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4萬 字
開展在眼底的雲海連綿至視野遙遠的彼端,也爲六千公尺底下的大地覆上了蓋子。澳洲大陸早就已經從後方遠去,「葛蘭雪」目前理應抵達新加勒多尼亞羣島的上空,但是由船艙並無法窺見地平線與海平線。放眼望去,只有雲朵編織成的絨毯鋪滿周遭,劃清了與天空的界線。
俯瞰着腳底的雲海,「迦樓羅」正緩緩提升高度。那是歷史上由人類打造出的最大航空器,即使相隔近五十公里,依然能清楚地辨別其機影。披掛着大氣雲彩,悠然飛翔的龐然巨物宛如一隻異形鵜鶘,相較下,隨航的護衛機不過芝麻點大。注視着放大視窗中讓人遠近感失序的景象,就在布拉特咂舌之時——突然間,放人視窗中閃過雜訊,粉紅色閃光佔滿了茫面窗戶。
掠過船體的光束穿透雲朵,使得剛由雲海浮出的「葛蘭雪」一陣激盪。隔了一拍,近似店鳴的轟然ㄈ響隨即搖撼艦橋,布拉特用不輸警報聲的嗓門大吼:「迴避!」位於操舵席的亞雷克一臉拚了老命地打舵,橫向G力朝着S字航行的船體撲來。以肉眼捕捉到連續發出光束閃光的「迦樓羅」,布拉特對爲數衆多的火線感到毛骨悚然,他將視線轉到監控船體損傷的熒幕上。儘管沒讓光束貫穿,挨中飛散粒子的外部裝甲正閃爍起警示燈。『艦橋!讓船更接近「迦樓羅」!』無線電迸出的艾邦喊叫聲,卻有大半都讓掠過頭頂的MEGA粒子轟鳴聲掩蓋掉了。
『在這種距離下,我們的光束根本就是射程之外。把船開到「迦樓羅」上頭,讓我們下去!』
「別開玩笑,你要我們衝進那傢伙的彈幕裏面嗎中旁邊還有可變機在護衛耶!」
亞雷克隔着熒幕瞪向艾邦的「吉拉.祖魯」,口沫橫飛地罵了回去。「葛蘭雪」憑藉近乎極限的低空飛行接近特林頓基地,以錯身之勢成功回收到艾邦的「吉拉﹒祖魯」。而目前從「葛蘭雪」的上方甲板挺出半截身軀的這架MS,就是這艘非武裝的僞裝貨船上唯一能發揮守護作用的炮臺。雖然克瓦尼的「吉拉﹒祖魯」也有回收上來,卻喪失掉一邊手臂,正在船內接受應急修理;在達卡戰鬥中會合的「傑.祖魯」則已斷絕消息,卡克斯司令的「薩克Ⅰ」聯絡不上也有好些時刻了。至於從欽布根據地個別參加襲擊的零散機體,實際上「葛蘭雪」就連確認它們成功逃脫與否的手段都沒有。
手裏架着光束機槍預備,艾邦機注視「迦樓羅」,貌似隨時都可以撲上去發動攻勢,然而它濃綠色的裝甲上也受到了無數損傷。面對無線電傳來『要不然還能怎麼辦!?』的反駁聲,布拉特緊咬住嘴脣,將「走投無路」這個字眼硬吞進心裏。
『公主人明明就在「迦樓羅」上面——』
閃光再次湧現,無線電冒出的雜訊掩蓋住下半句話。強過陽光的光芒渲染艦橋,猶如被亂流捲入的震盪侵襲向「葛蘭雪」。側眼看着亞雷克降低高度、讓船底貼近雲海的舉動,布拉特將無線電的麥克風拿到手裏。儘管對高熱粒子灑落的霹靂啪啦聲響感到畏縮,他仍扯開喉嚨大吼:「這裏是『葛蘭雪』,呼叫船長!」
「敵人彈幕太厚,我們沒辦法接近。下次再找機會會比較高明。既然已經回收到小鬼與『獨角獸』,就可以把這當籌碼——」
『不行。你們繼續待在「迦樓羅」的射程外進行跟蹤。要是現在退卻,我們會對不起欽布部隊的人。』

聽見雜訊中傳來的強硬聲調,布拉特後頭想說的話也跟着雲消霧散。當辛尼曼用這種口氣說話時,表示他連一絲一毫都不會動搖。布拉特凝望放大視窗中的「迦樓羅℉尋找起混在護衛機編隊中的德戴改機影,接着怒罵:「你打算怎麼辦!?」『搭上「迦樓羅」。』無線電的喇叭傳出辛尼曼回答的這句話,讓布拉特嚥下去的一口氣再也吐不出來。
『我會讓德戴貼近到極限,再利用繩索垂降(rappeling)登上去。只要能潛入裏頭,事情就等於在我們的掌握之下了。』
「你要從哪裏進去?在貼近之前會先被射成蜂窩吧!」
『總會有辦法。救出公主之後,我會發信號給你,別錯過。一定要來接應。』
無線電中斷後經過一秒,圍繞在「迦樓羅」周遭的護衛機頓時散開,開始朝巨大機體發射對空機槍的火線。八成是德戴改與搭在上頭的「獨角獸」一起對「迦樓羅」展開行動了。芝麻般難以辨別的機影胡亂舞動,好似聚集在巨象身旁飛舞的蜂羣一般,令人眼花撩亂。「要……要怎麼辦……中」亞雷克發出猶疑的聲音。「還能夠怎麼辦!」布拉特乘勢回以怒吼,總之先開啓了與艾邦機之間的通訊迴路。「就算在射程外也好,你隨便開火,將敵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朝無線電如此吩咐後,他的目光再度轉回通訊視窗上。
糾纏住朝四面八方展開火網的「迦樓羅」,有隻蜜蜂彷彿要將護衛機驅散似地猛衝。瞧見感染到辛尼曼固執的機體動向,布拉特明白,即使再用「見好就收」云云的常識說服對方也沒用。一面立下覺悟,他回顧和「獨角獸」牽扯上之後的種種厄運,然後朝切斷的無線電拋下一句無法傳達的怨言:
「拜託你,也考慮一下自己的年紀吧……!」
※
光束機槍特有的間斷光軸,正從「葛蘭雪」船上伸出。儘管受阻於大氣溼度,掃過的光彈已喪失大半威力,仍綻放出足以讓人神經緊繃的光芒穿越高空。
可變式MS從圓盤狀的舉升體機身張開雙腳,緊急煞停,對光彈採取迴避的態勢。組成編隊的其他可變機體亦隨之效法,察見航道出現些微空隙,辛尼曼命令操縱席上的貝松道:「衝進去!」
亞伯特喃喃自語似地開口。對於仰望白己的數道視線不以爲意,利迪站上駕駛艙旁邊的升降索,從跪下的「德爾塔普拉斯」降落到甲板上。他掀起頭盔面罩,堅定的目光只注視着米妮瓦。隔着立刻擋到身前的黑衣背影,米妮瓦也只凝視着利迪。
「飛到『迦樓羅』正上方。先收拾光束炮臺,能瞄準正上方的炮臺有四座——」
看準機體安定下來的瞬間,辛尼曼離席。「這根本是胡來,你居然要單槍匹馬地闖進去……!」背對着怒斥的貝松,辛尼曼開啓後頭通往貨物甲板的門。他背後有降落傘,從臀到腿部掛着塞滿裝備的揹包,而胸前着裝的則是備用降落傘。帶着連空降部隊都自嘆不如的重裝備,他穿過門口、爬下樓梯、走出氣密閘之後,便抵達相當於平臺正下方的貨物甲板。排列着預備品貨架的該處猶如地下收納庫,但偶爾也會充作炸藥庫,地板其中一處區塊就設置有轟炸用的投彈口。
明明瑪莉妲小姐好不容易纔要跟船長互通某種意念的。心裏埋怨着,巴納吉讓機體握住德戴改的握柄,開始追尋「報喪女妖」繞到正下方的機影。『瑪莉妲——!』辛尼曼悲痛叫道的聲音響起,「報喪女妖」取回原本殺氣的雙目在雲層間露出兇光。『先讓我混亂再發動偷襲,真像是你們這種苟且之人會用的手段……!』瑪莉妲的發話聲,一字一句都在巴納吉鼓膜中留下刺耳的聲響。
那就是瑪莉妲受到的緊箍咒嗎?那就是迫使她情緒激昂地衝上戰場的原動力?若是如此,現在推動着瑪莉妲的就不是對於敵人的憎恨,而是自責。這種念頭會通往將一切破壞殆盡的終點,包括她自己。瑪莉妲只是將潛在的自殘傾向投映在「鋼彈」這個關鍵詞上面,目前的她根本不受MASTER的控制——米妮瓦瞪着繼續朝無線電喊話的亞伯特,感覺到從對方背影中流露出的罪惡感,打算走向前的她突然止步。兩名黑衣部下阻擋了米妮瓦的去路,隔着他們的肩膀,米妮瓦看見瑪莎眯眼望向自己的白晢臉龐。
「不是的!我剛纔是——」
『你真的是瑪莉妲,沒錯吧?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只有『報喪女妖』才能壓制住『獨角獸』,你想點辦法。難道你輸給弟弟也無所謂嗎?」
「檢體的腦波出現混亂。照這樣下去,催眠效果恐怕會有破綻。我想讓她先退下可能比較好……」
結果,自特林頓基地空倉起飛的那艘大型運輸機,目前正被艙門的拘束具與數條鋼索拴在「迦樓羅」尾部,翼長七十公尺的機體有大半都暴露在高空之中。隔着米迪亞的機體,搭乘SFS的MS只從後方天空中橫越過一瞬,然而米妮瓦已將明顯爲「獨角獸」的機影燒烙至網膜。白色機體遭到隨後出現的「報喪女妖」驅離,才消失在視野斜上方,再度膨發的閃光與巨響便在空曠的甲板上回盪開來。
『你攻擊的是瑪莉妲小姐!她就坐在那上面!』
「巴納吉……!?」
「瑪莉妲小姐!」
雙方何時摔落都不奇怪——不,照這樣下去,「迦樓羅」的機體在那之前會先支持不住。瑪莉妲顯然已經混亂,巴納吉也逐漸被她的混亂牽引。辛尼曼凝視着彷彿飛鳥在舞動的「迦樓羅」機翼。公主就在那其中的某處。對瑪莉妲進行再調整,代他成爲新任MASTER的傢伙也在裏頭——某個強迫瑪莉妲戰鬥,讓她感到痛苦的幕後黑手。
無線電的發話對象——八成是待在飛行甲板上的「迦樓羅」機長怒罵回來。拖曳着米迪亞就無法提升高度,更不能發射太空梭。盤算不出把麻煩客人送走的方法,實際上最焦急的人可能是機長。「如果流彈命中太空梭要怎麼辦口待在發射甲板根本保不了命吧!」黑衣部下才剛辯駁,分不出是第幾次的巨響立刻又震耳欲聾地傳出,至今爲止最大的一次震盪襲向「迦樓羅」。由大量鋼筋支撐的空曠甲板發出可怕的怪聲,支撐米迪亞的鋼索緊繃至極限。「光束擦過了!」「開火的不會是『報喪女妖』吧口」側眼看着鼓譟的部下們,冷冷說道「狀況呢?」的瑪莎將目光移到白衣男子身上。
打斷的聲音一震破辛尼曼耳朵,機體便突然轉爲橫向,讓他差點從副駕駛座被甩出去。光束的粗大光軸擦過急速回旋的德戴改機側,迸裂的飛散粒子燒灼着艙罩。火線並非來自「迦樓羅」,而是其他方位。辛尼曼抓緊操控臺,目光則掃向視野不良的雲海,雲氣縫隙間可以看見黑色機體露出其身影。敵機趴在圓盤型可變MS上頭,手中的光束步槍直對德戴改,辛尼曼還來不及確認形狀,對方就已消失於雲氣中。
『巴納吉,船長要降落在「迦樓羅」上頭!聽到的話就幫忙掩護!』
利迪大概是預先將武器用膠帶黏在頸部。他將槍口迅速轉向左右,牽制住周圍的黑衣部下,接着又站到米妮瓦跟前約兩公尺處。黑衣部下們仍把手插在懷裏,一步一步地包圍住利迪;一面觀察他們動向,利迪與槍口一體化的視線再度定在亞伯特身上。感覺到旁邊的亞伯特退了一步,米妮瓦沉默地繼續注視利迪。利迪以兩手瞄準的手槍紋風不動,棕色的眼睛只朝米妮瓦望了一瞬。
※
『普露十二號。我的MASTER是亞伯特﹒畢斯特。』
這是段難受的時光。兩人無暇顧慮彼此走到這一步的經過,只能深刻體會着苦澀的預感,就在這當下,說道「利迪少尉,我不記得白己有發下着艦許可喔?」的亞伯特站到了米妮瓦身旁。利迪沒有停步,堅毅表情亦未動搖的他朝米妮瓦走近。亞伯特伸出下巴示意,黑衣部下正打算壓制上他的駕駛服的剎那,利迪緩緩將兩手繞至脖子後頭。等黑衣部下將手伸進懷裏時已經太晚,利迪的手迅雷般地伸向正面,手槍槍管則直朝亞伯特。
除定期維修之外並無着陸的必要,可以半永久地持續繞行地球的空中MS母艦──米妮瓦公主就在那裏面。心裏只想着這些,辛尼曼認爲自己已讓畏縮的身心鎮定下來,他拉上機內準備的駕駛裝拉鍊。辛尼曼戴上聯邦軍的制式頭盔,將其與脖子周圍的扣具扣在一起後,又朝貝松說道:「跟在它後頭。」德戴改穿過十字炮火,繞到了「迦樓羅」正下方。就在機體急速回旋的過程中,辛尼曼望見停在後方巨大貨物艙門上的運輸機。雖說「迦樓羅」的體型龐大,看來也無法將起飛自特林頓基地的舊式米迪亞型機完全收納進腹內,因此纔會開放艙門當作臺階,暫時將機體停在上頭。
透過接觸迴路,冷淡的聲音傳進駕駛艙。漆黑裝甲的縫隙冒出金色光芒,滑不溜丟地亮起的雙眼回望巴納吉的瞬間,「報喪女妖」大臂一揮,推開了「獨角獸」。
沒有回答,無線電裏傳來的,只有彷彿感染了瑪莉妲的混亂的雜訊。第三次的光芒追着「獨角獸」穿透雲海,巴納吉只得被迫撒下彈幕牽制。威力相當於艦炮的MEGA粒子彈疾馳於藍天,掠過的光軸行經「迦樓羅」的垂直尾翼之後,翼長五百公尺的怪鳥巨軀貌似也爲之顫動。
瑪莉妲,不,「報喪女妖」通曉與自己擁有相同身軀的「獨角獸」的構造。無法逼退騎在身上的黑色機體,抵在要害的光劍讓巴納吉咬牙切齒,此時他聽見喚道『瑪莉姐……』的另一個聲音闖入。「報喪女妖」似乎也從接觸迴路捕捉到同樣的聲音,迷惑般地停下了手臂的動作。
「把我放下去之後,就讓機體後退到射程之外。等過了三十分……不,二十分鐘還沒動靜的話,你就帶『獨角獸』回去『葛蘭雪』。」
『不過,逃走時該怎麼辦?』
「墜落吧!」
儘管用護盾擋開了飛鏢,體勢不穩的黑色機體顯得陣腳大亂。沒放過機會,巴納吉踩下腳踏板,讓「獨角獸」從德戴改上頭奮力躍起。機體利用湧上的氣流跳往後方,在接近音速的相對速度下衝撞向「報喪女妖」。黑色機體從「安克夏」上頭被趕下,僅與「獨角獸」在空中飛舞了一瞬便雙雙劃破雲層,開始猛然下墜。
金色尖角底下閃爍的雙眼,與抹消一切感情的蔚藍瞳孔重疊在一起。咂舌的巴納吉用光束格林機槍作出一次牽制射擊,接着又爲了閃躲接連射來的麥格農彈而避走雲端。「要是你聽不見……!」如此咕噥着,巴納吉一面從右臂側面的掛架取出光劍,並將那砸向緊跟背後的「報喪女妖」。處於發振狀態的光劍邊迴轉邊劃過天空,變成一枚直擊「報喪女妖」的閃爍飛鏢。
喊叫嘒遠去,光束麥格農旳能源塊使雲層蒸散。一直線伸向天際的光軸掠過「獨角獸」,在雲海中打出大洞,巴納吉頓時感到毛骨悚然。明明「迦樓羅」就在上空,瑪莉妲攻擊時卻絲毫不在意。她腦中完全沒想到要和護衛隊配合,傳達過來的,唯有針對「獨角獸」的敵意。看到對方瞄準閃躲的德戴改,並且毫不猶豫地發射出第二發光束,巴納吉爲了確認「迦樓羅」的位置而提升高度。一面讓視野被緊追而來的MEGA粒子彈所佔滿,他拉高音量叫道:「別開火!瑪莉妲小姐!」
「聽好,巴納吉。等我們搭上去之後,『德戴改』就交給你操縱。你要對『迦樓羅』發動攻勢,讓他們調降機體的高度。我們會趁機把公主搶回來。」
讓糾纏住的兩架機體緊緊靠攏,巴納佔順勢朝接觸迴路呼叫。高度時時刻刻都在下降,此時「報喪女妖」微微動了頭,將面罩底下的雙眼望向「獨角獸」。
從這裏到後部艙門,頂多只有一百公尺。也沒有其他路可逃,乾脆……如此低喃的米妮瓦受衝動所驅,握緊了發抖的拳頭。就在此時,黑色機影凝聚在天空中的一點,她看見黑點的濃度正急速加深。
德戴改的推進器點燃火光,載着「獨角獸」的扁平機體隨即加速。眼看着「迦樓羅」接近的巨大形影逐漸佔滿艙罩,辛尼曼感到一陣膽寒。從極近距離內仰望的巨大機腹,就像一道浮在空中的高牆。而且那還是設置有無數對空炮臺,能以零點八馬赫速度將氣流撕裂的城塞高牆。
把圓盤型的可變機當成立足點,讓龐大身軀飛翔在空中的黑色「獨角獸」舞動着身軀。巧妙地翻轉護盾,漆黑身影在吹襲而來的氣流中協調姿勢,抵達「迦樓羅」正上方的同時,它將兩腕向上伸出,俐落地降落在廣大的機翼之上。
被奪走的「光」,字眼裏象徵的意義,那股不祥感刺入胸口,讓米妮瓦感到全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
「是MS……!?」
『MASTER說過,只要能確保駕駛艙與駕駛員就好。要是你抵抗,我會將機體破壞。』
沒有其他方法了。指着被瑪莉妲機踩毀的機槍座,辛尼曼發出命令。「可是『獨角獸』不在的話,德戴的操縱就……!」貝松滿眼血絲地朝命令者反駁,然而辛尼曼卻強硬地交代一句「你留在這裏℉逕自將降落傘扛到了肩上。
即使以MS的尺寸來計算,翼長五百公尺的怪鳥背上仍有足夠活動的空間。兩架獨角獸型機體要在上頭交鋒,就寬廣度而言並無不便,問題是以時速八百公里吹來的風壓。一邊感受到三十噸的機體就要被橫向侵襲的風吹走,巴納吉的「獨角獸」出手抓向瑪莉妲機。讓機體承受住風壓,黑色「獨角獸」巧妙地滑行在機翼上,光束步槍在其踏穩止步的一瞬迸發出閃光。麥格農彈的強力衝擊波掃過「迦樓羅」機頂,飛散粒子才沿着彈道灑下,紛紛掀起的翼面裝甲便被吹到了後方。閃避的「獨角獸」伸腳踏穿一座光束炮臺,勉強讓體勢失穩的機體停留在機翼之上。
「瑪莉妲……!?」
「那傢伙竟然追到了這裏……!」
由「獨角獸」操縱的德戴改再次急掉頭,機上掃射而出的光束格林機槍火線,而後被吸入雲層間。不知道是否來自繞到身後的敵機,亮度更甚機槍火線的MEGA粒子彈穿過「獨角獸」頭頂,綻放出劇烈光芒,大幅搖晃的德戴改也一口氣掉下一百公尺的高度。巴納吉立刻重整態勢,讓機體上升,辛尼曼一面將性命託付在他的操縱上,一面也靠推進器火光尋找敵蹤。守候着瞄準畫面,辛尼曼在黑色敵機橫越前方的瞬間,按下裝備於機體兩舷的火神炮發射鈕。
公主已經換乘到「迦樓羅」上頭了嗎?辛尼曼看着被數條鋼索固定的米迪亞,凝神注視起機體背後隱約露出的艙門內部,接着他從操控臺的熒幕叫出迦樓羅級艦的數據。地球的防空圈共計分配給六艘鉅艦,旨在一發生狀況就能立刻派遣MS進行應對,這種防衛態勢即爲迦樓羅構想。然而戰後紛擾已讓鉅艦喪失大半,眼前身爲此艦種先河的「迦樓羅」,肯定是少數存活的一艘。縱使經過改裝又改裝的機體堪稱空中要塞,構造依舊與以往的迦樓羅級大同小異。從熒幕上離陸、着陸的簡圖中,辛尼曼可以大致推敲出機體的內部構造。只要能潛入裏頭,他們應當是有勝機的——
這艘「迦樓羅」的MS甲板,要比「拉﹒凱拉姆」的格局遠遠大出許多。幅寬六十公尺,縱深近兩百公尺,而挑高更超過三十公尺。作爲出入口的後部貨物艙門同樣規模巨大,但現在兩片厚實的門板正朝上下開敞,與甲板銜接的下方艙門,則可以窺見米迪亞運輸機坐鎮底下的模樣。
「……配合『迦樓羅』的相對速度,讓機體停到機槍座上頭。」
「我來接你了。」
避開光束麥格農的攻擊後,「迦樓羅」灑下的火網豪雨正等着穿過雲海的「獨角獸]巴納佔靠護盾擋下閃躲不及的機槍彈,打算由佔據頭頂的鉅艦射程中逃脫,但從正下方穿透而上的殺氣卻迫使他將德戴改往側面傾斜。
急速下降的德戴改趕上墜落的兩架MS,先一步繞到了機體腳邊。巴納吉制住掙扎着打算脫身的「報喪女妖」,並且點燃姿勢協調推進器,讓墜落的預測曲線能夠配合德戴改的行進方向。
『普露十二號只是個編號。現在的你已經有了實實在在的名字,你要想起瑪莉妲這個名字的意義。』
「報喪女妖」掐住「獨角獸」的面罩,把對方壓向平臺。其右臂的光劍掛架隨之開展,功率經過收斂的粒子束一噴出,化作解剖刀的光劍就抵住了「獨角獸」脖根——相當於人體頸動脈的動力系統交錯點上。
