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8萬 字
『宇宙世紀,Universal Century。從字面上翻譯的話,會是「普遍的世紀」。如果要表現宇宙時代的世紀這個意思,應該寫成Universe Century,不過我們刻意選擇看起來像誤用的「普遍的」(universal)作爲新世紀的名稱。』
平穩,但又堅決的聲音,就這麼滲入了瑪莉妲因麻醉而顯得遲鈍的聽覺中。微微睜開眼,她在移動的視野中看到艦內通路的天花板。
隔着一定間距設置的螢光板陸陸續續滑經眼前,流動緩慢的空氣打在瑪莉妲的臉上。她動動留有些許痠麻的手,確定白己正被固定在無重力專用的擔架上,又試着將完成聚焦的瞳孔往左右瞟。穿着白色重裝太空衣的男人們圍在擔架旁邊,正從通路要移動到某處。此情此景,讓這羣人看起來像是運送患者的救護隊成員,然而並沒有人把心思放在患者身上。那幾張顯得有些詭怪的臉都朝着前方,只是沉默地任憑升降柄輸送而已。再加上從腰部槍套露出來的手槍握柄,這羣男子明顯不是跟醫務工作有關的人。
瑪莉妲本來以爲是他們在交談,不過並不是這樣。她所聽到的「聲音」,是從頭盔內藏的喇叭傳出的無線電通訊聲。是誰在說話?嚥下帶有麻醉苦味的唾液,瑪莉妲豎起耳朵細聽這陣像是某種演講的「聲音」,然而,另一陣說道「你說發訊來源是『獨角獸』?」的人聲,又使她的眼皮爲之一顫。
「我是這樣說的沒錯。在他們接觸『拉普拉斯』的殘骸後,機體就擅自開始發訊了。」
「是拉普拉斯程式解開封印了嗎?NT-D的狀況如何?」
「我這裏是沒有觀察到NT-D啓動的徵兆……」
瑪莉妲將目光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隔着穿有太空衣的背,她瞥見一張臉頰肥厚的男性臉龐正繃緊着。他們並不是這艘「擬.阿卡馬」的乘員。記得沒錯的話,那名男子應該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人才對,瑪莉妲隱約記得他叫亞伯特。朦朧想起這些事的腦袋隱隱作痛,瑪莉妲暫時先閉上眼睛。她的體力尚未恢復,麻醉的效果也還沒有完全褪去,不過,擔架的固定帶似乎並沒有系得那麼緊。緩緩握緊手掌,瑪莉妲喚醒了白己留有睡意的身體,接着再度睜開眼睛,觀察起周圍的狀況。
在可見的範圍裏,有着亞伯特以及像是他手下的三名男子。他們應該正要前往接舷中的太空梭吧。根據瑪莉妲在沉睡前所聽到的內容來判斷,她似乎會跟這羣人一起被送往地球。要是被收容到軍事設施,逃脫就會變得難上加難。瑪莉妲不認爲自己能夠活着回到新吉翁的陣營,但如果在審問時被人注射藥物,透露出不該說的情報,就會讓MASTER等人陷入困境,這種事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微微扭動穿著作業用太空衣的身體,瑪莉妲檢查起自己因傷而四處疼痛着的身體狀況,得到並非完全動不了的結論,她開始窺伺男子們的舉止。
囫圇吞棗地聽信了軍醫表示「她有半天都不會醒來」的說詞,男子們仍舊沒有去留意瑪莉妲的狀況。面對這樣的人數,自己能制服對方嗎?就在瑪莉妲屏息自問時,一名部下開口問道:「該怎麼辦呢?是要延後出發,先去確認調查的結果嗎?」亞伯特握着升降柄的背影顫抖了一下。
「保持和艦橋進行通訊。你去轉告『克林姆』的船長,視情況的發展,我們也有可能會變更出發的時間。」
回答「是」之後,蹬了地板的部下趕過亞伯特的身邊。也沒去目送對方的身影,亞伯特咕噥着「這是在開什麼玩笑……」的聲音在通路里傳了開來。看着亞伯特像是在害怕的背影,瑪莉妲重新傾聽起從艦內廣播傳出的那陣「聲音」,她忽然想起巴納吉的名字,然後將視線定在天花板上。
據說這陣「聲音」是從「獨角獸」發訊出來的。難道他又被叫去當駕駛員了嗎?瑪莉姐舒緩了身體的緊張,並且讓意識徜徉在「聲音」那端。瑪莉妲閉上眼,想設法去追尋「獨角獸」的脈動,卻感覺到有股冰冷的感觸忽然穿進了自己的胸口。
瑪莉妲不禁張開眼,指尖也在這時隨之僵硬。從地板下竄上的某種氣息穿透過太空衣與擔架,她明確地感受到背部的皮膚因此豎起了雞皮疙瘩。這陣氣息並非出自於「獨角獸」,更不是那陣「聲音」醞釀出來的。有別的東西正在逼近這裏。某人綻放殺氣的目光正注視着「擬.阿卡馬」。
瑪莉妲知道這不是身爲俘虜的自己該有的措辭。但是,她找不到其他話語來形容這陣銳利的「氣息」。瑪莉妲繃緊橫躺在擔架上的身軀,一邊追溯從背後穿透上來的某人氣息,一邊凝聚徜徉於虛空中的意識,然後,選定了成形於胸中的話語。
敵人要來了──
『而爲了人類要在宇宙居住,全人類團結一致推動移民計劃這點也是一樣。我們不能……讓這個奇蹟……特別的事例。』
開始混入演講聲音中的雜訊,比任何事都更能證明敵人的到來。奧特壓抑住毛骨悚然的內心,大聲向乘員確認:「你說偵測到了米諾夫斯基粒子!?」
「濃度正急速上升中。並非是干擾波。」
位於左舷操控臺的偵查長先一步做出補充,把目光投向了奧特。艦內偵測到的米諾夫斯基粒子,並不是某處的商船爲了防範海盜,而在散佈的擴散過程中瀰漫過來的。明顯是有人刻意讓米諾夫斯基粒子充滿在這塊宙域,打算遮蔽「擬.阿卡馬」的眼睛。竟然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遭遇敵襲。和蕾亞姆交會了眼神之後,奧特隨即質詢偵查長:「散佈來源的方位在哪?」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在問你的身體狀況,你剛纔……」
迴繞於赤道軌道的「擬.阿卡馬」後方,有道光芒從虛空中的一點延伸而來,掠過了「獨角獸」旁邊,然後被顯露夜晚容貌的地球逐步吸入。那是MEGA粒子炮的光芒……但是它狙擊的目標並不是「擬.阿卡馬」。接二連三飛來的亞光速敵彈,都瞄準着運行於兩極軌道的「拉普拉斯」殘骸。說得精確一點,就是敵方正從感應器圈外進行長距離射擊,狙擊着停留於該處的「擬.阿卡馬」MS部隊。
雖說如此,地球軌道上卻有着數量過百的太空梭在來來往往。既不可能簡簡單單地就找出敵方的位置,也很難期待滿身瘡痍的「擬.阿卡馬」能打好一場防衛戰。一邊聽着開始來回交錯的複誦聲以及警報聲,奧特自言自語:「到底是怎樣的敵人……」而從執勤兵手上接過太空衣的蕾亞姆,則是冷靜地回答他說:「我不認爲這裏會有敵人。」
人影再度搖曳,並在虛空中化成了弗爾.伏朗託的面具。講述現實的冷酷聲音攪亂了巴納吉的思緒。
對於參與過開發的賈爾來說,來者優越的機動性以及裝備的威力他都很清楚。在「獨角獸」眼中,自己這架動作遲緩的舊世代MS根本和稻草人沒兩樣。下次射擊時就會被宰──賈爾對這樣的預感毫無懷疑,做好覺悟等待第三次發射的光芒,但「獨角獸」卻保持在與「艾薩克」面對面的態勢,並未放射出光束。
奇波亞的部隊確實有絆住敵人的腳步。覺得自己應該不會遭遇到任何抵抗,賈爾.張再度對「葛蘭雪」的雷達感應圈進行確認,然後揚起嘴角。
巨大的織錦畫浮現於虛空,凝聚的陰影化成了像是卡帝亞斯的人形。那是被掛在畢斯特宅邸作裝飾的六幅織錦畫之一,題名爲「帳篷」的畫作。在寫有「我唯一的願望」的帳篷之前,一名貴婦將首飾擺進了侍女捧着的「盒子」裏。獅子與獨角獸則隨侍在兩側,像是要將貴婦引導進帳篷般地抬着頭──
巴納吉閃電般動作的四肢立刻握緊操縱桿,並且一腳踩下腳踏板。背部與腳部的主推進器一起點燃噴發,突然開始前進的「獨角獸」就那麼衝出了「拉普拉斯」的殘骸。從正面撲來的G力逼得塔克薩放低身子,就連重整姿勢的時間也沒有,整個人被壓在輔助席上。
「以往吉翁.戴昆曾說過,只有來到宇宙的人才能邁向革新。指的也就是人類適應了環境,並得到進化的新面貌……新人類。對於將過剩的人口放逐到宇宙,自己則留在地球居住的特權階級分子來說,這種想法就像是在顛覆本身的立場。所以他們鎮壓了吉翁主義,以及成爲其發祥地的SIDE3。」
剛纔你曾經失去意識——不對,該說是你的意識曾經徜徉在外嗎?沒辦法馬上找到能夠形容的詞彙,塔克薩把語塞的臉從巴納吉面前別開了。從演講開始播放沒過多久,巴納吉就好像被吸走靈魂似地,變得毫無反應,同時,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芒也開始充盈於駕駛艙。儘管沒有任何讓雷達出現反應的敵人,啓動NT-D的機體仍舊顯示出「變身」的徵兆。簡直就像是感應到發生在巴納吉身上的異動,而產生同步共鳴那般。
