無法行動。」奧特回過頭,看向以冷靜的語氣插嘴的艾隆。
這也許是身爲艦長下的最後一道命令。在腦海的一隅想着,奧特說完剩下的話:
「那個像感應炮的東西……!」
拔出光劍,踏下腳踏板。從那機體伸出的線控炮蠢動着,在它讓MEGA粒子彈交錯之前,巴納吉便繞到「羅森.祖魯」的腳邊。
「只看得見自己想看的東西,否定了一切……!」
『沒有東西值得我去看,有什麼辦法!』
突破化爲藍白色滯留氣體的光芒殘渣,「羅森.祖魯」拖着粗長的纜線從頭上流往背後。線控炮的炮擊掠過剛回過頭來的「獨角獸」,想到不妙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剩下的三架精神感應干擾器包圍機體,看不見的波動抵銷感應波,籠罩住巴納吉。
『人都是任性的,相信就會被背叛。』
通往機體的神經被切斷,「氣」的發散遭封住的肉體,變得沉重而僵硬。巴納吉發出不成聲音的慘叫,「羅森.祖魯」的機身繞到正面,線控炮的纜線有如觸手般扭動着。
『相信就會受傷害。』
有勾爪的線控炮在「獨角獸」的周圍滴溜溜旋繞着,纜線卷向機身。同時護盾型線控炮吐出擴散MEGA粒子炮,巴納吉靠手動操作展開左右的護盾。
『你也一樣。你的獨善其身讓也我滿肚子怒火!』
雖然因擴散而降低威力,不過光束仍然干擾了護盾的I力場,讓「獨角獸」的駕駛艙劇烈震動。衝擊波就有如安傑洛的憎恨,三番兩次打擊機身,毫不留情地苛責巴納吉的身心。
『只要有你在,上校就會變得奇怪。上校是超越人類的存在,所以才值得相信,然而你卻……!』
忍受超過飽和的I力場彈開,「獨角獸」機體往後方彈飛。在有如壓過來般接近的「羅森.祖魯」前方,纜線緊緊地捆綁了「獨角獸」,勾爪型線控炮慢慢地舉起,覆蓋了巴納吉的視線。
『我不會讓你奪走、不會讓你污染。你是污點,污染純白色牀單的污點!消失吧!』
勾爪抓住「獨角獸」的頭部,內藏在掌中的三連炮口壓在臉上。三個炮口掩沒了全景式熒幕的視野,在炮口深處湧現的MEGA粒子噴發前一瞬間,巴納吉感覺到其他人的冰冷視線穿透了駕駛艙。
在堵住視野的勾爪縫隙間,紅色的機影劃過殘骸之海。腦海中浮現那露出微笑的面具,巴納吉幻視到在遠方投以觀察目光的紅色彗星。不是在守護、也不是瞧不起人,只是在看着的眼神。不帶一絲感情,也不主動回應投注給自己的感情,不斷地映出轉變的光與影的那一對眼球。
這就是弗爾.伏朗託,安傑洛唯一可以信賴,超越人類者的強悍嗎?巴納吉突然自問,又肯定地自答,並對絕不接近的「新安州」感到怒意。他這樣擺出超然的態度,讓人們只能聽從他。人們各自對他的沉默投以自己的幻想,自己讓自己萎靡。跟我在一起伏朗託會變得奇怪?因爲我叫他拿下面具嗎?因爲他答應了嗎?不對,那是爲了拉攏我才做的。那男人視對象不同,可以呈現許多不同的面貌。而至今仍沒有人看過他真正的面貌。就是爲了隱瞞這一點,他才需要戴上面具。
安傑洛也瞭解這一點,所以無法容忍。無法容忍伏朗託除了給自己看到的之外,還有其他的面貌。要是承認了,伏朗託的絕對性就會崩潰,寄託在他身上的幻想也會粉碎。沒錯,他不是超人,就像他自己講的,是容器。扮演對方期望的樣子,在面具上投影對方想看的面容的容器。不帶任何感情、沒有誠意,只是像無機物的鏡子一樣反射着世界的存在。如果他是用自己的意志去做這些的話,那麼那男人——
一股火熱的衝動從身體深處迸出。巴納吉感覺到零點一秒內的思緒從張開的毛孔滲出,穿過斷線的神經,甚至讓「獨角獸」發出震動。
全精神感應框體突然發光,化爲光芒衝上來的熱量從額頭爆出。同時「獨角獸」的獨角左右張開,彈起來的面罩撞開了線控炮的勾爪。
『什麼……!?』
已經不是巴納吉,而是巨人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巨大的手覆蓋視線。會被壓制、會被咬碎,消不去的污點會污染潔淨的世界。
這裏沒有痛苦,不去相信就不會被背叛,不想得到就不會失去。比起把「信賴」與「將來」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收容所要來得舒服。在污濁累積到快要溢出來的時候,還可以用酒與藥物發泄。第一天到這兒的時候,負責收保護費與照顧他的小混混好像是這麼笑道:「天使墮落到堆肥裏了。」沒錯,已經不需要再擔心會墮落了。要再往下墮落,就只有變成毒蟲倒在路邊而已。到時候,一定會有真正的天使接我到「上面」去。
精神感應框體的共鳴,感應力場。如果這是由人的思念所產生的話——巴納吉閉上眼睛,將奔流的「氣」送往機體。汗毛豎起的全身與「獨角獸鋼彈」合而爲一,連接到機體所有部分的神經讓自己連真空的冷峻都感受得到。同時裝備在背部的護盾也彈開,展開成X字的護盾的精神感應框體部分放射着虹彩光芒。
可是……安傑洛想着,這不是一切。像這樣被「客人」的慾望猛戳,以及看到認識的同伴冰冷地倒在路邊時,從腦海中掠過的狂暴熱量。就算把整個世界都燒盡也不夠,那好像能夠瞬間蒸發掉體內污濁的能量,正追尋着其他的發泄管道。在離開地上之前,我必須將它吐乾淨。葛洛卜的慘劇發生時我太過幼小。因爲有母親這塊重擔,所以也沒有想到對那噁心的肉塊發泄。不對,就算重擔消失我更沒選擇那麼做,也許是因爲本能知道這樣不足以完全發泄。只是殺了一個人就被剝奪自由,這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也說過看不到每天那束薔薇也會令人寂寞。壓下湧現的不安,安傑洛的爪子戳向「獨角獸鋼彈」。
※
「看清現實吧。安傑洛.梭裴!」
只要拉回線控炮,就不需畏懼波動了。一邊讓護盾中的擴散MEGA粒子炮一齊射擊,安傑洛讓機體往「獨角獸鋼彈」猛衝而去。
用宛如瞬間移動的速度躲開,白色的機體發出令不安增殖的「聲音」,毀壞自己的「聲音」。那是把對伏朗託的信賴與愛化爲詛咒,撕毀自己身體的銳利刀刃。是的,過剩的愛意將不允許妥協,只要有些許偏離理想,就會感覺受到背叛。「怎麼樣都好!」發出怒吼,安傑洛將護盾的MEGA粒子炮對準前方。
從「獨角獸鋼彈」側腹擦過的線控炮,刺入「羅森。祖魯」腹部。瞄準沒有半點誤差,像是咬破自己的裝甲、挖出心臟般咬合的爪子,捏潰了球型的駕駛艙。劈啪作響的衝擊音,不知是包覆駕駛艙的精神感應框體粉碎聲,還是與巴納吉融合的思維粉碎的聲音。不論如何,安傑洛從線性座椅上被甩出,全身撞在已經潰爛的駕駛艙內壁上。
『安傑洛……!』
被看到了,被玷污了,被擅自闖進來的東西蹂躪了。這簡直是強姦,跟那令人不快的肉塊及「客人」一樣嘛。安傑洛胡亂地搖動操縱桿,想要甩開壓在機體上的「獨角獸鋼彈」。『冷靜一點,安傑洛上尉!』巴納吉的聲音透過接觸迴路傳來。
飛散的血液,污染了牀單之海。剛滿三歲的安傑洛,看着那落在一片純白之中的紅黑色污點。
也許,是需要扳機。而爲了善用這股能量,必須要由自己以外的人來扣下扳機。不過那應該不是人吧,安傑洛夢想着。人太脆弱,人會背叛。會奪取、破壞、污染的人們——創造出這些狀況的世界本身,要把這些燒盡,需要有超越人類的某種物體。神?惡魔?是什麼都不要緊,只要是足以讓天使跟隨的存在,管它是什麼。夢想自己等着與它相會所帶來的強烈陶醉感與幸福感,更勝藥物。帶給就算勃起也沒有感覺,性方面的喜悅早已被剝奪的這具肉體,足以顫抖的快感。
「這是什麼力量……!可以壓過感應干擾器的感應波……無法數值化的波動!?」

『吉翁豬講什麼人話!安堤與莉蓓,都是被你們投落殖民衛星給殺了!』
「他說過要靠我了……!」
快感在體內顫動。「客人」發出愉悅的叫聲,那侵入自己的他人肉塊吐出污濁——
沒有思考,會被咬碎,怪物。原始的本能吶喊着,「感……感應干擾器!」安傑洛用盡全身力量喊道。
他讓機體後退,試圖脫離包圍四周的彩虹光帶。一瞬間,「獨角獸鋼彈」收起光劍的左腕舉起,五指張開的機械臂掌心朝向自己。從那產生了未知的波動,讓心臟共振,被拘束的「羅森.祖魯」機體變得無法行動。安傑洛看到感應熒幕上出現狀況不良的訊號,接着感覺到線控炮的炮口對着自己,並從兩個方向放出殺氣。
一個其他身影突然出現在身後,溼漉的手掌搭在安傑洛細弱的肩上,讓他身體『今天媽媽的心靈還是在遠方呢。來吧,安傑洛,祈禱的時間到了。和爸爸一起祈禱吧。』
毫無污漬的潔淨牀單。可是卻很冰冷。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看着窗外的媽媽眼神也很冰冷。生日時安傑洛送的薔薇胸針,在她無色透明的影子中點亮一絲色彩。
波動化爲「聲音」,在他因恐懼而白熱化的腦海響起。安傑洛瞪大的雙眼環顧左右。
爲了讓母親的牀單保持純白,自己必須承受污染。必須讓這令人不快的肉塊,有理由繼續養我們。就算每天都會被粉碎,就算被注入污濁的身體,已經化爲污染牀單的污點。
這樣就行了,這樣就能趕他出去了。那讓伏朗託墮落的污濁之源,污染清潔的牀單的那一點污點。
差太多了,太耀眼了,無法相容,沒有可能,被看到了,太丟臉了,我不甘心。
環繞着彩虹光芒的「獨角獸鋼彈」從正面接近。我從未見過那種發光現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就是那東西的真面目──發動了精神感應框體的真正模樣嗎?
「上校有着成爲棄民之王的宿命,是可以淨化這污穢世界之人。爲了他,不管我的身體怎麼樣……!」
因爲超越了人類,他不會在意自己身上的污染。只要將身軀獻給不會去污染、也不會被污染的他,自己就可以再次回到那張牀上了吧。那清潔而溫暖,純白色的牀單。回到那只有媽媽與爸爸還有我,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的聖域。
『耍什麼小花樣!居然想封住精神感應裝置!』
──騙人的。他只是站在高處看着,伏朗託不會幫助你。過去如此、未來也是如此。
爆發的聲音震撼了聽覺,安傑洛像墜落般地被拉回肉體之中。填滿全景式熒幕的雙眼監視器發出疑惑的光芒,『安傑洛……!?』現實的聲音響起。
「你不出去的話……!」
「上校!?」
「不要看!」
肉塊粗重的喘息吹在耳邊,安傑洛看到自己的淚水染上了牀單。污濁的結露;同血及糞尿一樣,從自己的身體榨出,污染了牀單的污漬——
──不要、進來。
祈禱沒有傳達到。媽媽趁僕人沒注意的時候從陽臺跳下,死了。自己沒有哭,因爲眼淚是污濁積滿的時候要流的,不是失去東西的時候流的。而且自己也知道,打從一開始祈禱就不存在。
不對,你纔不是爸爸。否定的聲音無法成聲,因恐懼而僵硬的身體也無法動彈。安傑洛被溼漉的手掌帶進了這房子主人的寢室。
還留有三架的感應干擾器,包圍「獨角獸鋼彈」並對它放出妨礙波。反感應波兵器(ANTI PSYCOMU SYSTEM)會放射人工產生的擬似感應波,並且讓精神感應裝置的感應波接受體過於飽和,然而這時卻發揮不了預定的作用。熒幕上顯示的擬似感應波波形被打亂,逐漸變化成其他的波形。被未知的波動所吞噬,感應干擾器的波動被抵銷了——
──你真是可憐。
認識?看到?我看到了,我認識了你。從父親繼承的意念,母子相依爲命的生活,在與人們的接觸之中改變的自己,超越世代託付的可能性。
白皚的裝甲蓋過安傑洛動搖的聲音,連續滑動着。被擴張的框體壓迫,纜線幾乎要被撐斷而鬆弛的一瞬間,抓緊機會張開四肢的「獨角獸鋼彈」掙脫了線控炮的拘束。無視想馬上瞄準自己的線控炮,巴納吉看着正面的「羅森.祖魯」。精神感應框體的發光色從紅色漸漸透出綠色,七色的磷光從駕駛艙浮出。眼前模仿薔薇的機體也滲出同樣的光芒,讓內藏在腹部的駕駛艙隱隱約約地浮現着。
──住、手。
──不、要、看。
從正下方撈上來的光劍,斬斷了接在右手的護盾。以熟練的身形做出有如東洋流傳的居合術動作,逼近機體的「獨角獸鋼彈」雙眸一閃,讓安傑洛忘記去確認自機損傷程度,忘我地看着它的臉。這不是機器,是包覆了鬥氣的人。「氣」化爲精神感應框體的光發出,在真空中呼吸的巨大人類──
「是我,贏了……」
「普通的護盾,爲什麼可以那樣子動!?」
『我認識了你,你應該也認識了我。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沒有理由戰鬥啊!』
「咿……!」
『沒錯,好孩子。我們的祈禱總有一天一定能傳達給你媽媽的。』
『住手,安傑洛!』
「上校救了我!」
『殺人兇手!』
媽媽叫道。身穿聯邦軍制服的士兵們,露出淺笑壓制了她。安傑洛從衣櫃的門縫看着這一切景象。沉在血泊之中,曾是爸爸的肉塊,以及因恐懼而醜陋扭曲的媽媽面孔。
「什麼……人類?是巨人嗎?」
步槍的槍托,打進爸爸的鼻樑。受到連續的重擊,爸爸的臉潰不成形,身體不斷痙攣。那粗壯的手臂,已經派不上任何用場。隨着脈搏噴出的血液,在牀單染上新的污點。
光劍一閃,被一分爲二的感應干擾器化爲光圈。不斷被砍斷的感應干擾器裂出爆炸光,兩隻眼睛發出光芒的「獨角獸鋼彈」逼近而來。自由自在地舞動的兩片護盾圍繞着發光的機體,將線控炮的炮擊一發一發地彈開,安傑洛將背壓在線性座椅上。之前實際檢查過,所以他知道那面護盾沒有任何推進器,只是內藏了I力場產生器的金屬塊而已。
巴納吉叫道。安傑洛沾滿汗水與淚水的臉頰扭曲一笑。
有如四肢被扭斷的衝擊貫穿腦髓,突然迸開的空白在腦中擴散。不是黑暗,而是空白。被強制扯成碎片的思緒,回到原始的空白。這樣就不會再被污染了,沒有人可以碰到我。在空氣從橫越內牆的龜裂中被吸出,轉眼間化爲真空的駕駛艙內漂着,安傑洛看到精神感應框體散發的光芒。
看起來好大、好大的女性影子,揹着逆光露出微笑。臉頰被她纖細而柔軟的手指撫觸,巴納吉的思維認知着:這是安傑洛的母親。
「客人」的喘氣變得急促。回到家中,恐怕還有妻子與小孩的中年男子,一旦完事,就會匆匆穿上衣服,好像怕被污染一樣地離開這間窯子。真是奇怪,十六歲的安傑洛嘴角扭曲地想着。以前自己是被污染的一方,現在倒成了污染人的一方。污染別人同時也被污染,有如在保持個性般地保持着身體的污濁。