※
『讓我來操縱!』
「船長他也在。你應該記得『葛蘭雪』的辛尼曼上尉吧?他是你原本的MASTER。」
麥格農彈的光軸,掠過了幾乎傾斜九十度的德戴改機腹。突破雲端噴湧而上的豪光亦掠過「迦樓羅」機翼,在高空中豎起一道伸向天頂的光柱。搭在圓盤型可變機——RAS-96「安克夏」上頭的「報喪女妖」隨即衝出雲海,緊接着就舉起光束步槍開火。就在德戴改受衝擊波翻攪而打轉的當下,「報喪女妖」駕着「安克夏」取得高度,來到能背對太陽俯瞰「獨角獸」的位置。
一面將迦樓羅級的數據傳給「獨.角獸」,辛尼曼透過設爲接觸迴路的無線電作出指示。巴納吉執意救出米妮瓦的氣概似乎與他相同,回答『我會辦到』的聲音裏,有一股沉靜的魄力。
斬釘截鐵地從口中說出來意後,利迪轉回槍口的目光立刻又牽制住財團衆人。對方眼中被逼急的神色印證了米妮瓦的預感,她將發不出聲音的臉轉向利迪。
『別再說了!「鋼彈」是我的敵人!』
遮住了那塊白雲絨毯,「迦樓羅」的濃灰色機翼出現在辛尼曼眼底。俯首望去,能看見翼面微微結冰。「真的是胡來哪……」以這句嘀咕作爲發難,辛尼曼往下一蹬。
太空梭懸吊在「迦樓羅」的右翼下方。那是足以搭載兩架MS的中型太空梭,連推進器在內全長應達五十公尺,但懸吊在巨大機翼下的模樣卻只像顆小型飛彈。如果讓「迦樓羅」到達平流層,將載有米妮瓦的太空梭發射出去,就等於萬事休矣——德戴改掠過「迦樓羅」後方,一度降低高度隱沒於雲海,辛尼曼則看準這個時機喊道:「要上啦!」
推進器在接觸前夕噴發,機體一面抵銷掉墜落的速度,一面降落在德戴改上頭。承受兩機份重量的德戴改高度大幅下滑,「報喪女妖」乘勢抓住「獨角獸」因衝擊而鬆開的手。「獨角獸」擒制打算反撲的「報喪女妖」,將其壓倒在平臺,巴納吉傾盡全身力氣大喊:「拜託你醒醒!」
不等巴納吉的肉體作出反應,偵測到危機意識的「獨角獸」已經先舉起光束格林機槍開火。接近的機影迴轉一圈,零散分解的圓盤狀機體爲水蒸氣之幕所覆蓋。其機體並未四分五裂。構成圓盤的裝甲向上翻起開展,各自轉變成包裹住肩部與前臂的裝甲。機體下方的推進組件彎曲了九十度,只見其變形爲下半身與雙腿後,裝備聯邦軍傳統防風鏡的MS臉孔便朝「獨角獸」直視而來。
沒用喔,如此吐露笑意的嘴猛朝左右咧開。瑪莎對他們所按下的是什麼開關渾然不覺,她應該只會把出現異狀的瑪莉妲歸咎於系統狀況不佳而已。即使費脣舌說明,米妮瓦也不認爲事情會有變化,只好讓視線迴避至後部艙門的方向。「獨角獸」與「報喪女妖」似乎已穿過「迦樓羅」頭頂,艙門外看不見兩架MS的蹤影。名爲「安克夏」什麼的可變機編隊四處飛竄,無法干預戰鬥的圓盤毫無建樹地閃避着。
辛尼曼心臟猛然跳了一下,之後便好似停了下來。「你說什麼……?」擠出聲音問道,他開始用目光追尋從下方閃過的敵機。將用以代步的可變機一舉拉昇角度,漆黑機體轉向飛昇,兇光閃過它頭上的金色尖角。雙眼底下高漲着敵意,單手握着光束步槍的黑色「獨角獸」正毫不猶豫地朝這邊逼近。
「瑪莉妲小姐!是我,巴納吉!」
面對「獨角獸」站穩發動的一擊,形勢不穩的「報喪女妖」迅速後退。黑色機體在機上迎風滑移,停止在翼端;一面將其納入視野,巴納豆讓主攝影機與無線電的發訊方向對齊。德戴改正與「迦樓羅」配合相對速度,飛行在機翼上方三十公尺的高度,巴納吉看見有道勉強能辨識出是人影的物體,就吊在德戴改垂下的鋼索上。
「只要讓高度降到二千,跳降落傘就用不上氧氣面罩。哪怕它再大艘,終究還是一架飛機。機身到處被開孔的話,爲了保持機內的氣壓就非得調降高度纔行。只要照這計劃幹,他們就連太空梭也沒辦法發射出去。」
貝松的吼聲從雜訊底部傳來,巴納吉原本被眼前戰鬥吸引住的意識也跟着產生波動。「獨角獸」腳跟底的倒鉤深陷於「迦樓羅」機翼,讓機體立足在引擎區塊的巴納吉轉換爲攻勢,把與「報喪女妖」角力中的光劍扳向前方。
兩臂配備長炮身光束炮的「安克夏」,正撕開水蒸氣之幕急速接近。瞄準彼此的MEGA粒子彈在雲海中交錯,被光束擦過而搖晃的德戴改有如落葉般搖曳失衡。巴納吉讓「獨角獸」的腳部固定於平臺握柄,以防止自己在交戰中被甩落,同時他也看見即刻脫離的「報喪女妖」飛舞至半空。纔看見對方運用吹在護盾上的風壓,抵銷墜落速度,巧妙地協調自機的姿勢,下一瞬間機體已輕靈地降落在變形爲圓盤的「安克夏」上頭。
辛尼曼關上頭盔面罩,啓動了減壓裝置。在機體持續震動之時,他從投彈口旁邊的捲線器拉出鋼索,然後將交叉綁在肩頭的安全扣牢牢扣到鋼索上。一待壓差0的綠色燈號亮起,辛尼曼就按下投彈口的開啓鈕。吹進機內的風勢叩擊着頭盔,艙口底下開始能看見洶湧流動的雲海。
毫無表情的黑色機體,吐露了明顯帶有動搖的聲音。『瑪莉妲,振作一點。』辛尼曼持續喊話,宛如在尋找聲音的主人是誰,「報喪女妖」的頭部無法鎮定地左右轉動着。
待在運至甲板上的觀測裝置前,男子把童山濯濯的那顆頭從熒幕上轉向瑪莎,聲音畏怯地作出答覆。貌似新人類研究所所長的老人旁邊,還有晚一步抵達「迦樓羅」的亞伯特身影,不過他從方纔就一直緊盯着熒幕,對於周遭的喧噪顯得漠不關心。瑪莎將視線投向他,冷冷地接着說:「亞伯特,她的MASTER是你喔。」渾圓的肩膀微微發出顫抖,亞伯特把焦躁的臉轉向了瑪莎。
「你只需要聽我的話。其他訊息都是敵人爲了讓你陷入混亂的伎倆。聽好了,我要你捕捉『獨角獸』,然後帶來這裏。那傢伙是『鋼彈』,是從你身上奪走『光』的敵人,只要能把那傢伙帶過來,你的『光』就不會被搶走。」
聲音從德戴改的操縱席流露而出,發話者彷彿像在觸碰一處腫瘤般小心翼翼,但語氣中仍蘊藏着絕不退縮的堅強,使得纏鬥於機頂的兩架獨角獸型MS悄悄發出顫抖。然而靜止也僅一瞬間,「報喪女妖」立刻將光劍重新抵向「獨角獸℉而辛尼曼接着說道『財團那些傢伙,是對你做了再調整吧?』的聲音,在這次確實讓黑色機體全身僵硬了。
米迪亞的機體因逆光而形影模糊,高度六千公尺的外部空氣正由艙門外流入。雖說氣阻仍讓甲板內保持在正壓,溫度在冰點以下的強風依然冷得令人結凍。米妮瓦拉起飛行夾克的前襟,在虛空中追尋着兩架獨角獸型機體的身影。她剛受到收容,馬上就發生了戰鬥,衆人落得在蔽不了風的甲板上坐以待斃的下場,只是十分多鐘的事。畢斯特財團的黑衣部下站在周圍,注視的方向同樣是艙門之外,他們正臉色鐵青地觀望着戰鬥的發展。整備兵全都殺氣騰騰地來回奔走,「迦樓羅」的幹部乘員之所以沒有出迎,不知道是打算要讓財團衆人直接換搭太空梭,還是讓預料外的戰鬥忙得焦頭爛額的緣故。就在米妮瓦思索時,MEGA粒子彈的光軸引發雷霆般的巨響,瑪莎焦急道「就不能關閉艙門嗎?」的聲音傳來。其中一名黑衣部下立刻將臉湊向無線電:
彷彿要讓屁眼緊閉的墜落感包裹全身,安全扣在肩頭深陷到令人不安的程度。遭機體下方產生的亂流擺弄,身體僅靠一條鋼索綁住而不停晃動的同時,辛尼曼沿着鋼索開始降落。不被亂流捲入的前提下,德戴改能接近「迦樓羅」的極限距離是在三十公尺外。相較於佔滿視野的寬廣翼面,機槍座的破洞簡直小得令人絕望,辛尼曼眼前很快地就冒出了後悔兩字。
※
疑似戰鬥機的機影在轉瞬間變大,並趕過「安克夏」的編隊,朝「迦樓羅」接近而來。那道機影剛在後部艙門前減速,爆發性的水蒸氣隨即將其包圍,只見飛行機的形影崩解,機體衝進了MS甲板。是「德爾塔普拉斯」──在米妮瓦理解事態前,化爲人型的機體已穿過米迪亞運輸機的機翼下方,着陸的巨響與熱流在甲板上膨發。震懾於突然闖進的巨人,手持指揮棍的乘員連忙從艙門閃避。
「搞什麼!?」「哪來的MS……!?.」毫不理會黑衣部下們嚷嚷,着陸的勁道讓「德爾塔普拉斯」在暴衝數十公尺後才蹲身停住。深灰色的裝甲被焦痕玷污,儘管已失去右手掌,米妮瓦依然可以從像是無角「鋼彈」的臉,斷定那就是將白己運來地球的機體。正當黑衣部下們圍繞在瑪莎身邊退避時,米妮瓦抱着某種預感仰望了「德爾塔普拉斯」。其腹部的駕駛艙蓋開啓,內部的艙門一打開,正如她所料,熟悉的駕駛裝從裏頭現出身影。
對MS用的六十公釐火神炮發出低鳴,比率中每五發裏安排有一發的曳光彈,在雲層間描繪出略帶綠色的火線。辛尼曼的眼睛沒放過俐落閃避的黑色敵機,只顧持續按下發射鈕,然而巴納吉叫道『不行!』的聲音讓他愕然地睜大了眼。同時間德戴改也抬起機首,失去標靶的火神炮在雲海徒然刻劃下火線的光軸。
『講話的是哪個蠢蛋!?空戰途中哪能讓運輸機出去送死!是客人的話就先去太空梭的發射甲板上待命!』
機槍座被踏毀一處,在機翼上留步的黑色機體將金色尖角指向巴納吉。比對方的光束步槍發出閃光更早,由平臺蹬起的「獨角獸」脫離德戴改。忽然被搭載的MS拋下,辛尼曼差點從大幅傾斜的駕駛席甩離,他緊抓操控臺低聲罵:「那個笨蛋……」「我們先退下!」貝松叫道,辛尼曼則朝對方吼了一句「不行!」,並且在搖晃得令人眼花撩亂的視野裏抓尋「獨角獸」身影。他勉強看見白色機體降落在「迦樓羅」機翼上,隨後又穿過黑色機體的炮擊突進而去。
「你們以前是那樣地信任、支持着彼此。我絕對不會看着你變成船長的敵人!因爲你是──」
弟弟,這個不搭調卻又現實無比的字音扎進米妮瓦耳裏,她注視亞伯特。一陣語塞後,把視線從瑪莎面前別開的那張臉,確實是與卡帝亞斯﹒畢斯特有幾分神似。難道說……如此思索的米妮瓦越發專注地凝視,而亞伯特則是背對她,重新把臉面向觀測裝置的熒幕。亞伯特拿起無線電:「普露十二號,是我,MASTER。你有聽到吧?」混雜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呼喚的聲音變得模糊微弱。
瑪莉妲。當辛尼曼在心裏低喃的剎那,視野橫轉,飛散粒子迸裂的聲音接連傳出。那對過去一直待在辛尼曼身旁的蔚藍雙眼,默默回望自己的瞳孔的印象被閃光抹去,一股比G力更沉重的壓迫感正苛責他的身心。
彷彿攔腳而來的刺痛衝擊搖撼着地板,使震動逐步傳導至高高的天花板上。米妮瓦扶着吊艙的伸縮杆,支撐住就要被絆倒的身體,隨後一陣將視野染白的光芒又讓她不自覺地閉上眼。霹靂作響地撼動空氣的轟鳴聲隨後傳來,流進甲板的風聲被掩蓋了短暫一陣。米妮瓦硬睜開眼,轉向背後的她,眼裏映出的是搭乘在德戴型SFS上頭的MS機影。
「報喪女妖」的兩眼失去殺氣,低喃着『意義……名字……』的聲音傳進衆人耳底。『只有我跟你才知道這名字的意義。』一邊聽辛尼曼如此強調,巴納吉試着將眼前的雙眼與他記憶中的藍眼重疊。在「拉.凱拉姆」上遭瑪莉妲壓制時,巴納吉曾看見她眼底閃過某種光芒。如果那透露的是瑪莉妲原本的意志,表示她還——後半句並未在心中成形,巴納吉屏息等待「報喪女妖」的反應過了數秒。隔着黑色的肩膀,他忽然窺見其他機影,沉默的時間於是被強制中斷。
『你到底,在說什麼……?』
※
「『迦樓羅』上面有奧黛莉,米妮瓦公主就搭在那上面啊!」
『但是,不要緊的。他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你進行外科處理。你只是被藥劑與洗腦迷惑了而已。』
「你們打算把貨艙門開到什麼時候!?快點將運輸機開走!」
是辛尼曼。身體前後都揹着大型帆布包、腰間也掛有揹包的那道駕駛裝身影,正朝着遭破壞的機槍座進行降落。在氣流侵襲下,他根本無法垂直降下,幾乎被水平拖曳的身體只能緩慢地朝下斜向移動,實際上那就像一面讓風吹動的人型旗幟。「船長是認真的嗎……!?」如此低喃着,當巴納吉想讓機體往德戴改移動時,從旁而來的殺氣留住了「獨角獸」的腳步。闖到機翼上的圓盤爲水蒸氣包裹,剛轉變成雙肩高聳的人型,拔出光劍的「安克夏」隨即跳到「獨角獸」眼前。
巴納吉無暇退避。讓節流閥全開的他踩下腳踏板,要「獨角獸」抵擋着風壓前進。揹包內藏的推進器開展,受到爆發性推力輔助的「獨角獸」在「迦樓羅」上頭疾馳。光劍以錯身之勢熔斷「安克夏」右臂,反手一劈又將對方左手上的光束炮砍斷,下一個瞬間,光束麥格農的光芒掠過「獨角獸」眼前。大量的飛散粒子因而衝擊向「獨角獸」與「安克夏」雙方,沒有護盾的「安克夏」機體上頓時變得千瘡百孔。
「安克夏」四肢僵硬地滾倒在「迦樓羅」的機翼上,其機體隨即在聳立於後方的垂直尾翼跟前爆發。飛散的火焰與碎片隨風流逝,焦黑的爆發塵爲二十具引擎流出的噴射煙增長了聲勢。藉着護盾展開的I力場,巴納吉才得以避開飛散粒子的散彈攻擊,爆發的衝擊波使他眼中的德戴改一陣搖曳。機體的高度下降,一併降下的辛尼曼重重摔在翼面上,轉眼間他的身影便混進被風吹走的碎片之間。
「船長!」
自翼面蹬起的「獨角獸」發出推進火光,朝人影急速追去。鋼索一斷,辛尼曼的身軀馬上滾飛數十公尺,抓住整流翼的手僅能支持一會,強風亡即將他連根拔起地吹到了機翼邊緣。辛尼曼從伸出手掌的「獨角獸」鼻尖前飛過,巴納吉緊追被拋入虛空的對方,讓「獨角獸」奮力跳向機翼之外。藉助風勢一舉飛起的「獨角獸」亂流吹走前把人接到了掌中。
同一時間,所有推進器也進行噴射,讓機體改變方向。於虛空中扭身的「獨角獸」化作一道推進的火光,重新攀回一度飛離的「迦樓羅」機翼邊緣。滾倒在垂直尾翼旁邊之後,「獨角獸」立起單膝坐起,而巴納吉也隔着主攝影機確認到手中的辛尼曼人尚平安。穿着聯邦軍駕駛裝的身體微微出現動作,頭盔底下的臉剛轉向巴納吉,喫力地舉起的手便朝主攝影機豎起了大拇指。
掛在身體前後的降落傘似乎發揮出氣囊的功用,使得辛尼曼能免去致命傷。就在巴納吉安心的剎那,喊道『巴納吉,後面!』的聲音在接觸迴路中響起,他立刻讓「獨角獸」離開當場。由背後砍下的光劍掠過腋下,劍刃才劈開「迦樓羅」的機翼表面,反手斬來的一擊隨即對準「獨角獸」向上揮起。
緊咬住千鈞一髮地躲開的「獨角獸」,「報喪女妖」接連舉劍猛劈。巴納吉靠護盾擋下雷霆般的斬擊,同時也讓「獨角獸」把握有辛尼曼的右手縮回胸前。光劍的放射熱即便是鋼達琉姆合金也可以一刀兩斷,絕不能等閒視之。只要被任何一粒飛散粒子噴到,辛尼曼的下場就會與成爲高功率雷射的標靶相同。
「快點住手,瑪莉妲小姐!要是在這種情況下交手,船長會被燒死!」
巴納吉一邊持續後退,一邊放開音量大叫。瀕臨冰點的寒氣被劈開,灼熱的光劍毫不留情地揮下,瑪莉妲吼道『住口!』的聲音傳進巴納吉耳裏。
『沒完沒了地喊得讓人頭痛……!想要我住手,只要你投降就行了!』
「你的頭會痛,就是真正的瑪莉妲小姐在抵抗的證據!如果那架MS是『獨角獸』的兄弟,那麼你已經被機器吞沒了。告訴我機體上有那種可怕系統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莫名其妙……!』
「報喪女妖」隨斬擊勁道痛毆過來的手肘,打凹了「獨角獸」的護盾。被衝擊震開的機體向後倒下,承受住三十噸的龐然身軀,「迦樓羅」的翼面宛如三合板似地出現窟窿。一面保護手中的辛尼曼,巴納吉立刻重整態勢,但從正上方撲來的「報喪女妖」已伸掌遮蔽住他的視野。掐着「獨角獸」的頭,「報喪女妖」將其強壓到翼面上,反握的光劍劍尖則被抵向「獨角獸」腹部。
『「報喪女妖」會給我力量。這股力量能讓我燒光在身上到處亂爬的蛞蝓,取回屬於我的「光」。』
光劍高熱造成的海市蜃樓後頭,一張沒有表情的漆黑臉孔正在晃盪。「瑪莉妲小姐,你——」話說到一半的巴納吉遭到打斷,「報喪女妖」開始施力在手握的光劍上。
『任何人都別想攪局。我也要把你的肚子剖開……!』
機體雙眼散發出妖異光芒,翻攪於其中的憎恨針對着巴納吉。會被宰掉,就在巴納吉緊繃的胸口如此尖叫時,吼道『你這黑漆漆的怪物!』的另一道聲音闖進接觸迴路,辛尼曼從「獨角獸」掌中憤而起身的模樣出現在視野邊緣。
『把瑪莉妲還來!』
口中大喊,辛尼曼發射扛在肩上的火箭炮。拖着白色噴射煙,由「獨角獸」掌中射出的彈頭飛向「報喪女妖」的臉,使其面罩綻放出小小的爆發光芒。「報喪女妖」的機體往後傾倒,辛尼曼怒吼『趁現在,巴納吉!』的聲音緊接着傳來。看到辛尼曼撇下拋棄式炮身、指向翼面的機槍座,巴納吉理解了對方的意圖,機體在獲命起身的同時,也出拳猛捶無人的機槍座。
無關於毫不間斷的震動,辛尼曼覺得自己的腳步正在搖晃。側腹之所以感到疼痛非常,大概是他重重摔在機翼時留下的後遺症。儘管肋骨可能已經有了裂痕,狀況並不容許他磨菇。讓兩架「獨角獸」折磨着翅膀的同時,「迦樓羅」仍確實在提升高度。從熒幕板確認過機內構造圖,在厚實機翼內四處奔走的辛尼曼大約花了三分鐘,便抵達輪機室之前的通路。
「我不在乎家族!」
「精神感應框體的共鳴,以及感應波超載導致物理性能源產生……意思是說,眼前就是『阿克西斯衝擊』的再現嗎?」
「不過,是有那樣的可能。爲什麼我會沒發現……!?」
巴納吉聽見並非聲音的「聲音」。那陣音波化成風壓穿過腦髓,讓他睜大了眼。
※
讓人以爲天花板就要坍塌的轟然巨響竄過,「迦樓羅」的龐大身軀隨之上下搖盪。蜂鳴不止的警報有短瞬間無法聽見,辛尼曼手邊的引爆裝置因爲照明閃爍而顯得不易辨別。
「聽說沒外部損傷哪。出問題的不是動力系統吧!?」
「這個區塊已經被髮下退避命令,趕快通知其他輪機員離開。」
──這陣光芒可以拯救我。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
更何況『獨角獸』與『報喪女妖』,它們都是史上第一次採用全副精神感應框體的機體。兩者進行交戰的情況完全在製造者的預料之外,就連模擬也沒嘗試過。質量如此可觀的精神感應框體,在戰場互相沖突會造成什麼結果呢……產生出感應力場的可能性已經夠充分了。」
「你這個什麼都不瞭解、只懂得依附特權的傢伙,別用自以爲了解的口氣跟我說話。你們的宗主就是一切的元兇。賽亞姆﹒畢斯特參與『拉普拉斯』的恐怖攻擊,帶走了盒子。那就是所有事情的起點……!」
「可是,輪機室完全是白動操控的,輪機員全部都在中央控制室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有權利知道。使你痛苦到這種程度的『盒子』究竟藏了什麼祕密?」
「什麼……!?」