壓抑住出力,並將充電時間設定爲最短的光束炮光軸,看起來就像是抓花地球夜晚面容的纖細利爪。在殘像散去的同時,又有新的光束疾馳而來,爲「拉普拉斯」殘骸所在的空間刻劃下絲線般的抓傷。以三架「吉拉.祖魯」來說,可以交替做到約隔五秒的射擊間隔已算高竿了。雖說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打中,對於散開在殘骸周圍的MS部隊而言,這樣的攻擊已足以造成威脅。
「……不要緊嗎?」塔克薩窺伺起巴納吉的臉。雷達上沒有未確認機體的反應,映照於全景式熒幕的宇宙正一片死寂。「我不知道,或許會來不及。」如此回應的巴納吉,則是動也不動地將目光放在應該有「擬.阿卡馬」停駐的虛空。
光束的飛散粒子命中了「艾薩克」的外部裝甲,讓駕駛艙裏連續發出像是被小石頭砸到的聲音。賈爾協調機體的姿勢,並將機槍槍口指向了光束飛來的方向。那並不是從「擬.阿卡馬」發出的炮擊。有敵人從別的方位射擊出高出力的光束。「艾薩克」不慌不忙地朝左右轉動單眼,當感應器捕捉到正有機影從腳邊的地球急速接近而來,經過CG修正的敵人蹤影,便與「有資料吻合」的訊息一起放大投影了出來。
「正當或不正當並不重要。但對他們而言,這道光是必要的。爲了抵抗絕望,並在殘酷而不自由的世界存活下來,他們需要某種東西,來讓自己相信這個世界還有改善的餘地。」
而且,自己要攻擊的目標還是聯那宇宙軍的戰艦。一面認爲事情很是詭異,賈爾在放大的視窗中注視「擬.阿卡馬」的艦體
巴納吉動也不動的眼睛直直望向一點,並且微微眯了起來,全身迸出一股殺氣。在感應器有效半徑外的遙遙彼端,「擬.阿卡馬」的位置是可以從雷射訊號中判斷出來,但是這傢伙所辨別到的敵人,似乎存在於比那還要遠的位置。「你感覺得出數量嗎?」塔克薩用半信半疑的心情提問。巴納吉頭也不回地回答了他:
這回塔克薩真的愣住了。明知沒有用,塔克薩還是跟着巴納吉的視線望了過去,注視着CG描繪的深藍色虛空,他重新體會到一股有些陰森的感觸,然後把視線轉回身邊的那張側臉上。
「吉翁公國在長達一年的戰爭中落敗了。但是這助長了聯邦政府的聲勢,使得地球中心政策日益擴張。爲了斬斷聯邦的鎖鏈,實現宇宙居民的獨立自治,我們應該——」
以夜晚的地球爲背景,攝影機拍到了變成丁點大小的白皚艦體。賈爾碰觸武器管制裝置的面板,讓通稱薩克機槍改的實彈武器預備在能夠進行即時射擊的位置。開火之後,自己的位置也會敵方所察覺,並因此遭受集中炮火。就在賈爾正要扣下先制攻擊的扳機,替以秒爲單位的作戰程序開頭的時候。忽然,他眼前的全景式熒幕染成全白二支激烈震盪的駕駛艙也咯嘰作響地發出哀嚎。
蕾亞姆的聲音在這時聽來無比辛辣。找不到可以回覆的話語,奧特一聲不吭地戴上了太空衣的頭盔。宣告宇宙世紀開始的聲音並未完全中斷,它就這麼滯留在雜訊的底部,持續地一讓無線電喧噪着。
據說即使隔着MS的裝甲,新人類也能感應到敵人的氣息,並且在預測出對方動向的情況下應戰。塔克薩沒有意思要否定第六感的存在,也親身體驗過精神感應兵器的威脅性,可是,如果要問他,這種簡直跟怪物一樣的人種是否真的存在的話……塔克薩打算列舉出論證來否定,卻舉不下去而轉過頭,看到粉紅色的光軸在黑暗中疾馳。
巴納吉無法理解。只不過,他發覺在自己這麼一個人的深處,有着另一個自己不認識的自己,正在對「聲音」產生反應。他明白,與機械同化的肉體在脈動,而內在的思念也朝四面八方放射出去。沒錯,宇宙世紀原本應該是具有可能性的世紀纔對——脈動的思念如此細語,巴納吉開始傾聽由白己內部流露出的聲音。
「所有人員穿上太空衣。開啓各炮座。敵人有可能就混在周圍的民用船之中。嚴密進行對空監視。在敵方展開攻勢的前一刻,應該可以從雷達情報追查到各船舶的位置纔對。」
是否實際存在並不是問題。藉由相信的心來培育茁壯,並且對現實造成影響的例子也是存在的。獨角獸,可能性之獸。我,還有我們,都希望能看見等在未來的事物。懷抱着人類將會邁向革新的可能性,我想看見這陣「聲音」的主人所指出的未來──
仰望着在十字架上遭受磔刑的男性,化爲瑪莉妲形體的人影如此說道。寄託在未來的希望……那是爲了彌補過去罪過,也是爲了撫慰現在而做的祈願。他們這些人——在百年前堅決進行宇宙移民的這些人,應該是很感傷的吧?應該是被逼到了絕路吧?這樣的心境甚至讓他們創造出名爲聯邦的傲慢神明,更讓他們將自己的去向委予對方決定。所以這些人不得不訴說着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並把可能性託付給下一個世代。就好像卡帝亞斯,以及在一百年前將「盒子」拿到手的某個人那樣。
『雖然我不屬於任何宗教,不過也不是無神論者。我相信爲了邁向更高的境界、爲了給自己戒律,在自己心中設定更高層次的存在,正是人類健全精神活動的表現。』
才從手臂側面的收容櫃拔出劍柄,「獨角獸」也讓光劍發振而出。兩者的光刃衝突,讓現場湧現火花的閃光。設法穩住差點被彈開的機體,賈爾使盡全身力氣叫出聲:「巴納吉.林克斯!」
「現在靠近的話,會被『擬.阿卡馬』的彈幕波及。你去警戒後方的敵人吧!」
「那架MS還在播放莫名其妙的演講。在成爲敵人的活靶前,趕快讓它退避到艦內。」
剎那間。
時空中的一點萌生出某股冰冷而銳利的「氣息」,使得脈動的聲音雲消霧散。巴納吉睜大眼,並且將全景式熒幕的影像納入現實的視野中。
「怎麼回事……?」
遭高熱粒子噴灑的裝甲變得千瘡百孔,右膝關節的力場內燃機則亮起無法復原的標示。對方應該是被長距離射擊壓制着纔對,爲什麼可以這麼快就繞到這裏?賈爾確認了機動力瞬時減半的「艾薩克」現況,他咬着脣,瞪起眼前的獨角機體。
心臟撲通撲通的鼓動聲,正在回應亡靈的「聲音」。這是巴納吉白己的心跳聲?還是「獨角獸」的?或者都不是,難道會是「聲音」的主人在融入宇宙後,由宇宙本身發出的鼓動聲……?
『立刻放棄現在的任務,返航至母艦。目前已偵測到米諾夫斯基粒子。敵對性散佈的可能性極大。在此重複……』
『而現在,我們即將與神的世紀告別,迎接更新契約的時刻。這一次不是與身爲超越者的神,而是與我們內在的神——與我們心中想邁向更高境界的心靈對話。宇宙世紀的約櫃,應是由我們全人類總體意識而生的。』
要是變更軌道的時機再慢一點,「獨角獸」將被這陣長距離炮擊所波及,結果便會在「拉普拉斯」的殘骸上被人絆住腳步。這傢伙果然看得見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已經沒有可以懷疑的餘地了,塔克薩將視線轉向光束飛來的方位。塔克薩依然無法察覺到敵人的氣息,他對自己感到焦躁,甚至還想對持續播放的演講聲罵粗話。
「對物反應呢?」
「有某種東西要過來了。對方的目標是『擬.阿卡馬』。」
「原來是『獨角獸』啊……」
畫面上一個警示標誌也沒有,各系統也正常地運作中。第一任首相的演講到目前都沒有停止,無線電發訊也仍持續着,不過,足供懷疑駕駛員是否意識清醒的要素卻一個都沒有。
「五感所無法領會的某種感覺……超越了現在的某種感覺……說不定那就是被稱爲神的存在,也有可能只是人類的願望所創造出的錯覺。但只要相信那存在,且能爲世界做些什麼的話,就有機會將其化成現實。」
儘管已經在絕佳的射線上捕捉到敵人,白色機體卻像是帶有迷惑地垂下了步槍的槍口。這般的舉動,簡直就像在施捨逃離的機會給敵人一樣,對方不可能是正常的駕駛員。坐在上頭的果然是那個人嗎?直覺地感受到這點,賈爾滿腦袋竄上一股熱潮,他使力將機槍的扳機扣到底。
敵人從偵測範圍外挑起電子戰,就連米諾夫斯基雷達都在對方的圖謀下失效了。眼前的狀況已經沒有可以懷疑的餘地。順從着這個星期內所鍛煉出來的反射神經,奧特喊道:「準備對空戰鬥!」聲音響徹了艦橋。
巴納吉能理解這番話。他也覺得這是正確的。不過,是不是在某個地方還有欠思考呢?巴納吉感覺到一股焦慮,他認爲越是堅持這種說詞,反而越容易跟可能性漸行漸遠。這種腦袋碰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呢?爲什麼這陣斷定祈願將會僅止於祈願,可能性也永遠只是可能性而已的聲音上讓人感到如此冷漠呢?