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清洗,髒污的牀單上留有前一個客人的味道。臉頰壓在觸感粗糙的布料上,安傑洛背上感覺到「客人」滴下來的唾液與汗水。
它並沒有那麼遙遠。自己有預感,那物體已來到咫尺外。物體與自己一樣,藏有燒盡世界的衝動。在消去一切的污濁之後,換上全新牀單的改革之焰,正一點一點地接近自己。
『已經第七年了吧?雖然說是葛洛卜的生還者,不過那個樣子……』
『安傑洛真喜歡棉被呢。』
「你懂什麼!」
白色,毫無污漬的光芒。安傑洛聽到光芒帶有柔軟的布料質感,發出沙沙響音。
只剩一座的勾爪型線控炮射出,拖着有如尾巴的纜線在虛空之中迴旋。要切斷融合的思維,消去一切污濁的唯一辦法——沒錯,一開始就該這樣做了,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想到?這樣的話,我就不用被那肉塊蹂躪了。隔着「獨角獸鋼彈」的肩膀,安傑洛看向劃出巨大弧度反轉的線控炮。
宛如它本身就有機動力一般,在機體旁邊滑動的護盾彈開了線控炮的光束。右腕的護盾也拉壞連接點飛入虛空之中,彈開了從別的方向射來的光彈。兩片護盾宛如感應炮般縱橫無礙,上頭I力場產生器讓擋下的光束偏折。透過主監視器之眼,盯住全方位攻擊已經失效而顯得畏縮的「羅森.祖魯」,巴納吉揮動手持的光劍產生粒子光刃。
「從我心中滾出去──!」
『關於這個,盛傳老爺說是爲了要得到那份工作的權利,才收容對方的遺族。再加上也跟之前的太太離婚了。你看老爺他……』
──吐出你那扭曲心靈的根源吧。
巴納吉的聲音貫穿駕駛艙。「獨角獸鋼彈」壓制搖動身軀的「羅森.祖魯」,眼睛發出恐怖的光芒。不行、贏不了、甩不掉,一切都會攤在光芒之下。安傑洛下意識地按下線控炮的起動鈕,將渾身的思緒送入精神感應裝置。
所以,對讓他拿下面具的巴納吉感到憤怒──心中的聲音自己響起,「你在說什麼!?」安傑洛大叫着。他扭轉機體,趁着從線控炮的射程逃離的空檔回捲纜線。捲回來的爪子與護盾跟兩腕接合,推進器開到最大的「羅森.祖魯」彈過虛空。
安傑洛在那裏,與那天夜裏同樣地被啃碎。在胸口、在背上、在臀峯之間滑動,令人不快的舌頭將他的身心切成碎片,沉重的肉塊壓得他身軀軋軋作響。從九歲之後每天晚上進行的祈禱……讓母親活下去的必要儀式。當然,一開始他抵抗了,也想帶着母親逃走。可是母親不肯離開那張牀。她只能活在那片白色的牀單上。
『時間差不多了。』
媽媽沒有看見那道紫色。雖然身體在這裏,然而心卻還是粉碎的。就算幫她別上胸針,她也沒有注意到身在此處的安傑洛。
安傑洛大叫,白熱化的精神感應框體光芒掩蓋了他的身體──
『那,再三十。』
以身體對躍出到前方的「獨角獸鋼彈」護盾衝撞,並張開左腕的爪子一把抓住它。三根爪子捏碎了I力場產生器,破裂的護盾被誘爆的光圈所掩蓋。
──你沒有打算看伏朗託的真面目,你害怕自己那在面具映出來的幻想毀滅。
巴納吉的思維還留在身體裏。那過於正直的思維,清高地說着人會改變,毫無顧慮地放出光芒。你也跟你的父親一樣,以堅強的自己爲基準,不知道回望弱者。上校,覆滿令人心安的黑暗,那個上校在哪裏——?融合的思維混亂、吶喊、噴發着,安傑洛追尋伏朗託的面具,不斷地掙扎。被看到了,被認識了。必須儘快殺了這傢伙;在污漬擴散之前,要讓這傢伙從世上消失。
粗壯的手臂,將安傑洛躲進棉被的身體抱起。隔着安傑洛父親的肩膀,巴納吉看到了純白色寬廣的牀單海。溫暖而清潔的安全地帶。可怕的東西、污穢的東西都不會進來,從世界被切離的聖域——
「你做了什麼?你到底做了什麼!」
操作操縱桿,噴射推進器。線控炮的炮擊擦過橫向飛去的「羅森.祖魯」,從其他方向放射過來的擴散MEGA粒子炮再擦過機體的腳邊。兩座線控炮的十字火線,朝着如同被絆倒般失去平衡的「羅森.祖魯」交錯。精神感應裝置被控制了?被侵蝕腦海的波動所逼迫着,安傑洛連思考「不可能」的空檔都沒有,不斷地採取迴避動作。擦過的光束,燒灼着模仿花瓣外表的「羅森.祖魯」裝甲,紫色的花瓣被自己造反的手摘下,悲慘地凋零着。
──伏朗託連利用你都沒利用,只是看着而已。
在寬廣房屋的一隅,傳來女傭人們肆意亂講的聲音。安傑洛在母親的枕邊聽着。他十歲的身體,將曾經一度粉碎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可是仍然不完全,因爲媽媽這塊重要的零件仍然是粉碎的。
士兵們將媽媽壓倒在牀上。被血與泥土污染的許多軍靴,踐踏着白色的牀單,壓在媽媽的身上。已經看不到媽媽的臉孔。從脫下褲子的男人們身體隙縫之間,只看到白色的雙腿突出,像鐘擺一樣搖晃着。被喫了,安傑洛心想。媽媽被啃碎了。發不出聲音,不是因爲爸爸要自己不要出聲,而是真的發出不聲音。自己也被喫了。自己也與被啃碎、被吞噬而粉碎成一片片的媽媽一起,逐漸被解體——
突破被護盾彈開的光束飛散粒子,「獨角獸鋼彈」進行突擊。精神感應框體增加亮度,彩虹的光帶環繞着「羅森.祖魯」,與單眼重疊的安傑洛眼睛因恐怖而圓睜。
沒有參加喪禮,他離開那座宅子,在共和國內的殖民衛星流浪,浪跡三年之後抵達了這條街。這是同樣累積了污濁的人們所聚集,道路與霓虹燈都漂着腐臭味的地方。只要身體還在,在這裏就不至於捱餓。就算是已被啃爛,碎成片片的身體,還是不乏肯出錢買的客人。
『再一下……我是聽說有個貨色相當不錯,所以才特地從「茲姆市」趕來的耶!』
『喂,這樣媽媽沒辦法摺衣服喔!』
『虧老爺還肯收容呢。雖然聽說她死去的老公是老爺的工作夥伴,不過她那個樣子也沒有辦法盡太太的義務吧?』
『嘿嘿……我付。』
影像消失,內壁化爲滿是裂痕的熒幕面板所滲出來的顏色,與送給母親的胸針同樣是鮮明的紫色。原來如此,安傑洛在空白擴散的腦海底部理解了。自己將自己的靈魂挖出並捏碎,媽媽也做了一樣的事。爲了不會再被玷污——
呆立的「獨角獸鋼彈」,在龜裂的另一頭逐漸遠去。與它面對的自己也逐漸遠去,消失在空白之中。活該,你再也抓不到我了,誰要與你扯上關係,可以進入我心中的只有上校。上校……身爲棄民之王的黑暗面具……從宇宙深淵歸來的紅色彗星……彗星?彗星我曉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電視上看過。發出強烈光芒的巨大流星。好像說是下一次來到地球會在好幾年之後。等你比爸爸還要大的時候……媽媽是這麼說的。
「媽媽、爸爸……」
他們兩個都去了哪裏?得去找他們。思考到一半就被空白所吞沒,安傑洛透徹的目光注視着駕駛艙的裂痕。
羣星流動,世界迴歸於無。再也沒有可怕的東西,沒有骯髒的東西。腦中的空白會洗去一切、消去一切。被淨化爲白色的世界,總算奪回來的純白色牀單──
※
從插着線控炮的腹部散出些許放電的閃光,「羅森.祖魯」的機身陷入死寂,流逝而去。比起廢鐵塊,用屍體來形容還更貼切的那團寧靜,滑過虛空化爲宇宙殘骸之一,被吸入黑暗之中。
「安傑洛……」
在兩機之間作用的感應力場淡去,絕對零度的真空包裹着「獨角獸鋼彈」。已經沒有殺氣了,也沒有安傑洛那讓皮膚痛得發麻的眼神。精神感應框體的輝度降低,回到平常的紅色,巴納吉無奈地目送「羅森.祖魯」遠去。
與瑪莉妲那時候一樣──思維重合了,應該可以分享心靈的,可是在最後的一線遭到拒絕。安傑洛自己毀滅了自己,精神有如玻璃工藝品般碎散。這無疑也是殺人的一種,巴納吉自認道。那裏已經沒有安傑洛的心了,只剩下與他母親一樣,目光無色透明的肉體。
是因爲我的無力?還是說,進入別人的內心是罪惡——這樣嗎?那麼,所謂的新人類又是──
『是你毀了他。』
冷酷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身體瞬間僵直,巴納吉握緊繃住的手掌。
『真是桀驁不馴的力量。毫無資格,便闖入別人的心中。』
紅色的機影從頭上繞向背後。凝聚起殺氣,「獨角獸鋼彈」的精神感應框體輝度再次增加。巴納吉吐出一小口氣,將意識集中在背後。漂在虛空中的護盾放出虹彩光芒,就像豎起耳朵的獵犬般移動到機體後方。紅色的機影身形一抖,單眼放出光芒。
「你只是遠遠看着……!」
在巴納吉轉身的同時,「新安州」的光束步槍也放出光彈。產生器被強力光束直接擊中而過飽和,I力場被打破的護盾彈飛出去。接着飛來的榴彈炸碎了護盾,飛散的精神感應框體碎片有如鱗粉般閃耀着。巴納吉讓「獨角獸鋼彈」穿過這羣光芒顆粒飛翔。拖着七彩的光帶,白色的巨人拉近與鮮紅MS之間的相對距離。
『你太危險了,太毫無防備地展現着新人類的樣貌。』
同時發射的光束格林機槍劃出六條光軸,「新安州」採取橫向迴避。巴納吉扭動機體,用右腕的炮口瞄準他。殘彈零。頭腦一片空白的那一瞬間,「新安州」擊發與光束步槍接合的火箭炮,拖着氣體軌跡的彈體逼近「獨角獸鋼彈」。
『這樣會招來舊人類的反感與壓迫,讓你自己也燃燒殆盡。』
由於炮身縮短,初速比平常要慢──可是,被機體的推力加速的火箭彈仍然很快。近接信管作動引爆了彈體,化爲數百顆的散彈呈放射狀襲來。巴納吉讓「獨角獸鋼彈」節流閥全開進行加速,在被散彈追上之前先朝「新安州」突進。
『你做得很好,先回到母艦。雖然沒辦法補充感應炮,但至少可以做緊急修理。』
「脫掉你的面具!弗爾.伏朗託……!」
『迴轉舵,回覆到確認航道之上。輪機加速,MS隊不要放鬆警戒,還有敵人留下。』
『不會永遠持續,也沒有顛覆大局的力量。不過是──』
另一把光劍立刻跟着砍去,十字交叉的粒子束彈開薙刀。被爆炸性產生的干涉光彈開,往後方彈飛的「新安州」機身一瞬間放空。好機會,其他的思緒都被拋在腦後,巴納吉讓「獨角獸鋼彈」一口氣跳躍而去。
收起光劍,空出的右機械臂往前方伸去。這動作並沒有多加思索,「獨角獸鋼彈」的精神感應框體輝度增加,張開的五指放出波動。無法目視的「波」此時纏繞着虹色的磷光化爲光帶,看起來就如同包圍着「新安州」。
雖然避開直擊,不過被散彈的雨粒捲入,讓「獨角獸鋼彈」失速。還來不及靠AMBAC調整體態,一口氣逼近的「新安州」閃動單眼,將裝在步槍下方的火箭炮口對着自己。想到會被幹掉的瞬間,從其他方向射來的光束牽制「新安州」,放棄射擊的紅色機體將背部的推進器全開。垂直上升的機體拖着噴射光,將從它後方飛來的兩道噴射光遮去大半。
以漣漪狀散開的光帶搖動周圍的宇宙殘骸,彈飛了兩架「傑斯塔」。雖然對他們不好意思,不過這個戰場不能讓一般的機體介入。排除了多餘物體,只剩下感應機體的力場充滿兩人份的殺氣,巴納吉屏住呼吸,重新拿起好了光劍。「新安州」也將懸架在左腕的護盾舉在前方,促使裝備在背面的兩具光束斧發動。
比平常步槍彈粗上一倍的光軸竄過,打斷了「傑斯塔」的進路。沒有回應叫嚷『做什麼……!?』的駕駛員,將瞄準目標移向「新安州」的巴納吉,大聲喝道:「不要東張西望,弗爾.伏朗託!」『很好。』紅色的機體回應,並且高速脫離準星,往「獨角獸鋼彈」的頭頂上升而去。
『真是這樣嗎?』
『以爲大家都能達到與自己同樣的境界是錯誤的,強加於人更是傲慢的行爲。只要顯示結果給他們看就行了。光是接觸就能毀掉一個人的你,已經無法留在「大家」之中了。』
『是要對不想改變的人們繼續訴求着改變,還是要得到不變的結果?我選擇了後者,所以成爲了容器。』
既然受人支持,那麼也必須同等地支持別人。回收減至六座的感應炮、急速前進的瑪莉妲,所欲前往之處再次閃出光芒,在她眼中留下殘影。火與冰在互相碰撞——咀嚼着無意識中閃過的這句話,瑪莉妲驅使「剎帝利」往光源處衝去。
叮,虛空的一點發出聲音並爆出光芒,讓駕駛服下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雖然激烈,卻又冷酷的光。辛尼曼的聲音所注入的熱度被打散,面具的視線讓胸口凍住——
拔出光劍,主推進器爲了繞到「新安州」背後而噴發。光束麥格農的彈匣剩下兩組,不能再亂射了。巴納吉把左腕殘彈不多的光束格林機槍當作障眼法打完,然後預測伏朗託的迴避模式緊急旋轉機體。就在「新安州」劃出預測中的軌道,與自己交錯的一瞬間,巴納吉用光劍朝側面揮去。不待掠過的手感從操縱桿傳來,錯身而過的「新安州」反轉機體,對「獨角獸鋼彈」做出張開身體的動作。
※
形成護盾剪子的兩把光束斧接起,「新安州」揮舞變爲薙刀的光刃切開殘骸。光束步槍收在腰間,所以不會有飛行道具飛來。巴納吉瞬間看破,並想拉開距離,但是看到護盾舉起時愣住了。剛纔還裝在步槍下方的火箭炮,已經被移到護盾的背面。
「嘖……!」
推擋回那滲進毛孔之中的冰冷聲音,巴納吉在大叫的同時扭動彼此抵住的光劍。互相彈開的光束刃讓兩機拉開距離,「新安州」急速後退。
『話說在前頭,我不會讓你通過的,巴納吉小弟。』
「我是人類!跟你一樣,只是在人與世界的摩擦之中所削出來的一介人類!」
「你應該也瞭解,這道光芒是從我們心中散發出來的。精神感應框體,映照出了我們的心。」
「這種鬼道理……!」
奧特艦長的聲音接着說道。在腦海的一隅掌握感應炮回程的行動,瑪莉妲將位於十公里後方的「擬.阿卡馬」投影在擴大視窗上。已經失去左舷部彈射甲板很久的船體,白色的裝甲上到處都是燒焦的傷痕,看起來像翅膀的太陽電池板右舷部也折斷了。配置在艦上的「洛特」其中一架用光了彈藥,庫瓦尼的「吉拉.祖魯」也大破而被收容在艦內。把被擊墜的「完全型傑鋼」算進去的話,喪失的戰力數量絕對不低。現況下,可以啓動的機體只有「裏歇爾」與「洛特」,艾邦的「吉拉.祖魯」各一架。以單艦防禦來說,兩個小時多就喪失了百分之五十的戰力。
『也有人碰觸到這可能性,而崩潰了。』
光芒,消失了。
並不是容器。那男人也有可以互相干涉的「心」。巴納吉將包括預備的彈匣在內,殘彈數剩七發的光束步槍放在即時射擊位置,自己也飛進殘骸的密集區中。
敵我識別裝置(IFF)顯示出RGM-96X「傑斯塔」,兩架新型機從上下分頭襲向「新安州」。也許是想爲失去的第三架機體報仇,他們的動作很敏銳,氣魄也十足,可是太過強烈的「氣」會被伏朗託給看穿。預測雙方的動作,巴納吉看穿「新安州」引誘的動作,大叫「退下!」並擊發光束麥格農。
是辛尼曼的聲音。MASTER,她吞下差點從喉嚨叫出的聲音,「可是『獨角獸』它……」瑪莉妲回應道。想着他什麼時候進了艦橋,『那傢伙沒有問題的。』聽慣的聲音回覆着,讓太陽穴的痛楚稍微和緩了些。