隔着米迪亞運輸機的機體,微微能瞧見擴展於眼底的雲海。機外的景象方纔還被艙口死角而無法窺見。是高度下降了嗎?米妮瓦疑惑的瞬間,乘員叫道「是五號主機。兩具都停止了!」的聲音響起,殺氣騰騰的腳步聲接連從頭頂傳出。
化爲持續低音(thorough bass)震盪着MS甲板空氣的輪機運轉聲當中,忽然闖入一陣不協和音。感覺到身體彷彿輕輕地浮了起來,米妮瓦回望開放中的後部艙口。
「看是要乖乖把她交過來;或者是殺了我,與移民問題評議會爲敵。要怎麼選,我都無所謂。」
「冷靜下來,『獨角獸』。這種情況下,要是連你都變成『鋼彈』……!」
「那很好。」
「所以我們才得保護『盒子』的祕密。這一點米妮瓦殿下也很清楚。既然如此,你也應該協助我們,將『盒子』的情報從『獨角獸』之中取出——」
讓人覺得脈動的就是光芒本身,沒有熱度卻能感受到力量的光——而在光渦的中心,則站着散發金色光輝的「報喪女妖]」。閃躲着其腳底的機槍座因光波壓力而扭曲,再度揮劍相逼的黑色機體,巴納吉叫道:「瑪莉妲小姐,快住手!」但是,「報喪女妖」的光球再度擴大,將「獨角獸」一起包裹進去。白色裝甲的縫隙亦冒出精神感應框體的紅光,紅與金的光芒相互衝突,現場接連傳出爆裂聲響。
※
彈開的機體受氣流壓迫,機翼邊緣逼近到背後。腳跟底的倒鉤已無法抓穩機體,當「獨角獸」就要被「迦樓羅」甩出機外的關頭,巴納吉立刻將光劍插入翼面。
「透過無線電,我說的話全記錄在『德爾塔普拉斯』的黑盒子裏頭。先告訴你,想把我連機體一起收拾也沒用。機體快損毀的時候,資訊就會自動傳給距離最近的友軍機。整個機制就是這樣設計的。」
辛尼曼從整備兵腰間取下鑰匙串,打開了一具配電盤。用衝鋒槍全部破壞掉是很輕鬆,但那樣反而會讓另一套輔助系統開始運作。首先得癱瘓輪機的動力系統,降低「迦樓羅」的高度。在這之後若有餘裕,還要將MEGA粒子炮的控制系統一同摧毀,製造破綻讓「葛蘭雪」接近。考慮到救出米妮瓦所需的工夫,辛尼曼不能在這裏花下太多時間。拔出熱媒循環控制閥的配線後,他將五條線路當中的三條一口氣切斷。
『……「鋼彈」,是敵人。』
「快點。坐上『德爾塔普拉斯』。」
不問清這一點,米妮瓦不會移動。轟,一邊聽着行經頭頂的爆炸聲,她直直望向利迪。像是聽不懂剛纔的質問,利迪轉過臉,僅僅露出了一瞬央求的目光,罵道「那些事情,等離開這裏再思考就夠了!」的他又把視線轉回瑪莎身上。
果決伸出的槍口,現在只瞄準着瑪莎。面對利迪那甚至蘊含瘋狂的目光,瑪莎露出動搖的時間不到一秒。白晢的瘦臉上浮現苦澀之後,立刻擺回撲克臉的瑪莎舉起手,制止了隨時會拔槍射擊的部下們。直到她的眼色遊走於所有人臉上,讓黑衣部下的手全部伸出懷裏,微微後退的利迪才把視線轉向米妮瓦。
那並非單純的發光現象。「報喪女妖」的精神感應框體發出燦爛光輝,將一股未知的「力量」向周圍擴展。雷霆般的電光纏住「獨角獸℉巴納吉陷入被巨大手掌緊掐的錯覺,讓機體後退的他把目光掃向四周。明明還不到日落時分,天空卻已轉暗。險惡地閃爍的光霧包覆「迦樓羅」,腳邊的雲海正隨之翻攪生波。眼前的光景猶如身處暴風之中,然而事實並不可能。即使似乎由於辛尼曼的破壞工作,「迦樓羅」的機腹已經貼向雲海,但高度並沒有下降得那麼多。暴風只會在更低的空域中產生。
即使反射光仍在搖盪,米妮瓦還是能確定瑪莎的臉色已經改變。她肯定是第一次這樣明顯地表現出表情。一面在心裏重複「感應力場」這個不熟悉的字眼,米妮瓦望向氣氛不平靜地閃爍着的天空。「那是『獨角獸』……是巴納吉發出的光芒嗎?」如此自言自語,利迪的也將視線投注到艙口之外。與氣流的影響無緣,滯留的光芒波動相互較勁,並且閃爍着——那是正在「迦樓羅」機上交鋒,一進一退地展開攻防的「獨角獸」與「報喪女妖」所孕育出的光波。理解狀況的米妮瓦汗毛直豎,同時也繼續凝望那道讓世界本身隨之震動的光芒。以「迦樓羅」爲中心,酷似極光的光芒逐漸膨發壯大,彷彿要把翼長五百公尺的怪鳥給牢牢裹
利迪的目光再度投注到米妮瓦身上,拜託你瞭解,這麼訴說的眼光在眼前閃爍着。無法立刻找到回覆的話語,首相官邸、炸燬……米妮瓦在心理反芻帶來不安的詞彙,她看見附和「沒……沒有錯」的亞伯特向前走出一步。
「但只有她,我必須向你們要回來。如果你拒絕,那我只有盡全力強搶。」
「四號也有狀況了。叫手邊有空的應急人員去輪機室!」
聳立在旁的懸架略嘰作響,由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如同鐘擺般地搖擺着。拴住米迪亞運輸機的鋼索被扯斷一條,可怕的風聲在甲板上呼嘯迴盪。「是直擊嗎!?」「不是入侵機內的敵人搞的鬼嗎口」黑衣部下們隨即各自叫道。米妮瓦被垂下槍口、在地面震盪間牢牢站穩的利迪扶着,從他臉上看到一陣奇妙的反射光正在搖曳,米妮瓦倒抽一口氣。紅色與金色交互閃爍的同時,兩種顏色正逐漸融合在那道不可思議的光芒之中——從後部艙日照進的光源,使得米迪亞拴住的機影浮現於當場,空曠的MS甲板整體正忽明忽暗。
如此說道,利迪重新面對米妮瓦的眼神中,依然帶着他問道「你可以成爲我們家族的一分子嗎?」那時的陰沉。提問一方與答話一方的立場隨之逆轉,米妮瓦想都不想地垂下臉。
利迪大喝,目光則與槍口一起指向了亞伯特。亞伯特繃緊臉孔,腿軟地後退。
「不對!你的想法錯了,瑪莉妲小姐!這種光很危險,它會把人命吸走!」
巨人拳頭的一擊打碎了艙罩玻璃,槍身有如麥芽糖般扭曲變形。巴納吉讓「獨角獸」伸掌硬將機槍座連根拔起,並順勢把辛尼曼的身體塞進開在翼面上的大洞。『瑪莉妲就拜託你了!』如此叫喊的背影從掌中滑下,等待對方成功潛入後,巴納吉才拔出光劍,讓機體轉向背後。預料敵機早已採取下一個動作的想法失了準,「報喪女妖」在這段時間內並未行動。受到火箭彈直擊的臉朝下,黑色機體半跪在地,受風吹襲的那團黑暗靜靜地蜷縮不起。
揹負着這種祕密,根本沒幾個人能保持正常。知道『盒子』內容的,只有畢斯特財團的頭頭,還有以馬瑟納斯家爲首的部分政府關係者而已。剩下的傢伙,全是在不知道內容的情況下對『盒子』感到畏懼。爲了白保,他們乖乖地守護着從以前定好的規矩……和訓練好的狗簡直沒兩樣。」
對於驚惶失措的白衣老人不屑一顧,亞伯特搔着頭嘀咕。瑪莎似乎也感到一股寒氣,再度質問「到底怎麼了?」的聲音中透露出焦躁。亞伯特轉過發青的臉孔開口:
機體的裝甲挪移擴張,蜷縮的黑影陣陣膨脹放大。「瑪莉妲小姐……!?」對巴納吉的呼喚不予回應,「報喪女妖」垂下的臉緩緩抬起,外露的精神感應框體亦開始綻放金色光芒。
米妮瓦認爲現在不是談論那種問題的時候,但同時她也能理解,對利迪來說,所有顧忌最後都會歸結於該處,她靜靜地握緊拳頭在心中反駁:可是,你並沒有試着把我帶出那間屋子。你一個人懷抱着全部的問題,只把結果推到了我面前。那天晚上,如果你沒放開抱着我的手,而是要我和你一起逃跑的話——
身邊的黑衣部下朝瑪莎耳語,不知道說了什麼,笑意立刻從她臉上褪去。米妮瓦推測,他應該是告訴瑪莎,利迪並非虛張聲勢纔對。要是在這裏射殺利迪,不只是「迦樓羅」,周圍所有的MS都會自動變成證人。米妮瓦到現在才總算理解利迪隻身闖進來的意圖,她重新望向他表情緊繃的臉龐。「你們有兩條路可選。」如此放話施壓的利迪背後,MEGA粒子彈的閃光與巨響正搖撼大氣
從黑色鋼彈綻放出的光芒幻化爲瑪莉妲的形體,衝向了「獨角獸]那副形相猶如東洋的鬼女面具,目睹其容貌的巴納吉差點發出慘叫。
利迪低聲怒喝,毫不挪動指着瑪莎的槍口地後退了一步。回望他的臉,米妮瓦止住差點反射性照辦的雙腿,緊握拳頭的她依舊留在當場。她打算說一句傻話——不,一句狠話。在充分理解下,米妮瓦吸進一口氣,然後重新把責問的目光轉向利迪。
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二支到肚子裏湧上的不安驅使,巴納吉用兩手壓住閃爍的紅色儀表板。隆……「獨角獸」發出野獸般的機械摩擦聲,機體也性急地振動。壓抑不住的光芒在裝甲底下搏動,更與「報喪女妖」的框體光芒相互干涉,讓光波力場爆發性地向外擴大。光芒波紋從兩架「獨角獸」擴散而開,與擠壓變形的鋼鐵哀號一起包裹了「迦樓羅℉也將飛行於四周的「安克夏」紙片般地吹散。
輪機室是由兩具主引擎構成一處區塊,沿着機翼邊緣,這種機房共有十間。成功自動化的「迦樓羅」裏頭沒有太多乘員,要讓不滿一百名的人員警戒所有區塊並不可能。正如辛尼曼所料,輪機室前方的通路一名警衛也沒有,他接近位於左翼內側的第五輪機室門口。辛尼曼吸進一口氣,吐出之後,將連鎖都沒鎖的門板推開。「喂,你沒聽到命令嗎口」辛尼曼扯開嗓門如此喝道,裏頭一名貌似整備兵的男人便嚇得轉過了視線。
『你是殺了「我們」的敵人。你是從我體內奪走「光」的敵人。就是你,你就是「鋼彈」……!』
「……知道了又能如何?明白那真的具有打倒聯邦的力量之後,你打算指使新吉翁過來搶嗎?」
「別講這些了,就不能把上面的MS趕走嗎!?再讓他們胡搞下去,就算是『迦樓羅』也撐不住啦!」
「是精神感應框體在共鳴。可能是『獨角獸』與『報喪女妖』彼此共鳴……造成了感應力場。」
「這種光不尋常!拜託你冷靜……!」
「現在可是戰鬥中喔。哪怕是馬瑟納斯家的公子,一樣逃不過意外死亡的命運。除了喪命的本人以外,誰會知道人是怎麼死的呢?」
分辨不出是人類哀號或者野獸咆哮的聲音,正使MS甲板產生震動,也衝擊着鼓膜。瘋狂的光影饗宴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狀似更加兇暴。對於或多或少的震動已經不以爲意,米妮瓦持續凝望隔着後部艙口閃爍的天空。就在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呆站的當下,亞伯特語氣僵硬地開口:「這有可能發生。」
「把我帶走以後,你有什麼打算?還要將我關進屋子裏嗎?」
隆。某種敲打聲在機內響起,動搖的低吟聲隨着腳步聲遠去。全是外行。內心嘀咕着,辛尼曼在門邊貼壁的管線上裝設引爆裝置,接着在確認通路沒人後把門完全打開。雖說他穿着聯邦軍的駕駛裝,一身重裝備也實在無法混入乘員之中。等待裝備氧氣罩的一羣人經過之後,重新背穩沉重揹包的辛尼曼拔腿衝出。
用兩手瞄準的白動手槍指着亞伯特,利迪向前一步繼續說道。氣勢上輸人的亞伯特開始後退,周圍黑衣部下伸到懷裏的手明顯在發抖。事態緊繃且陷入膠着的當下,唯有瑪莎一個人還能保持泰然白若的表情而不變臉。「你明白白己的立場嗎,利迪少尉?」面對在黑衣築成的牆包圍下不進不退,甚至還露出淺淺笑容發言的她,利迪戴着頭盔的腦袋微微搖了頭。
確認到警告燈示亮起,辛尼曼又關掉控制閥的開關。運作於頭頂的大型引擎迴轉速劇減,相對響起的警報聲震動了辛尼曼的鼓膜。
額上獨角裂作V字,破損的面罩被收納至上方。徐徐起身的「報喪女妖」從全身迸發出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芒,宛如駕駛者念力的黃金色光輝正在搖曳閃爍。無庸置疑,那副姿態正是『鋼彈』——在愕然地說不出話的巴納吉眼前,轉變爲毀滅模式的「報喪女妖」舉起光劍。交雜在金色光芒中的殺氣射向四面八方,貫穿了重新握起操縱桿的巴納吉全身。
「報喪女妖」將護盾背到背後,運用從兩臂光劍架直接放射的粒子束交互猛刺。令「獨角獸」亦手持雙劍抵擋,利用氣流衝到敵機身後的巴納吉,在剎那間看見「報喪女妖」湧出了金色光芒。光芒以機體爲中心膨脹開來,變成一顆包裹住「報喪女妖」的半透明球體,更使得機體腳邊的翼面凹陷變形。
與嗖地眯起眼的瑪莎互爲對比,亞伯特睜大了眼睛。米妮瓦也壓抑住猛跳的心臟,注視着利迪的臉。「從表情來看,你姑姑多少知道點內幕哪。」將視線瞥向瑪莎,繼續說道的利迪刻意將指向亞伯特的槍口垂下。
全景式熒幕滲出紅色磷光,NT-D的標誌在儀表板上點亮。頭枕的拘束器跟着抬起,固定頭盔的輔助臂也從左右逼近。被銬住的前一刻,巴納吉蹲下身子躲開束縛。「不行!別一讓對方牽着鼻子走!」他一邊大叫,揮拳捶打操縱桿。他的指頭遊走於儀表板的觸控式面板之上,輸入瞭解除模式的指令。但熒幕並未顯示任何反應,NT-D的標誌持續閃爍出血色的光芒。
「單槍匹馬嗎?早就被甩下去了吧?」
聽到心裏不存在的詞彙脫口而出,巴納吉不禁收口。黑色機體反覆揮舞噴湧成勾棍形狀的光劍,充耳不問地繼續進逼。一再承受斬擊的殘敗護盾終於破碎,被光束炮臺絆住的「獨角獸」跌坐於翼面,一陣尖銳金屬聲隨即刺激了巴納吉的聽覺。
「一百年前……從首相官邸『拉普拉斯』被炸燬的時候起,一切都開始失控了。不管是我、我老爸,還是待在這裏的畢斯特財團的人,所有人都隨着失控的結果在起舞。可是,不管這世界多麼地瘋狂,依然有一百億的人類住在裏面,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只能繼續守護這樣的世界而已吧?又不能夠像吉翁那羣人一樣,把所有一切都推翻顛覆……!」
「十七號炮臺的葛拉莫說他確實有看見,有人從德戴改上頭跳到了機翼上。」
咦?整備兵的嘴巴張開一半,但來者並沒有看他的臉。辛尼曼的拳頭狠狠揍在對方腹部,爲保險起見他還賞了一記手刀在脖子上;無視於昏倒的整備兵,辛尼曼環顧輪機室。爲巨大的艙蓋,核融合噴射引擎的本體露出在機翼表面,相當於引擎正下方的此處,設置有無數與中央控制室相通的配電盤。單調的景象與辦公大樓的空調室幾無二致。
成羣乘員一面慌張地交談,一面跑過沿壁面設置的窄道。短暫時間前,機內廣播曾因爲可能有入侵者潛入而產生騷動。該不會……這麼想着,米妮瓦仰望距離MS甲板甚遠的天花板,而開口道「巴納吉與『獨角獸』我可以交給你們」的堅毅聲音,又讓她訝異地將目光轉回正面。
瑪莎開口。只要看見她發青的臉色,就沒必要去深究話中的意義了。「如果真是如此,面對這種現象,『迦樓羅』根本和紙飛機一樣嘛。馬上叫『報喪女妖』退下。」瑪莎接着吩咐下來後,米妮瓦一邊聽着亞伯特回覆「是,是!」,一邊仍望向狂亂舞動而不知厭倦的光芒。閃爍的光膜本身鼓動着,同時也在「迦樓羅」內外造成壓力,若稱之爲「力場」的確相當匹配。可以讓肌膚猛起雞皮疙瘩,並且激昂精神的光。而那也是以瑪莉妲的憤怒與悲傷作爲基底加以擴張後,變得能吸收入命的魔魅光芒——
既然戰鬥是在機翼上進行﹒或多或少的震動當然不足爲奇,然而這次的搖盪卻不同以往。難道有其中一架「獨角獸」被擊墜了?抬頭仰望塵埃飛舞的天花板,辛尼曼感到有些窒息,而數道跑在通路上的腳步聲讓他把身子貼到了牆際。從揹包中取出衝鋒槍,辛尼曼透過微微打開的門板窺伺通路的狀況。殺氣騰騰的腳步聲逼近,某人怒喊「你確定沒看錯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光。
「閉嘴!」
米妮瓦在思考前先開了口,身體也向前站出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只注視着利迪的她單刀直入地問:「請告訴我,所謂的『拉普拉斯之盒』是什麼?」短暫相對的臉背向了米妮瓦,利迪讓視線逃避至無關的方向。
「你想保護什麼?是我這個人?或者『拉普拉斯之盒』的祕密?還是藉由守護祕密而維持至今的家族名譽?」
隆,沉沉的爆炸聲在頭頂響起,吹散了米妮瓦自顧自的煩惱。「迦樓羅」的機體大幅傾斜,失去平衡的米妮瓦,落得一頭撞在利迪駕駛裝上的下場。
簡直像是惡夢中的光景。米妮瓦等人忘卻前後的狀況,一聲不吭地看得出神,惟獨在一旁低喃「這陣光芒……不會吧!」的亞伯特腿軟似地後退數步。他拉起愕然地呆坐在地的白衣老人,放聲吼道「檢體的腦波狀況怎樣!?」的焦慮形相絕非尋常,瑪莎瞪着他的背影皺眉質問:「這是怎麼回事?」等不及白衣老人進行操作,亞伯特親自湊向觀測裝置。「現在還不清楚……不,應該說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回答瑪莎疑問時,他仍敲打着鍵盤,在熒幕上叫出了幾個記載觀測數值的畫面。一一迅速確認後,亞伯特又叫出其他畫面,然後彷彿光靠如此還是搞不清事態地猛捶裝置的筐體。
「快點坐上『德爾塔普拉斯』。這些傢伙是想把你當人質利用。」
「利迪少尉……!你就是知道我沒有那種打算,纔會把我帶走,來到地球吧?」
「精神感應框體原本就有很多未知的部分。例如爲什麼會發光:還有感應波的收信範圍明明有限,爲什麼不同的兩架機體能夠產生共鳴……不對,感應波這個字眼、稱呼的只是就電學性質而言能觀察到的波動,對於它真正的特性,我們根本不瞭解。雖然也有人將精神感應框體解釋成可以增幅人類意識的金屬,但從來沒有一項實例,是已經將人類思念數理性解析出的。
高熱的劍刃將裝甲掀起,「獨角獸」劃開長達數十公尺的翼面,才勉強在機翼邊緣止住。外翻的機翼湧上白煙,舉起光劍的「報喪女妖」破煙衝出,直取「獨角獸」而來。V字雙角底下的兩眼發亮,那張臉孔呈現的異常樣相,讓人一與其照面,身心都因畏懼而僵在當場。兩把光劍在機翼前端接連互劈,見隙繞到內側的巴納吉,卻突然察覺到一陣好似要撕起頭皮的感觸,雞皮疙瘩頓時從全身竄起。
之前他與「剎帝利」交戰時也有過這種感覺,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正朝腦袋裏摸來——不過,這次不同。那感覺要更加單方面、更加異質。儘管不具實體,卻充滿威嚇性,巴納吉體會到某種要將本身存在一手掐住的壓迫感。每當機體與「報喪女妖」接觸,那種壓迫就會闖進身體
有種語氣只有歷經實戰的人才發得出。「是……是!」反射性領命之後,瘦弱的年輕整備兵全身僵硬,而辛尼曼身體前後都揹着降落傘的模樣更讓他看得猛眨眼。
「我也希望至少能夠告訴你一個人,讓自己輕鬆下來。但是不行。只要你還是新吉翁的人……只要你還站在能夠顛覆現有秩序的立場……」
——我體內的光。由我體內誕生的光芒……!