從帳篷中綻放出的光芒,逐步地將浮在虛空的獨角獸與「獨角獸」包圍住了。因爲衆人相信其存在、深愛其存在,才誕生的傳說之獸。人們用可能性馴養了這匹野獸,至於它是否真的存在,其實老早就己經不重要了──古老詩篇的一節,這麼掠過了巴納吉的思維。
「有一架……不,不對。在後面還躲着另一支獨自行動的部隊。」
塔克薩的聲音很僵硬。反芻了一瞬間發生過的事,這樣的反應也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巴納吉從熒幕上注視起發射着針一般對空火線的「擬.阿卡馬」。接觸火線的僞裝氣球陸陸續續爆開,就在這當下,身分不明的敵機正單槍匹馬地朝着母艦襲擊而去。若說是新吉翁的駕駛員,對方對巴納吉的事情未免也瞭解得太多了。難道是與畢斯特財團有關係的人嗎?可是這樣的話,那個人沒有道理會坐在「帶袖的」機體上啊——
這場戰鬥不能再讓小孩來幫忙了。看到回覆「瞭解」的美尋把臉轉回操控臺之後,奧特在悔意湧上之前,先將目光挪到正面的熒幕上。「拉普拉斯」的殘骸正載着「獨角獸」飛過地球的南半球上空,每分每秒都在和位於赤道軌道上的「擬.阿卡馬」拉開距離。演講聲此時也被電波的雜訊所掩蓋,似乎正在跟昔日的首相官邸一同遠離。
那樣的可能性,可以讓人類在接下來的階段成爲更高一層次的存在。正因爲知道人類在這條路上流了多少的血,這陣「聲音」的主人們不得不將自身的祈願託付給下一代──就在連他們也不知道之後有何種命運在等着的情況下。
現在的相對位置會讓光束射中「擬.阿卡馬」。巴納吉一方面咂舌,一方面也對因爲可以不必開火而鬆了一口氣的內心不解。「『擬.阿卡馬』,你們確認到了嗎?」此時塔克薩呼叫的聲音,又讓他慌張地握起了操縱桿。
「在偵測範圍內並無感應。亦無熱源反應。」
如果不是這樣,「獨角獸」就不可能在這個時機離開「拉普拉斯」的殘骸,而且還擋在自己的面前。這正是老天安排好的——所有人、事、物都到了該到的定位。懷抱這不滿一秒鐘的感慨,賈爾掃掉「獨角獸」只懂用蠻力硬拚的光劍,跟着讓「艾薩克」脫離了對方身邊。隨着巴納吉叫道「等等!」的聲音傳來,第一任首相演講的聲音也隨即遠去了。
「這就是問題了。既然敢以少數的戰力挑起戰事,敵方肯定也擬出了相當的策略。」
「三十分鐘……如果這是敵襲,等他們趕到,事情已經結束了。」
停下太空衣穿到一半的動作,蕾亞姆露出發愣的表情望向奧特。而奧特對自己彷彿身經百戰的指揮官口吻,也有點困惑,迴避了與蕾亞姆對上眼,問道:「友軍的位置在哪?」蕾亞姆在拉上太空衣拉鍊後回道:「巡邏艦隊是正在執勤,但是所有部隊都退在靜止軌道附近。即使立刻向他們請求支援,能不能在三十分鐘內抵達還很難說。」
塔克薩訝然地將臉轉回正面,和航道管理衛星進行連線的雷達畫面冒出了雜訊,傳達出電波開始受到妨礙的事實。無線電的雜音也變得更爲嚴重,康洛伊等人呼喊着什麼的聲音顯得越來越遠。只剩「擬.阿卡馬」傳來的雷射通訊仍然依然,其他迴路的收訊等級全都降了下來;至於各感應器的有效半徑,也正逐步切換爲米諾斯夫基粒子平干擾下的受限狀態。
「剛纔……他提到了你父親對吧。」
「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人生。活下去吧,巴納吉.林克斯。這也是爲了完成令尊的遺志。」
巨大的空彈殼隨即彈出,連射出的一百二十公釐子彈朝着「獨角獸」延伸出一條發光的火線。雖然「獨角獸」調降高度閃開了這陣攻擊,卻還是沒打算應戰。一個勁兒地以不拖泥帶水的動作進行迴避運動,失去殺氣的機體數度擋在「艾薩克」面前,只求糾纏住對方,就是不豆讓對方前往母艦的方向。只要有心甩開還是能突圍——但白己面對的不是能放着不管的對象。賈爾明白自己將要做一項預定外的行動,而且是可能讓整個計劃泡湯的愚蠢行爲,卻還是讓「艾薩克」的左手拔出了光劍。
撇下這句話之後,巴納吉毫不猶豫地將臉轉向前方。塔克薩則是審視起儀表板,迅速地將所有計量器的數值確認了一遍。朝着與「拉普拉斯」運行方向相反的方位,「獨角獸」噴燃推進器,一口氣抵銷了之前蓄積在身上的公轉動能,然後又在貼近大氣層的高度中轉而採取加速,逐步推進至讓機體重新回到赤道軌道的航線上。雖說這是完全得依靠高推力的推進器的魯莽動作,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也不能否認這是在充分掌握到機體性能之後,才能辦到的巧妙操作。
不等戰艦回覆,塔克薩便將銳利的目光投注到巴納吉身上。別過視線,巴納吉打算踩下腳踏板,但一聲「住手」,讓他連忙操作機體留住了腳步。
「我對你們是沒有仇恨……不過這筆帳還是得算。」
「無法確認。擴散模式並未保持恆定。米諾夫斯基雷達似乎已受干擾。」
「全人類齊聚一心後所達成的輝煌成果……活在這種結果下的我們,卻一直到現在還在自相殘殺。」
「一點鐘方向,正四十七度,有敵機正在接近你們。趕快迎擊。」
『在西元的時代,這些是以神諭的形式受人傳頌的。就算不舉摩西所受十誡的例子,各個宗教也都有教導人要如何活着、又該如何面對世界的教義流傳,這些不被當成人類的話語,而被視爲人與神的契約。』
『你在說什麼:!你究竟是誰1?』
是機體的精神感應裝置對駕駛員產生了作用?或是駕駛員的感應波啓動了系統?不管怎樣,如今NT-D已經沉默,「獨角獸」則是在獨角的狀態下滑翔於低軌道上。明明再過一聽到美尋少尉的聲音宣告:『艦橋呼叫MS部隊各機體。』
撲通、撲通、撲通。零零散散的記憶、話語的片段發出陣陣脈動,並且逐漸將以往沒有接通的神經連繫起來。沉睡在「獨角獸」裏頭的某種東西感應到這份聯繫,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芒便從裝甲的縫隙中冒了出來。撲通、撲通……有力,而又規則地,像是流通於人體的血液那樣。也像是被賦予知性與血液者的體溫受到增幅,正要將熱度擴展至無邊無際的時間與空間那樣……
近百年前,聯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聲音從同一個地方傳訊到了全世界。先不論這場演講和「拉普拉斯之盒」究竟有何關聯,在事過境遷的現在,這些話聽來肯定是叫人難以入耳的。未知的世界,以及嶄新的世紀,還有實現了名爲地球聯邦這麼一個統一政府的人類──奧特反芻着那斷斷續續的話語,直到警報大響的聲音將那掩去,他耳邊聽見某人開口說「真是諷刺呢」的聲音。
不介意機體會因此脫離與「擬.阿卡馬」接觸的軌道,賈爾點燃推進器,減緩了「艾薩克」的速度。受重力牽引的機體高度開始下降,一口氣縮短了與「獨角獸」的相對距離,霎時間,賈爾掌握機會讓「艾薩克」揮下光劍。
「你說在後面……?」
載着自言自語的賈爾,「艾薩克」點亮了推進器的火光。「擬.阿卡馬」開始發射出對空火線,殺到眼前的機槍彈光線,就那麼包住了死命猛衝的「艾薩克」機體。
「再怎麼說,這裏都在地球的絕對防衛圈內。即使對方僞裝成商船,應該也不會有艦隊規模的戰力能侵入。」
『什麼……?』充滿疑惑的聲音在接觸迴路響起。沒有錯。賈爾也隱約聽到了第一任首相的改元宣言。拉普拉斯程式似乎正順利地在消化預定中的程序。確認此事的瞬間,賈爾體會到某種意料外的充實感,同時繼續向巴納吉喊話:「你有你該做的事!」
在沒有導電性物質的宇宙空間中,從米諾夫斯基粒子的分佈濃度以及擴散狀況,就可以推敲出散佈來源的位置。負責完成這項任務的,就是米諾夫斯基雷達,只要用了這個,要在米諾夫斯基粒子的汪洋中撈出敵人的方位,並且施予先制攻擊是有可能的;不過,電子裝備的效能,同樣也可藉電子方面的手段扼殺。在電子戰方面受到強化的這架「艾薩克」上頭,就有爲此所準備的裝備。現在「擬.阿卡馬」的米諾夫斯基雷達,正因爲偵測到毫無章法的擴散模式而混亂着,就連「葛蘭雪」方位都掌握不到。趁此空隙,賈爾將會逼近到光學感應器無法偵測的極限距離內,一氣呵成地向對方動手。和現今通用的MS相比,「艾薩克」的機動性以及發電機出力都明顯低上許多,但如果是在彼此能目測到對方的距離下,要分勝負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只要能在敵人探測不到的情況下先接近就行了。