打斷自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紅色機體從殘骸的暗處現身。安傑洛的面孔劃過腦海,讓巴納吉應對的動作晚了零點一秒。
將薙刀一折爲二,變化爲兩把光束斧的「新安州」從腳邊急速接近。它橫向迴轉避開光束麥格農的一擊,馬上對位於同樣高度的機體揮下白熱的斧刃,千鈞一髮中的慘叫聲被巴納吉吞了回去。
不過,給予敵人的傷害可不只有五成。坦尼森艦隊大多失去了操舵能力漂流着,已經沒有艦艇阻礙我方前進,邁向「工業七號」的道路開啓了。「獨角獸鋼彈」,巴納吉他怎麼了?打開護罩,擦拭滿臉的汗水,瑪莉妲將後腦壓在精神感應裝置內藏的頭枕上。忍住在太陽穴脈動的痛楚,正想感應巴納吉的思緒時,一聲『瑪莉妲』讓她睜開了眼睛。
『年輕氣盛!』
『偶發的革命,促成地位互換還不打緊。可是以爲所有的人都能成爲超脫人類的存在,這樣的想法太危險了。你已經藉由與那架機體一體化,而得到宛如神的力量,不能再讓你接觸到「拉普拉斯之盒」。』
「是他嗎……」
直擊的光芒——擊沉了嗎。感覺到一股殺氣消失,瑪莉妲的意識馬上集中在左手邊的敵艦上。
雙方的精神感應框體光芒互相撞擊、互相纏繞,逐漸融合。與瑪莉妲跟安傑洛那時同樣的感覺。共鳴的思維交疊,形成別的思維那股感覺——可是巴納吉在意識從肉體遊離之前,看到伏朗託的嘴角因揚起而扭曲。帶着笑意的嘴脣扭曲,化爲漩渦,慢慢地迴轉並拉進巴納吉的思維——
「『獨角獸』戰鬥的對象是弗爾.伏朗託。那不是巴納吉一個人贏得過的對手。」
『過度的希望會化爲毒藥。就如你所說的,宇宙居民與地球居民沒有分別。只有分支配者與被支配者、有權力者與無權力者。時而立場互換,人的歷史就是漂泊在這不變的構圖之中。』
『然而就是有人對那不確定性感到不安。他們舊人類並沒有追求真理,只追求着易懂的解答。』
「那我就硬闖!」
『雖然被奇怪的兵器纏住,不過好像突破了。現在正與一架敵機戰鬥。』
『注入容器的意志,呼喊着宇宙居民的總體意識。不需要可能性,只要展現被接受的結果。』
「你不也是新人類嗎……!」
※
順從內心。『瑪莉妲……』有如呻吟般說完,辛尼曼便啞然無語。感覺到從身後十公里處傳來的他的視線,瑪莉妲踩下腳踏板。張開四片莢艙的「剎帝利」開始加速,映在擴大視窗上的「擬.阿卡馬」急速遠去。雖然也感到辛尼曼的視線隨着遠去,讓身體開始冰冷,不過受人在背後支持的感覺並沒有減少。她被比過去更能清楚感覺到的力量推動,「剎帝利」的巨體在殘骸之海中突進。
「新安州」將光束斧的斧柄接合,再次化爲薙刀襲擊而來。轉過身去的同時揮出光劍,巴納吉及時接住薙刀的刀刃。
「一架……?」
『可能性就是混沌。正因爲是不定形,所以容易邁向破滅。不能放着不管啊。』
固定在護盾上的斧頭旋轉一百八十度,一對光束刃從護盾尖端噴出。以護盾本體爲柄、大得可怕的光刃,就有如異常肥大的蟹螯。揮動超過機體全長的粒子束,放低腰身的「新安州」背後噴出噴射光,「獨角獸鋼彈」的主推進器也同時引燃。光束互相射擊,光束刃在兩機交錯的縫隙中衝突,彈出雷光。
『指標十四號,大破。似乎在撤退中。』
只有這個人絕對不可以輸。本能的吶喊推着「獨角獸鋼彈」的機體,光劍第二度揮下。
不可能,一定有些什麼。讓這男人扭曲的絕望根源,有着化爲怨念搖籃的記憶。漂流在沒有上下之分,連自己的存在都無法確定的空白,巴納吉的思維找尋着伏朗託的思維。就好像在呼應自己斷定不可能沒有東西的思緒般,不知從何而生的黑暗填滿了空白,巴納吉認識到散滿數億星雲的黑暗宇宙。
無。
緊握球型操縱桿,從咬緊的齒縫中擠出聲音。七座感應炮的筒尖一起吐出光束,瑪莉妲看到姆薩卡級的輪機部從四面被射穿的景象。從內側膨脹的爆發彈開後方主炮,與衝擊一起飛散的碎片擊飛了感應炮。感知野受白熱的光芒籠罩,被推回來的意識回到肉體中,在遠方閃動的細小光芒映在現實的視野中。
空掉的能源匣被排出,用上能源匣所有能源的粗大光軸將火箭彈蒸發。用爆出的光環做掩護,「新安州」退後到殘骸密集的空域。間歇性閃動的噴射光藏在隕石羣的縫隙間,讓對物感應器無法追上,不過巴納吉明白不用擔心會跟丟。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芒,比噴射光更加清楚地在眼中留下殘像。從「新安州」機體不時發出的虹色磷光,會告訴自己它的位置。
融化的石礫啪嘰啪嘰地爆開,直徑應該有三十公尺的巖塊破裂化爲碎片。飛散的碎片打中機體,讓巴納吉繞到敵機背後的動作慢了一拍。打碎巖塊的「新安州」馬上揮動盾牌,對「獨角獸鋼彈」連續使出斬擊。
『從這邊觀測起來,周圍沒有其他敵機。「擬.阿卡馬」馬上也會追上。回到艦上休息吧!你身體狀況還不好吧?』
刻有新吉翁徽章的護盾揮下,從尖端噴出來的高出力粒子束擦過機身。粒子束打在從背後流過的巖塊殘骸,冰冷的巖塊瞬間陷入灼熱。
鏗的一聲,精神感應框體發出共鳴聲,「新安州」的腹部與關節部滲出虹彩光芒。看起來像翅膀的背部機組大大張開,伸出推進器,與脛部緊貼的可動推進器也被支撐架推出。從變身成可說是高機動型態的機體中發出七色磷光,巴納吉反射性地讓「獨角獸鋼彈」退後。拉開距離的兩架機體發出的磷光互相碰撞、融合,感應力場的光帶爆炸性地膨脹。
虛無。
忍住側腹部傳來的痛楚,凝神控制在感知野中游動的感應炮。事先在敵艦附近待機的感應炮──已經減到七座的小型自動炮臺各自噴發推進器,包圍最後一艘姆薩卡級。機會只有一次,要是失敗就會給予敵人反擊的機會,也會讓「擬.阿卡馬」遭受炮擊。意識追着一不留神就會脫離控制網的感應炮,瑪莉妲瞪着因司令艦被轟沉而動搖的姆薩卡級。太陽穴感覺到陣痛,每一次的痛楚都讓感知野越來越模糊,使敵艦的印象變得曖昧。
毫無一物的空白。
劃破這道光芒,「新安州」逼近了「獨角獸鋼彈」。薙刀與光劍劈在一起,劇烈閃爍的火光擴散在兩機周圍。
從護盾前方突出的炮口噴出火光,射出火箭彈。來不及迴避了。巴納吉急煞變換方向,讓「獨角獸鋼彈」朝筆直前進的火箭彈衝去。讓眼球好像要飛出去般的G力剛從後方壓來,接着從前面蓋過來的G力讓駕駛服的氣囊膨脹。
「沒有東西是不會變的。自己與世界,都會隨着心境而改變。你所謂的歷史,只不過是你看到的東西!」
沒有光芒,也沒有黑暗,只有自己存在的空虛。可以疊合的事物,可以交融的事物,一切都不存在。這就是將自己定爲容器的男人,他的內在──?
『那就派其他機體去。你已經到極限了,快回來。』
「中吧……!」
「人怎麼會成爲容器!那只是你的絕望所喚來的聲音……!」
兩片光束刃隨着伏朗託的聲音逼近眼前。千鈞一髮地閃過之後,裝備在護盾背面的榴彈炮噴出火花,射出的榴彈大小有如油桶,並在「獨角獸鋼彈」的身旁引爆。
順着加速的流勢,將空的光束格林機槍朝它丟去。裝備在右腕上的兩挺與背上的兩挺,共計四挺格林機槍化爲箭矢擦過紅色機體,失去平衡的「新安州」擊發光束步槍。亂七八糟的射擊,一點都不像他。毫不閃避地直線前進,一秒鐘後,「被釣上了」的直覺化爲細光在額間爆開,巴納吉讓「獨角獸鋼彈」橫向迴轉。下一瞬間,連射的火箭彈擦過機體鼻尖,不斷地爆出散彈袋。
「我已經接受過最後的命令了。」
「別把中年人的絕望強加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體諒自己辛勞的情感,混在害臊而刻意裝冷淡的語氣中傳達而來。雖然聲音與平常沒什麼不同,不過這不是在黑暗中原地踏步的人會有的聲音。瞭解到辛尼曼也踏出這一步的同時,卻對一架敵機這句話感到不對勁,瑪莉妲的視線往巴納吉的方位看去。離「工業七號」還有一千多公里。到這時候還會堵在「獨角獸鋼彈」面前,單機挑戰而來的敵人。
全身關節僵硬,「新安州」有如被鬼壓牀般不動。不再殺人。我要拉出你心中結塊的怨念。巴納吉伸長自己的手,「獨角獸鋼彈」與他連動伸出右腕,抓住了「新安州」的頭部。
「感應炮!」
「不分新人類或舊人類,我們是可以互相共鳴、互相瞭解的。收集這道光芒的話,就算要讓殖民衛星飛出銀河外我們也辦得到。人有這樣的可能性——」
「能將它導向善意的就是人心吧叩」
對準被衝擊波打飛的機體,有如巨大剪子的光束刃揮舞而來。讓人覺得是將伏朗託的思想具現化的兇暴刀刃——
沒有疑惑的餘地,至少自己到目前的戰鬥中,還沒有感受到那男人的壓力。等待着突破艦隊的「獨角獸鋼彈」,那男人沒有參加戰鬥而保留了體力。瑪莉妲蓋起護罩,再次握住球型操縱桿。「我先行一步。」聽到她的聲音,辛尼曼回以吼聲:『瑪莉妲……!』
粉紅色的粒子束,切斷了從護盾中伸出的炮口。但接下來「新安州」採取的行動,凌駕於巴納吉的想像。它分離無法使用的火箭炮,並用頭部火神炮狙擊它。留在筒內的彈體被誘爆,爆炸的閃光掩蓋了巴納吉的視野。
力量從無意識地伸直的身體散去,臉跟着垂下。在上下襬動肩膀喘息時,無線電響起偵測長的聲音:『指標十五號的「姆薩卡」沉默。』瑪莉妲讓「剎帝利」的單眼往後方望去。
僞裝成無法操舵,引誘敵方艦隊集中的「擬﹒阿卡馬」,在進入射程圈的一瞬間脫下了羊皮。敵方如同計劃中的集中在同一個射程圈內,狙擊中央的司令艦之後,右手邊的敵艦成了「擬.阿卡馬」的新目標。背後感覺到母艦按照計劃轉動炮塔的氣息,瑪莉妲的意識集中在數百公里遠的左邊敵艦上。好遠,加上因疲勞使得感知野模糊不清,不知道感應波能不能傳得到。
「是什麼讓你這樣子的,你那絕望的根源是什麼!」
『瑪莉妲!你不聽我的命令了嗎!』
將光束步槍收在背後的架中,空出的右手拔起肩上的光劍。用兩把光劍接下兩把斧刃,衝突的粒子束立刻爆出連續的火光。也許伏朗託腦海中也一樣閃過反射神經被燒斷的恐懼感。互相斬擊了數秒之後,兩機同時拉開間距,早一口氣回覆的「新安州」繞到「獨角獸鋼彈」的背後。
「新安州」的剪子幾乎在同一時間往上揮,互相干涉的粒子束讓感應力場的光芒搖動着。
接在前方甲板上的第一主炮之後,裝備在艦底部的第二主炮也噴出MEGA粒子的火光。從「擬.阿卡馬」放出的光束之箭刻出粉紅色的光條,在虛空的另一端閃出比星光微弱的爆炸光。
腹部遭從下往上劃過的腳跟深深踢中,被踹飛的紅色機體踉蹌着。『是嗎……!』伏朗託呻吟着,右手握住的光束步槍發出閃光,在前一瞬間點燃推進器退開的「獨角獸鋼彈」表皮被光彈燒灼。與步槍一體化的火箭炮口吐出氣體,與光束在同一軸線上的彈體接着射出。巴納吉沒有時間仔細瞄準便擊發了光束麥格農。
『新人類。這是由於年輕所產生,一時性的力量。』
『「獨角獸」沒事吧!?』
裝在「新安州」各關節部位的精神感應框體滲出光芒,讓它腹中球形的駕駛艙隱約浮現着。巴納吉幻視到那被虹光照耀而發光的面具。
從被壓榨的肺部擠出這句話,巴納吉拔出光劍。筆直前進的火箭彈來不及起動近接信管從腳邊流過,顯現出疑惑動作的「新安州」逼近到眼前。剛進入它的懷中,巴納吉便將光劍往斜上方揮去。
「出發。」
黃色的粒子束擦過彎曲上半身至極限的「獨角獸鋼彈」,斬開虛空。藉着機體就這麼往後翻轉的力道,巴納吉以倒轉的姿勢狠狠踢向「新安州」的腹部。
『人心是謎團,更加無法控制。包括自己的心在內。』
無限,可以表現這句話的唯一存在。用人的力量,無法去衡量這樣的規模。就算只是要在銀河系中移動一小步,都要花上數百萬年。與其無緣的思路,平常鎖在常識的廚櫃中的現實伴隨着實感逼近而來上讓巴納吉感受到幾乎窒息的恐怖。
在無限的空間之中窒息?真是笑死人了。可是,生爲一個個體,活動時間只有不到百年的人類,一定到死爲止都無法脫離銀河,連能不能夠脫離太陽系都是個問題。所以纔有可能窒息。在地球與月球,頂多擴大到火星或者木星的生活圈——連從這片對宇宙來說,只不過是極細微的一點空間都無法踏出一步,被肉體的柵欄所捆綁、被自己發現的相對論所束縛,無法窺視宇宙的深淵而結束一生。只能像身在地球時一樣,把伸手所及的範圍內,所有的星體全部喫幹抹淨,總有一天會連種族的生涯都劃下旬點。也許面對着無限,人類就是隻能夠窒息而已。
集合感應力場的光芒,就能飛出這太陽系?若是真正的新人類的話,可以展現出超越光芒的存在的樣相?可是這道深淵,會連那樣的可能性一起吞沒。以它那不論飛到何方,仍舊什麼都沒有,無底的黑暗,讓人們尚未飛出之前便萎縮。這片宇宙什麼都沒有,只有無限,也沒有其他可以相會的高智能生命體。就算有,也是早已滅亡的文明殘渣,或是未來會發生的原始生命萌芽。一個種族從誕生到滅亡,對宇宙的尺度來說只不過是一瞬之間。一瞬間與一瞬間能夠邂逅,這樣的奇蹟在這宇宙中仍未發生。
人類也是那一瞬間之一──只不過是在永劫之中產生的剎那光芒。存在的意義,或是曾經存在的意義,都無法傳達給任何人,誕生而又消失。可能性終究只是可能性,只能在一瞬間慰藉百萬年間的孤獨。即便是現在也正一步步邁向終結,持續在虛空之中散發着熱量。
好冷。可以感覺到全身的熱度被奪去,自己的存在被虛無所吞沒。沒有用,不管做了什麼,奧黛莉的溫暖、父親的願望、母親的思念,一切都只是一瞬的億分之一,一眨眼的夢幻罷了。都已經有早就決定好的結局了,不管做什麼——
──只有人類擁有神。
在只有自己的虛空之中流過「聲音」。寄宿在自己內心的思維,讓自己這個存在成形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
──名爲可能性,在內心的神。
「聲音」化爲光芒。沒錯,「要有光」,原初的創造主曾這麼說過。言語會產生光芒,思考會認識到現象。知性的存在,才能將只是茫然存在的空間認識爲世界。人身爲人的力量與溫柔,給予宇宙存在的意義。
──不要去看虛無,虛無並不會回顧你,只會將你吞噬。
光芒逐漸變大,溫暖的波動掃去凍結的虛無。自己認得的「聲音」,從內側支持着自己存在的瑪莉妲思維。巴納吉的手伸向光芒。
──不要被他吞沒。你是人類,與我們這樣的創造物不同。取回你自己的言語吧。
眩目的光芒化爲人形,巴納吉回握她的手。就是這麼一回事,掌心傳來肌膚的溫暖。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繼續說着,她教過自己的唯一一句話,在巴納吉心中產生,並擴大到虛空全體。就算只是未來必定會散落的一瞬間,就算只是從虛無而生,最後只是迴歸到虛無的存在——