噠,黑衣部下們發出聲音,縮小了包圍網。不受不禁要發出聲音的米妮瓦影響,利迪依舊冷靜,將與槍口同步的視線望向了瑪莎,說道:「軍隊這地方啊,對人怎麼死的可比什麼都囉嗦。」他的嘴邊露出僵硬笑容
米妮瓦的胸口開始鼓譟,心跳也隨光波脈動而加速。望向艙口之外,她看見有道薄紗般的光華遮蔽了藍天,宛如極光似地在天空蕩漾。每次脈動,狀似毛細血管的光紋便閃過極光構成的被膜,灑下了亮澄澄地擴散開來的細微光粒。雖然那與MEGA粒子彈的飛散粒子類似,卻並非光束的光芒。紅與金的光波煌煌散射、衝突,使得包裹「迦樓羅」的光膜產生脈動。那樣的光芒讓全體空間產生共鳴,逐漸製造出足以扭曲巨大機體的力量。
「接下來……」
「而你也知道『盒子』的內容。」
※
從肚子裏擠出的聲音傳進衆人耳裏,讓身體打從深處出現動搖。利迪沒多看講不出話的米妮瓦,指向瑪莎的槍口發抖着。「我在乎的不是那些。『盒子』的祕密,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此低喃出口,利迪的臉痛苦地扭曲。
「奧黛利……!」
「當時的賽亞姆還是個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子。爆破攻擊既不是由他企劃,會將『盒子』拿到手也只是出於偶然。但之後發生的事件,就完全是賽亞姆鋪的軌。第一任首相里卡德.馬瑟納斯遭到暗殺後,以此爲契機,聯邦的政策開始轉爲強硬。這部某人寫下的劇本反而弄巧成拙,讓賽亞姆得以挾『盒子』爲武器往上爬,這些倒還無所謂。但經過半世紀,當吉翁開始鼓吹宇宙居民獨立之後,『盒子』本身就變得具有其他意義了。直到一年戰爭發生……一切的一切也隨之改變。包括賽亞姆,還有沿着他鋪的軌在走的聯邦政府,纔在那個時後恍然大悟過來。他們總算明白自己一直以來做的事的意義是什麼,也發現了『拉普拉斯之盒』具有的真正『力量』。
「待在馬瑟納斯家也是一樣。」
米妮瓦加強的語氣,使得不肯看她的利迪微微抽動起眉心。百年以前,據說和宇宙世紀建元同時誕生的「拉普拉斯之盒」——事已至此,無論藏在其中的是什麼,米妮瓦都不能逃避。爲了解決眼前的事態,不管是什麼樣的真實她都得設法面對、思考,並且承受。背對着於此瞬間仍在持續的戰火喧囂,米妮瓦等待對方張開真實之口。利迪微微撇過臉,在視線與米妮瓦的纏上之前他又轉了頭,以近乎於無的音量咕噥道:「……能講出來的話,我是很想講。」
「走吧。」
米妮瓦的肩膀被出其不意地抓住,將她拉去的那一端有着利迪的臉。即使是緊張所致,他那忘記控制力道的出手方式,讓米妮瓦微微產生了反感。
「你根本沒有理由待在這裏。和我一起走。」
「可是巴納吉和瑪莉妲還……」
「瑪莉妲?你說的是那個人偶嗎?」
利迪極其簡單地問出口。當米妮瓦不自覺地繃緊身體的瞬間,某種物體斷裂的聲響連續傳來,拴在後部艙口的米迪亞運輸機出現劇幅傾斜。
拴索陸續斷裂,理應由拘束具固定住的機體倒向後方。翼長七十公尺的巨體由艙口掉落,僅在風中滑翔一瞬二支亂流擺弄的米迪亞轉眼間就翻了身,忽然消失於衆人的眼界。經過一拍的寂靜,亮度足以壓倒感應力場的閃光佔滿艙口,晚些傳出的轟然巨響隨即湧入MS甲板。火焰與米迪亞被扯斷的機翼一同從艙口外飛過,四散的碎片與爆壓才衝擊「迦樓羅」機腹,令人腿麻的震動便竄上米妮瓦腳邊。
「我們換搭太空梭。叫機長趕快提升高度!」
壓着在強風下不安分的金髮,瑪莎喊道。「這裏很危險,快走!」米妮瓦看見怒斥着抓住自己手腕的利迪臉孔,她反射性地甩開了對方的手。
「奧黛莉……!?」
「利迪少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能跟着現在的你離開。」
利迪沒有惡意,這點米妮瓦是明白的。然而不屑一顧地將瑪莉妲當成人偶拋下,並不是以前的他會有的行爲。哪怕這名曾經體貼得令人心煩的男子,是因爲抹煞了自我纔會忽略原本能看見的事物,但即使將此斟酌進去,利迪發出的引力依舊無法讓米妮瓦託付性命。對幾乎軟了下來的膝蓋使力,緊握着發抖的拳頭,張開拒絕薄膜的米妮瓦回望利迪。
「奧黛莉……米妮瓦……」嘴裏只咕噥出兩個名字,利迪失去聲音的臉凝視着米妮瓦。如果現在和他走,只會一起掉進深穴之中——不,米妮瓦拒絕的原因並非如此,或許單純只是女性的那一部分此時作出結論:這男人不是她願意一同沉淪的對象吧。利迪央求的日光,還有他眼中所映照出的東西,都讓米妮瓦打從生理排斥;而連這樣的生理反應都無法接受,自己的臉肯定已經變得醜陋。「真是位傷腦筋的騎士呢!」垂下臉的米妮瓦聽見有人從旁挖苦的聲音,她握緊的拳頭開始發抖。在握有手槍的黑衣部下包圍之下,瑪莎對米妮瓦投以嘲弄的目光。
「不過,我欣賞你的骨氣,利迪少尉。就是因爲有你這種人,世界轉動時纔不會出現破綻。我想你一定會成爲和令尊一樣長命的政治家。」
不知道瑪莎開口時,是否知道這對利迪正是最大的侮辱,使喚部下的她睥睨着利迪。「來吧,米妮瓦殿下,我們這邊走。別讓少尉繼續丟臉下去。」無視於開口的瑪莎,米妮瓦吸了一口氣,再次仰望利迪。止住瞪向瑪莎的目光,利迪也把軟化的視線重新轉向米妮瓦。
「這就是你想守護的秩序嗎?」
朝利迪呆站的身體走近一步,米妮瓦望着他的眼睛深處發問。利迪的肩膀一陣顫抖。
「要是『拉普拉斯之盒』被開啓,又有大規模的戰爭會發生。我也願意相信,即使是扭曲的秩序,總還比戰爭像樣點。不過,如果那樣的秩序足以讓人窒息……」
背對瑪莎與黑衣部下,米妮瓦將利迪的手連同手槍一起握住。仰望着沒甩開手並且低語道「米妮瓦……!一的利迪,米妮瓦繼續開口:「我是薩比家的女兒。」
「我不能捨棄名字。身爲在過去犯下重罪的一族末裔,我有必須履行的義務。」
「瑪莉妲小姐就坐在你說的敵機上面!只要和『迦樓羅』擦身而過就好了,請你把船開過去一趟。還有奧黛莉也要拜託你們收容。」
『「葛蘭雪」已經來了。公主也平安收容在船上。只要你回來,一切就能恢復原狀。和我一起回宇宙吧。』
儘管說的速度快,具有述懷般份量的聲音開始在鼓膜嚷嚷。霎時間,普露十二號與「報喪女妖」同步的視野忽然中斷,她看見其他地方的景象擴展住眼前。這裏是哪兒?她認得這裏。MASTER寬闊的手掌遞來一張照片,頭髮沒像現在這樣長的另一個白己把那拿到了手裏。照片上能看到還只有三十多歲的辛尼曼,以及疑似他妻子的女性。用粗壯的手指指着照片中某個約五歲大的女童,他低聲自白,自己有十年沒看這張照片了。
隨船身接近,自茫的雲氣流過眼前,而「迦樓羅」亦從雲隙間逐漸露出身影。望着已有三分之一的引擎停止運作、處處更可見黑煙冒出的巨型機體,巴納吉從手臂上卸下殘彈所剩無幾的光束格林機槍,讓「獨角獸」重新用左右手提起兩挺四連裝的長槍身。他有很多話想講、很多事想問。爲了不讓任何人犧牲,也爲了取得讓所有人冷靜下來面對問題的時間,他會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到。仰望着飄散危險氣息地晃盪的薄薄光膜,巴納吉在心底打定了要辦妥一切的主意。
轟,很難說得上是不是咆哮的聲響從機體深處湧上,NT-D的記號也隨之發亮。受氣流摩擦的白色裝甲陸續挪移,急劇生成的低壓一讓大氣中的水分凝結,「獨角獸」立刻被爆發性產生的水蒸氣包裹。額上獨角開作V字,切開了周遭的白茫霧膜,外露的精神感應框體發出光輝的瞬間,獲得「鋼彈」外形的機體亦點燃全身噴嘴。伸展開四肢,「獨角獸鋼彈」擴大與空氣間的阻力,並且在墜落速度抵銷的過程中朝奧黛莉接近。
近距離傳來的聲音,把米妮瓦的意識拉回了現實。她睜開眼,把站在甲板邊緣的利迪納入視野裏。「不要動,我馬上過去!」從焦黑的甲板上挺出身子,剛說完,白色的駕駛裝身影便毫不猶豫地從破洞的斜面滑下。沿着扭曲的鋼筋,把手伸來的利迪與米妮瓦視線交纏。猶疑着白己是否也該伸手,米妮瓦垂下頭。
「你在做什麼?快把手給我!」
「你也是『鋼彈』嗎……!?」
「是我。布拉特,讓你們辛苦了。」
『別出難題了!要是讓動作不靈活的「葛蘭雪」接近對方,只會變成敵機的活靶。回收船長的任務就交給開德戴的貝松吧。』
那架MS從「迦樓羅」後部甲板飛起,變形成wave rider.在「報喪女妖」周圍盤旋了短短一陣,隨即又變回MS型態降落於「迦樓羅」的機翼邊緣。完全把「報喪女妖」擱置在意識之外,濃灰色的苗條機體望向眼底的雲海,左右擺頭掃視着。儘管我方機體的標識與「德爾塔普拉斯」的名稱一同在放大視窗上浮現,但這些細節都與普露十二號無關。因爲「德爾塔普拉斯」的護罩向內凹陷,整顆頭部的構造也好似具備雙眼,在她眼裏看起來只像一架沒有雙角的「鋼彈」。
「只會哭哭啼啼的傢伙別來搗亂!」
把免於坍塌的地板當成立足點,米妮瓦設法起身。由正上方直擊的光束轟開了艙口,一路貫穿至底部。理解到自己似乎就構在貫通點的邊緣上,米妮瓦將身體貼緊唯一能依賴的鋼筋。只要前進短短的兩公尺,她就能站回甲板上,然而少數殘存的立足點太過脆弱,受強風吹襲下還不停地剝落。米妮瓦認爲那終究支撐不了自己的體重,更不覺得自己能辦到沿鋼筋漫步的特技。畢竟銜接甲板的鋼筋在中途就向上扭曲,勾勒出一道甚險的弧度。
話一說完,辛尼曼立刻躲進吊艙升降軸的死角,朝背後的追兵張開了機槍的火網。辛尼曼打算卸下胸前的預備降落傘卻沒能如願,喊道:「您先走!我會趕上!」被他從背後推了一把,米妮瓦朝後部艙口跑去。越過遭扯斷的纜線,拔腿猛衝的她只注視着艙口的四方形孔穴。堵住出口的米迪亞運輸機已經消失,通往天空的後部艙口現在顯得格外寬闊。
巴納吉一口氣將對方拉向身邊,兩人跌倒似地回到駕駛艙。用全身接住那纖弱的身軀後,坐回線性座椅的他先是將艙蓋關閉,跟着又重新握起操縱桿。奧黛莉大口吸氣,即使是隔着駕駛裝,她用下巴貼在胸口的體溫仍然可以傳達到巴納吉身上。她還活着,就活在自己的懷裏。身心爲之顫抖,想不顧一切緊緊抱住對方的衝動湧上心頭,但巴納吉明白情況並不允許。機體的高度已在三千以下。開展於眼底的盡是藍海,沒有任何地方能着陸——
她應該握的,並不是這隻手。想不出更適切的話,米妮瓦讓視線落在流動的雲海上。「米妮瓦……!?」如此低吟的利迪伸着手,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米妮瓦肩膀時,米妮瓦卻從面積狹小的立足點退後了一步。
普露十二號嘴裏才叫道,光束步槍的槍口就轉向了對方。連回避的跡象也沒有,「德爾塔普拉斯」只顧把視線繼續朝向雲海。位於機體中的人類思維忽然闖進腦髓,使她擱在扳機上的手指一陣痙攣。
「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巴納吉就在那道光裏頭。米妮瓦能夠感應他的鼓動,爲了不被瑪莉妲散發的憎恨捲入,他正拚命在抵抗。產生共鳴的並非是機械,而是兩個人被精神感應框體增幅的意志。領會到這道光之力場是出自於兩人的意識,自己的意識同樣能被對方感應,米妮瓦本身也爲閃過腦中的想法打了一陣冷顫。
「如果這種感覺是真的,船長與我的聲音一定也能傳進瑪莉妲小姐的心裏。我絕對會把她帶回來。你就在這裏等着,可以嗎?」
被衝擊捲走的前一刻,米妮瓦以爲眼前的艙口已經紙片般地扭曲變形,但那只是剎那間閃過她心裏的印象。肆虐的熱流烤熱耳垂,頭髮燒焦的氣味也闖進鼻腔。經過了異樣漫長的兩三秒,痛覺湧上米妮瓦重重撞在某處的背部,她一股勁地挪動雙手。緊抓住疑似鋼筋邊緣的堅硬物體後,米妮瓦拚命縮起隨時會被捲走的身體。就連自己是倒地或者直立都分辨不清,當米妮瓦屏息等待熱流掃過時,她的全身開始被冷風包裹。
亞伯特的聲音在普露十二號被人埋下劇痛種子的腦中響起。低吟道「囉唆」的她打開頭盔面罩,順勢從頭枕的拘束器掙脫,趴也似地把身子彎向了儀表板。頭痛的不適感阻塞血液運行,視野因而變得搖搖晃晃。普露十二號吐出苦澀的唾液,相對地被塞進嘴的則是班託拿開給她的錠劑。明明都不知道吞了幾顆,頭痛卻一直不見緩歇。疼痛的訊號由腦髓傳至脊髓,使得握在操縱桿上的指尖也跟着脈動。
──米妮瓦,你跑去哪兒了?回答我。別丟下我一個人,別丟下我……
被利迪強硬的聲音打斷,米妮瓦意外地回望向對方。
同時前進的「安克夏」散開隊伍,朝接近的敵機張開火網。穿梭於火線的「葛蘭雪」逼近「迦樓羅℉蹲跪在甲板上的「獨角獸鋼彈」則閃爍出牽制的光束。「……想恢復原狀,根本不可能。」從乾燥的喉嚨裏擠出聲音後,普露十二號重新握起操縱桿。無視於無線電中叫道『瑪莉妲……?』的聲音,她讓「報喪女妖」面對從眼前接近的「鋼彈」。
似乎是察覺了現場的動靜,黑衣部下們的視線紮在米妮瓦背上。她明白自己接下來要做的的事很傻。但是,已經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只要自己仍然被常作人質,往後犧牲還是會增加。如果能用自己作交換,儘可能排除掉一個讓事態繼續錯下去的根源也好——米妮瓦背後也承受着瑪莎的視線,深深吸入一口氣後,她使出渾身力氣在利迪腹部賞了一記肘子。「米妮瓦……!」就在她從低吟的利迪手中搶過手槍,轉身瞄準瑪莎的剎那,掩蓋五感的槍聲連續響起。
不等對方回話,一口氣把話講完的巴納吉握起操縱桿。讓「獨角獸鋼彈」在甲板上蹲下後,他先確認過氣壓纔開啓駕駛艙,跟着又讓機體靠向了在一旁跪下的艾邦的「吉拉﹒祖魯」。望着膝蓋上的奧黛莉,巴納吉微微點頭。翡翠色的瞳孔中湧上不安,低語道「巴納吉……」的奧黛莉把手放上他的肩膀。
米妮瓦沒有墜落的感覺,但她也沒有飄浮的感覺。如果硬要形容,她覺得自己正任憑身體隨波逐流,混進剝落碎片的身軀正在氣流肆虐間飛舞。現在她還不能死,還沒到死的時候。和我感應到的一樣,你應該也有感應到我纔對。因爲現在的你,是坐在能夠增幅人類意識的機械上——無心間默唸的話語在體內深處聚集成形,米妮瓦從中察覺到一陣脈動。那陣脈動變成由額頭迸出的薄薄光芒,與籠罩周圍的光輝力場共鳴後,被氣流堵住的嘴巴實際發出了聲音。
一面以背後承受住熟悉的光芒,米妮瓦篤定地說道。她也明白,這樣的選擇並不合理。但白己想要的那隻手,就在這道光裏面。或許他們什麼也做不到。或許他們只會得到邊後悔邊死去的下場。對米妮瓦而言,這大概是一項試驗——試驗渺小的自己,究竟有無資格介入世界的命運。
把敵人──「鋼彈」驅除,這纔是自己應該做的。如此一來頭痛就會停止。身體的不適也會消失。這樣的理解化成信號閃過腦海,普露十二號擦去了嘴邊的唾沫。她將意識凝聚在接近而來的壓迫感上,讓手腳與自己同化的「報喪女妖」架起光束步槍預備。漆黑機體噴湧出黃金色磷光,就在光芒力場擴張的瞬間,普露十二號又察覺有另一股異於「鋼彈」的壓迫感正從腳底冒出。
奧黛莉一邊把腳跨向艙門,一邊用靜靜地散發熱流的眼睛直視巴納吉。從用句遣詞以及精準的洞察力,巴納吉都能肯定那就是奧黛莉,回答「瞭解」的他關上頭盔面罩。朝巴納吉投注過確認的目光之後,奧黛莉一鼓作氣跳向「吉拉﹒祖魯」的手,並順着引導站到MS甲板上。關閉艙門、也拉下駕駛艙蓋的「獨角獸鋼彈」站起身,然後把頭探出了氣流盤旋的上甲板艙口。
「你辦得到吧?獨角獸!」
奧黛莉插入對話,使得無線電出現一陣發愣的沉默。沒過多久,「咦,這個聲音,不會是公主吧!?」拔高變調的人聲馬上在接觸迴路響起,巴納吉與奧黛莉一起發出微笑。眼前發亮的翡翠色瞳孔突然帶有鮮活感,巴納吉這才心慌地縮回自己擱在對方肩膀上的手。
艙門的另一端,單眼發亮的「吉拉.祖魯」已將手掌伸來。看見大叫着「公主,請到這裏!」的艾邦從駕駛艙露臉,奧黛莉再次望向巴納吉。她硬將臉上的不安抹去,取回領導者的威嚴之後,她邊說邊站起身:「拜託你了,巴納吉﹒林克斯。」忍住膝蓋上突然變輕的失落,巴納吉用眼神答應了對方。