「你必須看清『盒子』的真面目,想出更好的使用方法纔行。這就是將『獨角獸』託付給你的令尊,要你完成的遺志。」
『不再彼此拒絕、不再彼此憎恨,成爲一個種族邁向廣大的宇宙。Universal Century這個詞彙,包含我們這樣的期望。』
「因爲不瞭解,所以畫出來,然後思考。只有人類才被賦予這樣的能力。」
戴上頭盔之後,美尋坐回位子上,把順從的眼光投向奧特。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不用想,「獨角獸」絕對是目前最強的一支艦載戰力。嚐到幾許話語鯁在喉頭的心情,奧特一口氣拉起太空衣拉鍊,一面則避開對方的目光回答道:「叫他在艦內待命。」
賈爾撒下僞裝氣球,暫且使出牽制的手段後,讓機體重新回到與「擬.阿卡馬」接觸的軌道。要是對方從自己背後進行射擊的話,那也無妨。賈爾相信自己已經遇到了能夠託付後事的對象,苟且偷生的日子,就到此爲止吧。賈爾數秒前完全想像不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心理。他露出苦笑,並打開節流閥,試圖鞭策垂死不活的「艾薩克」離開現場。
「是……那『獨角獸』呢?」
由於預測位置的標示和CG影像是重疊的,即使是在感應器圈外,仍然可以確認到艦體的形狀。失去了左舷的彈射甲板,「擬造木馬」漂浮在赤道上空的模樣,宛如一座欠缺左前腳的獅身人面像——那是一艘與過去的「白色基地」極爲類似的MS母艦。看着如今連一道對空炮火都發射不出來的白皚艦體,賈爾先是確認反米諾夫斯基雷達的運作狀況良好,跟着便慎重地抑止了「艾薩克」的速度。在速度減緩的同時,機體也調降了高度,搭上接觸軌道的「艾薩克」每分每秒,都在逐步接近「擬.阿卡馬」。
殘破荒廢的廢墟那端,在地球擴展成一條水平線的輪廓上,有股壓迫身心的「氣息」正在凝形聚集。那是從黑暗中逼進而來的「氣息」,也是爲了加害他人才出現的「氣息」。如此察覺的身體擅自動作起來,巴納吉重新握緊操縱桿。原本靜止不動的「獨角獸」在這時抬起了頭,獨角的劍型天線也猛然舉起。精神感應框體從裝甲縫隙中迸出的光輝消散而去,只見白皚的機械在「拉普拉斯」的殘骸中打了哆嗦。
即使不知道各架MS的位置,也可以先預測保持固定速度的「拉普拉斯」殘骸位置,所以,要將光束射向殘骸周遭並非難事。從撤退命令下來只過了十秒餘,康洛伊等人應該還留在殘骸周圍,正準備計算如何變更軌道纔對。「目標是MS部隊……對方打算孤立『擬.阿卡馬』是嗎?」塔克薩沉吟,接着重新望向巴納吉的臉。最先判別出敵方位置的巴納吉,這時則目光朝向正面,一動也不動;就連掠過身旁飛去的光東,都沒讓他露出戰慄的跡象。
「你這是什麼戰鬥方式?可以擊墜敵人時,就要把對方擊墜。你這個樣子是沒辦法存活下來的!」
「我是誰都無所謂。你一定要活下來,並且繼承令尊的遺志。我看得出來,你有辦到這些事的才能。」
無論結果如何,走一步算一步了。在內心補上這麼一句後,奧特自己也接過了太空衣,並且將目光轉向通訊席的美尋說道:「把調查隊叫回來。」
「沒想到,我竟然會讓吉翁的人幫白己做掩護……」
特徵明顯的獨角純白機體,握起裝備有麥格農彈匣的專用光束步槍,隨即從正下方衝撞而來。賈爾反射性地扣下扳機,並採取了迴避行動。薩克機槍改的槍口冒出火花,以五發中有一發的比率安排在裏頭的曳光彈,當下便拉起了一條淡黃色的火線。「獨角獸」像是早有防備地躲過這陣攻擊,跟着又以光束步槍射擊了一次。單位與普通步槍大相逕庭的MEGA粒子彈將虛空撕裂,一道豪光交織成的瀑布,就在距離「艾薩克」三公里不到的空間流泄而去。飛散粒子的暴雨再度傾注在「艾薩克」的機體上,說時遲那時快,報告損傷的視窗已經在熒幕上打開。
「歸艦後,要羅密歐010和012直接掩護母艦。ECOAS的『洛特』應該也能代替炮臺來用。叫他們這樣做。」
「巴納吉……!?」
以光劍劈開脹成MS大小的僞裝氣球后,「獨角獸」將步槍的準星瞄向了敵機。巴納吉微微扣下放在扳機上的手指,而戴着像是帽子的巨大整流罩的敵機背影,一瞬間卻重疊在「擬.阿卡馬」的軸線上,於是,巴納吉立刻把手指從扳機上挪開了。
就在幾秒鐘前,一切還是正常的。這傢伙在米諾夫斯基粒子散佈過來之前,就已經察覺到敵人的存在了嗎?抱着些許悚然的情緒,凝視起巴納吉側臉的塔克薩,又爲敲進耳裏的「他們出現了……!」這股叫聲,心臟猛然一跳。
沒將目光從穿梭於集中炮火的敵機挪開,塔克薩喃喃說道。巴納吉則無法剋制住自己發抖的肩膀。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到底——」
像是帶有聲音的閃光在熒幕那端綻放而開,掩蓋了塔克薩接下來要出口的話。巴納吉和塔克薩一起望向閃光發出的方位,他們看見了朝着「擬.阿卡馬」衝去的敵機被火焰包覆住的光景。
爲無數的對空火線所籠罩,變成一團火球的機體仍繼續在前進。「是豁出去了嗎……?」塔克薩這麼低語的臉,隨後就被光球膨發的光芒掩蓋掉。全身中彈的敵機從內側連鎖引爆,就在靠近戰艦的位置炸得七零八落。即使連防眩遮光罩也無法完全抵銷的強光佔滿駕駛艙,巴納吉不禁眯起了眼睛。
背部的燃料槽彈開來之後,不成人型的敵機逐步被爆炸的光芒吞沒了。那團熱源順時爲真空所冷卻,跟着便化作一陣青白色的廢氣,並且讓炸成粉碎的碎塊飄到「擬.阿卡馬」的周圍。只有扭曲的整流罩殘骸留下了機體原本的形影,也沒看到逃生用的彈射艙被射出的形跡。塔克薩低語「竟然做這種蠢事……」的聲音和演講聲混在一起,巴納吉則是凝視着映照在放大視窗的「擬.阿卡馬」。看來母艦與接舷中的太空梭都沒事,在視野中納入雙方的船體後,巴納吉將手放在甩不去沉重感觸的胸口。
敵方的長距離炮擊還持續着。即使眼前的狀態理所當然地不能讓人放下心來,胸口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呢?剛纔的爆炸,以及飄散的碎片都很不實際。巴納吉覺得那名駕駛員所發出的銳利「氣息」,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消失。懷抱着這股毫無來由的確信,他將目光轉向彼端的虛空。在長距離炮擊的光條此起彼落的那端,巴納吉感覺到有另一股「氣息」正在蓄勢待發。
『如同大家知道的,將首相官邸設在地球軌道上的太空站,曾引起許多議論。從交通便利性以及警備的觀點來說,這不是個理想的選擇。不過,我們即將邁入宇宙世紀。』
透過戰鬥艦橋的主熒幕,即使是用肉眼,籠罩的地球,針尖般的光芒點燃了一瞬的燈火
透過戰鬥艦橋的主熒幕,即使是用肉眼,也能確認到那陣爆炸的光芒。背對着爲黑夜所籠罩的地球,針尖般的光芒點燃了一瞬的燈火。
「客人的雷射訊號中斷了,是在靠近『擬造木馬』的位置中斷的。」
坐在操舵席的布拉特一面回頭,一面向辛尼曼做出報告。眼神中透露出「正如預期」的辛尼曼微微點頭,然後以麥克風號令:「好,要奇波亞的部隊到前面。」
「和太空梭接在一起的『擬造木馬』是開不快的。要他們儘可能地去攪亂。過二十分鐘之後再發出撤退訊號。」
『瞭解。就期待客人的表現吧。』
纔剛回答,位於「葛蘭雪」前方的奇波亞便讓「吉拉.祖魯」抖動身子,將光束炮連同能源組件一起卸了下來。若要貼近敵艦進行聲東擊西的話,威力強但不好使喚的光束炮並不適合帶去。只要用標準裝備的光束機槍就足夠了。另外兩架「古拉.祖魯」也學奇波亞的座機,放開了手中的光束炮。將這些過程看在眼裏,辛尼曼接着講出身爲指揮官的叮嚀:「別勉強哪。」
「即使把狩獵人類部隊的MS算在戰力之外,新型可變機種的性能仍然不可小覷。『鋼彈』的動作似乎也比原先想像的還要快。」