「就算這樣……!」
叫出的言語化爲力量,從「獨角獸鋼彈」的手腕放出。感應力場的光帶爆開,巴納吉看到「新安州」被彈飛的光景。
『這力量……?』
伏朗託的聲音第一次閃過動搖的色彩。搖動回到現實的頭腦,巴納吉環顧包圍機體的七色光帶。不只是「獨角獸鋼彈」單獨放出的光,也不是與「新安州」之間形成的光。是將自己從虛無之中拉回來,與鄰近的生命共鳴所產生的光。
被彈開的「新安州」靠AMBAC機動重整體勢,左手拔出腰間的光束步槍。思考還沒有跟上事情發展,巴納吉毫無防備地回望它的炮口。一瞬間,數座感應炮撕裂感應力場的光芒,並交錯在視野之中。
『你的對手,是我!』
裂帛般的叫聲響徹無線電,感應炮羣一起射出光束。後退的「新安州」揮轉光束薙刀,千鈞一髮地彈開殺來的光束。雙軸的火線接着補上,飛退的「新安州」從視線中消失後,「剎帝利」的巨體從「獨角獸鋼彈」眼前掠過。裝備在它右腕的兩挺光束格林機槍發出粗大的光彈,追着Z字移動的「新安州」。
「聲音」傳達而來。沒有去思考爲什麼會有聲音的時間,也沒有必要,利迪不斷聽着自己好像要破裂的心臟的跳動聲。「報喪女妖」的精神感應框體響起共鳴音。「獨角獸」這件異物在兩股思維的夾縫間跳躍着。那讓自己的命運瘋狂的機體;搶走米妮瓦,現在又想開啓「盒子」的魔物。
無意義的空虛感讓他的面容扭曲,利迪扣下扳機。拖着氣體尾巴的火箭彈直擊其中一塊岩石,『你騙人的吧,利迪先生!』巴納吉吶喊的聲音從完全不同的方位傳來。
噴發主推進器,加速的「獨角獸鋼彈」從戰域脫離。有時就算知道以後會後悔,也不得不前進——「剎帝利」與「新安州」在背後發出的交戰光芒告訴着自己、驅使着自己,巴納吉頭也不回地讓機體加速。NT-D的訊號消失,全精神感應框體收縮,也停止發光了。滑動的裝甲藏起露出的框體,面罩覆蓋了雙眼監視器,機影回到獨角樣貌的「獨角獸」飛在暗礁的宇宙之中。
雖然預測到大概的路徑,不過能這麼早就接觸到真是意外的僥倖。從噴射座脫離後不過三十分鐘,機體的推進劑也還留有十二分。利迪將背部的超級火箭炮裝備在左手,與右手的光束步槍呈現雙槍態勢,並對着瞄準畫面上補捉到的白色機體擊發火箭炮。射出的380mm彈一面迴轉一面延伸而去,內藏在彈體內的數百顆鐵球爆了出來。
聽到像慘叫般的聲音,「怎麼了!?」最早做出反應的是奧特。米妮瓦隔着他的肩膀看向通訊操控臺。「RX-0,巴納吉!回答我!」美尋少尉叫着,她手搭着頭盔的背影映入米妮瓦視野之中。
近似悲鳴的聲音響起,「獨角獸」純白的裝甲滲出紅色的磷光。迴避「報喪女妖」的斬擊,往後方翻身的機體擴展框體,同樣得到「鋼彈」外形的面孔看向自己。它的變化,以及隨後舉起光束步槍的動作,一切看起來都只是慢動作。利迪在麥格農彈射出的前一瞬間往上飛,跳到「獨角獸鋼彈」的頭上。
『只要拿到「盒子」……快點……』
轉換成毀滅模式,不過零點五秒──可是,感覺卻好久好久。自己的感覺與機體一起擴張,神經一路擴展直到機械臂的指尖。身體好重,宛如沉浸在液體裏一樣,不過自己瞭解這是因爲時間的感覺亂掉了。在一秒被拉長十倍的世界裏,連空氣都帶有黏性。精神與肉體分離,壓迫着只能用普通速度行動的血肉與骨骼。
「這種傢伙,居然被稱作新人類,不負責任地擾亂世界……!我饒不了你!」
「你說利迪少尉,利迪少尉向你發動攻擊,是怎麼回事!?」
朝着無線電的發信方向,扣下光束步槍的扳機。帶有平常四發份的MEGA粒子彈穿過殘骸之海,一時之間照出混在巖塊中的白色機體。它的獨角閃出反射光,利迪立刻重新舉起超級火箭炮。
「殘骸太多,偵測器追不上。似乎正與單一敵機交戰。」
『巴納吉,你先走,這傢伙由我來招呼。』
雜訊越來越強烈,通訊中斷的字樣閃爍着。雖然被宇宙殘骸妨礙,不過「擬.阿卡馬」已經接近至雷射通訊可以捕捉的距離了。「奧黛莉……!」巴納吉對中斷的無線電呼喊,與主監視器同調的視線往左右看去。擴大視窗自動開啓,熟悉的白色艦影在宇宙殘骸的另一端浮現的剎那,『這樣也好。』極爲明晰的無線電聲音在頭盔中響起。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不是在地球毀損了嗎?」
『感應力場……!?』
「怎麼會……!爲什麼!?」
「應該是這樣。與『迦樓羅』一起墜落的時候……」
『我們也會追上……瑪莉妲的……』
『是奧黛莉吧?你爲了帶她回去,纔會駕駛那種機體……!』
「我是艦長,目前狀況複雜。保持現況待命。」
「聲音」化爲金色的光芒流動,貫穿了頭蓋骨。做出反應的知覺擅自操作起機體,扭身轉向背後的「報喪女妖」擊發光束麥格農。轉身的一擊劃過黑暗,擊碎了巖塊,飛散的碎片像煙火般在眼前擴散。被碎片羣包圍的「獨角獸」在其中蹣跚而去。
「那麼,我是爲了什麼而來的!?」
「是誰!?」
「看得見……!」
※
奧特的聲音似乎也沒傳進她的耳裏,她動手調整着雷射通訊的角度。美尋的聲音與剛纔判若兩人,讓米妮瓦聽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居然是利迪少尉……!?」奧特的聲音也抬高了。
──利迪,在後面。
『快點前往「工業七號」找「盒子」!馬上……』
──沒錯,這樣就對了。逼死它。
更加劇烈的火光爆出,「剎帝利」被熔斷的隱藏臂飛舞在空中。「瑪莉妲小姐!」巴納吉大叫,想要硬是插進兩機之間的同時,『遵照指示,巴納吉!』他聽到無線電傳來了其他聲音。
忠實重現發訊方位的無線環場音機能,告訴自己「獨角獸」的位置從背後繞到頭上。跟丟機體的視線朝左右看去,「少開玩笑了!」利迪怒吼,將「報喪女妖」正對着聲音傳來的方位。
無法處理的憤怒,化爲自嘲的笑容扭曲着嘴角。在「擬.阿卡馬」見到的那張稚氣的臉孔閃過腦海,利迪似笑非笑地上下顫動肩膀。沒錯,他是小孩。就算「獨角獸」變得如此強悍,那傢伙還是從那時候就沒有變。只會展現着他那不成熟的自我意識,卻想像不到他自己的存在嚴重地威脅着別人——
「……是啊,你還是小孩子。小到不懂什麼事可以說,什麼不能說……」
「意思是說,隆德.貝爾來了嗎?『獨角獸』呢?」
在融入永夜的機體額間,從正面看來像是獨角的復劍型天線放出金色的光芒。黑色的「獨角獸」,「報喪女妖」在裏面的駕駛員是……
「這就是『鋼彈』……!」
『「獨角獸」與「報喪女妖」在互相牽引着。我沒辦法再壓抑了……!』
眼前的密閉型殖民衛星,吞噬着顛覆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祕密,在暗礁之中靜靜地漂浮着。巴納吉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沒有錯,他凝視着可以看出是「工業七號」的擴大畫面。一切都從那裏開始。「獨角獸」、奧黛莉、卡帝亞斯,辛尼曼與瑪莉妲也是在這裏遇見的,之後被「擬.阿卡馬」收容,然後——
不過,沒有焦急的必要,要操作現在的「報喪女妖」不需要肉體。意向自動擷取系統,以及回應駕駛員意志的精神感應框體,會流暢地操作得到「鋼彈」外貌的機體。操作連到機體全身的神經,利迪讓「報喪女妖」往「獨角獸」突進。一口氣逼近的機體散發着黃金色的磷光,黑色「鋼彈」的機體浮現在永夜之中。
滿腔怒火化爲光束麥格農的光芒噴出,掠過「獨角獸」。「報喪女妖」面罩下的眼睛閃動光芒,蹴向虛空,讓右腕的光束勾棍發振。利迪蹬了一腳軌道上的殘骸,逼近退後的「獨角獸」,並透過防眩遮罩看到雙方粒子束衝突發出的光芒。「獨角獸」機體輕盈地閃過連續而來的斬擊,向後方飛退,巴納吉的聲音再次響起:『利迪先生,住手啊!』
『你沒有看清楚狀況。我們沒有理由在這裏戰鬥啊!』
利迪讓機體往那軌道滑去,揮下左手拔出的光劍。在千鈞一髮之際,同樣拔刀的「獨角獸」擋下的光刃發出光芒,衝突的粒子束干涉光爆炸性地擴大。利迪看到激烈地閃動的白色光芒出現顏色,七彩的棱鏡光四處流動的景象。這光芒包圍了「報喪女妖」與「獨角獸」,促使各自的精神感應框體發出光芒,使得磷光噴發。
斷斷續續的聲音,在巴納吉腦海裏凝聚出辛尼曼的臉孔,吹過駕駛艙。確認雷射通訊暫時恢復的標示,巴納吉轉身看向背後。『快去吧,巴納吉。』凜然的聲音接着敲入耳中。
偵測長回應道。既然光學觀測追不上,那麼雷射通訊也沒理由追得到它。米妮瓦看着美尋拚命地調整,想要找出那段可能是交戰前收到的聲音的背影,「美尋少尉,先報告!」蕾亞姆發出的怒吼,讓自己不禁肩頭一震。「是、是的……!」美尋反射性地打直腰桿,轉過還沒完全回神的臉朝向蕾亞姆。
※
「感應波動……!?亞伯特嗎?」
「瑪莉妲小姐!」
還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什麼。也許結果會讓事態更加混亂,不過她的心中充滿了必須阻止他們的思緒,米妮瓦屏住氣息蹬了通道的地板。搭上電梯,按下MS甲板那一層的按鈕。『要是「獨角獸」被纏住的話,那麼我們想自己先前往「工業七號」。動作若不快一點,會被「留露拉」追上的。』康洛伊焦急的聲音從無線電流出,讓她緊繃的肌膚髮出顫抖。
混有陰影的思維,沒有錯,亞伯特也來到這個戰場了。可以感覺到他的思維與自己的思維產生共振,讓知覺擴大。剛纔的通訊——所謂的支援物資就是指這個嗎?現實的思考被騷亂的光芒壓過,利迪追尋着在感知野中四處飛翔的「獨角獸」。亞伯特的思維捕捉到那想繞進死角的機影,轉播給利迪的思維。他的敵意與憎恨在利迪的心中爆發,讓心臟噗通噗通地加速。
「還不清楚,只聽到利迪少尉,還有『報喪女妖』發動攻擊什麼的……」
──「獨角獸」已經是感應力場的俘虜了。只要引出「報喪女妖」的力量就能贏得了。
就算身於毫無片刻停止的刀劍戰之中,伏朗託仍然不急不喘地說着。那聲音告訴巴納吉——我認識了你。就在我被虛無所吞沒的時候,這個男人也看到了我的內心。沒有時間多詢問他話中的意義,『巴納吉!』瑪莉妲真的生起氣來的聲音穿過鼓膜,促使巴納吉踩下了腳踏板。
沒有去想爲什麼。自己所生出的魔物──心中想着伏朗託那化爲實體凝結的詛咒,巴納吉爲了應付下一波的攻擊而驅使「獨角獸」疾馳而去。「報喪女妖」也翻動黑色的機體,面罩內的雙眼閃出光芒。面對着開始與結束之地,兩架獨角獸型第三度對陣,爲了互相找尋死角而閃動着噴射光。
時刻是標準時間上午十點四十五分。戰鬥開始過了兩小時半,差不多該接近到可以目視的位置了。一邊啓動天體觀測用軟體,巴納吉叫出了拉普拉斯程式的座標資料。〈La+〉的紅色光點在正面閃動,自動開啓了擴大視窗。爲了搜尋目標而掃描周遭殘骸的形狀,不斷顯示着「不一致」信號的視窗,終於捕捉到遠方的物體,閃爍着「一致」的文字。
接着飛來的「聲音」,讓他想到邪氣這個詞而起雞皮疙瘩。光軸再次發射——閃過那有如光束麥格農的能源塊,巴納吉也扣下扳機應着。同樣粗大的光軸交錯,劃過虛空之中。光軸的輻射光照出接近的機影,黑色的裝甲在漆黑的宇宙中浮現。
兩機之間連續爆出四濺的火光,刀劍戰一進一退地反覆着,兩架機影眩目地奔馳在虛空之中。戰況看起來是平分秋色,不過瑪莉妲與「剎帝利」都因爲至今的戰鬥而疲憊不堪。瑪莉妲那光是要對付眼前敵人就用盡全力,意識無暇顧及其他地方的思維傳達而來。巴納吉發現感應力場的輝度下降,便讓「獨角獸鋼彈」往兩架機體追去。如果能引發與「剎帝利」之間的共鳴,也許可以擊退「新安州℉向無法援護射擊,甚至無法插手的兩機接近之際,感應炮羣擦過機身衝到前方,『礙事!快點走!』瑪莉妲的聲音響起。無視失去包圍的時機的感應炮,「新安州」揮動的薙刀掠過「剎帝利」的頭部。
分不清是風還是光的壓迫感貫穿太陽穴,使「聲音」響起,讓利迪睜大雙眼。
「好快……!」
他分明還沒變成毀滅模式,卻完全追不上。利迪讓自機Z字移動,索敵的目光往上下左右看去,同時他對承受着壓力的自己感到焦躁。精神感應裝置熒幕明明顯示正常運轉,NT-D卻毫無反應。是什麼東西不夠?跟可以那樣操作機體的怪物面對面,總該發動了吧。
利迪手扶住頭盔看向左右。還未查覺「聲音」的真面目,他先感覺到了「獨角獸」拖着光帶飛去的機身,利迪像是被牽引般地讓「報喪女妖」追去。再次繞到腳邊,蹬宇宙殘骸一腳,從背後往頭上衝去的白色機體——就算離開視野也追得上,利迪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獨角獸」所劃出的軌跡。
在前一瞬間,噴發推進器的「獨角獸」急速反轉,從「報喪女妖」的腳邊穿過。雖然利迪馬上讓火神炮齊發,不過心裏也很明白這樣起不了牽制效果。噴射光瞬間消失,利用AMBAC機動轉身的「獨角獸」藏身在殘骸的暗處。看不見的殺氣凝塊從背後爬上身上讓全身的汗毛倒豎。
『你自己所生出的魔物,在找尋着你。』
「怎麼……!」
碎片啪嘰啪嘰地打在機體上的聲音,混着巴納吉遠去的聲音。藉着宇宙殘骸間接進行攻擊——意思是隻要他想做,隨時都可以直接命中自己嗎?對技量的差距感到戰慄,咬緊牙關的利迪,看向儀表板上的精神感應裝置熒幕。NT-D仍然不肯發動。「報喪女妖」仍然在沉睡着,只是以機械的身分包裹着自己。
「太慢了!」
「『報喪女妖』,給我力量……!」
巴納吉的動搖化爲波動傳來。揹負着也滲入駕駛艙內的光芒,利迪將糾砍的光劍往上方揮去。「獨角獸」拿着光劍的手往上彈開,放空的機身向後搖晃。看穿了「獨角獸」下一瞬間會噴射姿勢控制推進器,採取脫離行動,「報喪女妖」立即舉起來的手扣下光束麥格農的扳機。
「我回來了……」
頂出精神感應框體已經展開的膝蓋,踢向「獨角獸鋼彈」的頭部。翻滾般彈飛的機體迴轉,撞上宇宙殘骸而陷入失速狀態。你看着吧,亞伯特。我會用這雙手去撕裂那否定我們存在的魔物。準星對準散播着磷光迴轉的「獨角獸鋼彈」,利迪的手指扣住光束步槍的扳機。
這不是思考,而是直覺。如果是這樣,那麼一切責任都在我身上。覺得不能只是呆坐在這裏,然而腦中又想不到該怎麼辦纔好。就在她環顧艦橋時,無線電響起康洛伊少校的聲音『ECOAS920通知艦橋,噴射座出發準備完畢』,讓米妮瓦獨自瞪大了眼睛。
──找到你了,「獨角獸」!