「還是打算獨自與世界對抗?」
「米妮瓦,等等!」利迪大叫的聲音被槍聲掩蓋,劃過空中的子彈從米妮瓦的腦袋旁邊擦過。由於風仍不停從艙口吹進來,煙幕能支持的時間不會太長。就在煙霧縫隙間,米妮瓦這樣認爲看見臉色蒼白地躲在觀測裝置後面的白衣老人,也看見亞伯特在旁咳嗽的背影。她扣下用兩手扶穩的手槍扳機,牽制住想朝白己靠近的黑衣部下,然後在再度衝出前瞥了後頭一眼。當她與被子彈掃過甲板的火花擋住去路,動彈不得的利迪對上眼的瞬間,叫着「失禮了!」的一道聲音從她背後吼來。
奧黛莉的身影閃過眼前,飛進打開的駕駛艙罩形成的視野死角里,讓巴納吉無法看清。感應到巴納吉的思緒,在意向自動擷取裝置控制下的機體開始調節墜落速度。奧黛莉的身影再度進入視野,巴納吉使勁從駕駛艙挺出身體,霎時間,他看見翡翠色瞳孔明顯地回望着自己。在怦然鼓動的心跳催促下,就要被氣流捲走的身體又更用力地伸出手。「獨角獸鋼彈」的兩手也同時採取行動,兩隻手宛若捕捉網似地交疊後,便輕輕接住奧黛莉,把她的身體推向了駕駛艙。巴納吉扶着艙門一股勁地伸長身子,彼此手指接觸的一瞬間,他緊緊握住奧黛莉的手腕。
「爲什麼,我沒辦法打倒『鋼彈』……?」
「別這樣,你會被殺。」
恰似人對人伸出援手那般,錯身接觸的兩機緊緊交握住手掌。交由對方施力,被拖上「葛蘭雪」的「獨角獸鋼彈」四肢碰到上甲板。「吉拉﹒祖魯」把手繞到「鋼彈」背後,艾邦叫道『人我接住了!讓船上升!』的聲音隨即在接觸迴路響起。船尾的推進噴嘴冒出火焰,「葛蘭雪」一面加速一面抬起船首,開始在天空緩緩攀升。爲了儘可能減低空氣阻力,艾邦的「吉拉﹒祖魯」迅速鑽回艙內,同時間音速聲震也讓海面上濺起滔天大浪。
※
倒抽一口氣,微微收回手的利迪臉上擴散出絕望。「你還講這種話……!」如此喊叫的他立刻伸手。米呢瓦從正面注視對方,說出訣別的話語:
被射中了,米妮瓦這樣認爲眼,在那個瞬間她連自己是否站着也分不清,只是緊緊地閉着。但有人從背後挺身撞倒了她。刺耳的爆炸聲隨後響起,某人喊道「有入侵者!」的聲音掠過米妮瓦頭頂,槍聲零星響起,接着又有鳴鼓般的機槍連射聲緊跟在後,米妮瓦勉強睜開的眼中映出略帶黃色的爆煙。
「我和你保證,我會尋找最妥善的解決之道。再見了,利迪﹒馬瑟納斯。我不會忘記你!」
「不管是依附特權的傢伙,或者抱有不滿的人們,都不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會改變。只要能守護住現在的生活,百年以後的世界對他們來說根本無所謂。與那些人爲敵的你,是想一個人戰鬥嗎?犧牲到這種程度,到底有什麼意——」
截斷面目前仍然又紅又燙,可以看見白色噴煙正順着強風猛然流逝。辛尼曼還有利迪的狀況如何?一邊擔心,米妮瓦重新抓穩扭曲的鋼筋,但是就在準備站起時,立足點坍塌的感覺讓她心頭一涼。米妮瓦馬上抓緊鋼筋,觀察起腳邊。她腳下並沒有地板,只見一層層被掀起的地板雜亂交疊,構成了一道斷崖絕壁,而地面中斷的底下就是天空。逆向流過的雲海捲起浩大漩渦,宛若激流似地流經米妮瓦腳底。
利迪的臉扭曲得好似要流出眼淚,他盡全力伸出了手。「米妮瓦,拜託你住手……!」聽見對方如此擠出的聲音,米妮瓦心意已決地抬起臉。
要是她還活着,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對了,她的名字是———斷斷續續的語句在腦中炸開,更引爆劇痛的種子,從內側壓迫着腦殼。普露十二號拚命壓着彷彿要裂開的頭,從現實中喚道『一起回去吧,瑪莉妲』的聲音讓她張開了眼睛。
只剩五十公尺,再不趕快,乘員或許就會將艙口關閉。米妮瓦無暇回望後頭的辛尼曼,一心只顧着在寬廣的甲板上奔跑,然而忽然冒出的炫目閃光卻遮蔽住她的視野。彷彿被光芒硬推回去的她,用兩手掩住了眼睛,而同一瞬間由艙口湧進的巨響與衝擊波,亦隨即籠罩住她的全身。
被風捲去的煙霧另一端,可以瞧見被部下包圍的瑪莎跑離,還有某人開火的閃光照亮現場,不知是誰喊道「公主!」的聲音也混進槍響之中。聽見耳熟的嗓音穿過鼓膜,不自覺地叫出「辛尼曼……!?」的米妮瓦持槍起身。從趴在自己背上的利迪底下鑽出後,米妮瓦在急速變薄的煙霧中尋找聲音之主。米妮瓦立刻發現有道魁梧的駕駛裝身影正拿着機槍掃射,並且朝白己拔腿跑來,而她也前傾身子朝對方衝了過去。

冰冷的強風吹過兩人之間,甲板碎片的一角隨之剝落。回望着米妮瓦,利迪緊抓鋼筋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你要怎麼辦!」
「你要小心那團光渦。那陣魔魅般的光芒吸收了瑪莉妲的傷悲,不斷在擴增。正面迎接的話,你會被漩渦吞沒。」
米妮瓦深深吸入一口氣,吐出以後,她閉眼將思緒凝集在鼓譟的光芒之上。儘管這才真的是瘋了纔會想這樣做,但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要是人的意識可以像這樣,在無形間相互呼喚、擴張。只要對方是在「工業七號」就曾經成功接住她,擁有着一雙溫熱手掌的那個人,一定可以——
握着奧黛莉的手,巴納吉直直看着對方開口。體溫尚未完全恢復的指頭微微在發抖,奧黛莉也仰望巴納吉的眼。
『站住!』瑪莉妲的叫聲被掩蓋在雜訊中,儘管「迦樓羅」的龐大軀體已從巴納吉眼前遠離,光束麥格農發射的光軸仍尾隨趕上,掠過了「獨角獸」身邊。迴轉的機體成功避開飛散粒子,而巴納吉則把思維凝聚到層層交疊的雲底。高度五千,四千八百,四千二百。高度計的數值在視野邊緣節節下降,奮力張開四肢的「獨角獸」如箭一般地迅速朝地面降落。雲層沒過多久已不復見,一望無際的海面剛在眼前開展,主攝影機就捕捉了某個豆粒般大的物體。身上的飛行夾克隨風嘩啦啦地鼓動,細細的手腳微微發着抖,那道人影正從隆隆嘶鳴的大氣中一直線墜落。
利用自己大喊的氣勢,米妮瓦閉上眼,從鋼筋上放開了手。才以爲身體被飄浮感包裹住一瞬,利迪喊道「米妮瓦!」的聲音便在轉眼間遠去,由耳邊流逝的風聲變成米妮瓦耳邊唯一能聽進的聲響。穿過了甲板的破洞,由「迦樓羅」甩出的身體沒被任何力量留住,捲進亂流的人影朝雲海掉落而去。全身爲冰點下的氣流所擺弄,當米妮瓦感到吞下覺悟的身心逐漸結凍時,她正隻身飛舞在高度五千公尺的天空。
「我還有該做的事。」
「我會用我的眼睛,看清楚『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
「米妮瓦!」
「往後部艙門跑,請您快點!」
『普露十二號,我們要更改效定讓太空梭發射。由你擔任護衛。財團的代理領袖在船上──』
巴納吉打開節流閥,讓主推進器全力噴燃。儘管高度大約拉昇了一百公尺,卻依舊是杯水車薪。就算可以抵消墜落速度平安落海,他也沒有頭緒之後要如何應對。要是跌入海溝,沉沒的機體也有可能被水壓毀。「巴納吉……」奧黛莉擠出沙啞的聲音求助,沒多看對方的臉,喊道「我會想辦法!」的巴納吉正以全身知覺着坐在自己膝上的生命份量 好不容易纔見到了奧黛莉,現在卻只能墜落海中嗎?巴納吉懊悔地咬住嘴脣,就在手掌握着操縱桿顫抖的剎那——警報突然大作,放大視窗自動開啓,顯示了急速接近的物體。
『沒錯。雖然我討厭這種叫法,但你就是不肯改。這很符合你頑固的作風,不過錯的是我。因爲我明明幫你取了名字,一直以來卻只把你當成部下在對待。』
「『葛蘭雪』已經過來了。請您用降落傘下去。」
「辛尼曼……MASTER?」
她在那裏。猛然睜大的眼睛只注視着奧黛莉,巴納吉握緊操縱桿。
「你有什麼打算!?」
米妮瓦很希望自己剛纔有從辛尼曼手中接過降落傘。靠着麻痹的手重新抱緊鋼筋,伸頭觀察甲板狀況的她,差點因爲辛尼曼吼道「公主!一的聲音而放鬆手臂。從甲板上探出臉,看到身處困境的米妮瓦,辛尼曼曾經嚥氣短短一瞬,但他馬上用整張臉向米妮瓦大喊:「您待在那裏,我現在就過去!」話纔出口,槍彈的火花隨即掃過辛尼曼腳邊,不等米妮瓦回話,他的蹤影已經消失。機槍的槍響夾雜在風聲中,逐漸遠去。「辛尼曼……!」突如其來的熱風與轟鳴聲,讓喊叫的米妮瓦從背後感受到衝擊,她繃緊攀附在鋼筋上的身體。勉強轉向身後的米妮瓦眼裏,映出了黑色巨人從翼面下降的身影,湧現於全身的推進器火光亦燒烙進瞳孔之中。
「利迪,我應該說過了。你要走的路和我不同。」
光束步槍發出閃光,麥格農彈的空彈殼隨即由槍身排出。光束掃穿「迦樓羅」機翼,擦過了引擎區塊,並且將「德爾塔普拉斯」的右臂轟飛吞入光膜。就在「德爾塔普拉斯」被衝擊波彈開墜落的下一刻,「迦樓羅」的引擎區塊也因爲淋到飛散粒子而噴發引爆的火焰,又失去一道支柱的巨大機體頓時大幅傾斜。
喊出渾厚聲音的同時,辛尼曼又丟出新的煙霧彈。爆炸聲搖撼MS甲板,比冒出的煙霧掩蓋住黑衣身影更早一步,粗壯手臂死命地揪着米妮瓦的領口逃跑。米妮瓦連忙動起雙腿,仰望戴着聯邦軍頭盔的那張臉。從面罩底下看見的那張蓄鬍臉孔,肯定就是稱之養父也不爲過的忠臣——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潛入了這裏?
「事情沒必要恢復原狀。所有人都給我消失!」
※
飛舞於風中的人影急速變大,捕捉對象的遊標與熒幕上的影像重合。微微挪動手的奧黛莉讓身體轉向,那對翡翠色瞳孔半張着直視了巴納吉。她沒有昏倒。和飄在「工業七號」的天空時一樣,希求生存的肉體就在巴納吉眼前。巴納吉原本想讓「獨角獸」伸手捉住對方,但判斷這樣會來不及的他打開駕駛艙。一面受到一起吹來的強風壓迫,他將身體扯離線性座椅,一如當時地把手伸出了艙口。
接在艾邦機後頭,一讓下半身滑入艙內,布拉特的聲音即在駕駛艙傳開。與奧黛莉對望了彼此,巴納吉忘我地摟住她的肩膀,並且將全身的喜悅化爲聲音:「我沒事!奧黛莉也和我在一起!」布拉特則不解地回道:『奧黛莉?』
巴納吉轉頭,用光劍抵擋住「報喪女妖」的光束勾棍。順勢讓機體退到「迦樓羅」的機翼邊緣後,巴納吉望向從眼底稍縱即逝的雲脈。沒有錯,她在叫我。熟悉的某條生命,正在呼喚着巴納吉一個人。直率的思緒穿過厚密雲層,跑進了他的身體。
「你剛纔的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我還不是……」
「接住我,巴納吉!」
爆發的情緒與精神感應框體共振,從機體發出的光芒化爲漣漪,朝四面八方擴散。「迦樓羅」的裝甲受衝擊而外翻掀起,當其中一架「安克夏」被震波彈開的同時,從「葛蘭雪」縱身躍起的「獨角獸鋼彈」也亮出光束勾棍。白色機體內含的精神感應框體綻發光芒,與「報喪女妖」的光波相互接觸,從中感應到大叫「瑪莉妲小姐!一的聲音潛入身心,對方宛如強暴般逼來的思緒讓普露十二號氣炸了。猛衝的「報喪女妖」同樣以光束勾棍硬拚「獨角獸鋼彈」的,某種異於粒子束干涉的光芒爆發,讓「迦樓羅」的機翼產生果凍般的搖晃。
抽離伸進抽筋的頭皮猛抓的手指,普露十二號望向纏上數根髮絲的手掌。那是操縱「報喪女妖」的手,也是殺了許多人類的手。就連MASTER也被她殺了。爲了排除對她百般壓抑的人事物,並且向奪走「光」的世界宣戰。沒錯,她殺了MASTER。被殺的人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事情不可能恢復原狀。就跟她體內無法再孕育「光」一樣。
失去平衡的「報喪女妖」跪倒在地,駕駛艙則響起亞伯特喊叫的聲音:『冷靜下來﹒普露十二號!要是「迦樓羅」墜落——』區別不出是雜訊或人聲的噪音折磨着腦袋,迫使普露十二號脫下頭盔猛摔。一邊爲散開的長髮感到心煩,她將意識凝聚到正牌的「鋼彈」身上。自己得保護MASTER纔行,這樣的強迫觀念正在腦中閃爍,正當她自問MASTER是誰的時候,另一道聲音在無線電響起:『瑪莉妲,你聽得到嗎?是我,辛尼曼。』
一度退去的壓迫感,再次由腳邊逼近。他人的思維正滔滔不絕且不負責任地強灌進腦裏。無論怎麼揮劍都斬不斷,「鋼彈」依然像亡靈般地持續站起,散發出壓迫感——
聽覺逐漸恢復,颯然的風聲在耳邊慢慢變強。撐開眼皮後,米妮瓦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手正抓在橫向突出的鋼筋上。跟着她抬起頭,把變得比眼睛的位置還高的MS甲板納入了視野。冒出的噴煙急速散去,等瞧見燒焦的牆壁與天花板時,一股令人難受的臭氧氣味也縈繞鼻腔。是MEGA粒子彈燒灼空氣的臭味。原來是有道光束直擊甲板艙口,將門邊的地板挖去了一整塊。
「他還在『迦樓羅』裏頭。請你把船開過去。」
那道思緒有如雜訊般地攪亂了普露十二號的意識,她能感應到思緒的主人正在哭泣。懇求的「聲音」變成不快的顆粒在頭蓋中亂竄,感到作嘔的她因而施力在扣着扳機的指頭上。
「或許我會和父親或祖父一樣犯下重罪,即使如此,我還是——」
「我好高興。我想我總算明白,白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了。是你把我叫來的。」
變成「鋼彈」型態的「報喪女妖」調整態勢,背部與腿部的推進器一發出閃光,機體便再度飛回「迦樓羅」上頭。即使因爲巨人散發的熱流而把臉別了開來,但米妮瓦仍目擊到漆黑機體綻放金色磷光,並將其灑落四面八方的光景。精神感應框體放射的光——「獨角獸」與「報喪女妖」構成的感應力場正發出光輝。變幻的光膜覆蓋住周遭;另一方面,由肌膚感受到兩機在「迦樓羅」機翼上針鋒相對的氣息,米妮瓦緊張地屏住呼吸,凝望着相互衝突的磷光。
『你沒事吧,巴納吉!?』
巴納吉沒有選擇的餘地。止住呼吸,他踩下腳踏板。從「迦樓羅」機翼邊緣蹬起的「獨角獸」飛向虛空,並且在撕開光之力場的瞬間隱沒於雲海。
「奧黛莉──!?」
眼熟的三角錐船體正破雲而下。「『葛蘭雪』……!」用不着多聽奧黛莉的聲音,巴納吉已先踩下腳踏板。「獨角獸鋼彈」的主推進器吐出長長的噴射煙,直朝着降落的「葛蘭雪」躍起。全長一百二十公尺的船體逼近至眼前,當「葛蘭雪」繞到抬升高度的「獨角獸鋼彈」正下方之後,巴納吉立刻看到從甲板上挺出身子的「吉拉.祖魯」朝他們伸出了手。
有陣聲音化作鮮明的光紋貫穿腦袋,使得巴納吉坐在駕駛艙的肉體一陣搖盪。彷彿被風從正下方掃過,他猛然回神地猛眨眼睛。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船長人呢!?』
※
某種巨大物體變形的聲音響遍頭頂後,裝甲正逐漸被扯開的咯嘰聲響便在空曠的MS甲板傳開。光用「慘叫」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這陣聲響,發出臨死哀號的「迦樓羅」大幅滑降高度,辛尼曼浮起的身體也因而撞向牆壁。
整塊艙門被轟飛,甲板上開出巨大凹痕的機內正不斷流失空氣,持續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裏,也夾雜乘員們殺氣騰騰的鼓譟聲。「退避到前方甲板!」「可能得全員逃離。先準備好逃生艇!」勉強聽懂了雜亂交錯的吼聲,辛尼曼躲在懸架死角暗暗咂舌。畢斯特財團的人已經移動至太空梭。從這樣的高度終究無法上宇宙,他們應該會以逃生爲優先纔對。一度恢復通訊的「葛蘭雪」剛讓「獨角獸」降落,似乎又立刻從「迦樓羅」上方穿過,現在完全沒有信息。他也聯絡不到德戴改上頭的貝松,無論怎麼呼叫,從無線電聽見的只有雜訊。