在攻擊開始的前一刻,「獨角獸」就已離開「拉普拉斯」的殘骸,還爲「擬造木馬」進行了直接掩護。這是單純的偶然,還是駕駛員有察覺攻擊的徵兆?奇波亞也發出若有深意的聲音道:『畢竟對方似乎是個直覺敏銳的小鬼。』
『我們家的小鬼頭也很中意他的樣子。有機會的話,要不要把他連「鋼彈」一起挖角過來呢?』
「別太貪心了。感應監視器可以從旁接收到拉普拉斯程式的資訊。現在要把救出瑪莉妲當成第一要務。」
辛尼曼背對着腦裏浮現的巴納吉.林克斯的眼睛,駁回了奇波亞的意見。在旁的布拉特也插嘴說:「船長說的沒錯。要幫『葛蘭雪』操舵的話,你的技術是最好的。可別放了不必要的感情進去,自己先翹辮子唷!」夾雜着苦笑,奇波亞回答:『瞭解。』
『奇波亞小隊,要突擊了!』
一邊旋轉一邊直線飛行的三百八十公釐彈拖着薄薄煙尾,掠過了加速中的「吉拉.祖魯」的去向。近接信管同時啓動,使得數百顆鐵球從引爆的炮彈中散射而出。直徑五公分左右的大羣鐵球爆發性地擴散開來,腳部遭受直擊的「吉拉.祖魯」雖然大幅偏過了機體,卻明顯未受致命傷。巴納吉立刻採下腳踏板,讓「獨角獸」提高高度。隨即招呼過來的光束擦過「獨角獸」腳邊,機槍的光彈則將虛空一字撕裂開來。
『我們的目的是要把瑪莉妲帶回去。爲了這個目的,「葛蘭雪」也已經來到附近了。』
對於米諾夫斯基時代的軍人而言,在交互來回的無線電內容中分辨出哪些是必要的情報,也是他們的工作。一度搭上「克林姆」的乘客,似乎還會再回到「擬.阿卡馬」艦內的樣子。在衣櫃間換上聯邦的太空衣要五分鐘,前往戰艦與「克林姆」的接舷口又要再花五分鐘。賈爾跟辛尼曼約好了二十分鐘的緩衝時間,他正在盤算這段期間內,自己能不能逮到至少一名瑪莎的部下,並且將那個叫瑪莉妲.庫魯斯的俘虜帶回去——從手錶確認到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賈爾滑翔般地飛移在錯綜複雜的通路間。「『鋼彈』在搞什麼!有出擊的話就叫它去應戰啊!」某人怒罵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賈爾感覺到自己在無重力下趕路的身體多出了一份沉重。
『這是基於地球聯邦政府全體同意,其中沒有神的名字。在此也不提及人類的原罪。此後要是我們面臨最後的審判,那麼必定是我們自己的心靈招致的破局。一切都決定在我們中。』
又一次降低高度之後,再度加速的「吉拉.祖魯」則是以光束機槍應戰。一邊採取迴避行動,巴納吉用着只剩三發的超級火箭炮朝向逼近的敵人。判別過預測的侵攻曲線,就在巴納吉將瞄準的十字準星重合到略偏目標下方的瞬間,塔克薩說道「用火箭炮對付到處移動的敵人對你不利」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
『今天,這裏聚集了組成地球聯邦政府的一百多國代表,在經過一再斟酌後的宇宙世紀憲章上簽字。這部即將公佈的憲章,將會稱爲拉普拉斯憲章,發揮存放人與世界全新契約的約櫃的功用。』
「如果是接近戰的話……!」
在緊急加速的G力之中,塔克薩低語。不過,此時的巴納吉並沒有必要跟身後的同行者對上目光。塔克薩心裏所想的事情和他是一樣的。方纔那架搏命對「擬.阿卡馬」進行攻擊的敵機——故意在戰艦跟前被轟得四分五裂,趁那時候潛入艦內的某個入侵者。「RX-0呼叫羅密歐010,麻煩將線路轉接至『擬.阿卡馬』。」一邊聽着塔克薩如此對無線電呼叫的聲音,巴納吉讓「獨角獸」保持在險險要脫離軌道的加速度,一路朝「擬.阿卡馬」直驅。
「如果真的有神存在,要我獻吻也可以啦……!」
「他剛纔說,他們已經布好局了……?」
「你這樣做只會讓他們被母艦回收,然後再度與我方爲敵而己。」
『現在,我們的面前有着廣大無邊的宇宙,有着隱藏所有可能性、不斷改變的未來。不管你是怎麼站在這個入口的,都無須把過去的宿業帶進新世界。』
將光束步槍收在背部,「獨角獸」肩上扛着的炮身足以匹敵本身的高度,它擺出了射擊的態勢。三架「吉拉.祖魯」迅速散開,並航向位於後方的「擬.阿卡馬」。巴納吉在瞄準畫面的十字準星上逮到了越過頭頂的一架敵機,他屏息扣下發射的扳機。發射用的推進火藥在炮身內爆發開來,受到這股動能推擠而出的三百八十公釐彈才從炮口射出,從排煙器排出的熱能與風壓,便讓整條濃密的廢氣帶瀰漫到了四周。
在這種距離下,拜託更靠近母艦的僚機來轉接訊息,比較能確實地將通訊傳達出去。位於「擬.阿卡馬」下方的「裏歇爾」打出瞭解的發光信號後,便開始縮短與戰艦之間的相對距離了,看到這樣的光景,多少放下心來的巴納吉又把視線挪向「擬.阿卡馬」。巴納吉先看了接合在左舷處的太空梭船影,藉此確認瑪莉妲目前還在艦內,然後,巴納吉心裏忽然冒上一陣疑惑,他不懂自己現在到底在作什麼。
對物感應器顯示,有敵人從右上方逼近。相對距離不到二十公里,要回避已經來不及了。巴納吉讓「獨角獸」拔出光劍,準備要正面迎接急速逼近的敵機。從全景式熒幕上口測到丁點大小的敵影后,對方轉瞬間就變成了拳頭般的大小,隨後手握光束斧的「吉拉.祖魯」便佔據了巴納吉所有的視野。
「不可以。那個威力太強了。」
那麼,我自己又如何——就在巴納吉看着錯綜在眼前的光芒,毫無頭緒地重複自問自答的這個時候。他看見接近向「擬.阿卡馬」的「裏歇爾」被光束所貫穿,然後爆炸。
被G力拉扯開來的視野中,浮現了「獨角獸」靠着盾牌的I力場彈開光束的身影。接近警報隨即響起,告知安傑洛朝機體飛來的火箭彈的存在。那是由「獨角獸」所發射的。與光束相較之下,等同龜速的實體彈藥逼到了面前,然後在頭頂炸開。
巴納吉瞧也不瞧對方,才把話說出口,「你以爲這是在玩嗎!」的怒斥聲貫穿他的耳朵,而被人一把抓住肩膀的身體,更是被壓制在線性座椅上。巴納吉咬住嘴脣,就是不肯讓自己的視線與塔克薩對上。
「吉拉.祖魯」那張惡狠狠地亮着獨眼的面孔,就那麼和巴納吉在「帛琉」面對的黝黑臉龐重疊在一起,他按着光劍發振鈕的指尖因此而顫抖。就在身旁的塔克薩倒抽一口氣的空檔,奇波亞繼續說:『我們不會擊沉戰艦。在事情結束前,你先退到後方去!』
和敵襲發生的同時,隔牆出現破損,與這樣的事態相呼應,又有新的緊急隔牆封閉起來。艦裏的乘員八成都以爲這是敵彈直擊造成的結果,他們不可能會料到,所有細節其實都是入侵者玩的花樣。以身體感覺到依舊持續着的戰鬥震動,賈爾從腦中叫出熟記在裏頭的戰艦路線圖,然後,他朝着最近的衣櫃間蹬了地板。
「感應監視器有出現反應,表示拉普拉斯程式的確有在運作,但……」
雖然艦橋已對「獨角獸」下達歸艦命令,但現在的狀況實在是無法回去。儘管自己的意識有一半以上都被高度計與速度計所分走,巴納吉還是射出了第二發的火箭彈。散彈在大幅降低高度的敵機頭上炸開,使得對方的裝甲迸發出細小的火花。但那畢竟不是致命傷。
邊自言自語地說着,賈爾一邊在「擬.阿卡馬」的甲板上落了腳。方纔的戰鬥,使得彈射甲板剝落出一道斷層,這道巨大的缺口橫幅三十公尺、高度則超過五公尺,燒焦的裝甲以使扭曲變形的結構材尚未經過收拾,沒有人去理會,活脫脫是一副火災過後的慘狀。賈爾攀附的區塊,是外露於斷層中段的一條作業用便道,朝裏頭走了大約十公尺之後,就能看見一道緊急隔牆,這道牆就隔阻在絕對零度的真空與艦內之間。
那麼,自己又該怎麼辦纔好?種種思考無法好好運作,巴納古感覺到,他的力量正從握在操縱桿上的手掌上流失。巴納吉甩過頭,然後將目光轉回正面。火線閃爍的那一邊,奧特艦長跟康洛伊少校還在戰鬥:美尋少尉和奇波亞同樣也在戰鬥:就連拓也與米寇特也在和恐懼戰鬥着纔對。
從背部的擴充架抽出炮身後,「獨角獸」爲其裝上了彈匣。前方側邊的輔助握柄彈起,跟着在炮身滑出伸長後,超級火箭炮便完成射擊的準備了。
刻意將準星偏移,巴納吉發射出超級火箭彈。掠過「吉拉.祖魯」身旁兩公里位置的彈頭炸裂開來,爆射而出的鐵球就那麼打到了濃綠色的機體身上。幾乎是正面接下一百多顆鐵球的「吉拉.祖魯」體勢大亂,原本帶在右手的光束機槍也離了手。似乎是受到鐵球直擊的光束機槍隨即爆炸,使得虛空中冒出了一陣橘色的光輪。