應該要牽的,不是這雙手──下定決心,將那伸過來的手甩開的這雙手掌。急速遠去的「迦樓羅」,以及那張彷彿與世界的聯繫被切斷的悲痛神情。揹負着家族的宿命,爲了阻止「盒子」開啓……還不只如此。他爲了抓住那時候沒能抓到的手,而與黑色的「獨角獸」訂下契約——
瞬間,那頭怪物的聲音撕裂耳朵,讓利迪握住操縱桿的手抖了一下。
張開四片莢艙的「剎帝利」發出虹色的磷光,並拔出光劍斬向「新安州」。「新安州」用迴轉的薙刀擊破一座感應炮後,反轉刀身接下光劍,並且立刻翻身。看準「剎帝利」沒有右手,紅色的機體掌握斬擊的死角繞到背後,卻被從莢艙展開的隱藏臂出其不意地擋下,沒能揮動薙刀便向後飛去。感應炮追隨在後,讓光束的光軸交錯。預測「新安州」的迴避軌道,「剎帝利」的隱藏臂也伸出光劍,共計三把光刃閃動,撕裂了黑暗。
「還不清楚。」奧特回答得含糊。預定先一步前往「工業七號」的ECOAS,已經做好出發準備了。拉到發着甲板的SFS,載著名爲「洛特」的MS,武裝的隊員們一定也已經在機內待命中了。想到這裏,身體便擅自行動,米妮瓦悄悄地離開了司令席。「MS隊,還沒有追上『剎帝利』嗎!?瑪莉妲身上還有傷啊!」「正趕過去了啊!」她揹着辛尼曼與蕾亞姆互相咆哮的聲音,沒有與任何人碰面,離開了艦橋。
機體的裝甲如想像中地滑動,順着四肢伸展之勢擴張的框體放出金色光芒。面罩被拉下,雞冠狀的角左右張開,擴展成V字型的復劍天線像獅子的鬃毛般發出光輝。
那張蒼白的臉孔發出的聲音,再一次讓米妮瓦心臟噗通噗通跳,這次是讓指尖都隨之顫抖的劇烈鼓動。在米妮瓦愕然地仰望主熒幕的同時,「『報喪女妖』……?」奧特呢喃着,「是『獨角獸』的二號機。」艾隆插嘴向他解釋。
「要是沒有它的話……!」
「什麼……!?」
迎面而來的聲音,讓羞恥的種子破裂後遠去。利迪頓時血氣上衝,但隨即被一股令他聽不懂對方說了什麼的衝擊感麻痹身心,忘了攻擊的他只是目送「獨角獸」從頭上劃過。
「意思是你在手下留情嗎!?你到底想讓我丟臉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
「閉嘴!」
但是他沒有親眼目賭;坐在炮雷長席的辛尼曼閉上嘴,將發白的臉孔轉回正面。米妮瓦感覺到坐在司令席上的身體從骨子裏發出顫抖。在這裏的人們,並不曉得降落到地球之後的利迪。就算知道他的來歷,也沒有辦法將那些與目前的狀況連結在一起。想着這些事只有自己知道,米妮瓦的目光,落在被太空衣材質覆蓋的掌心上。
「逮到你了!巴納吉!」
「利迪少尉嗎……!」
一瞬間降臨的冰冷殺氣,讓之後的思緒四散。巴納吉反射性地推倒操縱桿,舉起光束步槍的槍管。殺氣凝聚在扭轉身體、偏離軌道的「獨角獸」眼前,並化爲小小的光芒閃動,隨後即刻化爲粗大的MEGA粒子奔流,從「獨角獸」的身旁擦過。
「逮到了!」
『是「帶袖的」的增援嗎?』
粗大的光柱擦過「獨角獸」,用護盾擋下飛散粒子的機身往後彈飛。他的恐懼、動搖、接下來會採取的行動,一切都被自己看穿。利迪幻視到環繞着機體的光芒化爲手腳,吞沒了「獨角獸」的景象。再也不會跟丟了。開放到周圍二百六十度的知覺,連「獨角獸」所散發的放射熱都捕捉得到。
達到臨界點的心臟破裂,爆出灼熱的黏膜,從肉體滲出並通往機體的每一個角落,「報喪女妖」發出「吼……」有如野獸般的低吼聲。『不可以,利迪先生!』巴納吉的喊叫聲,也不過是混在機體咆哮之中的些許雜音。NT-D的訊號發出血色的光芒,利迪想像着拉長四肢的自己。
CG補正開始,宇宙殖民地的影像投影在視窗上。全長超過二十公里,直徑達六公里多的巨大筒狀物,仍然被塊狀雜訊(blocknoise)覆蓋而無法看到它的細部。不過,從色澤的不同,可以判斷出筒身有三分之一被「轆轤」覆蓋着,而且「轆轤」前方連接的殖民衛星建造者——所有人都叫它「蝸牛」的「墨瓦臘泥加」,那獨特的形狀,住在那裏有八個月的自己都可以一眼分辨出來。
『你不是爲了這種事來到這裏的。快離開「報喪女妖」!那架機體太危險了!』
『利迪少尉,住手啊!』
「可是……!」
爲此有必要的話,這沒用的心靈與身體都可以給你。無意識中低喃之時,有如金屬共鳴聲的高頻波再次震動着鼓膜,感受到刺痛的太陽穴響起「聲音」
打完最後一發彈藥的同時,連同超級火箭炮一起丟出去。閃開的「獨角獸」繞到下面,白色的機體混進密集的宇宙殘骸中。鏗的一聲,有如耳鳴的聲音混在意識的一角,利迪踏下腳踏板追向巴納吉。光束麥格農的光芒從加速的「報喪女妖」身旁閃過,直擊一塊宇宙殘骸,粉身碎骨的巖塊化爲散彈灑向機體。
『隨時可以出發,請通報戰況。』
「反叛聯邦的你們,打算接近『拉普拉斯之盒』。身爲聯邦的軍官、身爲馬瑟納斯家的一員,我有義務阻止你們!」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伏朗託他……!』
打空的能源匣被排出,MEGA粒子的奔流爆射而去。染上暴力色彩的光芒撕開了感應力場的光帶,在虛空中拖出長長的線段。
※
「不可以,利迪!」
不自覺地大叫的同時,看起來有如戰艦炮擊的光束擦過機體,讓94式噴射座的操縱室劇烈震盪。背後的扣具軋軋作響,米妮瓦她幾乎被拋離座位的身體因恐怖而縮緊。『是獨角獸型!』她聽到頭盔中傳來的無線電聲。
『機體是黑色,觀測到那股發光現象。兩機似乎都變成了毀滅模式。』
從臺座上「洛特」駕駛員傳來的報告,讓康洛伊發出呻吟:「『鋼彈』在互相戰鬥嗎……?」隔着他從後方座位站起,身子探向操縱席的背影,米妮瓦凝視着窗外那宛如極光的光芒。似乎包圍着兩架獨角獸型機的光帶,形成了直徑達十幾公里的「力場」,從這裏看來就如同有拳頭般大小,搖動的光之繭。光芒淡得像是映在眼裏的殘影,就算在眼前晃動,也毫無現實感,然而偶爾爆出的光束光卻銳利無比,讓米妮瓦不得不認清兩機正在戰鬥的現實。
感應力場的光,與在地球所看到的一樣。兩架獨角獸型機體的衝突,會發生吸收人命的魔性之光。說服康洛伊,與先遣隊同行離開「擬.阿卡馬」,花了十分多鐘。面對着在這期間往最壞方面發展的事態,米妮瓦心中掠過也許已經無法阻止的絕望感。從那道光芒中心發出的怒氣,是這麼地激烈。明明還隔着數百公里的距離,可是兩人碰撞的「氣」,強到讓肌膚麻痹。
「隊長,繼續接近太危險了。要是衝進兩架『獨角獸』的戰鬥之中……」
也許是抱着同樣的感覺,握住操縱桿的加瑞帝上尉臉色蒼白地說着。不只是噴射座,以坦克型態固定在機上的兩架「洛特」也同樣沒有戰鬥力,就這麼突入戰場的後果不難想見。預料到康洛伊將會做出撤退判斷,米妮瓦插入兩人之間的對話:「再一點就好,請再靠近一點。」「殿下……!」康洛伊用責難的目光望過來,米妮瓦沒有回看,視線盯着在窗外搖動的光之繭。
「感應力場正在擴大。接近的話,也許可以傳達我的聲音。」
「可是,那道光芒有如能量的風暴。噴射座靠近的話,會被壓垮的。」
「那麼,我一個人也要去。請借我攜帶式推進器。」
米妮瓦面不改色地說道,「說什麼傻話……!」康洛伊發出似乎真的生氣了的聲音。雖然這麼早就譭棄了會全面遵守他指示的約定,不過沒辦法。米妮瓦從座位上探出身子,用女王的眼神看向康洛伊。
「雙方都是與我有關的人。只要查覺我的存在──」
光束再次擦過機體,衝擊波搖動着操縱室。副駕駛席上的隊員停下響起來的警報音,「要回航了!」加瑞帝回頭對康洛伊叫道。康洛伊一言不發,看着米妮瓦的眼神沒有移動。那令人想起他們狩獵人類部隊別名,燒灼着眼球的目光射穿米妮瓦,過了不久,他的嘴角突然露出微笑,頭稍稍低了下去。
「……而獸以潔白之姿接近一名少女,長存於她的心中。」
吐露出自言自語,他的瞳孔被頭盔的帽緣遮住而無法看見。這是歌詠獨角獸的詩歌其中一節,對這個男人竟然暗記着這段詩感到意外的同時,米妮瓦也想像不到他此時念出這段詩的理由,皺着眉頭看向ECOAS隊司令的側臉。康洛伊馬上抬起頭,消去嘴角的笑容,「保持現狀前進,四十秒。」他發出剛強的聲音。
「在倒數到零的同時轉向,從光之力場的南面穿過,前往目標宙域。」
一瞬間想用抗議的目光看過來,不過加瑞帝又看回操控臺,毫無表情地說道「瞭解」。「倒數,開始。」在副駕駛接着說着的同時,米妮瓦看着康洛伊的側臉。康洛伊的視線看向窗外,「要是狀況不妙,我會在途中折返。」他說道。
「請您呼喚他們吧。也許您能夠馴服那些野馬。」
說完,他看向自己。無庸置疑,那是到頭來只能靠着自己的直覺,不斷地從不可能預測的修羅場活下來的男人眼神。靠着自主判斷讓自己同行,離開「擬.阿卡馬」的康洛伊,也許一開始抱持着什麼打算。曖昧地接受這一切,米妮瓦將背部靠向堅硬的座椅。她閉上眼睛,思維集中在眼臉內搖動的光芒。大概是被小塊的殘骸打中,操縱室叩的一聲縱向晃了一下,「十秒經過。」她聽到副駕駛告知的聲音。
從宇宙殘骸的暗處滲出的聲音,帶有憐憫同類的聲調震動着鼓膜,讓自己起雞皮疙瘩。用怨念填滿同樣的空白,並且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宇宙居民的總體意識,空洞的男人發出的拌音——
貨櫃與「報喪女妖」的精神感應框體互相共鳴,形成了捕捉「獨角獸鋼彈」的網子。就算沒有精神感應裝置,不過他大概知道「獨角獸鋼彈」在哪個方位,而且也感覺得到這些情報有傳遞給利迪。只差一步就可以將巴納吉逼入絕境了,不過卻有其他人的思維,像是潑了一盆冷水一樣地介入——手扶着脈動的太陽穴,「居然隨便闖入腦海中……!」亞伯特發出煩躁的聲音,不過現實中傳來的一聲吼叫「亞伯特先生!」讓他轉動了瞪人的目光。
風唰的一聲吹起,奪走接下來的言語穿過天花板。跟剛纔一樣,認識的思維化作陣風吹進身體內側,亞伯特忍住突然湧現的嘔吐感,「這是什麼……?」他呻吟着,並看向腳邊。被影子塗滿的操縱室地板,浮現淡淡的光條。在眼眸深處閃動的光條,下一瞬間躍至噴射座的前方,化爲現實的光芒映在亞伯特的視網膜上。
「就爲了人類的革新這種愚蠢的幻想,卻讓百年前的詛咒成爲現實了。得要有人當祭品去鎮住啊!」
沒有辦法追上那道馬上脫離視野的光芒,監視器的重播畫面顯示在熒幕上。受粗糙的CG補正過的機體,是一架擁有短胖身軀的MS。雖然全身被推進器的光芒所環繞,不過那架機體亞伯特有印象。雖然因爲損傷使得它的機影變了,但這就是──
白熱化的意識叫出來的瞬間,「獨角獸鋼彈」的雙腕一閃,兩把勾棍被彈開的「報喪女妖」往後晃動。利迪雖然第一時間重整態勢,不過「獨角獸鋼彈」接着繞到背後的舉動,連在延長十倍的時間之中都無法目視到。
『你應該也聽得見。大家都在擔心着你。奧黛莉,還有「擬.阿卡馬」的人們也是。』
『問題不在怎麼出生,而是怎麼活下去。任何人都可以成爲新人類,只要沒有失去感受的心靈。』
激昂的思維化爲針刺,貫穿全身。不是的,想編織的意識沒有化爲言語,米妮瓦現實的肉體因痛苦而抖動。康洛伊喫驚地回過頭來,叫着:「殿下……!?」

那忘我的狂亂思維,將自己的存在硬推給米妮瓦的思維。雖然自己也感受到痛苦卻無法停手,心靈對心靈施加的暴力。宛如孩童般直率而殘酷的思維。
殺氣漲起,光彈從宇宙殘骸暗處噴出。雖然在前一瞬間採取迴避動作,然而各部位都受到損傷,質量變得不均衡的機體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讓沒能完全閃開的光束燒灼「剎帝利」的裝甲。帶有玩弄意識的光彈連續打向機體,讓線性座椅有如要碎裂般劇烈震動。構成全景式熒幕的面板也發生龜裂,咬緊牙關忍下悲鳴的瑪莉妲,在還沒碎裂的熒幕面板上看到「新安州」逼近的機影。
雙方迴轉,以裏拳的訣竅互相攻擊的粒子束兩度、三度爆出衝突的火光。利迪假裝會第四度進行攻擊,卻收起勾棍衝向「獨角獸鋼彈」懷中。立刻對臉部揮去的勾棍被對手的勾棍彈開,瞄向側腹部的另一把光刃仍然被光刃擋下。四把光刃互相牽制,『利迪……!』巴納吉的呻吟在接觸迴路響起。
複數思維化爲強風吹襲,產生亂流的戰場吹進強烈的陣風。粗暴而純粹、但是卻熟悉的氣息,讓頭皮有被拉扯的感覺,亞伯特不自覺地用單手扶住頭盔。
──你否定了我;我拜託過你不要讓我獨自一人,可是你甩開了我的手。
※
『爲了與機器同調,而掏空腦海一部分的強化人……真是奇妙,似乎有什麼寄宿在那片空白之中,讓你變得遲鈍。』
『那架「報喪女妖」,也是可能性的靈獸。擁有反應人心的系統。』
充滿恐懼而僵住的嘴巴,發不出她的名字而嚼着空氣。無線電內只流着雜訊迪的應答聲。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傳達了過去,亞伯特只能急躁地敲打操控臺。要將「獨角獸鋼彈」逼入絕境的思維明明就連繫到了,爲什麼這麼簡單的指示卻傳達不了?