雜訊透過「迦樓羅」的天線傳進迴路,每當光芒閃過機頂,收訊不良的狀況便瞬間加劇,而亮光一消散,雜訊也就如退潮般地恢復平靜。兩架「獨角獸」衝突催生出光芒,以及雜音。藉由接觸迴路,辛尼曼還能與黑色「獨角獸」保持聯繫。把開始變薄的氧氣吸進肺裏,他朝無線電喚道:「瑪莉妲!」但是卻被突然冒出的激盪與巨響甩離地面。無線電也在跌倒時脫了手,趴在地上的辛尼曼連忙伸出手。這時候,從旁出現的男子伸腿踩住無線電,白頭頂抵來的槍口則把辛尼曼壓制在地。
「別讓她再混亂下去。」
在槍口的另一端,抽搐着肥厚臉頰的男子咕噥般地說。即使沾上了煤灰,辛尼曼還是認得那張穿着畢斯特財團立領衫的臉——在他發動突襲的前一刻,這名男子正和一羣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員守在熒幕前。
「她已經不是新吉翁的人了。你早點放棄,逃離這裏吧。『迦樓羅』可撐不了太久。」
這個叫亞伯特的傢伙,就是瑪莉姐現在的MASTER嗎?血液衝上會意過來的腦袋,辛尼曼低聲喝道「你胡扯些什麼」,並且隔着發抖的槍口狠狠瞪向亞伯特的臉。
「該馬上滾的是你。我會把瑪莉妲帶回去。她不是你們所想的道具。」
用雙手扶着的槍口抖得更加厲害了。眼前的男子並不習慣面對這種情況。儘管心裏明白刺激對方不是好做法.辛尼曼依舊一口氣把話講完﹒然而對方回答「你講的我當然懂!」時口氣之激動,卻大大出乎他所料。
「她纔不是道具!她……」
一陣語塞後,嘴角扭曲的亞伯特臉上露出苦悶神色。怎麼回事?當辛尼曼納悶地皺眉的瞬間,喊道「亞伯特大人,快一點!太空梭要離開了!」的聲音傳來,一名全身是灰的白衣老人從視野邊緣冒出。「喂,有人在叫你哪。」辛尼曼伸出下巴示意,而亞伯特則狠狠瞪了他,施力在握着手槍的兩隻手。佈滿血絲的四隻眼睛相對,暗想「這下不妙……」的辛尼曼咬住嘴脣,此時由後部艙口照進來的光突然黯淡,只見亞伯特的身體頓時籠上陰影。
訝異地轉向的眼中,映出的是身負推進器火光的黑色「獨角獸」機體,緊緊糾纏在後的則是「獨角獸鋼彈」的白皚巨體。兩架「鋼彈」一前一後地闖入甲板,懸架被撞倒,噴嘴冒出的熱流更在空曠的四周擴散而開。辛尼曼看見黑色「鋼彈」倒下,跟着落地的手掌則壓扁了原本站着的自衣老人。血肉當場四濺飛散,然而數十噸鐵塊相互衝突的撞擊力與巨響又馬上將其掩沒,隨後捲來的熱風亦遮蔽一切的視野,肆虐於辛尼曼頭頂。
被震開的工程車飛到半空,正好與高壓空氣的高壓瓶撞上,使得爆炸的火焰噴湧開來。爆發的能量引起地鳴,也讓趴在地上的辛尼曼感到腹部一陣激盪,待熱流完全掃過,他才抬起頭。亞伯特不見人影,只有兩架「鋼彈」在眼前踏響地板,正緩緩地準備起身。黑色「鋼彈」爲火光照亮,在海市蜃樓中浮現出與對峙對象「獨角獸鋼彈」酷似的樣貌,而綻放金黃光芒的精神感應框體也如呼吸般地閃爍着。
機體袖口噴發出光劍的熱能,使得窄道的扶手有如麥芽糖似地熔化扭曲。一面在燒灼皮膚的熱流中遮着臉,辛尼曼大喊:「瑪莉妲!」黑色的「獨角獸鋼彈」全然不顧腳下,陣陣後退的腳掌踩扁了翻倒的工程車。
※
被三十噸餘的機體踩到身上,扁成一團的工程車發出哀號,然而這不過是大編制的交響樂團之中的鋼琴的單音而已。亞伯特頑強地抬起撞在地板上的頭,撐起身子的他,隨後又爲聳立於眼前的兩尊巨人嚥了氣。
火勢正在MS甲板延燒的當下,雙眼發亮的「報喪女妖」與「獨角獸鋼彈」對望彼此,在壁面形成兩道對峙的巨影。雙方的精神感應框體都已減弱亮度,刻意不在接近時張開感應力場,會是機體在狹窄空間內自發作出的判斷嗎?凝神看着與火花難以分辨的磷光,發抖的亞伯特癱坐在地,下一個瞬間,兩機同時前進所排放的熱能,便讓他落得全身炙熱的下場。等到亞伯特不禁用兩手遮臉時,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已經響遍甲板,光束勾棍交鋒的干涉波更於現場打下人工雷霆。
四道粒子束眼花撩亂地相互交錯,飛散的高熱粒子則化作光粉灑落四處。掉在兩腿間的粒子陷入地板併發出熔化的聲音,嚇得亞伯特連忙後退數步。伸到後面的手掌碰到了別人的手,他一邊嚥氣一邊轉向身後。被扯斷的白衣袖子包裹着的胳臂,亞伯特能認得那是班託拿所長的手,但他無法斷定。因爲和裹在外頭的白衣相同,被扯斷的胳臂另一端沒有軀體,地上只能看見一灘像是打翻紅色油漆的血跡。
光束的飛散粒子掉進血跡,夾雜固體的深紅中冒出了白色蒸氣。似乎是肉烤熟的氣味鑽進鼻腔,光是這種刺激,就使得知覺麻木的亞伯特繼續呆坐原地。無線電在腰際鼓譟着『亞伯特大人,請你回答!太空梭馬上要發射了!』的聲音,亞伯特也充耳不聞,他只注視着「報喪女妖」在眼前上下移動的腳掌。直到瑪莎歇斯底里地叫道『亞伯特,你在幹什麼叩』的聲音傳進耳,他總算纔想到要把無線電拿進手裏。
『我們要離開了。別再管那個檢體。不管是機體或駕駛員,都只要再找替代品就行。』
麻痹的神經被髮話聲驚醒,亞伯特俯望手中的無線電。對方根本不明白。姑姑不只什麼都不明白,也完全沒意願去了解——不,或許對她來說,其他人不過是隨時都能被取代的存在。『已經沒時間了,你快點——』無視於繼續呼叫的瑪莎,亞伯特切換了無線電的頻道。「普露十二號,是我,你的MASTER。你聽得見嗎?」一邊出聲,他仰望與「獨角獸鋼彈」交鋒的「報喪女妖」。
「獨角獸鋼彈」從德戴改的平臺上蹬起,被氣流吹跑數十公尺後,機體攀附到「葛蘭雪」的上甲板。巴納吉將光束格林機槍掛到手臂的基座,機體一隻手抓穩了甲板上的握柄,另一隻手則伸向頭頂的德戴改。要是不將德戴改拖向船體,把降落用的鋼索綁到「葛蘭雪」上頭,就沒有其他手段能讓貝松上船。速度是零點六馬赫,用「獨角獸鋼彈」的手勉強能把德戴改拖過來降落,但追兵會不會順勢趕上?在巴納吉思考的剎那,MEGA粒子彈的光芒連續閃過藍天,受衝擊波擺弄的德戴改大幅傾斜了機體。
「……開什麼玩笑。」
高度下降,「迦樓羅」目前已完全沒入雲海。艙口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整片白茫,儘管再沒比這更差的視野,能讓敵機難以偵查肯定是一項福音。「貝松,我們救出瑪莉妲了。現在要搭『鋼彈』逃脫。你能來接應吧?」看着一旁的辛尼曼對無線電呼叫,巴納吉讓機體靠近半已崩塌的艙口。將僅剩一挺的光束格林機槍換到了右手,巴納吉在雲海中尋找德戴改的機影,這時他突然注意到搖搖晃晃地出現在腳邊的人影。
混在燃燒的碎片之中,瑪莉妲纖弱的肉體飛舞在半空。長髮宛如着火般地散開,在她摔落眼底甲板的前一刻,橫向衝出的辛尼曼接住了她的身體。兩人從前側裝甲滾落,就摔在機體的大腿部位。一邊留意不讓他們跌落,巴納古推開「報喪女妖」,讓「獨角獸鋼彈」舉起左腕的光束格林機槍預備。將意識凝聚在後續出現的殺氣上,他望向後部艙口。第二架「安克夏」已從散發餘熱的艙口降落,裝備於前臂側邊的光束炮就指着巴納吉。
哽咽的聲音闖進耳朵,清脆的槍響讓子彈命中聲在艙門周圍連續響起。一發子彈擦過艙門、掠過頭盔命中了頭枕,巴納吉慄然回望亞伯特。他隨即被怒喝自己名字的辛尼曼揪住手肘,雙手也被迫重新握起操縱桿。追在起身的「獨角獸鋼彈」後頭,子彈命中的火花反覆猛叩機體的腹部。
哥哥。在心裏編織出這個不帶任何真實感的字眼,巴納吉關閉了視窗。反芻着大概會永遠在內心留下痕跡的血親面容,他用全身承受住迎面撲來的G力,視線則轉向開展在眼前的藍天。彷彿若無其事地沐於閃亮的陽光中,全力運作三具引擎的「葛蘭雪」驅馳過高空。湛藍更甚天空的海面從雲層間現出蹤影,默默日送了駛離地球的一艘船。
「你就是不幸的元兇。你奪走了一切。不管是父親、『盒子』、瑪莉妲、所有東西,所有東西都被你……!」
「據稱已經逃脫了。從加速的狀況來看,應該是打算直接飛上宇宙。『獨角獸』也和他
懸架的拘束具勾住了白色機體的肩膀。當巴納吉理解到時已經遲了,直取駕駛艙而來的光劍逼近面前,就連閉眼睛都辦不到的他直視着光劍。到此爲止了嗎?他根本沒有空閒自間,臼齒正因爲滾沸全身的悔恨咬牙作響時,直逼眼前的光束劍鋒赫然靜止於剎那。
※
『我一直想叫你瑪莉,卻沒叫出口。因爲我太膽小了。我害怕又失去重要的人,
亞伯特一手拿着只有雜訊閃過的對講器,同時也讓整張臉暴露在迎面撲來的熱流前。新滴在臉上的水珠受熱蒸發,獰笑的他揚起了嘴角。在亞伯特眼裏,精神感應框體的亮度有增無減,白色惡魔依舊想將「報喪女妖」逼瘋。我不會再讓你奪走任何事物。瑪莉妲將會擊敗你。堅強、溫柔、飄邈有如母親的獨一性命將會擊敗你,爲所有事情作清算。我已經不需要姑姑,也不需要父親了。待在這裏就行。直到「報喪女妖」將你劈開,爲我趕走沒有出路的黑暗之前,我都會待在這——
「報喪女妖」的駕駛艙仍未關閉,從裏頭冒出了近似哭喊的尖叫聲。是誰的聲音呢?想思考腦袋卻無法好好運作,瑪莉妲勉強撐起無力的上半身,卻在背後感應到忽然扎向現場的殺氣。她迅速回頭,當日光轉向後方艙目的剎那,她瞧見被推進火光包裹的圓盤型機體飛進了甲板。
光束格林機槍的四連槍身開始迴轉,連續射出的MEGA粒子彈直擊在「安克夏」身上。先是右臂連炮身一起被轟開,「安克夏」接着又讓光彈射穿左膝,一面從身上彈孔冒出黑煙,機體重重倒向後方。敵機直接被甩出艙外,逐漸讓外頭怒濤洶湧的雲海捲去。巴納吉吐出憋住的一口氣,打開了駕駛艙前方的艙口。
纔會放棄任何能到手的幸福。回去吧,瑪莉。和爸爸一起回家。』
和自己一樣懷有缺陷的那對眼睛,正溼潤地散發出熱情。「『鋼彈』是,敵人……」口中如此低喃,普露十二號將目光轉回正面的「獨角獸鋼彈」。MASTER在那裏,辛尼曼正對她張開雙手。對方就在「鋼彈」掌中等着自己——不,不對。那不可能是MASTER。MASTER已經被她殺了。她憎恨從自己體內奪走「光」的這個世界,爲了揮別一無所有的自我,她已經親手扭斷了MASTER的脖子。
不見傾斜有恢復的跡象,大量碎片正從偏了近三十度的甲板滑落。是太空梭發射造成的影響。爲了與原本懸吊着太空梭的左翼取得平衡,右翼下方的平衡艙已經展開,卻因爲開合結構故障而無法收納至機身。結果機體便在發射出太空梭之後失去平衡,「迦樓羅」整體目前正朝右側傾斜。險些兩兩摔倒的機體站穩腳步,而「報喪女妖」更先將光束勾棍的尖端指向「獨角獸鋼彈l巴納吉爲迴避而讓機體扭身,竄過駕駛艙的衝擊使他心頭一涼。
衝擊波的漣漪從「迦樓羅」鼻尖擴散而開,在圓錐狀的衝擊錐包裹下,太空梭漸漸遠去。儘管承受着濃密的大氣阻力,船身仍以「迦樓羅」本身的速度作爲後盾,經過反覆加速又加速之後,噴射煙立刻在雲海上留下了長達十數公里的軌跡。
接着巴納吉等待中尼曼攀上機體,再以右手將兩人送到駕駛艙前。爲了先把傷患抬進機體內,他一度離開駕駛艙,然而瑪莉妲被辛尼曼抱在懷裏的模樣,卻讓他不禁倒抽一口氣。
『保護好船長和瑪莉妲!我之後會——』
「獨角獸鋼彈」隨後也重重撞在背後的懸架上。
裝備於圓盤兩側的光束炮朝大範圍開火,兩架「安克夏」組成的編隊由雲底上升。一邊將千伸向上浮的德戴改,巴納吉叫道:「振作點!讓機體安定下來!」然而夾雜雜訊的無線電卻傳來『不必管我!』的吼聲,巴納吉握在操縱桿上的手隨之緊繃。
才擋開對手的光束勾棍,「報喪女妖」立刻伸手掐住「獨角獸鋼彈」的頭部,將其重重掄向牆壁。撞擊力道使得牆際的窄道變形,吊艙也在升降軸分解後急速掉落。限乘六人的鐵籠砸在眼前的地板,迸發出火花,但亞伯特並沒有從這幕光景中感覺到恐懼,他反而緩緩站起身。「報喪女妖」已經受NT-D控制,系統本身正因爲精神感應框體產生共鳴而逐漸失控。駕駛員在發狂的機體中,也只是促使系統運作的裝置而已,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聲音能傳進瑪莉妲耳裏。儘管亞伯特明白自己再多說也是枉然,稱讚道「就是這樣,好孩子」的他,依舊陶醉地注視着機械性揮舞光束勾棍的「報喪女妖」。千鈞一髮地躲過粒子束之後,「獨角獸鋼彈」奮力衝撞「報喪女妖」。「報喪女妖」一在倒下時舉起勾棍,勾棍尖端擦過了白色機體,飛散而下的粒子宛如煙火般閃爍。
機體將噴發光束的右手抽離,並且瞄準那個張開雙手、有如被釘上十字架的男子。開口時盡會讓我迷惑的傢伙!就在普露十二號打算連人將「鋼彈」一同刺穿,正把瞄準的遊標對準毫不退讓的男子時——機體背後的火勢又再加劇,她看見面前的牆上浮現一道巨大的影子。那道影子掩蓋了陷進懸架的「獨角獸鋼彈一 淡墨色的人影擴散在整面牆上,生有V字雙角的頭部輪廓正如熱氣般搖曳。
※
語帶深意地把話說完後,梅藍站到布萊特身邊。即使喪失「迦樓羅」是在預料之外,大致而言,局面肯定還是照布萊特期待的方向在演變。只簡單回應一句「這樣啊℉布萊特將手擺到舷窗下緣,審視起座落在戰艦右舷方向的基地狀況。無視於從雲隙照下的和煦陽光,特林頓基地展露出的模樣,只能用整片狼藉來形容其慘狀。
普露十二號放開操縱桿,用手摸了自己的臉。火光將「報喪女妖」照亮,「鋼彈」的影子正彈射在牆上。意思是,我也坐在「鋼彈」上嗎?我就待在敵人體內,敵人就待在我的體內?殺害姐姐與妹妹們的敵人、奪走「光」的敵人。趕不去、抓不着,永遠存在於我體內的敵人。
將通訊長遞來的電報拿在手,梅藍開口。戰鬥平息剛過一小時,他原本爲了應付反應遲鈍的特林頓幕僚而一直挑起的眉毛,現在才總算能慢慢取回平時的和緩。「據說機長以下的乘員幾乎都已平安脫困。」聽着背後如此傳來報告,布萊特重新轉向正面舷窗。一邊吉澀地俯瞰受直擊而餘熱未散的第二主炮,他頭也不回地問道:「『葛蘭雪』呢?」
只要看着那傢伙,就會讓亞伯特焦躁。彷彿正被人嘲笑「你不成材」的自卑感,總會沒來由地造成他的不安。要是他沒出生多好。如果能和那傢伙一樣強——自己與父親就不會出現決定性的絕裂、也不會深陷與姑姑之間的異常關係、更不可能親手加害父親。凝結的水珠滿盈於眼眶,從臉頰上滴落,亞伯特將水痕擦去,把無線電拿到了嘴邊。他將頻道設定爲公共迴路,怒喝似地下指示:「散開在『迦樓羅』周圍的MS,聽到呼叫後,就開始狙擊『獨角獸』!」然後,他在溼潤的視野中重新捕捉白色的龐然巨體。
亞伯特目瞪口呆地抬起頭,數度猛眨的眼睛將目光緊盯在巴納吉身上。「別理那種人!」背對着如此大罵出口的辛尼曼,巴納吉凝視呆站住的亞伯特。甲板深處連續傳出爆炸聲,立領上衣亦隨風壓翻飛。燃燒的碎片掠過艙口外,黑煙將亞伯特的身影掩去了短短一瞬,隨後表情突然扭曲的他又把目光拋來。
我自己,就是敵人──
辛尼曼張開雙臂,在「獨角獸鋼彈」的手掌上叫道。逼近到極限的光束勾棍好似隨時要將他烤焦,以武器戒備的「報喪女妖」拋來沉默的目光。折服在無法插手、也不該插手的氣氛下,巴納吉屏息守候對峙的雙方。「報喪女妖」的身影顯露在光束刃造成的海市蜃樓中,「鋼彈」的臉孔彷彿正在哭泣。
「聽到現狀以後,提議要追擊的那夥人應該也會放棄。」
也會無可奈何地罷休,對吧?亞伯特不禁自問。錯了,那個人纔不可能收手,他闔上如此自答的嘴。即使事態變局,卡帝亞斯.畢斯特仍然會先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麼走,這就是他的作風。父親厚顏地把過於堅強的本身當成比較基準,咬定弱者都是怠惰的分子。那個恣意妄行的男人棄自己兒子於不顧,反而將「獨角獸」託付給側室的小孩。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最先讓齒輪失控的人是誰?是無法追隨過於強勢的父親活下去,結果身心耗弱而死的母親嗎?還是在母親死後揹着亞伯特與父親產生關係,甚至產下一子的側室?或者是在側室也離開身邊後,就一頭埋進開啓「盒子」野心的父親本身?官一稱不得已纔有意除去父親的姑姑?幫姑姑實行計劃的自己?