由於彼此是在同一條軌道上對向而馳,他們與「擬造木馬」的相對速度已超過秒速十五公里。敵艦不會有閃避的空閒,安傑洛等人當然也不想留給對方這種空隙。距離接觸的時刻只剩不到三十秒──伏朗託前一刻宣告『我們的目標是「獨角獸」,其他的機體別去理會』的聲音,安傑洛自然已在心中奉爲主臬。
吞沒青色機體的火球隨即膨發而上,電波障礙的雜訊跟着傳進耳底。巴納吉讓機體加速,藉此提升「獨角獸」的高度。能夠辨識出是長距離炮擊的粗大光軸掠過他的腳下,像是要照亮夜晚的地球那樣,光束擴散開來。
『我們已經布好局了。』保持在跟「獨角獸」短兵相接的態勢,「吉拉.祖魯」像是在確認着旁邊有沒有其他人,左右轉過獨眼後,最後只再看了巴納吉一次。『聽好了,你一定要退下喔。要是你死掉的話,提克威也會很難過的。』
『絕對沒錯。是那架紅色的MS。它剛纔用飛快的速度穿過上方了!』
「你以爲你那種態度還能用在眼前的戰場嗎?趕快變成『鋼彈』來看看啊!」
安傑洛利用大氣層的反彈效果一躍而上,讓機體重新回到了和「獨角獸」相同方向的軌道。靈巧避開爆散的鐵球之後,「新安州」同樣朝對方發射出應戰的光束。「獨角獸」將展開有I力場的盾牌抵向前,一面擋掉殺到面前的光束,一面橫向移動。似乎是覺悟到還會有火箭彈飛來,「獨角獸」堅守於迴避行動,露出了調整高度並且後退的舉動。儘管已在彈道上逮到安傑洛等人,卻什麼都沒做地退了下來。
被對方揪住的肩膀涼了下來,精明的現實逐步擴散到巴納吉全身。要是這麼承認的話,自己將會被機械所吞沒,活生生變成一具讓陰沉情緒持續爆發出來的爐心。只要想到遍體鱗傷的瑪莉妲,以及連名字都不知道,就被流彈擊中殞命的某人——巴納吉就覺得自己已經受夠了。「我哪是在玩!」他從肚子裏擠出聲音,並且把塔克薩的手從自己肩上揮掉。
從以往見識過的「獨角獸」來看,這些舉上都是令人想像不到的。不可能是對方把彈藥用完了。即使火箭炮的彈藥用盡,「獨角獸」的背上也還掛有一挺光束步槍。它應該有足夠時間換武器並開火。安傑洛射出一發尚在充電中的光束炮。細細的光束軸線擦過「獨角獸」身旁,反擊的火箭彈同時被射出。那發彈藥在安傑洛的斜前方引爆,傾盆大雨般地撒出散彈,但始終只讓加速中的「吉拉.祖魯」傷到了些微的裝甲。
『將彈幕集中到上方!既然敵方也在低軌道上,就沒辦法輕易回頭。冷靜瞄準的話一定打得中!』
根本說來,感應監視器所能傳送的資訊,本來就不只「獨角獸」的位置而已。辛尼曼從剛纔,便一直在傾聽艦橋持續播放出的演講聲。自上午零時開始的這場演講——透過感應監視器,就連「葛蘭雪」都有接收到「獨角獸」發送出的,聯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聲音。儘管NT-D並未啓動,感應監視器之所以會開始探查「獨角獸」的舉動,肯定是對這陣「聲音」產生了反應沒錯。
『「克林姆」呼叫「擬.阿卡馬」,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重入大氣層!本船將延後起航。我們希望能讓乘員與乘客先到艦內避難。』
一支到雙軸的火線狙擊,前傾般的「獨角獸」煞住機體並降低高度。一邊與對方的機體交會而過、安傑洛朝虛空射出槍榴彈,盾牌裏的發射器某猛然開火,槍榴彈陸陸續續地引爆開來,一如所料地迴避到預測地點的「獨角獸」,便被重重交疊的光輪包圍住了。安傑洛全力點燃推進器做出緊急減速,一口氣讓機體下降了數公里的高度,一等充電結束的警訊響起,他馬上又扣下扳機。
「只要逼他們後退,即使不用殺對方也行吧?」
「等到那時候,我再把他們逼回去就好了。」
一面回答,辛尼曼向開啓在主熒幕上的感應監視器視窗。顯示在上頭的,只有音訊資料的接收狀態而已,拉普拉斯程式並無提示其他新情報的徵兆。辛尼曼打算撫摸下巴的鬅須,手指卻撞到太空衣的頭盔,他噴出一段鼻息,然後重新將腰桿坐回到船長席上。雖然這段改元宣言他在學校和電視上有聽過幾次,之前倒是沒這麼認真地去聽全文的內容。「是要我們解析這段音訊資料嗎?」布拉特問。一邊答了句「我不知道」,辛尼曼輕輕甩起頭,他想將帶有暗示性的衆多言語趕到意識之外。
「能告訴我們位置是很好,可是這怎麼聽都很礙耳。該不會等演講放完後就沒了吧?」
另外兩架敵機纏上了「擬.阿卡馬」,它們一邊穿梭於對空火線之間,一邊也讓光束彈如雨下地打在艦體。敵機先是加速繞到艦體上方,並且在賞過我方一擊之後馬上減速,跟着又從母艦下緣脫離火線的射程範圍。速度的增減會直接反映在機體的高度差,它們驅使着只有在低軌道上才能辦到的打帶跑戰法,相對地,戰艦上配備的兩架「洛特」卻幾乎是束手無策。個別裝備在它們肩上的對空機槍以及四連格林機槍紛紛開火,結果只爲放射狀的火線添增了幾道空虛的光芒,另一方面,守在戰艦上下的兩架「裏歇爾」則以光束步槍應戰。面對特性不同於普通空間戰鬥的這場防衛戰,就連它們也顯得頗有難色。由於必須分神在軌道速度的維持上,我方MS的動作明顯不夠犀利。相較於只能依偎在母艦旁邊的它們,敵方編隊卻能順着不規則的節奏,一再重複打帶跑的攻擊。這是因爲敵人壓倒性熟悉低軌道的戰法。
『「克林姆」,本艦允許你們所有乘員進入艦內避難。視戰況發展,本艦也有放棄貴船的可能。請儘速撤離。』
凝形成斧狀光刃的光束斧劈了下來,接住這一擊的光劍則冒出閃耀的火花。在劈啪作響的高熱粒子對面,巴納吉看到敵機頭上長有裝飾羽毛般的天線,而呼喚道『巴納吉,你聽得到嗎?』的聲音更讓他訝異地睜大了眼。
「奇波亞先生……!?」
「有新的敵機嗎……!?」
要是動作慢吞吞的,就會落得和應急要員撞在一起的下場。特別是自己還穿着新吉翁的駕駛裝,這樣格外不妙。不多理會響徹通路的警報聲,賈爾將無線電切換成聯邦軍艦艇所使用的頻率。原則上,艦內的無線電在戰鬥時都會保持在開啓狀態,只要能接收到這些訊息的話,就能掌握住大致的狀況。
安傑洛完全沒辦法從現在的「獨角獸」身上感覺到戰意。它少了平時那股一直反撲過來的霸氣,只是一直四處逃竄而已。難道是機體的狀況不好嗎?或者根本就沒有意思要打?「竟然把人當笨蛋耍……!」這麼低語道,安傑洛放在球型操縱桿的手指不自覺地緊繃。
感應監視器使用的通訊波,是可以讓米諾夫斯基粒子產生振動的感應波,所以即使相對距離長達一千公里以上,仍然可以清晰地聽見這陣「聲音」,不過,能聽見並非就是好事。對咕噥出「感覺真陰森哪」的布拉特,辛尼曼並未做出反駁,他將苦悶的目光轉向操舵席。
安裝在隔牆的引爆裝置無聲無息地炸開,牆上開出了直徑約一公尺左右的破洞。爆炸的碎片噴往虛空,艦內的空氣也怒濤般地流向牆外,急速減壓而凝結的水蒸氣,使便道湧上了一陣霧氣。將鋼筋當成施力點,賈爾將身體湊到破洞前面,跟着又用鋼絲槍朝裏頭射擊。捲線器立刻啓動,使賈爾能抵抗湧向自己的空氣,順勢鑽進破洞之中。讓腳在牆面上着地後,賈爾便攀巖似地移動到了維修便道的深處。呼嘯而過的空氣猛吹在頭盔上,刺激他已經習慣無音空間的鼓膜。
「接收到雷射訊號!」乘圓如此報告的聲:音,掩蓋掉辛尼曼之後要出口的話。布拉特立刻在位子坐正,併發出聲音確認:「是從『留露拉』來的嗎?」辛尼曼則望向了坐在航術士席的乘員後腦杓。
對方有口難言的回答聲,使得辛尼曼感覺到自已的背脊涼了半截。時刻是上午零時十二分,比起預定的時間要早了三十分鐘,但是會在這個節骨眼與船內進行通訊的,再沒有其他人了。辛尼曼將應對的職責交給布拉特,自已則凝視起主熒幕。在廣闊無際的茫茫黑暗中有股桀驁不馴的重壓闖進了這個費解的戰場──
「不,不是的。這個訊號是……」
「就是因爲我對自己和別人的死都沒辦法一笑置之,纔會想盡可能地去做啊!」
『「鋼彈」漸漸被支開了!沒辦法讓後方各炮臺進行援護嗎!?』
「這種小玩意……!」
忘情於湧上全身的喜悅並且吶喊出日,安傑洛扣下扳機。MEGA粒子的巨塊由光束炮炮口吐出,粉紅色的閃光隨即掠過「擬造木馬」,而後一路延伸至後方。如果從「葛蘭雪」傳來的感應監視器資料正確無誤,那傢伙應該就在這前面纔對。準備着要跟「獨角獸」進行接觸,安傑洛重新握緊了球型操縱桿。他眼中已經看不進光束彈道上冒出的爆發光芒,以及其他敵機的動向,只求儘速找到應該會在低軌道上出現的白色機體。