「什麼……!?」
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緊握,她呼喚着。噴射座的引擎聲突然遠去,她感受到冰冷的真空進入太空衣內側的感覺。
兩眼發出的光芒刺穿了灼熱的身心,讓利迪握住操縱桿的手凍結了。同時之前排除在意識之外的「聲音」壓過來,一起流進僵直的身體中。怎麼會、爲什麼、住手、停止啊。在無法分辨的複數思維之中,也混着亞伯特不知道在叫什麼的聲音,幾乎掐住喉頭的壓迫感壓在身體上。這是什麼?我看得見人的思維,與自己有關的人認識到自己的存在。『亞伯特……我的哥哥他也在呼喚着。』利迪在混亂與恐怖的漩渦之中,聽見巴納吉靜靜地訴說。
「瑪莉妲!」
昏暗的「聲音」化爲壓迫感湧過來。甩開手時所看到的悲痛瞳孔與聲音重疊,米妮瓦感覺到與意識遊離的肉體微微一震。
也許只是錯覺。可是,他們的存在讓我成爲人。讓我成爲遲鈍而脆弱,會被雜亂的感情所影響的人類。我活着,瑪莉妲心想。我不是人造物,我活着。在與其他人的關係之中找出了自我,理所當然的「人類」,呼喊着生命在此處存在着。
「閉嘴,不要說話……!」
「利迪,那是……!」
不知何時繞到背後的氣息,傳來有如冰一般的聲音。莢艙的擴散MEGA粒子炮也被破壞,「剎帝利」已經沒有光劍以外的武器。順着無線電的發訊方位旋轉機體,瑪莉妲面對伏朗託聲音的來源,目光掃向冰冷的宇宙殘骸羣。
全身的毛孔張開,腋下滲出汗水。雖然失去了它最大特徵那四片莢艙,不過沒有錯。亞伯特在熒幕內中看到那名副其實地油盡燈枯的「剎帝利」機身,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內藏無線電的頭盔。「利迪,你聽得見嗎?」他對無線電叫着,並且將身子探出操控臺環顧四周。
設在驅動部位的精神感應框體接收到感應波,讓莢艙點燃推進器,使它本身化爲感應炮。隱藏臂仍然健在的兩片閃動擾亂的光束,包圍「新安州」,另外兩片化爲巨大的飛彈殺向紅色機體。
『「報喪女妖」的NT-D失控了,這樣下去你也會毀掉的!』
爲了維持現在的世界,有百億的凡人生活的社會──懷抱着在不斷爆發的胸口底部凝結而成的話語,利迪連續揮出光束勾棍。『不對!不是這樣,利迪先生!』巴納吉的聲音迸出,「獨角獸鋼彈」的雙眼突然寄宿了宛如人類的光芒。
壓過、並消去伏朗託氣息的光芒連周圍的殘骸一起吹走。最後看到「新安州」的護盾連同斷裂的手腕在逆光之中掠過,那有如小型太陽的閃光收縮,在藍白色的氣體之中只看到無數冰冷的碎片留在黑暗裏。成功了……嗎?視線追着熔潰的護盾,目送那上面反射着遙遠太陽光的新吉翁徽章遠去後,瑪莉妲頭也不回地踩下了腳踏板加速。
『結束了。瑪莉妲.庫魯斯。』
「什麼?不是利迪,是誰在呼喚着……?」
幾乎接近瞬間移動的機體,對「報喪女妖」的背後揮出勾棍。避開狙擊肩部關節的一擊,轉過身去的「報喪女妖」面對着陸續揮來的攻擊。躲過不斷以令人恐懼的準確度瞄準關節揮來的光刃,左右扭動機體的同時,「你這股力量正是最好的證據!」利迪叫道。機體比操作早一步動作,「報喪女妖」的勾棍橫向掃開逼近眼前的粒子束。
──跟母親一樣。大家都只顧自己的立場,沒有人肯幫助我。
『真是遺憾,你本來也能成爲容器的。』
「公主……!?」
──利迪,是我。米妮瓦.薩比。
不是這樣的話不行。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是爲了什麼……吶喊,利迪否定了「獨角獸鋼彈」,可是聲音仍然哇哇地響個不停,讓他抱住頭部。『機械只不過是增幅罷了,你爲什麼不懂……!』巴納吉怒吼的聲音壓破頭蓋,給予蠕動的腦子更沉重的負擔。
「沒錯,我跟你的直覺很合。不過——」
沒有時間展開莢艙的隱藏臂,一閃而過的光束薙刀捕捉到「剎帝利」的腳部。比起剛纔強上一倍的衝擊震撼着駕駛艙,讓瑪莉妲的頭盔撞上操控臺。安全氣囊沒能完全吸收衝擊,與操控臺邊緣撞上的護罩化爲圓形顆粒碎開,同時側腹部發出沉重的聲音,比痛覺更強烈的窒息感壓迫身軀。從口中嘔出黏稠的塊狀物,飛散的紅黑色液體染在裂開的護罩上。在溢出頭盔的血粒的對面,迴轉的星空中有無數的光芒拖着殘像,自膝蓋被斬開的「剎帝利」左腳急速遠去。
※
「有新吉翁的MS現在往你那邊過去了,不要對它出手!那上面、那上面坐的……!」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感應炮與射出的榴彈正面衝突,化爲膨脹的火球,「新安州」靠着光芒掩護消去了身影。瑪莉妲用肉眼清查着有許多殘骸漂流的虛空。感知野中追不到。他熟稔隱藏殺氣的技巧,也許是因爲他不把人當人看,將自己置身世界之外,才能夠完全封殺自己的氣息。
「利迪……!」
「不應該會這樣的。那原本不是詛咒而是祈願。要不是產生了新人類這種東西……!」
在極近距離擊發光束麥格農後,將空的步槍接合在左手側面。「報喪女妖」將護盾背在背後,兩腕的光束勾棍顯現,之後往躲開光束的「獨角獸鋼彈」突擊。
之前百發百中的MEGA粒子彈從感應炮的筒尖吐出,千鈞一髮閃過的「新安州」往左邊移動。正如預料。瑪莉妲促使感應炮改變軌道,就這麼往「新安州」撞去。化爲追蹤飛彈的感應炮噴發推進器,在紅色機體的軌道上交錯。但是在前一瞬間,它的光束步槍緩緩舉起槍口,裝備在槍管下的榴彈發射器噴出擊發的氣體。
「報喪女妖」噴發推進器,交互甩動左右的勾棍。只靠一把光劍沒辦法完全擋下,勾棍的光刃擦過被壓制的「獨角獸鋼彈」側頭部。從融化的裝甲漂出氣體之血,「獨角獸鋼彈」立刻扭身遠離「報喪女妖」,『利迪先生,你被機體吞噬了!』巴納吉的聲音傳來。
還不能死──不,我還不想死。以這出生至今第一次產生的念頭爲糧食,失去四片翅膀,變得更像人類的「剎帝利」機身奔馳在虛空之中。像血一樣滴出的傳導液引燃、閃動着細小的火球,獨腳的人形化爲閃爍的流星拖出一條光軸。
是肋骨刺到肺部了吧。用被創造時就已經養成的習性推斷身體狀況,同時爲了停止迴轉而動起控制姿勢的手腳。失去一條腿的機體機動力低落,無法停止迴轉,也無法把握「新安州」的位置。下一次被狙擊就完了——我還可以戰多久?在遠去的意識一隅思考的瞬間,辛尼曼的臉孔不知爲何在流動的星空中浮現,瑪莉妲對意識不知所以然地飛躍感到疑惑。
壓來的G力讓漂在駕駛艙中的血液流動,打在背後的熒幕上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響。折斷的肋骨刺進肺部,讓口中吐出新的鮮血,不過瑪莉妲仍然咬緊牙關讓「剎帝利」繼續前進。雖然「擬.阿卡馬」來到了附近,可是現在還不能回去。我必須守護那些互相支持的背影,守護「光芒」。不只有一個,而是讓我成形的複數「光芒」。這次一定要守護住,那從我身體之中產生的真正「光芒」。
無意間叫出的話語,讓現實的嘴脣動起。沒有這回事,米妮瓦在意識之中想說下去,可是卻查覺到自己仍然沒有伸出手。只是接近,卻不願覆上他的手。因爲她知道,該牽起的不是這雙手。
「你跟我正適合當祭品。留下詛咒的馬瑟納斯家,與隱藏詛咒的畢斯特家。只要各自繼承血緣的我們消失了,這百年來的恩怨也會消滅。」
蹴離虛空,「報喪女妖」讓機體迴轉並張開兩腕,機體化爲光刃的風車斬向「獨角獸鋼彈」,以千鈞一髮的差距後退的白色機體也從兩腕噴出光束勾棍。
「……只是精神感應裝置的雜音。是『報喪女妖』的系統收到感應波罷了!」
是伏朗託的聲音,虛無的叫喚聲敲進耳朵。切斷與其他人的關係,磨亮自己的代價,就是變得連人都不是,只是個悲哀的怨念附身物。還沒有結束,跟你不一樣,我有人在背後支撐着我。吞下溢出的血液,瑪莉妲靠着殘存的熒幕面板瞪着「新安州」,用渾身的力量拉動球型操縱桿。
「去追那架機體!要活捉駕駛員!」亞伯特抓住上尉說着,被上尉一句「不要開玩笑了……!」擋了回來,隨後他看到光束麥格農的光芒從頭上擦過。被衝擊波波及的噴射座大幅搖晃,灑下來的飛散粒子散落打在機體上。
「這樣很好啊。NT-D,新人類抹殺裝置!驅逐威脅人類的病原體用的系統!」
階級是上尉的駕駛員似乎叫了亞伯特許多次,並且隔着頭盔的護罩,用蒼白的臉孔看着他。下一瞬間,光束麥格農的粗大光條從前方劃過,從窗戶射進來的閃光塗滿操縱室。開槍的是「報喪女妖」、還是「獨角獸鋼彈」?不管是哪一邊,亞伯特都知道只要被擦過就會被吹走,可是很不可思議地他卻感覺不到恐怖。反倒是就這樣什麼都做不了,而從這裏脫離,才更令他害怕。要是瑪莎決定使用殖民衛星雷射的話,那麼也沒有辦法搶回她了。「不可以。」立即否定,亞伯特用目光追逐着閃過窗外的兩道噴射光。
※
「剎帝利」舉起左手握住的光劍,將光刃砍向自己右肩。支撐莢艙的框體熔解,鋼鐵熔化的衝擊也傳到瑪莉妲的肩膀,切下來的二片莢艙漂在虛空之中。她毫不遲疑地將左肩的莢艙也融斷,瑪莉妲讓失去四片翅膀的機體面對着「新安州」,並且促使四片莢艙一起啓動。
伏朗託的聲音傳來,光束薙刀在擦身而過的同時揮向「剎帝利」的右手。裝備在前臂的兩挺光束格林機槍炮身皆被熔斷,瑪莉妲在誘爆前先一步分離機槍。在迴轉的視野之中看着被火球吞噬的格林機槍,瑪莉妲讓僅剩一座的感應炮迎向「新安州」。沒有時間回到母機,能源即將用盡而漂流的自動炮臺如同彈射般起動,衝向背對的「新安州」。
「你已經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適應了宇宙的人類,人稱新人類的人類亞種。讓『拉普拉斯之盒』的詛咒化爲現實的人……!」
他隔着操縱室的窗戶,看向周圍。只看到矇矓地晃動的光帶,視野內看不到噴射光之類的光芒。「報喪女妖」與「獨角獸鋼彈」也繞到死角之中,不過既然兩機正在交戰,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與高速飛行的兩機相比,這臺噴射座就有如鈍龜一樣。光是在突入戰鬥區域之後,能夠早早發現交戰中的兩機就已經接近奇蹟了。
──你的痛苦已經傳達過來。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越是戰鬥,你就傷自己越深。
趁着揮動的走勢往前踏去,輪到利迪展開了攻勢。光束刃互相彈開而發出的火光,有如機槍般連續閃動,使雙方機體放出的精神感應框體磷光變薄。
必須儘早葬送掉「獨角獸鋼彈」,讓「報喪女妖」幫忙搜索她。「可是……。」對仍然怒吼着的上尉,亞伯特的聲音硬壓過去,「做就對了!」並且交握起顫抖的雙手。
那深處藏有溫暖的瞳孔從迴轉的視野中流去,正在戰鬥中的巴納吉氣息聲接着在耳邊響起。想衝進戰場的米妮瓦似乎在呼喚什麼,其他還有「葛蘭雪」的同伴與「擬.阿卡馬」上認識的臉孔,各自主張着自己的存在,流過星空之中。這是什麼?瑪莉妲在茫然的熱度之中思考。環繞着我的複數思維──寄宿在腦內的空白領域,讓我變遲鈍的人們。削出我的模樣、照出我的形狀的「光」……在人造物的身體之中產生,真正的「光」?
『你也是新人類,這道精神感應框體的光,是從你身上散發的。』
『你有空去東張西望的嗎?』
「難道說……!」
在劇烈搖晃之中,亞伯特第一次用聲音喊出她的名字。「剎帝利」的光芒已經不見蹤影,只有遠方戰鬥的光芒在感應力場之中閃爍着。
「已經到極限了,必須脫離。」
「還沒完──!」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感應炮用完了吧,瑪莉妲中尉。』
太亂來了。在反射性望向背後的剎那,於正面爆炸的光環膨脹,感覺被扯斷的痛楚與衝擊折磨着身心。瑪莉妲無視痛苦拉着球型操縱桿,讓自機移向不會正對爆炸光的位置。「新安州」揹着被斬碎的感應炮爆炸光,急速逼近距離。
「所以,就算被機體吞噬靈魂,我也要用我這普通人類的手打倒你!」
伏朗託發出動搖的呻吟聲,並用光束薙刀斬向其中一片。內藏發電機的莢艙發出巨大的光芒並膨脹,其他莢艙朝着重心不穩的「新安州」突擊。具有與小型MS同等質量的莢艙撞去,並連續引爆,在數層火球吞沒紅色機體之前,瑪莉妲讓「剎帝利」的機身從現場脫離。
『你認真的嗎……!?』
勉強連繫着被撕裂、幾乎彈開的思維,坐在座椅上的肉體伸出顫抖的手。感應力場在抓空的指尖前發出狂暴的光輝,足以動搖存在根源的暴風吹襲着米妮瓦。
熟悉的悲鳴搖動腦殼,讓放在球型操縱桿上的手掌發麻,一時之間告訴了自己發生衝突的兩架獨角獸型機,以及毫無防備地闖進他們之間那思維的存在,搖動着瑪莉妲的感知野。
「順利的話,我會給你玩一輩子都用不盡的錢。總之……」
當然,這奇蹟是有原因的,就是搭載在臺座上的貨櫃,那相當於獨角獸型一架份量的預備用精神感應框體。雖然沒有流出貨櫃外頭,不過裏面的精神感應框體一定也在發出共鳴的光芒。在窗外搖動的感應力場,與在其中繼續戰鬥的「報喪女妖」以及「獨角獸鋼彈」就是最好證明。兩機的衝擊只在擴大到直徑接近二十公里的光芒中,並沒有脫離到力場外側。以兩機的加速性能來說只要數秒就可以脫離了,不過他們仍然留在力場之內,就好像力場是擂臺一樣。被精神感應框體互相牽引的特性所束縛,想脫離也脫離不了的「獨角獸鋼彈」——而將他們連結的,一定就是這架噴射座。
──是你害的。
「我的殺意跟你不一樣!」
互相以光束麥格農射擊,在軌道交錯的一瞬間將左手機械臂往前方伸出。雙方發出精神感應攔截的波動補捉到對手,看不見的斥力在無法動彈的兩機之間衝突着。
『什麼……!?』
「我們離開的話『報喪女妖』就會孤立。『獨角獸』已經因爲連續戰鬥而疲累了,繼續壓制就可以打倒它。只要再一下就行了,留着。」
出力不分上下,演算能力也不分上下。就算互相奪取了對方的系統,也不可能分出勝負。利迪讓「報喪女妖」退後,「獨角獸鋼彈」也往後方飛退,同時擊發的頭部火神炮讓細密的火線交錯。接着拔出光劍的時機也完全一樣,有如在照鏡子的兩架機體將粒子束糾斬在一起。
『「盒子」如果真的會帶來災難的話,那毀掉就好了。我們一起去吧,利迪先生。奧黛莉也這麼期望着。』
太陽穴脈動着,頭要裂開了。可以感覺從內側溢出的力量,以及從外測流進來的力量發生衝突,而壓迫着腦部。夠了,住口。不要隨便在我腦中說話。「囉嗦!」用渾身解數叫着,利迪全力將腳踏板踩到底。「報喪女妖」從「獨角獸鋼彈」脫離,讓勾棍的光刃,再次拿出光束步槍的機體宛若在恐懼般地左右看去。
「你在哪裏,亞伯特!?雜音太嚴重,我聽不見你的聲音!」
感應力場的光帶搖動,不可靠地搖搖晃晃飛行的噴射座機影映在「報喪女妖」的視野中。「那個嗎……!?」低喃的同時,更加嚴重的頭痛襲向利迪,讓他用雙手壓住頭盔。住手,停止,不可以。複數的思維強烈地穿入腦海,讓噴射座的機影凝聚了否定的意識。利迪壓住從頭殼傳達到頭盔的抖動,用看着敵人的眼神注視着噴射座。
「不是,是從剛纔就吵得要死的傢伙……!」
那不是亞伯特的機體。感覺到的「報喪女妖」拔出光劍,往噴射座衝去。『利迪,不行!』揹着巴納吉的叫聲,利迪捕捉到94式噴射座那像牀座的機影,並看到固定在臺座上的兩輛裝甲車。認識到那是狩獵人類部隊的四不像坦克,感覺有如好久以前的一個月前記憶浮現,「擬.阿卡馬」MS甲板的味道嗆入鼻腔。還放在個人房的複葉機模型、諾姆隊長死前的呼喊。『我還沒有忘記看電影的約定喔!』美尋少尉低語着——
「蠱惑人心……!」
揮開令人僵住的記憶,他舉起光劍。沒有什麼像樣武裝的94式噴射座慢吞吞地做出迴避動作,在粒子束即將打進機首操縱席時,從其他方向發出的「聲音」化爲波動貫穿了利迪的身體。
──住手,那上面載着你重要的人。
女人的「聲音」明晰地在腦中響起,利迪加以反應的思維拉回光劍。零點一秒之後,擦身而過的噴射座操縱席大大地映入「報喪女妖」的視野,透過防風玻璃看着自己的臉孔映在利迪的瞳孔之中。
「米妮瓦……!?」
就算穿着太空衣,也能明確地判別她似乎在叫喊中的樣貌。爲什麼?就在他思考時,噴射座從腳邊穿過,遠去的噴射光拉開與「報喪女妖」之間的距離。暫時讓機體漂流的利迪,接着看到疑似「聲音」之主的機影劃過視野。
有着厚重機身的單眼機體,放出與殺氣不同的波動俯瞰着「報喪女妖」。雖然機影不同,但是與那架四片翅膀很像的機體。米妮瓦叫它「剎帝利」。是與「擬.阿卡馬」勾結的吉翁軍之人嗎?利迪一瞬間想着,並且回望那明顯直視着自己的單眼,卻在被混亂吞噬之前將目光從獨腳的機體上移開了。那上面載着你重要的人——爲什麼你會知道?不過是個人造的人偶,爲什麼會知道我跟米妮瓦……
『瑪莉妲小姐!』「獨角獸鋼彈」呼喊着,並接近獨腳的機體。它的精神感應框體放着分不清是黃色還是綠色的光輝,七彩的光芒波動壓向「報喪女妖」。你看,我們可以這樣地互相共鳴。巴納吉的思維化爲光漂流而來,讓利迪對那毫無顧慮的眩目感到血氣衝腦。他舉起光束步槍,裝上預備的彈匣,將槍口對準光芒的源頭。剎那間,粗大的光束從背後穿去前方,「報喪女妖」被衝擊波掃到而變得跌跌撞撞。
「艦炮射擊……!?」