「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亞伯特那張被汗珠與淚滴沾溼的臉,已經消失在艙門的另一端。背對那道緊追不捨的視線,巴納吉屏住呼吸,讓機體移動。人會如此地憎恨另一個人。即使他們是起自同源的生命……不,就因爲起自同源,更加深了這層憎恨。懷抱着這股令人膽寒的實際體會,巴納吉將視線轉向翻湧的雲海,停止所有思考的他只顧讓「獨角獸」鋼彈飛翔。
「沒必要回收機體了。將『獨角獸』破壞。趕快打倒那傢伙,和我一起逃脫。留在這裏的,只剩我和你而已。」
「沒時間讓『鋼彈』停進船裏。直接用全速衝。把追兵甩掉,開上宇宙。」
『……我明白,現在講這些都太晚了。如果你沒有回去的意思,也無所謂。一起留在這裏吧。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讓我失去了。』
一面抵抗從「迦樓羅」外流的氣壓,「安克夏」成功穿過後部艙口,並且讓瞬間變形爲MS的機體踏穩在甲板上。敵機兩臂的光束炮瞄準了「獨角獸鋼彈」,發覺辛尼曼還愣站在原地,叫道「快避開!」的瑪莉妲順勢轉身仰望「報喪女妖」。雙眼一度熄滅的光芒從縫隙中閃過,拾取到瑪莉妲的念波,機體馬上舉起光束步槍。麥格農彈殼被排出、「安克夏」的炮口吐出MEGA粒子,兩件事幾乎發生在同時。
讓機體抽身,普露十二號望向背後。後面並沒有「鋼彈」搖晃的黑影與「報喪女妖」出現同步的動作,回望了將視線轉回壁面的她。那雙手、那雙腳、那副胴體,宛若魔魅的輪廓正和「報喪女妖」用一點不差的動作蠢動。
『我能拯救你,而你也能拯救我。回想起來,「鋼彈」是敵人。只要打倒那傢伙,一切就結束了。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某道光源從正下方照亮雲海,接在雷霆般閃過的亮光之後,又出現沉沉巨響迴盪於藍天。大概是「迦樓羅」炸燬了。巴納吉讓機體躺倒在「葛蘭雪」的甲板上,即使無法日睹雲底下產生的爆發,他依然持續注視着後方攝影機照出的光芒。搖曳的紅黑色光芒浮現於雲海一角,轉達了巨型機體面臨的末路。「葛蘭雪」一開始加速,那陣光芒也立刻從眼底遠離,直至進入船體的死角而消失於視野。
「『鋼彈』……?」
圓盤狀的機影頓時散開,消失在雲中。德戴改趁隙持續攀升,機體衝破掀湧的霧靄來到雲海上方。幾乎在同時,眼底的雲海翻攪生波,巨大的陰影剛從雲氣底部冒出,破雲而上的三角錐船體隨即佔滿了巴納吉的視野。宛如一艘潛水艇,逼退雲層浮起的「葛蘭雪」劃穿氣流,逐漸展現出全體。聽到辛尼曼喃喃自語「很好,時間抓得一點不差。」的聲音,巴納吉重新俯望在腳下齊頭並進的「葛蘭雪℉兩者相對速度一致的瞬間,他踩下腳踏板。
就在「獨角獸鋼彈」扳開糾纏在懷裏的「報喪女妖」,準備重整體勢時,巴納吉被那陣聲音與震動吸引掉一瞬的注意,由下撈起的粒子束砍穿光束格林機槍的槍身,讓他暗暗咂舌。巴納吉拋下右手槍身被熔斷的格林機槍,並且用左手的光束勾棍抵擋陸續攻來的斬擊。自動反應的腳跟以倒鉤抓住甲板的接合孔,儘管此舉讓機體得以站腳,但在不安定的姿勢下實在難與對方抗衡。甲板忽然傾斜,着火的工程車與倒塌的鋼筋被甩往右翼方向的艙壁,
「如果是你,一定能打敗『獨角獸』。這傢伙是一切的元兇。只要將它破壞,通往『盒子』的路就會跟着封閉。姑姑也只能放棄。就連我父親……」
辛尼曼燻黑的臉頰上,有道水珠流過的痕跡。對於躊躇一瞬的自己感到羞恥,巴納吉一聲不吭地把手伸向瑪莉妲。兩人合力將瑪莉妲抬進駕駛艙,然後巴納吉讓以膝爲枕的辛尼曼坐到線性座椅旁邊。關閉艙門,他操縱「獨角獸鋼彈」起身,並跨過倒地的「報喪女妖」走向後部艙口。「請小心不要被線性座椅夾到。」對於巴納吉的關心不做回應,辛尼曼好似抱嬰兒似地緊擁瑪莉妲,脫下頭盔的蓄鬍臉孔則靜靜地繼續望着前方。
※
厚密的雲層微微開了縫,陽光有如劍一般地扎向地表。這道光照亮了特林頓基地黑煙瀰漫的瓦礫羣,也照出「拉.凱拉姆」主炮遭擊毀的前方甲板,一般艦橋的舷窗於是被溫暖的陽光所注滿。
格外劇烈的一陣雜訊閃過,頭頂則有閃光冒出。那團火球瞬間就被吹到後方,然後爆炸,德戴改碎散的模樣都燒烙在後方攝影機的視窗畫面中。「貝松先生……!」巴納吉如此叫着,但沒有聲音會回覆他,爆發的火球轉眼間便已遠去。兩架「安克夏」穿過黑煙緊迫而上,並且毫不厭倦地發出光束的軸線。」
從扭曲變形的扶手邊挺出了身子,那道穿着駕駛裝的身影在呼喚過「報喪女妖」的駕駛員之後,又沿着「獨角獸鋼彈」的肩膀一路溜到腹部的駕駛艙蓋。巴納吉再度回望在極近距離下盪漾的光束劍鋒,喊道「船長,這樣太胡來了!」的他讓機體將右手舉至胸口。
『別讓他唬住,普露十二號!你的MASTER是我,快打倒「獨角獸鋼彈」!』
設置於基地中央的司令塔至今仍冒着黑煙,周遭更有灑水車與雲梯車團團包圍。兵舍半已化作山一般高的瓦礫,搶救先還者的作業還在繼續,救護班的四輪驅動車頻頻奔走於基地四處。之所以會看到車輛蛇行,八成是駕駛者爲了要閃避路面的窟窿或裂痕。由上空撒下的MLRS小粒散彈,使得堪稱路面的路面全被轟碎,爲基地全體留下了短時間內無法抹滅的傷痕。在這種情況下能自由行動的則是MS,「拉.凱拉姆」的「傑斯塔」同樣被派往救援,由舷窗可以瞧見它們協助撤除瓦礫的模樣。搬運燒焦的吉翁機殘骸時,同樣也是由它們一枝獨秀,這樣說其實並不爲過;像在滑行跑道上造成放射狀焦痕的爆發中心點,就有兩架「傑斯塔」正在撤除某具能認出是德姆型MS的殘骸。
「我操縱的,是『鋼彈』……」
如果是從空氣稀薄的一萬公尺高空,那股動能的確可以將大型太空梭射上宇宙。匹敵太空梭全長的火箭引擎噴出火焰,纔在空中拖出廣而長的噴射煙,懸吊於機翼的太空梭隨即從拘束具被卸下。太空梭最初只是緩緩行進,脫離「迦樓羅」機翼的同時,眼看其速度越變越快,待射出十秒後就已穿透了音速的屏障。
爸爸、家,這些字眼都與她無緣。眼前的男人並不是父親,而她也不可能有父親。這男的是MASTER。儘管討厭被那樣稱呼,他在過去還是一直扮演着MASTER的角色。劇痛的腦袋開始尋思。我和他一樣,不敢踏出那一步。我不認爲自己這種被玷污過的人,能取代他喪失掉的「光」。所以我纔會固守於指示者與棋子的關係,打算讓彼此減緩喪失的傷痛——所以,又如何?我究竟在想什麼?
辛尼曼由駕駛艙蓋滑下,然後連滾帶摔地落到「獨角獸鋼彈」的手掌,扶着足以用雙手環抱的巨大手指,他站起身。『瑪莉。你的名字應該是瑪莉纔對。』反覆大叫着,辛尼曼仰望「報喪女妖」的臉上完全不把其他事物放進眼裏,巴納吉只能愕然地俯望他的背影。
亞伯特想起父親喪命瞬間的表情,那張絕望與憐憫不分伯仲的臉在腦海裏浮現,使得忽然結露的情緒濡溼了視野。他在心裏反駁。不對,錯的人不是我。都是那傢伙不好。那個巴納吉﹒林克斯奪走了父親,還將父親打造的機體一起搶走,而且他連搶人東西的自覺都沒有。那傢伙的存在讓一切都失序了
巴納吉咬緊牙關,不做保留地將光束格林機槍的殘彈全砸向敵機。打算追向散開的兩機,巴納吉就要讓機體起身,而辛尼曼低聲說道「布拉特,用最大航速」的聲音使他腦袋冷靜了下來。
「這些傢伙……!」
「你哪有資格救我!」
咯噠咯噠地傳來的小幅震動竄上雙腳。太空梭的噴射艙似乎已經點火,如此判斷的理性被肆虐的熱風吹散,而亞伯特只是繼續望着獅子與獨角獸互相沖突的身影。掛在畢斯特家的織錦畫圖樣與眼前景象重疊,爲色澤昏暗的火焰更添一層陰鬱。
「得到確認了。『迦樓羅』已經墜毀。」
『住手!普露十二號!回駕駛艙去!』
「你這怪物!誰會甘願讓你救!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
『瑪莉!』
背靠懸架的「鋼彈」手掌上,有個張開雙臂的男人持續仰望着普露十二號。那黑色的眼睛化作異物鑽進腦裏,使觀者感覺到劇痛的種子再度萌發,她用兩手按住了脈動的太陽穴。
「那羣人……能把事情辦妥嗎?」
「對方正在『迦樓羅』甲板內與友軍機交戰。你們要趁它動作停止的瞬間狙擊。」
主張要搭噴射座追擊,並且在艦橋爭辯了好些工夫的正是三連星衆人。被「獨角獸」輕易打發掉的滋味,或許真的很令他們不好受,就連平時冷靜的奈吉爾也一直不肯罷休。隻身離去的利迪少尉同樣叫人頭疼,真年輕哪……一邊用老人家一般的感想爲事情作結,布萊特感覺到副長答覆「是」的語氣不甚乾脆,他瞥向對方。留意着其餘艦橋要員的眼光,梅藍提出疑問。
麥格農彈的光芒膨發籠罩住「安克夏」,當爆發的機體被轟出艙口外時,在另一方面,交錯的光束軸也直擊在「報喪女妖」的側腹上。爆炸性膨脹的光芒將視野染成全白,承受這股熱波的瑪莉妲連思考都來不及,身體已經被捲到半空中。飛散粒子如煙火般地擴散開來,喪失重力感的身體亦不知被幾道衝擊穿過。瑪莉妲有間到肉烤熟的氣味,那就是她最後的知覺。全白的光芒一轉爲火焰的色澤,從未體驗過的沉重黑暗便撲上瑪莉如一全身,使她失去了意識。
「終於把人救回來了。要是在這裏捅出婁子讓她沒命,我可不饒你。」
「瑪莉妲!」
不知道爲什麼,那道聲音巴納吉聽得很清楚,他感到一股寒意。亞伯特拔出插在長褲裏的手槍,開口駁斥。
「爲什麼你……!」
有條蛇正在她腦中掙扎蠕動,使得劇痛的種子陸續引爆。她的身心逐步分裂。之前銜接於心的理念已然斷離,與機體相通的血肉漸漸收斂爲無力的皮囊。我的敵人就是我。我想恨的、想殺的,都是無法守住「光」的自己。某人的聲音在腦袋深處響起,普露十二號當場發出慘叫。她的身體弓起,眼睛也睜到最大。閃爍於搖晃視野中的框體光芒、無數的警告視窗一併映於眼底,驟然熄滅的NT-D標誌則化爲殘像,燒烙在網膜上。光束勾棍的光刃頓時消滅,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輝也黯淡下來,隨後「報喪女妖」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般,跪倒於現場。
是亞伯特。穿着變得破破爛爛的立領衫,他半已茫然地仰望「獨角獸鋼彈℉隔着放大視窗看到那張燻黑的圓臉,疑惑着「他沒搭上剛纔的太空梭嗎?」的巴納吉同樣一陣愕然,操縱桿只被緊握一瞬,他再度開啓駕駛艙蓋。
據說沿岸地帶也是類似的情狀。基地守備隊遭受毀滅性損害,而另一邊的吉翁陣營同樣受到了相當於全滅的打擊。吉翁殘黨原本應該會捨棄基地苟活,卻抱着戰死的決心前來發動攻擊。就算有機體能僥倖存活,那些人今後又該何去何從———徒然思考着這些的布萊特大嘆。俯望在肩頭噴印三連星標誌的「傑斯塔」,腦裏想到奈吉爾上尉那張臉的他朝梅藍開口:「也把狀況告訴MS部隊。」
與爆發的燻煙一同被後部艙口吐出後,機體在轉眼間成爲重力的俘虜。一面目送立刻從眼前消失,消失在層層雲幕之中的「迦樓羅一 巴納吉同時也在對物感應器搜尋德戴改的反應。傾斜的「迦樓羅」陸續投下逃生艇,無數反應正在感應器閃爍。前方艙口也發射出貌似SFS的飛行器,裏面八成載着逃難的成員。看着逃生艇打開降落傘,漸漸墜入海上,巴納吉從感應器捕捉到某個反其道而行、正急速上升的機影。運用推進器噴射以及AMBAC機動協調姿勢,他讓自機的墜落預測曲線與機影的航道重合。幾秒後,德戴改的扁平機體立刻從雲隙間現身,接住了將推進器點燃一瞬的「獨角獸鋼彈」。
巴納吉壓低降落在平臺上的機體姿勢,並且要「獨角獸鋼彈」伸掌緊抓接合柄。委身於德戴改直接加速上升的過程中,光束的軸線掠過機體上方,巴納吉對於完全沒有感應到攻擊的白己有些愕然。他連忙想將德戴改的操縱權移轉到自機這邊,但辛尼曼吼道「別管敵人!直直開向『葛蘭雪』!」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巴納吉猛甩牽掛着亞伯特的頭,用後方攝影機捕捉到一支急速接近的「安克夏」編隊後,他用格林機槍朝背後連射進行牽制。
「地板傾斜了……!?」
「待在這隻有死路一條!快點上來!」
※
抱着瑪莉妲的手加強了力道,辛尼曼面朝前方的臉壓抑着憤怒。獲得的與失去的,辛尼曼心中同時承擔着兩者的份量,偷看過他的表情,巴納吉又俯望極盡安祥地睡在他懷中的瑪莉妲,此時一道巨大光芒在後方炸開上讓巴納吉訝異地抬了頭。
哭叫般的聲音闖進意識,普露十二後轉向背後。傾斜的甲板一角,可以看見亞伯特的身影就待在倒塌變形的吊艙旁邊。隔着燒起來的鋼筋,放大視窗照出了那張手持無線電的圓臉,對方正用蘊含依賴神色的目光直視自己——與眼前流露出包容力的男子互爲對比,那對眼睛讓她感受到加註而來的沉重壓力。
子彈毫不猶豫地射出,駕駛艙門口閃過命中的火花。比起金屬撞擊的尖銳聲響,針對自己的激情更能穿透身心,巴納吉緊緊靠到線性座椅上。
同時間,機體的集音裝置拾取到一陣渾厚的男性嗓音。巴納吉微微轉了僵住的脖子,口中重複着「瑪莉……?」的他,立刻隔着熒幕畫面,在「獨角獸鋼彈」的頭部旁捕捉到辛尼曼立於殘存窄道上的身影。
瑪莉妲的臉孔沾滿血跡與黑灰,全然不見以往的端正。駕駛裝上還能看到被飛散粒子貫穿的零星痕跡,左側腹的傷口已經裂開,不過目前似乎還沒有出血。大概是皮膚被高熱粒子燒傷,連帶堵住了傷口。巴納吉沒有勇氣去想像駕駛裝破洞底下的狀況,就在身體不白覺地後退時,辛尼曼怒斥「別在那拖拖拉拉!」的聲音一讓他肩膀一陣顫抖。辛尼曼滿布血絲的雙眼,正殺氣騰騰地直視巴納吉。
渾厚的聲音立刻傳來,使得差點淡出的意識產生搖動。是辛尼曼嗎?MASTER正在叫我。普露十二號──瑪莉妲睜開眼皮,左右轉動着無法對焦的眼珠。有個穿駕駛裝的男子從「獨角獸鋼彈」的指隙中鑽出,能認出是辛尼曼的那道身影,正朝着她滑下來。對方盡全力伸了手,只眷顧她的黑色眼睛則在頭盔底下冒出光芒。將自己從陰暗地下室拯救而出的,就是那隻散發實際體溫的手……父親的手。在意識朦朧間低語出口,瑪莉妲疲軟如爛泥的身軀開始掙扎。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顫抖地伸向了好久不見其容貌的辛尼曼。
沒有力氣、也沒有空檔保護白己,普露十二號的身軀穿過艙門,摔落在「獨角獸鋼彈」的裝甲上。到處撞傷的她,最後是倒在腰部前方的裝甲,並且和「報喪女妖」閃爍於頭頂的複眼感應器對上了眼。無用的零件已經排出,黑色「獨角獸」似乎很滿意,面罩裏的雙眼悄悄暗下,機體恢復成一尊鋼鐵巨塊。頭痛欲裂的苦楚,以及撞傷的疼痛都已從意識遠離,普露十二號也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有兩道趴倒的人影掛在膝蓋裝甲的突起處。巴納吉從駕駛艙挺出身子叫道:「船長!」話纔出口,趴在瑪莉妲身上掩護她的辛尼曼就有了反應,巴納吉在安心前又趕緊坐回線性座椅。透過操縱桿,他讓「獨角獸鋼彈」把右手垂到兩人身旁。蹣跚起身的辛尼曼抱起瑪莉妲,在他讓癱軟不動的苗條身軀躺上手掌之前,新的爆炸聲又響徹於甲板。
擴張的框體開始收縮,挪移閉鎖的裝甲完全掩蓋了感應框體的光芒。頭上雙角向中央收來,在雙眼被包覆的同時,失去「鋼彈」形體的巨人癱軟地向前倒下。「報喪女妖」直接靠到「獨角獸鋼彈」身上,停止活動的機體白動開啓了胸部的駕駛艙蓋。普露十二號被扯離線性座椅,與機內保持正壓的空氣一起向外流出。
因爲此舉,剛要恢復正壓的駕駛艙空氣開始外流,辛尼曼怒斥:「喂,搞什麼!?」我哪知道。巴納吉在心中朝對方吼了回去,他讓「獨角獸鋼彈」蹲下身,又把機體的左掌垂到亞伯特眼前。用肉眼可以俯視到亞伯特顯得疑惑,露出了卻步的舉動,巴納吉傾全身力氣朝他叫道:「上來!」
梅藍走近舷窗,眯起的眼睛望向了天空。依循對方的視線,布萊特回答:「我們可以做的只有這些。」
「相信他們吧。接下來只好靠那羣人的運氣了。」
梅藍繼續沉默地仰望天空。正逐漸衝上宇宙的「那羣人」,以及在軌道上等待對方的「另一羣人」。幻想着雙方在天空和宇宙的夾縫相會,布萊特毫不厭倦地仰望泛光的雲層。他已經完成了能辦到的事。往後全都要看他們的運氣了。被「鋼彈」吸引,而又透過「鋼彈」相系在一起的艦與船——但願他們能夠順利。要突破已有多方盤算糾結而進退不得的事態,只能靠人類握有的可能性之力。那個叫巴納吉的少年,則是從本能就明瞭那股名爲「調和」的力量。
拜託你了。望着流動不止且從未停下的雲層,布萊特握緊擱在窗緣上的手。曇花一現的陽光立刻被掩沒,厚密的灰雲從頭頂籠罩了拴住在地上的「拉.凱拉姆」。
※
艦尾的着艦甲板已經扭曲成直角,彷彿要遮蔽後方主炮似地緊貼着戰艦底部。艦尾中央的主推進器往後方開展,當減速傘顯露在噴嘴周圍後,「擬.阿卡馬」便已做好衝入大氣層的準備。
「減速傘,準備完畢。」
「反向噴射六十秒前。全艦,逆加速防禦。」
接在航宙長之後,美尋緊張的聲音在艦橋響起。奧特戴上太空衣的頭盔,手則緊緊抓穩了艦長席的扶手。儘管他在其他戰艦有過相同經驗,但在「擬﹒阿卡馬」上頭使用減速傘,這還是第一次。環顧艦橋要員穿上重裝太空衣的背影,奧特舔了乾澀的嘴脣,朝偵查長提問:「目標的動向呢?」
「現在高度,九十八公里。航道安定,但尚未達到脫離大氣層的速度。接觸預測點,誤差修正爲負八。」
「和布萊特司令預估的一樣嗎……好,繼續發出通訊。本艦現在將接近熱成層上部,並用拖曳索吊起上升中的目標。各乘員留意戰艦的高度與速度。要是涉足太深被重力抓住,可就逃不出大氣層了。」
倘若變成重力的俘虜,憑「擬.阿卡馬」本身的推力並無法重回宇宙。緊張的複誦聲有一半沒被奧特聽進耳,隔着窗戶,他望向幾乎呈水平的地球輪廓。距離布萊特司令突然捎來信息,還不到兩小時。雖然全體乘員慌忙做好了準備,也像這樣在感應器捕捉到目標,坦白講奧特至今仍體會不到真實感。目標的船影變得越明確,他越狐疑自己是否被上司擺了一道。如果感應器的光學修正數據確實無誤,那艘船就是——
「是『葛蘭雪』——『帶袖的』旗下的僞裝貨船。」
蕾亞姆似乎也抱有相同的疑慮,她獨白般地開口。聽見這句,奧特望向站在旁邊的高個副長。
「不會錯。那就是曾經從『工業七號』尾隨到我們後頭的船。這樣好嗎?」
「沒什麼好或不好,這是布萊特司令直接下的命令。我們只能照辦。」
「這樣嗎……」
「再說,不管被交到頭上的到底是什麼任務,有事能做總是好的。」
比起幽靈一般地繼續繞着地球打轉,這已經好太多了。蕾亞姆回望勉強擠出笑容的奧特,嘴角微微鬆緩的她從地板蹬起。同樣是無處可依地度過了兩個禮拜多的夥伴,副長自然也能理解漫無目的地持續殺時間的苦處。不論接下來有什麼事會發生,總比無事能爲的空虛來得像樣。儘管內心自暴自棄地嘀咕着,奧特卻發現,自己實際上已經放鬆許多,他把微微苦笑的臉轉回正面。蕾亞姆就座後,航宙長報告「反向噴射,十秒前」的聲音響徹艦橋。開始倒數計時的「擬.阿卡馬」,正無聲無息地繞行在一片寂靜的地球低軌道上。