「你是故意打偏的吧……」
如果不能好好跟對方鬥一場,來這裏就沒意義了。安傑洛將光束炮的扳機扣到底。「新安州」也以光束步槍進行射擊,暴露在數條火線下,獨角的機體隨風搖曳般地擺動身軀。
陪伴在斜後方的柯朗中尉也扣下扳機,親衛隊規格的「吉拉.祖魯」跟着發射出光束炮。耀眼的光芒一字延伸而去,照出了疾馳於前方的「新安州」的紅色裝甲。「新安州」張開着背上猶如翅膀的推進組件,它那飛掠過大氣覆膜的姿態,用大天使一詞來形容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從「留露拉」啓程後已經經過九小時餘,安傑洛等人的座機依附在比機體大上一倍的噴射器上頭,他們一面承受着幾乎要令人昏眩的G力,一面趕到了這裏。能夠走完這一趕再趕的危險航程,並且在抵達地球軌道的同時便撞見「獨角獸」,肯定也是靠着這名鮮紅色大天使的引導。長途旅程的消耗瞬時歸零,安傑洛着實感覺到氣力與體力正從自己的身體源源湧上,他瞪向閃爍於彼端的多道火線。
三架「吉拉.祖魯」一起點燃推進器,逐步靠向與「擬造木馬」接觸的軌道。不等三道噴射的火光從視野中消失,辛尼曼便把視線挪到在索敵熒幕中移動的「獨角獸」標示。事態變成這樣,沒有武裝的「葛蘭雪」已經幫不上其他忙了。要迷你MS回收完奇波亞小隊卸下的光束炮之後,辛尼曼能做的,就只有透過主熒幕評估前線的戰況而已。雖說如此,各式感應器都已經被米諾夫斯基粒子所妨礙,所以他頂多只能看着我方機體的雷射訊號來臆測遠方的戰況,再沒有其他事情,比這更容易對精神衛生產生負面影響了。至少,藉由感應監視器還可以探查到「獨角獸」的動作,這一點算是聊勝於無的安慰。
過了不久,缺口之外又出現了光束的火線,原本沉默的對空火線也再度點燃火頭。是奇波亞部隊開始在聲東擊西了。賈爾將背靠到牆上,他隔着頭盔面罩望向交錯的火線。擦過艦身的彈藥撼動整艘戰艦,抓準了振動傳到背部的剎那,賈爾一口氣按下引爆裝置的開關。
塔克薩低喃。從方位與威力來看,那並不是奇波亞等人所射出的光束。巴納吉將視線移至「擬.阿卡馬」的前方,也就是光束飛來的方向,於是他察覺到身體認識的某股壓力正從彼端逼近而來。新的敵人從相反於自機的方位進入了赤道軌道,正以驚人的相對速度接近此處。其暴虐的威勢化作風壓,宛如要將巴納吉的頭皮連根拔起,這時,只有一個字眼光束般穿過他的胸口
說時遲那時快,停止讓光束斧發振的「吉拉.祖魯」隨即離開「獨角獸」身邊。「等等,奇波亞先生:!」巴納吉叫道,對方卻沒有回應,留在他視野裏頭的,只剩下點燃噴嘴並且轉過身的奇波亞座機的背影而已。瞬時間融入虛空中的機體前方,「擬.阿卡馬」的對空火線依然繼續冒出火光。就連多做思考的空間也沒有,巴納吉一腳踩下腳踏板,趕着要讓「獨角獸」飛往對方所在的位置。
這些事根本用不着上校來提醒。回答過「是!請讓親衛隊爲您開道!」之後,安傑洛將手指放到充電完成的光束炮扳機上。
「我可不是想重複剛纔那男人的臺詞,但是能擊墜敵人時,就該把對方擊墜。被你放走的敵人,說不定會在之後殺掉我方的人,或是你自己喔。」
「你該用光束麥格農。如果是在這個距離內的話……」
所有事都與賈爾事前預測的一模一樣。賈爾手上有從亞納海姆公司那裏取得的艦內平面圖,以及新吉翁所拍攝的照片,只要將兩項資料做過比照,他對戰艦損壞的狀況就大致有個底了。衝進對空炮火的火網之後,賈爾是在「艾薩克」擊墜的前夕隻身逃脫出來的,跟着他便利用攜帶式推進器爬到了「擬.阿卡馬」上頭——行動本身可以說全靠時機的掌握來決勝負,而賈爾之所以願意實行這個魯莽的計劃,就是因爲他看上了彈射甲板的缺口,這是一條最容易入侵的管道。賈爾用力往融化崩解的鋼筋一蹬,讓身體靠到了隔牆前面。用手揮去附着在表面的黑灰之後,他將擺在腰間的高性能炸藥──SHMX安裝到隔牆上。賈爾在縫隙中塞入有線式的引爆裝置.然後便退至牆際,等待着最適合按下引爆開關的瞬間到來。
眼前這些人可以分成敵人以及我方──不對,這種分類方式對自已是不合用的。巴納古兩邊的人都認識。只要看見有人出現危機,不管對方是哪邊的人,他最後還是會出手相救。結果,巴納吉只是個不屬任一邊,也幫不上任一邊忙的旁觀者。膽小到不想殺害別人與自己的僞善者,只會爲戰場的混亂火上加油。自己總是裝成一副被害者的德性,卻用隨便發射出去的子彈殺人。
『你退下吧。我沒有意思在這裏跟你鬥。』
感應到氣壓降低的緊急隔牆開始啓動,鋼鐵材質的牆壁開始堵塞住通路。硬睜着想閉上的眼睛,賈爾持續猛踹牆壁。從天花板降下來的隔牆阻塞住他的視野,眼看隔牆與地板間的空隙變得越來越窄。是會被關在這裏?還是讓牆給壓扁?賈爾用盡渾身力氣踹了牆壁,並且縮起身子──隨後,他以全身感受到隔牆封閉的聲音。
「現在還沒有探測到NT-D啓動的訊號,說不定在演講結束之後,會有什麼訊息隱藏在──」
「是!」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樣子只會讓事態更加混亂,不僅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別人
『不用對他客氣。如果沒有抱着徹底擊墜對方的意思上場的話,可是贏不了「鋼彈」的。你們要注意敵機發射的麥格農彈。』
圍繞全身的風勢忽地停歇,鋼絲槍也在此時停止卷線。張開了不知道是何時閉起的眼睛,賈爾審視起周遭。緊急燈號那陰鬱的紅色塗滿周遭,通往戰艦中樞的通路就在他眼前。背後是纔剛關上的隔牆,裝設在手上的氣壓計則逐漸指向「1」的位置。總算是成功了嗎?安心地吐了一口氣,賈爾打開頭盔的面罩,他決定先把整張臉冒出來的汗好好擦拭一遍。
『接舷中的太空梭對我方造成妨礙,第十七號到第二十一號的近距離防禦武器沒辦法用。不能想點辦法嗎!?』
「雖然我很想說這點事做起來易如反掌……接下來就得看運氣了。」
高度一口氣降低,與敵機的相對距離也拉近了。背對着叫道「你這樣會摔下去!」的塔克薩,巴納吉在高度兩百公里的時間點轉爲加速,並繞到擦身而過的「吉拉.祖魯」腳下。揹包上的四具推進器同時點火,急速上升的「獨角獸」從正下方趕過了敵機。
用鋼絲槍對準熱燙外翻的外部裝甲發射之後,跟着則是啓動捲線器。留意着不要讓突出的鋼筋接觸到太空衣,只要能攀附到外露的內部甲板,第一階段的計劃就等於是成功了
要是辛尼曼他們來了的話,將瑪莉妲交回他們的手裏會比較好。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情,就是因爲奇波亞相信巴納吉有這樣的共識,他纔會將作戰的目的講出來。儘管如此,直到上一個瞬間之前,巴納吉都忘記了這一點。察覺到敵人入侵艦內的他,腦袋裏只想着要提醒我方人員進行應對而已。
光是掠過身邊,就會讓MS的裝甲融化得零零散散,甚至引發爆炸的光束麥格農──就算不用這種武器,還是可以逼退敵人的。無視於怒吼「這哪是能夠手下留情的狀況!」的塔克薩,巴納吉讓機體做了緊急減速。
「怎麼會……你們打算怎麼做1?」
『辛尼曼打算要奪回瑪莉妲。「擬造木馬」交給他們來應付就好。我們的目的是向「獨角獸」叫戰,促使NT-D啓動。』
九小時餘的航程中,安傑洛並未靠睡眠打發時間。這段期間內,他靠以往的戰鬥紀錄推敲出對方機體的性能、駕駛員的習慣,完成了一套對付鋼彈的戰術模擬。首先得讓對方啓動NT-D,揪出那傢伙的本性來纔行。和柯朗的座機打過信號之後,安傑洛在相對距離拉到五十公里內的瞬間,將扳機一舉扣到底。柯朗的座機亦於同時間開炮,交錯於虛空的光束形成了一道十字火線。
「弗爾.伏朗託大駕光臨了嗎……」
「艦內有可能已遭敵方入侵。據推測,敵人的目的是奪回俘虜。立刻強化警備態勢,務必將此視爲巡邏搜索時的重點。快把這段訊息轉送過去。」
紅色彗星──!