主炮級的MEGA粒子彈連續射擊而來,光束削去「報喪女妖」的立足點,撕裂虛空而去。利迪從那暴虐之中逃出,透過感應力場的膜層瞪向火線的來源。一邊用炮擊打散進路上的殘骸,「擬.阿卡馬」白色的船體逐漸接近。住手、停止、不可以。無數的聲音順着主炮的光軸壓迫而來,幾乎燒斷神經的光芒與叫聲往「報喪女妖」灑去。那曾經是我的居留處射來的火線。苛責着腦海的否定思維——
「所有人都要否定我嗎……!」
他大叫,並將光束步槍的槍口對準「擬.阿卡馬」。那裝滿了否定思維的袋子,必須要讓那艦橋消失。沒有其他的思慮,利迪的手指扣住發射扳機。與「報喪女妖」同調的視野染上血色,他明確地目視到那像是木馬頭部的艦橋。
『住手──!』
巴納吉吶喊,但是利迪早了一步扣下扳機。在能源匣中保持簡併態的MEGA粒子完全解放,光束麥格農的光條從步槍噴出。它一直線地伸向「擬.阿卡馬」——然而突然插入其中的獨腳機體,擋在光束的前方。
「瑪莉妲……你、你這傢伙,在最後的最後跑來,居然來說這種話……」
『嗚哇───!』
兩隻手壓着頭盔,無法咬緊的牙齒喀答答地打顫,利迪的瞳孔顫動着。不過,他的目光還未失去理性。他的深層心理理解到這是有必要的「聲音」。而他表層的意識,也已經逐漸地察覺了。
『瑪莉妲小姐她,總是那麼努力……因爲她是那麼努力活下去的人,所以她的心聲才能夠傳達。』
──他也在痛苦着,你應該也懂的。
※
──不是這樣的,巴納吉。
自己在哭泣着。比心靈更早接受現實的身體,無條件地流下了眼淚。在矇矓的視野中,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輝變化,駕駛艙中浮現紅色的攻擊色。被那映出自己內心的光芒所驅使,巴納吉眯起溼潤的眼睛,將光束步槍對準被光芒照耀而靜止的「報喪女妖」。
在窗外閃動的光芒逐漸淡去,瑪莉妲的思維也跟着變淡。辛尼曼突然從座位站起來,想抓住逐漸消逝的思維卻撲了空,倒下的身體摔在操控臺上。
辛尼曼心裏非常清楚,正因爲自己是最受她信賴的對象,所以她纔會來對自己傳達重要的訊息。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壓抑不住,無以言喻的悲哀與憤懣從全身滲透出來,辛尼曼盯着在操控臺上方凝結的思維之光。看到從他眼眸灑出的淚水,瑪莉妲的思維像是俯下臉般地晃動着光芒。
「誰把你擊落的。利迪嗎?利迪!是你乾的嗎!?該死的巴納吉,爲什麼讓瑪莉妲上戰場!你總是這樣子,把我重要的事物給——」
「等等!不要走,瑪莉妲!我的……!」
──不要害怕,你已經在重新開始了。我希望你能把想告訴我的,也告訴大家。
自己好像在吶喊吧,這矇矓的印象是唯一的記憶。沒有聲音、不帶思考,巴納吉看着吞沒瑪莉妲而擴大的光芒。她死了——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她死的。她還沒有讓我帶去冰淇淋店,還沒有治療那遍體鱗傷的身體,連與辛尼曼見面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被透過裝甲,進入駕駛艙的光之雨粒貫穿全身,讓利迪坐在線性座椅上的身體抖動。已經不能稱爲爆炸光,將視野與思考都抹成一片空白的光芒擴大,包圍了呆呆地直立的「報喪女妖」。光芒擴展到整片宙域,將存在的所有物體照出土讓月球與地球間,閃爍着比星星更耀眼的光芒。
錯覺?應該是吧。就算我身爲新人類,但是也不認爲人的意識與身體可以如此自由。不過,巴納吉的確被拋出到虛空,遊在感應力場之海,與瑪莉妲的光芒重合,同時透徹的思維在宇宙之中劃出一條線段。在不受時間與空間束縛的領域中,兩道思維有如在嬉戲般互相融合,接觸着這片宙域中的每道人心。
所以,貫穿身體的思維凝結成這樣的「聲音」,她也不感到意外。米妮瓦翡翠色的眼眸垂下,「你這個人真是……」她榨出顫抖的聲音。淚水流到長長的睫毛上,受瑪莉妲的思維之光照耀,宛如朝露般閃動着。
已經聽不到瑪莉妲的聲音了。周圍只有能夠知覺的世界,包容着「獨角獸鋼彈」。數萬的羣星彷彿在告訴自己,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它們投射出硬質的光線,讓那片沒有那麼簡單用完的空間閃耀着光芒。
──在這條彩虹的彼端,有道路繼續延伸着。
壓抑的聲音顫抖着,距離不到一公里遠的「獨角獸鋼彈」雙眼發出和緩的光芒。明明是前一瞬間還在戰鬥的對手,可是卻感覺不到敵意與恐怖。就好像互相殘殺這件事,只不過是分不清是夢境或現實的遙遠記憶。而對此也不覺得不可思議,利迪只是看着失去光輝的機體,「巴納吉……」他用疑惑的聲音叫着。「獨角獸鋼彈」沒有回應,只是點燃姿勢控制推進器回過頭,露出毫無防備的背影遠去。
──每個人都站在那道門前。也許總有一天,帶着肉體穿越門檻的時候會來臨。在這裏,甚至看得見充滿光輝的時間。
「瑪莉妲……!」
很平常的擊墜場景……可是,不一樣。他有種發生爆炸的瞬間世界進行切換,有某些東西反轉了的感覺。光束的火線斷絕,利迪環顧寧靜無聲的暗礁宙域後,打開護罩擦拭臉上的汗水。
說不定……說不定之後你總算可以過自己的人生了……」
留下在真空中擴散的光芒,「剎帝利」就這樣一下子消滅了。與今天在這戰場上被擊墜的數十架MS一樣。讓人不能去想像身在其中的駕駛員們的思念,以及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相同的人生。
低喃着,搖動長髮的瑪莉妲溶入光芒之中。忘我地想追去的巴納吉,意識因爲這動作而離開肉體,他感受到自己漂出到感應力場之海的錯覺。
──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因爲我擔心……只是擊中我,會不會不足以抵消光束的威力。船長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您總是把心繃得這麼緊的話,是會折斷的。請放寬心胸,公主您還有必須去做的事。
「時間……看得見……時間……?」
──巴納吉就麻煩您了。他還沒有辦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需要公主您的支持。
原本只是打算否定而發出的聲音,卻讓再一波的顫抖直達指尖。不是精神感應裝置的雜音,那到底是誰。失去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輝,讓「報喪女妖」面對着氣體雲悄然佇立的利迪,聽到一句強烈的『不是這樣』而喫了一驚,轉向背後看去。
「這是:什麼聲音……我、我瘋了嗎……?」
──說不完的。你爲我做過的、拯救了我……你是我的「光芒」,瑪莉妲.庫魯斯這個人類的「光芒」。
「這就是,新人類的感應……?」
不斷存在在銀鏡中,以及她心中的可能性之獸。反省着自己不但什麼都做不到,還成了讓利迪發狂的原因,米妮瓦的拳頭緊緊地握起。瑪莉妲留下寂寞的笑容,透明的軀體從米妮瓦身旁離去。
「不要!你死掉了吧?像母親一樣,丟下我死掉了吧!?我纔不要聽擅自死去的人說的話!」
──不是任何人的錯。發生在那個人身上的事,只能由那個人承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也一樣。
一切都正要開始,自己解開對自己下的詛咒,她才正要開始活着而已。還沒有生存的人,爲什麼會死?爲什麼會連骨頭都不剩地消滅了?她沒有死,瑪莉妲小姐不可能……
在發出金色光芒的獨角下,眼神茫然若失的「報喪女妖」佇立在虛空中。在機體之中,黑色的駕駛服即將飽和的身心顫抖着,他大概還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吧。不知道何謂敷衍,對什麼事都是用正面去面對,不知變通的利迪。連將扣錯的鈕釦重扣的空檔都沒有,只是不斷地封殺自己的孤獨靈魂浮現在光芒之中。
榨出的聲音被嗚咽聲吞沒,無法完全吐出的感情化爲水滴從眼睛灑出。碰觸他顫抖的肩膀,瑪莉妲彎下身子輕輕地抱住巴納吉。包覆全身的光芒傳來瑪莉妲的重量與溫暖,一點一滴地滲入巴納吉的心中。
雙手張開,有如在保護「擬.阿卡馬」般擴展機體的「剎帝利」,它粗壯的巨體遭到麥格農彈的直擊。上半身瞬間蒸散,只剩下半身的機體短暫的在虛空漂動,隨後膨脹的爆炸光環,讓「剎帝利」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手的顫抖無法止住。他感覺的到心中的悲哀凝聚成了沉重的鉛錘,使得胃部變得沉重。其他人一瞬間放出的思維,在內心深處凝結成的鉛錘。幾近狂亂的知覺填滿身軀,那消失的「聲音」主人,現在仍在內心的某處。
「趕緊確認!這跟爆炸的光芒不一樣!」
──那不懂得變通的心靈,傷害他人也傷害自己。
「可……可是,瑪莉妲……獨角獸所追求的,也許正是你啊……」
輕輕地壓下光束步槍的光之手,穿過裝甲進入駕駛艙。感覺彷彿聞到瑪莉妲的甘甜體味,巴納吉連忙將手伸向光芒。
瑪莉姐的思維搖晃着,包裹了抓着操控臺的手,最後僅存的重量與溫暖和辛尼曼重合。
想要抓住的指尖撲了空,打到儀表板上發出鈍重的聲音。碰不到,明明這麼溫暖,卻抓不到。仰望那靜靜地俯視着的半透明光芒,「可是、可是……!」巴納吉大叫。
——爸爸,不要爲難我。
美尋宛如悲鳴的聲音,以及蕾亞姆還有奧特的叫聲陸續地交乘着。只有辛尼曼一個人並沒有嚇到,他那張旁人看來十分冷靜的臉望着光芒。並不是他不清楚狀況,甚至可以說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瞭解狀況,並且加以接受。因爲混在光芒中降臨的思維,比觀測情報更早一步飛入艦橋,站立在他的眼前。
──巴納吉,現在的我,看得到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陪罪。吉翁只是爲你帶來痛苦……卻沒有給你任何的回報……」
「你不愛我也沒關係,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就好了。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我一定可以重新來過……我一個人辦不到,只有我一個人辦不到啊……!」
瑪莉妲對他說着。接觸到化爲光芒的思維,發出「咿……!」的悲鳴聲,扭着身軀的利迪眼睛因恐懼而張大。他這樣的反應,必定也是源自於他的不知變通。
被父親背叛,被姑姑慫恿而對父親下手。爲了填補由此而生的黑暗,憎恨着異母兄弟,給予利迪「報喪女妖」,然後——憎恨從理解一切的亞伯特眼神中消失,而滲出悔恨的淚水。「可是、可是……!」發出幼兒般的聲音,想要抱住光芒的亞伯特軀體趴到操控臺上,第一次正面承受的悲哀讓他的背影發出顫抖。
他咬緊牙關,將與機械臂連動的指頭扣住扳機,不這樣他無法呼吸,被心中的熱度填滿的身體將會脹破。饒不了你,你也消失吧。在化爲爆炸爐心的心中低喃,就在他的指頭要使力的瞬間,巴納吉看到降下的光芒輕飄飄地化爲手的形狀,並且抓住了光束步槍的槍口。
對低喃的米妮瓦點頭,遠去的瑪莉妲再次溶入光芒之中。奔馳在沒有靜止,卻也沒有順暢地流動的時間與空間之中,這股思維降臨至最後一個該造訪的場所。
「那船長該怎麼辦!?連瑪莉妲你都不在了,他要如何是好呢?明明你是船長的『光芒』……」
「那道光……你做了什麼,利迪?告訴我狀況。你的聲音……我什麼都聽不見……」
──這裏還集合了其他許多的「光芒」。沒有注意到彼此的光輝,在黑暗中寂寞地佇候的許多「光芒」……請去找出他們吧。就像讓我重生時一樣。
──有血液流通的身體,需要的是同樣帶有溫暖的人類軀體。請您去吧,巴納吉在呼喚着您。
「不用擔心我們了,說說你自己啊。你要走了對吧?要和菲伊與瑪莉去同樣的地方了對吧?說句怨言啊!不要擺出一副接納了一切的表情,罵罵我啊……!我……我沒有爲你做過任何事啊……」
「『擬.阿卡馬』沒事吧?是什麼當盾擋住了!?」
被貨櫃漏出的精神感應框體磷光環繞,亞伯特所搭乘的噴射座也靜止在虛空之中。沐浴在「剎帝利」的爆炸光之中,發現到自己粉碎了自己的希望,卻到現在還無法接受現實的脆弱心靈。空虛的聲音,不斷追尋着已經不存在的希望,從狹窄的操縱室流出,卻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拉近無法抱住的光芒,抱不到實體的雙手壓在胸口上。我的心中有你在,是你爲我點亮了「光芒」。瑪莉妲露出帶有些許困擾的微笑,用發光的指尖擦拭巴納吉的眼淚,之後她以與進來時同樣的方法遠離了駕駛艙。
抖動的瞳孔數度眨動,環顧左右的虛空。映出他的心靈的精神感應框體光芒變得和緩,獅子的「鋼彈」逐漸恢復冷靜。撫摸過去曾是自己分身的機體之後,瑪莉妲遠離了「報喪女妖」。「慢着……!」背對抬起頭的利迪,在虛空中翱翔的思維前往另外一道光源。
在光芒完全擴散後,只剩下一片藍白色的氣體浮現着冰冷的顏色。看不到幾乎都蒸發掉的機體碎片,只剩漂流無數年的宇宙殘骸慢慢地遊蕩着,緩慢地攪動急速稀薄的氣體雲。
無聲擴散的光芒,與獸吼聲重合。是「獨角獸鋼彈」的聲音──巴納吉的聲音。就好像這一聲讓他失去理智般,連悲痛都無以形容、宛如野獸的聲音在虛空中擴散,使利迪感覺扣下扳機的手指開始顫抖。爆炸的光芒擴大,包圍了仰天慟哭的白色機體。在覆蓋所有視野的光芒中,與爆炸光不同的某些異質物發出銳利的光,無數像針一般的光之雨粒往四方飛散。
光芒消失了。瑪莉妲的思維也失去形影,在辛尼曼身體內溶逝而去。辛尼曼抱着自己的胸口蜷曲着身體,將頭盔抵在操控臺上,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在奧特等人無語的注目之中,壓抑着的嗚咽聲從太空衣的背後漏出,染進那永遠不會消失的「光芒」的身體不斷小幅度地顫抖着。
「洛特」上的駕駛員,用呆滯的聲音回應康洛伊的咆哮。米妮瓦已經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在94式噴射座的操縱室內,她一個人承擔起失去事物的重量,靜靜地看着窗外照進來的光,那凜然屹立,內心卻充滿柔和溫暖的思維之光。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世界便無法成立。可是,過於堅持只會令人窒息。希望你能夠待在巴納吉身邊。獅子與獨角獸,是要成對才能維持平衡的。只有其中一個人,也許會毀滅了世界。
瑪莉妲的思維隨着放出的感應力場光輝,消失到人的知覺所無法觸及的彼岸。太陽系之外、銀河的另一端、不是此處的其他宇宙……連接到彩虹的彼岸,名爲可能性的地平線。不論如何,在那裏連時間都充滿着光輝。一定沒有戰爭、沒有不愉快,不需太空衣也能在虛空中翱翔。瑪莉妲夢想中,那洋溢着光芒、無限的地平線——名爲可能性的神所居住的場所,的確存在於這道彩虹的彼岸。
想要抱緊她卻無法抱住,辛尼曼抱着自己胸口,肩膀像是得了瘧疾般抽搐,無法顧及面子,他的嗚咽聲響徹了艦橋。
微微搖動了肩膀,米妮瓦抬起溼潤的臉孔。映着光芒搖晃的瞳孔凝聚焦點,就彷彿瑪莉妲真的存在於那裏一樣。
「巴納吉嗎……」
握住那伸長的手,在最後傳遞了溫暖之後,瑪莉妲的光芒遠去。緊抱着那逐漸散去的溫暖,亞伯特彎下身子,拚命地想保留這股溫暖。蜷成一團的背影透出嚎泣聲,然而那已經不是沒有人聽得見的怨言,而是足以動搖接觸到的人們心靈,自靈魂發出的聲音……
──你可以冷靜下來看看周遭。世界是如此寬廣,有這麼多的人互相迴響着。
「是『剎帝利』!瑪莉妲中尉捨身成盾……!」
透過全景式熒幕,站在虛空中的瑪莉妲說道。在她視線的另一頭,是漂着虹彩光芒的感應力場之海。由人心所編織而成的光之場所(FIELD)……
──沒有這回事。你在替我哭泣,我也知道有其他許多人在爲我惋惜。這樣,就夠了。
光芒終於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虛空回覆到原本的黑暗。從已經忘記肉體的餘韻,逐漸失去人類形象的瑪莉妲思維脫離,巴納吉回到了被留在「獨角獸鋼彈」內的肉體中。
照在身上的光,傳達了瑪莉妲的思維。塞在副駕駛座的巨體抖動,「瑪莉妲……」他低喃,隨後的瞬間,亞伯特的面容變得險惡。將悲傷化爲憎恨,攻擊他人的同時也傷害着自己,扭曲而又悲哀的工作。他一如往常地,將無法處理的悲傷切換爲對他人的憎惡,將習慣於絕望的身體塗成一片漆黑。
「少開玩笑了!那你就給我回來!甩開死神,回到我身邊來!做不到,就我過去!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瑪莉妲,我取消之前的命令,留在我身邊,不要丟下我……!」
可是,對有肉體的身軀來說,那太遙遠了。我們還必須過着抵抗不合理、用現在的力量互相理解、傳達這肉體溫暖的時間。巴納吉抬起頭,流乾了淚水的眼睛看向實景影像呈現的宇宙。
「這樣太過分了!你沒有遇過任何好事啊!只是戰鬥、受傷,亂七八糟的……!