倒數歸零的同時,逆噴射的推進火光齊頭點燃,來自後方的G力撲向了煞停的艦內。眼看戰艦的速度逐步減緩,脫離軌道速度的船體高度也開始下滑。姿勢協調噴嘴冒出閃光,「擬.阿卡馬」稍稍抬起只剩一邊的彈射甲板,準備以艦尾朝下的態勢朝地球降下。
漸次提高濃度的大氣纏繞住艦體,位於加速過程的艦內咯咯作響併產生搖晃。降至高度一百五十公里以下之後,白皚的外部裝甲明顯變得熱燙髮紅,促使與高度計連動的減速傘系統展開運作。圍繞於推進噴嘴外的裝甲一彈起,巨大氣囊便從中爆發性地膨脹開來,將「擬.阿卡馬」的艦尾包得密不透風。脹成研鉢狀的巨大氣囊,構成了一道直徑兩百公尺餘的減速傘包裹艦尾,發揮出抵銷大氣阻力的作用。
『不行,現在回去只會被追兵圍剿。既然沒有地方補給,眼前就是回宇宙的最後一次機會。』
※
隨衝動開口的同時,米妮瓦也在內心自問「是這樣嗎?」她認爲不會有錯。儘管不如巴納吉那麼明確,米妮瓦也能感覺到事態演變的方向。讓畢斯特財團當成棋子以後,「擬.阿卡馬」一直都像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必然會被聯邦閒置於地球軌道。即使機關有所受損,至今仍無意追擊的「拉.凱拉姆一 也遲鈍得不符其作風,某人的意圖就若隱若現地藏在其中——回望懷疑自己是否清醒的布拉特,米妮瓦在言外的意思是「你們應該也明白」,握緊船長席扶手的她把視線轉向正面。『不行,布拉特,別聽公主的話。』辛尼曼的固執聲音在接觸迴路如此響起。
望向正面,米妮瓦斬釘截鐵地下令。布拉特與亞雷克同時轉頭,無線電也響起辛尼曼疑惑的聲音:『公主……!?』
如巴納吉所說,從對方身上實在感覺不到敵意。正因爲抱有相同的感觸,布拉特等人才無法對辛尼曼的指示立刻作出反應。米妮瓦回望艦橋天花板,她在眼中幻視到「擬.阿卡馬」從後方接近的身影。自「工業七號」的事件以來,因緣際會地與自己相系在一起的聯邦戰艦,竟然會選這個時間點再度出現於眼前。而且對方並沒有爲敵的意思,還宣稱現身是爲了將「葛蘭雪」拖上宇宙。簡直像先前就已安排好——
有架機體搭在MA型態的「安克夏」上,剛從亞伯特視野的斜下方橫越而過。確認到那是「報喪女妖」,腦袋一口氣清醒過來的他把臉貼向腳邊面板。機體四肢並無損壞。腹部應有受到直擊,不知道狀況如何?凝神望着溶於海面反射光的機體,正當亞伯特在腦裏想起瑪莉妲這個名字時,從身旁發出的一句「駕駛員似乎沒找到」在他耳邊響起。
「光要把昏倒的你抬上來,已經夠我累的。你好歹也是亞納海姆的人,總知道駕駛艙的構造是怎樣吧?」
《第八集待續》
隆隆作響的大氣正撲向船體,透過接觸迴路,又有辛尼曼回覆的聲音夾雜於其中。即使其餘乘員都希望米妮瓦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她認爲在這種狀況下,留在哪裏並沒有差別。站到船長席旁邊之後,米妮瓦望向叩擊艦橋窗面的紅熱光芒。高度就要攀升至一百公里,雖說大氣已變得稀薄許多,以超過音速十數倍速度飛行的「葛蘭雪℉依舊得承受非比尋常的負擔。即使棘手程度不比利用大氣阻力降落至地球的時候,在熱成圈疾馳的船體仍然要忍受摩擦熱的煎熬,船外的溫度其實早超過攝氏一千度。雖然從這裏無法看見,攀附在甲板上的「獨角獸鋼彈」也被同樣的高熱所包裹,白色機體肯定已變得赤熱。
『他們不是敵人。布拉特先生,請你聽從對方的指示。』
面對瞥來的視線,亞伯特重新環顧球狀的駕駛艙內壁。能直接看見底下的海面,表示這架MS並沒有搭乘噴射座。有能力在大氣層下自力飛行,意思是自己正待在利迪的座機──變形成wave rider的「德爾塔普拉斯」上頭?確認了事態,腦袋稍微冷靜些的亞伯特呼出一口氣。亞伯特開始在破破爛爛的衣服上摸索,明白自己並沒有什麼傷勢後,他又把視線轉向利迪,問道:「爲什麼救我?」利迪不願和他對上眼,只是夾雜嘆息地回答:「事情自己演變成這樣的。」
熱成層的稀薄大氣吹向船體,使得趴在甲板上的「獨角獸鋼彈」也變得赤熱,更一讓全景式熒幕染上整片粉紅色的光。握緊了毫不間斷地傳來震動的操縱桿,巴納吉望向辛尼曼的臉。大鬍子懷裏抱着瑪莉姐,靜靜地凝望着某處,就是不豆讓緘默的視線與他對上。望着那對抹煞掉情緒的黑色眼睛,巴納吉就連對方是否在猶豫也判別不出。
「繼續向前航行。準備與聯邦的戰艦接觸。順從對方指示,把接合用桅鉤升起。」
研鉢底部不斷噴出高壓空氣,讓艦尾得以阻絕烤熱氣囊表面的大氣摩擦熱。一面靠尾端張開的傘面隔斷稀薄大氣,「擬.阿卡馬」進一部潛入大氣深處。滯留於熱成層的大氣越來越濃,包裹艦體的衝擊錐在大氣圈上層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尾巴。
「船已經到處出毛病了,掛在甲板上的『鋼彈』又造成更多阻力。再這樣下去,我們最後還是上不了宇宙!」
「對方如果是敵人,就會選擇更精明的做法。是衆多將兵的性命,將那艘聯邦戰艦導引過來的。沒有任何人有權爲了顧及立場或顏面,而糟蹋這個機會。瑪莉妲明明也被救了出來,你卻打算再讓她涉險嗎?」
『你說「擬造木馬」發來了電報!?』
巴納吉就不必提了,包括辛尼曼,還有聽說已經被救出的瑪莉妲,都還出不了那座駕駛艙。曝露在如此的高溫與阻力之下,機體能撐得住嗎?儘管明白看了也無濟於事,就在米妮瓦仰望天花板的瞬間,輪機發出不靈光的聲響,船體也大幅產生搖晃。亞雷克一邊留意有驚無險地扶着牆壁站穩的米妮瓦,一邊在操舵席用收斂的音量叫道:「請您坐下!」在狹窄的艦橋沒有太多選擇,米妮瓦坐到空着的船長席,隨後她耳裏響起布拉特反問「那現在該怎麼辦口」的焦急聲音。
「那艘戰艦是來接我們的。」
「布拉特,維持現在的航道。我要和聯邦的戰艦接觸。」
『巴納吉……!』奧黛莉呼喚的聲音遠遠響起。到達極限的框體發出哀號,巴納吉的肉體同樣被分筋錯骨的疼痛穿過。這是因爲感應系統開始逆流,使機體將承受的負荷轉換成痛覺,傳到了大腦。光靠一架MS,沒道理能支撐住兩艘艦艇的質量。快放手,快放手!系統警告的聲音在頭殼中亂竄,呻吟從巴納吉咬緊的牙關漏了出來。再怎麼說都太勉強了嗎?內心的怯懦開始細語,就在麻痹的手快要放開操縱桿的剎那,從旁伸來的手與巴納吉的手掌重疊了。
不以道理面對事態,反而用心靈來應對,有時候也會得到意外的結果。巴納吉告訴自己,現在只能相信對方而已,他望向熒幕中發紅的視野。即使全世界都否定,他背後還是有光靠相信就能奮戰下去的力量在支持。
亞伯特抬起頭,轉頭望向線性座椅。利迪.馬瑟納斯就在那裏。利迪把一瞬間對上的目光轉回正面,有些自暴自棄地操作起儀表板。儘管利迪打開放大視窗,爲趴在圓盤上的「報喪女妖」作了特寫,亞伯特朝着對方的臉依然沒動。事情到底變成什麼樣了?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不對,這裏是哪裏?無法釐清同時湧上的疑問,亞伯特全心專注在對方臉上,結果利迪煩躁地轉了頭。脫下頭盔的利迪把手伸向白己的金髮,冷冷地開口:「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把輔助席拉出來。」
這陣光與巴納吉和「報喪女妖」交戰時發出的兇暴光芒不同上文到猶如極光的和煦光華籠罩,「獨角獸鋼彈」撐開到極限的雙臂有了動作。抓在兩手的吊索與桅鉤同時被拉近,「葛蘭雪」的龐大船身也緩緩地讓機體向上拖起。就在兩艘艦艇逐漸拉近距離時,巴納吉的思維乘着光飛向虛空,他在本身的存在中,感受到個別生息於兩艘船上的人類波動。
才踏進艦橋,就有渾厚的吼聲傳進米妮瓦耳裏。詢問事態的聲音被米妮瓦吞進嘴,呆站在當場。對她的來到不予理會,坐在航法士席上的布拉特怒吼回應:「對方正展開減速傘下降。照這樣下去,我們會跟『擬造木馬』碰個正着!」
亞伯特半夢洋醒地望着海面,從臀部底下持續傳來發電機的震動,將知覺喚回到現實,他開始轉動靠在牆壁上的頭。或許是長時間縮在狹窄處的緣故,全身到處都痛。這裏是MS駕駛艙一類的地方嗎?亞伯特摸着形成曲面延伸至腳邊的熒幕面板,打算仰望旁邊的線性座椅就在此時,構成全景式熒幕的面板一角冒出黑影,猛然跳動的心臟開始撞擊他的胸腔。
※
從機體迸發的紅色磷光,被新湧出的溫和光芒所吞沒,兩種光緩緩地交融爲一。那陣像綠色,也像黃色,甚至也可看成青色或紅色的光,將「獨角獸鋼彈」全身的精神感應框體注滿,近似虹彩的折射光頓時朝機體周圍擴散開來。巴納古看到針一般的細小光芒飛向四面八方,又看見「葛蘭雪」與「擬.阿卡馬」雙雙沐浴在那陣光華之中。「這光是什麼……?」聽到辛尼曼低吟的聲音時,巴納吉產生了錯覺,他看見白己的身體變成光,擴散至宇宙。
「辛尼曼……!」
狠狠瞪了不自覺回頭的巴納吉一眼之後,辛尼曼尷尬地別開目光。「總比留在地球讓人圍剿好。給我用心警戒!」聽見辛尼曼如此補上一句,布拉特回答『瞭解!』的聲音顯得有些雀躍。果然沒錯,大家都有同樣的感覺。巴納吉竊喜。體認到局面指引的必然走向,共有同一份觀感的力量就在大家身上。「新人類」這個字眼在巴納吉腦中閃過一瞬,他牢牢握緊操縱桿,從熒幕確認了正在接近的「擬.阿卡馬」目前位置。相對距離已不到一百公里。雜訊嚴重的放大視窗將光點映出,只見減速傘綻放出等離子光芒,目標展現的樣相就如同一顆燃燒的隕石。
聽見兩道聲音在無線電的另一端爭論,布拉特一臉迷惑地與亞雷克互望彼此。「但現在調降高度的話,會跑進敵人的防空圈……」把一面說,一面開始動手計算軌道的布拉特擱到意識之外,米妮瓦凝視在感應器畫面上閃爍的標示。那艘聯邦戰艦事先預測到「葛蘭雪」的動向,還表示要以拖曳航法將船帶上宇宙。就常識而!Ill:是該懷疑對方有意拿下「葛蘭雪」,但通告未免也來得太早了。如果他們真的打算將自己這些人一網打盡,應該可以拖到更關鍵的時刻才現身,更沒必要主動報上白艦種別與航道。感應器捕捉到的標示的確是「擬.阿卡馬」,而對方已經單方面地送來航向會合點的預定路徑。
然後,被巴納吉遺忘在駕駛艙的軀殼旁邊,則有瑪莉妲讓辛尼曼緊擁在懷裏的微笑。俯視着在操縱桿上重疊的兩隻手掌,巴納吉從那份溫暖中感覺到血肉……當空靈的意識體認一切時,桅鉤已勾穩吊索,繩索繃緊的感觸將巴納吉的思緒拉回了肉體。
閃爍的七彩光點在黑暗中飛舞。那陣光芒也像是蝴蝶的鱗粉,如夢似幻地在闔上的眼皮內側迸開後,便毫無預警地消失了。
亞伯特張開眼睛。現實的光芒太過刺眼,他先閉上眼,然後才緩緩睜開眼皮。最初進入他視野的,是從高空俯望的海面。大海波光瀲灩地反射着夕陽,異於幻境的強光綻放在眼前,刺激到他的網膜。
『開什麼玩笑!布拉特,壓低高度變更行進的軌道。先讓「鋼彈」退避到艙內,這樣單靠這艘船還是可以脫離大氣層。』
「『獨角獸鋼彈』可不是虛有其表……!」
「他們表示,要用拖曳索把這艘船吊上去。我們的狀況被那羣人摸得很清楚哪。要先回地上嗎?」
『公主。來到這裏爲止,船上已經付出了衆多的犧牲。也爲了不枉費將兵們的死,我們實在不該白投羅網。』
「被那架『報喪女妖』轟下來之後,我也昏迷了一陣子。等我醒來回到快墜毀的『迦樓羅』的時候,那裏只剩你和變成空殼的『報喪女妖』而已了。」
「葛蘭雪」沿赤道向東航行,正打算利用地球自轉衝上宇宙;與其並進的「擬﹒阿卡馬」則一面調降高度,一面從後方接近。雙方接觸的機會只有一次。當「擬﹒阿卡馬」多繞地球一圈時,「葛蘭雪」就會因爲燃料耗盡而墮落。巴納吉調整後方攝影機的角度,設法要從放大視窗補捉那顆紅色的光點,他感覺到額投正在冒汗。快作出決定!忍着想催促的衝動,在巴納吉咬緊牙關的剎那,布拉特與辛尼曼沉重地開了口。
奧黛莉在船長席大叫。布拉特與亞雷克正在爲「葛蘭雪」掌舵。奧特艦長髮下指示,美尋少尉朝艦內作出廣播。蕾亞姆副長奔向機關室。哈囉飄在艦內通路。穿上整備兵太空衣的拓也在MS甲板狂奔,而待在避難區塊的米寇特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抬起了頭──
通過頭頂的「擬.阿卡馬」微微遠離,想設法維持高度的「葛蘭雪」船體不穩地產生振動˙辛尼曼大叫:「怎麼回事!?」布拉特則吼了一聲:「輪機功率低下!已經到極限了!一聽見兩人的對話,巴納吉抬頭仰望被衝擊錐包裹的「擬.阿卡馬」。會趕不上,吊索要發射了.在他不自覺地講出「這樣不行……!」之後,比信號燈更鮮明的白光立即閃過頭頂,發射的拖曳索在天空的灼熱色彩中劃出了一道黑線。
「獨角獸鋼彈」在甲板上起身,它以高舉的右手抓住拖曳索前端,再用另一隻手緊握桅鉤。當機體拉起推進燃料用盡的繩索,打算將其拖向桅鉤的起重臂時,急速掉落的感覺瞬間襲向巴納吉。「葛蘭雪」的高度又下滑一截,使得抓住吊索的「獨角獸鋼彈」承受到向上硬扯的拉力。機體雙腳離開了高度不斷下降的「葛蘭雪」甲板,機體完全懸空後,雙手抓着吊索與桅鉤的「獨角獸鋼彈℉便落得在灼熱氣流間爲兩者牽線的下場。
「你是因爲心中的怨恨纔會這麼說。要是真的想回報他們的犧牲,你得勇敢地順從自己的心意。」
利迪望向讓「安克夏」扛在上頭,宛如人偶般不具靈魂的「報喪女妖」,然後微微眯起眼。「『獨角獸』消失了。」從利迪補充道的低沉嗓音中,彷彿能聽見喟嘆「米妮瓦也一樣……」的心聲就接在後頭,已經不打算多問的亞伯特別開視線。他的戀情可能也告終了,這份理解落到亞伯特開孔的胸口,在空洞的身體裏掀起了沉沉的漣漪。

女王親口發出的聲音,使得布拉特與亞雷克一起繃緊了肩膀。滿覺到辛尼曼啞口無言的氣息從無線電傳來,米妮瓦又靜靜強調:「你應該也感覺得到。」
「擬﹒阿卡馬」點燃逆向噴射的推進火光,一口氣加速。「葛蘭雪」的船體連帶被拖動,並且在速度增加的同時逐步提升高度。呼嘯而過的氣流從後方遠去,天空的灼熱色彩剛減低亮度,不會閃爍的星空就從頭頂覆蓋住兩船,而周圍也被足以造成耳鳴的寂靜所包裹。圍繞船體的大氣阻力已不復見,慣性的力量開始將齊頭並進的兩船推向前方。「葛蘭雪」與「擬,阿卡馬」同時離開了大氣圈,成爲在虛空中繞行地球的兩顆衛星。他們前去的方向上,能看到擺出夜晚臉孔的地球,還有找不着月亮的宇宙,以及數目堪稱無量的繁星。
讓人感覺酥麻的熱熱體溫從對方手掌流了進來,被疼痛折磨的神經也在無聲無息間舒緩開來。巴納吉睜開眼,把視線轉到了手掌的主人身上。他看見躺在辛尼曼懷裏的瑪莉妲,正微微張開眼睛望向白己。你該講的,是「就算這樣」纔對吧?微笑的眼神如此細語,那隻手掌握住巴納吉的手,彷彿把全身的體溫都傳了過來。流入體內的洶湧熱能從手掌行經全身,巴納吉重新用力在握住操縱桿的雙手上。由精神感應框體滲進駕駛艙的磷光越變越強,就在這瞬間,光芒宛如飽和般地脹開。
『可是,也不能讓聯邦的戰艦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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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備於前端掛鉤的推進器噴出火光,拖曳索穿過了衝擊錐的屏障,直直地伸向「葛蘭雪」。迫着那條垂到鼻尖上的蜘蛛絲,「葛蘭雪」像是要絞盡最後餘力似地讓器械運作鳴動。高效奈米碳管構成的長長繩索正全速伸展,巴納吉看見那伸到「獨角獸鋼彈」的頭頂,使立刻扳起操縱桿、踩下踏板。
抓着相系兩船的拖曳索,「獨角獸鋼彈」也成功返還至宇宙。就在虹彩光芒變弱,精神感應框體正逐漸取回原本赤紅的過程中,四散於周圍的七色光彩在宇宙拖出了航跡般的餘暉。這陣餘暉化作一條光帶,將聯邦戰艦與新吉翁的船相連到一起,更在地球一角留下短時間不會消散的璀璨極光。
「巴納吉說得有理。那艘戰艦與我們一樣,都被歸屬在聯邦或吉翁的範疇之外。我不認爲對方現身是爲了逮住我們。」
一邊承受「葛蘭雪」的質量,另一邊則承受「擬﹒阿卡馬」的推進力,「獨角獸鋼彈」發出近似於「嗚嗡」的鋼鐵咆哮。精神感應框體的亮度變強,巴納吉感覺到磷光甚至也滲透進駕駛艙,同時他咬緊牙關,將全身的意念都灌注到機體之中
忽然插話的聲音打斷辛尼曼,布拉特則意外地縮起了下巴。是巴納吉的聲音,電流閃過如此理解的身體,米妮瓦把耳朵貼向無線電耳機。面對問道『你說什麼?』的辛尼曼,巴納吉回答『如果對方是「擬.阿卡馬」,就一定是爲了接我們而來的……!』的聲音,比剛纔更加明確地衝擊在米妮瓦的鼓膜上。
「擬﹒阿卡馬」馬上會射出吊索,讓桅鉤將其勾住。被繩索吊起的「葛蘭雪」可以藉此和「擬.阿卡馬」互通動能,獲得脫離大氣層的加速度,然後一起衝上宇宙——這就是拖曳航法的原理。「擬﹒阿卡馬」正從「葛蘭雪」頭頂漸漸趕過,兩者的相對距離爲十公里餘。對長度標準的吊索而言,這樣的距離差不多是極限,但真的夠近嗎?發光訊號閃爍的當下,巴納吉與辛尼曼一起屏息等待吊索出現,然而衝擊卻突然由下方傳出,讓他心跳加劇。「葛蘭雪」的器械再度冒出不靈光的聲響,船體高度下滑了十公尺之多。
或許還是不行,變得軟弱的心靈如此朝巴納吉細語。要想照直覺行動,辛尼曼身後還拖了太多東西。這也是名爲責任的重力——不過,辛尼曼還是有來救他。就算那只是在奪取這架「獨角獸」時順帶促成的結果,辛尼曼的行動仍然帶來同時救出奧黛莉與瑪莉妲的僥倖。
同樣身爲被「拉普拉斯之盒」詛咒的一族末裔,同樣喪失了淡淡的戀慕──載着猜忌、失落感、以及些許的同病相憐,「德爾塔普拉斯」飛過傍晚的天空。對於要去哪裏、該去哪裏全無主意,亞伯特呆望着染成琥珀色的天空與大海。背對燦爛的海面,「安克夏」載着無人的「報喪女妖」展開回旋,在硃紅天空中劃出了一道空虛的飛機雲。
彷彿火傘的減速傘展開於艦尾,「擬﹒阿卡馬」正以二千馬赫的速度由後逼近。「那就是……」當辛尼曼如此嘀咕時,艦體已拖着長長的衝擊錐尾巴行經「葛蘭雪」頭頂,並且一陣一陣地點亮位於戰艦底部的信號燈。同時「葛蘭雪」也豎起桅鉤,一道狀似起重臂的長柱就屹立在俯臥的「獨角獸鋼彈」身後。設置於船體重心處的桅鉤也像是一根釣竿,長約二十公尺的桅柱前端開始朝「擬﹒阿卡馬」延伸。
無線電沒有回應。「擬.阿卡馬」的標示確實在接近,正當時間陣陣逼迫而來的節骨眼,米妮瓦沉默地等待辛尼曼答覆。巴納吉也抱有相同的感覺。受到沒有確切證據,卻又認爲肯定無誤的直覺慫恿,她屏息靜候辛尼曼的決斷。本身也不具百分之百把握的情況下,只有這份直覺從背後支撐着米妮瓦。
爲了將持續下降的「葛蘭雪」拉上來,兩臂的框體讓巨大質量扯開至極限而咯嘰作響。負荷過大的標誌在熒幕版上點亮,告知機能不全的警報聲也在耳邊響起。要是在這裏放手的話——就要接上的唯一一條線,就會永遠被切斷!「不要逞強!這樣下去,機體會被扯成兩段!」無視於如此大喊的辛尼曼,巴納吉用渾身的力氣拉起操縱桿,把機體的節流閥開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