──公主,很抱歉。瑪莉妲.庫魯斯,只能到此爲止了。
※
──亞伯特……這樣的話你也會死的。思考和大家一起活下去的方法吧,你知道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什麼……這是什麼光……」
──船長,聯邦與畢斯特財團正鎖定着這個宙域。雖然不會馬上進行攻擊,不過請多加註意,我感覺到強力的能源胎動。
受傷的船體沐浴在光芒之中,對航行在殘骸之中的「擬.阿卡馬」來說,眼前這異質的光輝可能也不過是連續發生的狀況之一罷了。被化爲艦艇護盾而擴散的光芒照耀着,艦橋中的每個人都嚇傻了眼,不過他們沒有失去對應現實的理性。
──想要愛我的人。
『不是「鋼彈」。但是光芒太強無法觀測。那到底是什麼光……』
「被擊墜了嗎!?」
不是「擬.阿卡馬」的方位,雖然察覺到他是要前往「工業七號」,不過卻無法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她是那麼努力活下去的人,所以她的心聲才能夠傳達。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這段話,利迪的目光落向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
跟是不是新人類沒有關係。重要的是有沒有能夠傳出的心、以及能夠接受的心,區別人種一開始就不會有用。已經沒有人的心聲會傳給我。我把家族的問題與個人的怨念搞混,只是被未經判斷的憎恨驅使而殺了人的我,沒有可以傳達給別人的心靈。告訴我有自己重要的人搭在上面的「聲音」,亞伯特單相思的女性,告訴我這個世界太過寬廣、不需絕望,要拭去身上的憎恨的人,我卻用這雙手──
感測圈內,無法捕捉到米妮瓦的94式噴射座。也聽不到亞伯特的聲音,「擬.阿卡馬」保持沉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是孤單一人,在實際感受到的心中,悲哀的鉛錘融解,化爲眼淚從利迪的眼裏噴出。沒有任何人在,沒有任何人肯對我說話。我讓米妮瓦、巴納吉、亞伯特、父親,還有大家都失望了。可以重來的話我好想重來,想回溯時光,再次與大家重新相會。這次我不會再走錯了。我不會再迷失那個不是獨自一人,只能與大家一起活下去的自己了。
「可是,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吧……」
不斷溢出的淚水,在流出的瞬間浮起,化爲圓圓的顆粒在眼前流動。被洗去自己無知的水珠環繞着,利迪在「報喪女妖」的駕駛艙壓下聲音啜泣着。
※
突然感覺到頭痛,讓羅南伸手扶住頭部。
在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壓迫感之後,隨之而來的是甚至傳到胸口的劇烈頭痛。感覺宛如幼年時的利迪在哭泣,是自己的錯覺嗎?回想着帶來胸悶的壓迫感,羅南揉揉眼頭,深深地吐了口氣,再次看向六面大型熒幕。站在旁邊的瑪莎眼神瞄過來,低喃着「辛苦了」。
「要去休息室抽根菸,或是至少坐着吧?」
「不需費心。要是在我沒看到的時候,殖民衛星雷射發射了,那可受不了。」
只是笑了一下,瑪莎沒有再繼續搭話。看到她額頭稍微滲出的汗水,羅南確定這女人也感覺到了。他再次將視線看向從月面照到的望遠影像。
「高加索之森」──殖民衛星雷射「格利普斯2」的管制室狀況,從剛纔到現在都沒有變。頻頻傳出的報告仍然維持着軍人的單調,映在望遠影像上的戰場也只是顯示着無法判別的光點,不過前不久,有很沉重的某些東西吹過這間管制室。似乎是吶喊、又像是陣風的那東西,搖動了管制室中全員的腦海,羅南他甚至在熒幕另一頭看到幻象。
伴隨着在太陽穴脈動的頭痛,羅南看到了爆炸光的其中一點擴大,並灑出光之雨粒的幻象。當然,那不是現實。就算要開玩笑,也不會說自己聽到了三十萬公里以外的戰場悲鳴聲,他也不覺得自己有可以感受到的神經。那不過是閃爍的光引發的一種集團催眠……羅南勉強做出結論,並用還在晃動的視野盯着目標光點看。艾布爾斯司令走到身邊,「從觀測到最後的戰鬥光芒算起,已經過了三分鐘。」他用僵硬的語氣說着。
「戰鬥似乎正在結束。『擬.阿卡馬』仍然健在。照着現在的速度,再三十分鐘左右它就會抵達『工業七號』。」
他的臉色微微發青。集結全軍力量的新吉翁艦隊,卻被一艘船艦給擊破,讓它離目的地近在眼前。那臉色就是他對這艘叛亂艦的威脅程度,重新評價的證據。羅南平心氣和地接受了事情的推演,卻也對自己已經預想到戰鬥的結束感到疑惑,他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再度回到熒幕上。艾布爾斯的視線移向瑪莎:
「以『留露拉』爲中心的新吉翁殘存艦,也會在『擬.阿卡馬』抵達的一個小時半之後抵達目標。射線上的安全已經做過確認了,隨時都可以下指示。」
「就是說,時候終於到了。」
雙手抱在胸前,瑪莎看向自己的眼神帶有伶俐的光芒。感覺到自己又往懸崖跨出了一步,「還沒有。」羅南接着否定了。
「等到他們接觸『盒子』再說也不遲!」
「真是悠哉呢……等到他們開啓『盒子』就太遲了喔!」
「所謂『盒子』的開啓,是指封在裏頭的祕密被公開。有必要認清楚知道真實的他們會怎麼行動。」
穿過操縱室後方的客艙,鑽過氣閘門後,就到了曝在真空中的94式噴射座臺座上。在足以趴着MS的空間裏,有坦克形態的「洛特」縱排着,幾乎塞滿有如牀鋪的長方形空間。米妮瓦在氣閘門的勾子掛上救生索,加以拉緊之後,蹬離臺座飛向「洛特」的機身。沒有遮蔽物的視野中,映着寂靜的暗礁宇宙,可以看到有無數相對速度一樣的宇宙殘骸浮游着。
旁聽到的無線電中說那似乎叫感應力場。不知道雙方戰鬥的結果,也不清楚弗爾.伏朗託的生死,不過已經感覺不到那高壓的殺氣了。差距大到喚不起悔恨感,倒是讓頭腦開始想着什麼是互相感應的精神、適應宇宙的人類應該如何,這些哲學性的思考。如果是華茲他會怎麼想?不自覺地想着,奈吉爾的臉頰苦笑不出來而歪着,『這個應該沒問題吧!』戴瑞的聲音回答。
「有緊急事項,請准許我入室——」
解除毀滅模式,恢復成獨角的巨人慢慢地下降。純白的裝甲曝露出污染它的無數傷痕與焦痕,讓米妮瓦對它超乎想像之外的耗損驚訝得說不出話,此時它的駕駛艙門突然開啓,腹部出現空洞的機體俯瞰着米妮瓦。巴納吉在呼喚您——沒有多加反芻剛纔所聽到的「聲音」,米妮瓦蹬離「洛特」的車體跳了上去。在「獨角獸」的機械臂抓住臺座上的導航器,與噴射座的相對速度歸零之前,她碰觸到那開着四角型開口的駕駛艙門。
「感應力場。精神……靈魂作出的力場嗎?」
「可以讓我再這樣一下子嗎……?」
瑪莉妲的碎片。被心中突然冒出的這一句話所影響,讓米妮瓦咬住嘴脣。她深深吸了口氣之後,將身體轉向機體後方。遠方閃動着推進器的光芒,黑暗中浮現白色的人型機體逐漸接近。不久機體便大到可以判斷是「獨角獸」,它噴發推進器減速,在噴射座的正上方進行定位。
「我想也是吧,有種總之去了再說的感覺。也許那啥『拉普拉斯之盒』就在那裏。」
嘆了一口氣,將貼在頭盔護罩上的望遠鏡拿開。雖然「傑斯塔」的監視器解析性能比太空衣用的望遠鏡要來得高,不過前題是機體狀況必須良好。關上腳邊的檢修蓋,奈吉爾從胸部裝甲上環顧自機狀況,他對連主監視器都裂開的損害情況感到相當鬱悶。雖然進行了應急修理,不過這樣子能不能回到「雷比爾將軍」都還是問號。應該對至少四肢沒事這點感到慶幸嗎?

「有些事情是旁觀者清。『雷比爾將軍』應該也快到了。保持距離,我們也往『工業七號』接近。」
※
「下決定的是他們。再不久,一切就會有結果了。」
預料之中的問題拋來,讓羅南悄悄地嘆了口氣。對瑪莎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吧。不管會迎接什麼樣的結果,今後聯邦與畢斯特財團的共生關係都將邁向新的階段。就在覺得繼續沉默下去也沒有意義,正面對着似乎有點緊張的瑪莎之際。背後的鐵門開啓,「艾布爾斯司令!」吼叫聲響徹了管制室。
『「擬.阿卡馬」也採取同樣的航路。他們的目的是前往那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巴納吉細細地低喃,米妮瓦讓身體稍微退開,窺視着隱藏在護罩下的臉孔。
從旁邊流過,戴瑞的「傑斯塔」狀況也差不了多少。不過主監視器似乎沒事,奈吉爾看到那護目鏡型的眼睛追着噴射光,「知道他們往哪裏去了嗎?」他試着問道。先一步結束應急修玾,己經回到駕駛艙的戴瑞,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是「工業七號」吧,沒有其他的去處了。』
雖然覺得丟臉,不過這是在這兩個多小時的戰鬥中最深刻的體會。完全無法插手「獨角獸」與紫色MS的戰鬥,「新安州」甚至剛出場我們就遭到強制驅逐。被「獨角獸」與「新安州」所發出的那來源不明的光芒捲入,結果被彈飛到戰鬥區域外。
「……瑪莉妲小姐她,跟我說了。」
推開站在門口的警衛,氣勢強悍地踏入室內的男人,臉孔與羅南對上的同時凍結了,而羅南與瑪莎也同樣倒抽了一口氣。「羅南議長……還有瑪莎夫人……」布萊特.諾亞看向兩人的臉低喃着。「布萊特上校,我可不記得我有下達入室許可。」艾布爾斯瞪着他,往前跨出一步。不過羅南在自宅與他面談時就確定,他不是會注重階級以及權威的男人。果不其然,布萊特無視艾布爾斯,環顧了室內,看到大型熒幕上「格利普斯2」的異樣後,他用帶有生硬怒意的視線看向羅南等人。
似乎終於找到發泄口的感情,讓他的聲音產生起伏。米妮瓦用不輸給巴納吉的力量緊抱住他,取代回答。顫抖變得強烈,啜泣讓肩膀激烈地上下波動。將身子寄予緊緊抱住自己的米妮瓦,巴納吉發出聲音哀號。
「當然的,那個人第一次這樣拜託我……可是……可是……」
斷定的口氣,讓繃緊的臉頰多少放鬆了一點。看來被感化的不只有我而已。奈吉爾看向戴瑞機的方向,問道:「有沒有找到『報喪女妖』?」既然還留有與「獨角獸」一起戰鬥時的感覺,讓他期待着說不定能感覺到利迪的存在。不過戴瑞用含糊的聲音回答:『宇宙殘骸太多了……』
被月光照亮,一瞬間露出紅色,那疑似MS的殘骸無聲地滑過寂靜的暗礁之中。轉眼間混在其他的殘骸之中而無法辨識,融入了連望遠鏡都追不到的黑暗之中。
米妮瓦用雙手抱住他的頭盔,兩人的身體在線性座椅上緊貼着。錯開心靈的位相,拚命地壓抑着感情的巴納吉——這樣下去他會毀掉。就在她抱住那冷卻的身心,想多少傳遞自己的體溫時,「奧黛莉……?」從碰觸的頭盔傳來宛如直接對話的聲音。雖然話中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疑惑,不過巴納吉的雙手也抱住了奧黛莉的腰不放。就像是要聯繫住即將掉落的身軀,熟悉的掌心抱着米妮瓦,透過太空衣不斷傳遞着些許的體溫。
米妮瓦.薩比是聰明的少女。知道事情真相的她,也有可能就這麼繼續保持着「盒子」的祕密。覺得對象是她的話應該可以進行政治性對話的同時,卻也想起她那不在意得失的翡翠色瞳孔,結果還是隻能帶着沉重的心情望向「工業七號」的影像。盯着自己看的眼神眯起,瑪莎說:「只有知道『盒子』內容的人,才能做出這種判斷呢!」
順着慣性漂流的殘骸中,其中一片的顏色深深地映入眼裏,往「工業七號」的方向流去。那不是碎石類的東西。雖然殘骸小到無法辨識形狀,不過那是──
「紅色彗星……?」
剛誕生的細微碎片,與噴射座同航路幷包圍了周遭。被大小似乎可以懷抱的月球所發出的光芒照耀,不時閃爍着光芒的碎片,就有如在真空中飛舞的螢火蟲羣。速度比噴射座稍快的碎片羣,從米妮瓦身邊慢慢地流過。無數的光之碎片各自閃爍、互相嬉戲的同時,點綴了通往「工業七號」的道路。
※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戰鬥似乎已經結束,這個宙域已經沒有與「獨角獸」爲敵的新人類了。』
當時的壓迫感,化爲遙遠的迴響仍然留在心中。那是女性的「聲音」。觀測到「報喪女妖」與「獨角獸」交戰之後不久,隨着某些東西爆炸,一起擴散而出的「聲音」。自己能像這樣用冷靜的頭腦概括現況,說不定也是託那「聲音」安撫破爛身心的福。不然的話,說不定我們會滿腦子想着報仇回到戰場,而步上華茲的後塵。
「這倒不會吧。那個……雖然不敢肯定,但我想不是利迪。」
「真了不起,巴納吉。瑪莉妲一定也以你爲榮……」
駕駛艙內異常陰暗,是因爲全景式熒幕投影着宇宙的實景影像吧。米妮瓦的上半身探進與外頭沒有區別的黑暗中,看到了浮現在黑暗中的白色駕駛服,「巴納吉……」她不由自主地叫着。駕駛服的頭盔稍微動了一下,彷彿是聽到了聲音才察覺到,他的眼睛眨動着,「奧黛莉……你怎麼會在這裏?」虛脫的視線透過護罩傳來。那還沒有發現駕駛艙門已經打開,宛如就要散開的面孔在眼前搖動,讓米妮瓦一下子抱住了巴納吉。
推進器細小的光芒,從無數層的殘骸另一側劃過。與「獨角獸」接觸的噴射座閃出的那道光芒,在注目之下混入宇宙殘骸之海,從望遠鏡的視野中消失了。
稍微收斂下巴,跟着仰望熒幕的布萊特側臉滲出焦躁。揹負着許多隻能等待結果的視線,「擬.阿卡馬」的光點慢慢地移動,一步步地逼近與「工業七號」之間的距離。
『發生那場奇妙的爆炸之後,感應力場的光芒也消失了。難不成那就是……』
下意識地低喃着,就在他苦笑着這真不像是自己的時候,奈吉爾看到視野的一隅有東西閃了過去。
「她要我不可以生氣,要原諒利迪少尉。我有做到喔……」
「只是要動的話倒是沒差。反正要是遇到感應機體,這架『傑斯塔』也應付不了。」
尖銳的怒吼,讓各自面對終端機的管制員們一起回頭。似乎被他的氣勢壓制,艾布爾斯漲紅着臉吸氣,羅南斜眼對他看了一眼,舉起手製止他,並回望布萊特。同時偷瞄着瑪莎垂下目光,好像在說着真是的那表情,羅南用眼神示意艾布爾斯要門口的警衛退出。布萊特沒有去在意那因爲丟了面子而露出憤怒,對警衛們說道「沒你們的事了」的基地司令,也直接回看着羅南。
他是從哪得到消息的——想這些也沒用。計劃讓「擬.阿卡馬」與米妮瓦一行人接觸,前往「盒子」的正是布萊特,而將他牽扯進事件中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就算正在調職處分中,但是有他這樣的人脈及遠見,會找到這裏來也沒什麼奇怪的。羅南內心並沒有太多疑惑,只抱有演員都到齊了的感慨,並將視線移回熒幕。捕捉着殖民衛星雷射、「工業七號」、暗礁宙域戰場等地的望遠影像。環顧這一切可說是陰謀構圖的影像,「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他低喃着。
有如孩童般毫無顧忌,散發一切情感仍然無法收拾的痛哭。無法壓抑的顫抖打散了浮起的淚水,米妮瓦看向背後,正面的艙門口,可以看見帶狀擴散的銀河羣星。以銀河爲背景,浮現在其中那小指頭大小的物體,就是與正在手中顫抖的生命相識,一切開始的地點。與殖民衛星建造者「墨瓦臘泥加」一起,漂浮在暗礁宇宙中的「工業七號」。
從腰部繞到背上的手臂加強了力道。哽咽的喘息搖動着頭盔,米妮瓦也閉上滲出淚水的眼睛。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差不多也可以告訴我了吧,『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百年前,那應該與首相官邸一起粉碎的東西,到底記載了什麼。」
《第十集待續》
奈吉爾突然想起米妮瓦.薩比的聲音,也想起了華茲說道該做的事只有一件的聲音,在苦澀之中,他聽見了戴瑞繼續問道『要與「擬.阿卡馬」會合嗎?』的聲音。那急性子的傢伙還沒有交到會爲他哭泣的女人就走了呢,在心中低喃着,仰望着吞沒華茲生命的宇宙,他帶着嘆氣回答:「先不要好了。」
還流有淚痕的雙眼顫動着,傳遍全身的振動也傳遞給了米妮瓦。頭盔,彷彿想要吸收那些顫抖一般地緊貼着身體,「虧你能夠忍住。」她緊緊地抱着巴納吉的」她擠出帶有哭調的聲音。
瑪莉妲讓我們見識到,那道住有可能性諸神的地平線,仍然那麼遙遠。但不管有什麼樣的真實在等待着我們,現在都只能前進。委身於噴射座的律動中,米妮瓦看着越來越大的「工業七號」。失去殺氣的宇宙,仍然是如此黑暗,瑪莉妲的碎片圍繞在周圍,不斷地投射出矇矓的光芒。
『瞭解。可以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