『我認爲有些事一定要親身處於地球與宇宙問才能夠體會,因此用首相權限促成了這個決定。而要在西元最後一天,與改元儀式一同發表宇宙世紀憲章,也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舞臺了。』
在爆發光芒的照射下,噴發姿勢協調噴嘴的「吉拉.祖魯」緩緩後退了。對方的發電機並未受損。應該是不會直接被重力拖下地球纔對。確認過這一點之後,巴納吉將目光掃向左右,試着要找尋剩下兩架敵機的蹤影。這畤候,塔克薩從他背後拋來了低沉的聲音說道:
對方的射擊方式簡直就像是刻意地在挪開準星,機動模式也太過遲緩。是因爲害怕被地球的重力拖下去嗎?思索了一下,安傑洛望向盡只會後退的「獨角獸」,他做出的結論是並非如此,便緊緊咬起了臼齒。
直接面對巴納吉的目光,塔克薩眼睛露出動搖,眼皮也開始發抖。說完,巴納吉馬上把臉撇開,突然響起的接近警報聲又在此時緊緊揪住他的心臟。
『炮臺光要防禦本艦就已經很喫力了。MS部隊是在幹什麼!』
聽着殺氣騰騰地來回於艦內的無線電,瑪莉姼對於疑似弗爾.伏朗託來到的戰況已經心裏有數。瞬間,銳利的「氣息」構成的障壁緩緩升起,她察覺到那股壓力穿過自己背脊。
瑪莉妲左右挪動目光,她環顧了流動在眼前的天花板,以及包圍在擔架周圍的沉默男子們的臉孔。這股「氣息」並非是從艦外流進來的。和錯綜於外面的多道「氣息」有着不同的向量,某股更直截了當而且暴戾的兆候正等在這條通路的前方。瑪莉妲扭過被固定在擔架上的身體,隔着被人戴在頭上的頭盔面罩,她望向前方。太空梭啓程的時間被延後,周圍的男子顧着要到中央的重力區塊避難,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留意瑪莉妲的狀況。他們有時會因爲傳導在艦內的振動而縮起身,心裏只想着要儘早逃到安全的地方而已。
忽然,其中一名男子與瑪莉妲對上了目光。亞伯特似乎察覺到了瑪莉妲的視線,他轉過自己臉色發青的面孔,於是瑪莉妲便在來不及闔上眼皮的情況下,回望了對方一眼。纔看到亞伯特眨起瞪得斗大的眼睛,他又突然繃緊臉皮,提醒旁邊的部下說:「喂,俘虜的意識………!」已經沒有觀望時機的餘地了,比部下在注意到異樣後轉頭的速度更快,瑪莉妲已將事前調松的固定帶使勁扳到外側。
一口氣抽出右臂,瑪莉妲摸向綁住自己肩膀的皮帶扣。跟着她用力扭身,打算將擔架順勢翻過來,剎那間,突然湧上的劇烈爆炸聲響傳遍了通路。
男子們驚訝地擺出護身的動作,從前方冒出的白煙逐步包圍了他們的背影。同一時刻,與先前爆炸種類相異的轟鳴聲連續響起二、二次,原本隨侍於亞伯特旁邊的男子,就這麼被彈到了後方。少了人搬的擔架倒向側邊,看見通路的牆壁逼到眼前,瑪莉妲趕緊伸出唯一能動的右手,藉此保護自己的身體。轟鳴聲又一次響起,「唔……!」亞伯特的慘叫聲也在通路間迴盪開來。
那是最後一次爆炸。通路無預警地迴歸到寧靜,只剩對空機槍的振動聲或遠或近地在響着。瑪莉妲和擔架一起漂浮在空中,她看見有血珠飄到了眼前。白煙中有如阿米巴菌般地浮動着的那些血,是從飄在天花板附近的太空衣胸口一滴滴噴出來的,它們時時刻刻改變着形狀,流過了瑪莉妲的頭頂。而在前面那邊,還有兩道太空衣的身影交錯在一起,他們同樣被射穿了胸膛。更前面那裏,有個身穿太空衣的男子背靠着牆壁,整個人則是坐到了地板上,他大概是被子彈打穿臉的。血珠從變成儲血桶的頭盔冒出,剛拔出手槍的手臂則是未盡其功地舉在半空輕晃。
嗆鼻的硝煙味與血腥味交雜在一起。瑪莉妲根本無法判別目前的狀況,先確保住自己身體的自由之後,她聽見某人鞋底的磁鐵吸附在地板上的獨特聲音,於是她停下打算伸到皮帶扣上的手。是那道銳利「氣息」的主人——從先前就潛伏在艦內,霎時間便擊斃周圍男子的某個入侵者,正緩緩地穿過煙霧走近此處。
難道是自己人嗎?一面想着不可能﹒瑪莉如一將視線挪同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跟着她又看往傳來「呀!」的慘叫聲的方向。亞伯特撞開漂浮在空中的屍體,將背靠到了牆壁上,他那嚇得慘白的臉正在痙攣着。腳步聲在這時止住,某人嚥下一口氣的氣息從瑪莉姐背後不遠的地方傳來。瑪莉妲微微轉頭,她隔着擔架的邊框看見了對方的樣貌。
和亞伯特一樣,那人也穿着聯邦軍的制式重裝太空衣,而他手上握的無後座力手槍正朝向亞伯特。男子從頭盔中露出的長相,瑪莉妲並不認識。對方的眼睛並沒有在看她。那人精悍的臉頰微微顫抖着,他的嘴張開了一點點,露出驚愕情緒的臉孔更只朝着眼前的亞伯特。
男子看起來像是忘了要對周圍進行警戒,他愣在原地,而瑪莉妲則開始懷疑,這人真的是那道「氣息」的主人嗎?她訝異的目光轉向了對方。
「亞伯特大人……爲什麼您會……」
男子並沒有露出注意到瑪莉妲視線的舉動,他發出沙啞的聲音。亞伯特則是以兩手抱着頭,並且蜷伏着自己發抖的身體。瑪莉妲在這時動起原本停下的手,不動聲響地解開了擔架的皮帶扣。
「在瑪莎指示下來到這艘戰艦的,就是您嗎……?」
憤怒混進了因爲驚愕而產生動搖的臉,這股情緒也讓男子將手中的手槍槍口抵向亞伯特的頭盔
「回答我!」淒厲的怒吼,使得亞伯特縮成一團的肩膀爲之顫抖
「身爲畢斯特家嫡子的您,爲什麼會殺害卡帝亞斯大人……您爲什麼會幹出殺害自己親生父親的蠢事!?」
停下了跟着要解開腰部皮帶的手,瑪莉妲豎起耳朵,細聽着男子的話語。轟,遠方傳來的爆炸聲,跟亞伯特擠出「……以,我也沒辦法」的聲音交雜。
「要是失去『拉普拉斯之盒』,財團的命脈就會斷絕。連亞納海姆以及其他旗下的企業,都會跟着泡湯……所以我——」
「就算您這麼說,天理也不可能允許兒子殺害父親!卡帝亞斯大人有他自己的考量。爲什麼,您這個最不該阻撓他的人卻……!」
會撐不住的。在內心把話講完之後,巴納吉又朝着發抖自己的身體拋下一句——這根本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打開頭盔面罩擦了汗之後,巴納吉重新確認機體與「擬.阿卡馬」的位置關係。由於自己剛纔一直沒頭沒腦地逃竄,「獨角獸」重複變更了好幾次的軌道,目前在感應器圈內已經無法再看見白皚的母艦。「擬.阿卡馬」在赤道軌道上的雷射信號每分每秒都在逐漸遠離,傳達出「獨角獸」已經進入兩極軌道的現況。不管自己再怎麼嘗試要甩開對方,伏朗託的編隊最後還是纏了上來,對方的目標只有「獨角獸」這點,已經是不證自明的事實。
隔着雙方頭盔的面罩,塔克薩那綻放出刀般光芒的眼睛正在微笑。些微的熱潮湧現於巴納吉撲通作響的心臟,然後落到了冷意盤據着的肚子裏。巴納吉試着窺探塔克薩的眼睛。仔細一看,塔克薩的眼神也在動搖,注視了對方那雙與自己並無不同的眼睛,巴納吉跟着又將目光凝聚在下方發出振動的來源。
一邊朝塔克薩怒罵回去,巴納吉在捨棄融斷的超級火箭炮之後,便讓「獨角獸」舉起了光束步槍預備。十字準星與位於正上方的紅色機體重合在一起,目標鎖定的警報聲震耳欲聾。造成巴納吉壓力來源的紅色彗星、被人稱爲「夏亞再世」的蒙面男子——對方眉心的傷痕以及凜冽目光在巴納吉心中凝聚成像,巴納吉發覺,自己放在扳機上的手指竟然緊繃得無法靈活彎曲。同時間,MEGA粒子彈從「新安州」的光束步槍中迸射而出,有驚無險地閃掉的「獨角獸」則是晚了一步才扣下扳機。射完的麥格農彈殼被排出,聳立成一直線的高功率能源柱遠遠地照亮了「新安州」的機體。
或許有小孩的人的心境,就是像這個樣子吧。塔克薩在人生中做出讓步,選擇成爲一架能徹底執行任務的機器,對於離開自己的妻子也沒能說出半句慰留的話語,要是有小孩的話,他的人生可能就會有不同的發展吧。另一個可能性,另一個應該存在的未來——透過內在之神的目光來看待未來,指的就是這回事。塔克薩一邊傾聽內容已接近尾聲的演講,一邊唐突地如此領會到。
用嚴厲的聲音堵住了巴納吉逃避的途徑之後,塔克薩朝對方投以看透五內的視線;而巴納吉則用着簡直使不上力的手再度握緊操縱桿。

穿梭於擴散開來的飛散粒子間,紫色的「吉拉.祖魯」也朝「獨角獸」發射出光束炮。至少也能擦中對方纔對啊。硬是咬牙忍住積在嘴巴里的話,巴納吉讓「獨角獸」遠離了掠過頭上的光軸。巴納吉在熒幕上搜尋着消失於感應器圈外的「新安州」氣息,設法要脫離三架敵機所形成的包圍網。自覺到自己沒辦法甩開對方之後,塔克薩怒罵道「威嚇射擊怎麼可能對紅色彗星管用!」的聲音,又在這時候刺進了巴納吉的身體。
拓也、米寇特、瑪莉妲、奇波亞、伏朗託、奧黛莉與利迪,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臉孔和名字,都在巴納吉的腦筋裏打轉着,他身體裏湧上一股想要嘔吐的不適感。巴納吉踩下腳踏板,讓「獨角獸」加速飛去。
「ECOAS有ECOAS自己的戰法。與其在駕駛艙當個累贅,我會去幹點比較像樣的事情。你也應該盡你的責任。」
等在未來的是希望或絕望,都是靠心態決定的。在重重相連的各種枷鎖之前,走進狹路的現實,也不過是事相於變化無常間所呈現的一個模式罷了——一邊對過於單純的道理髮出苦笑,塔克薩讓結束作業的身軀躲到支柱後方。
「你打算做什麼?」
未見終止跡象的演講聲,在這時又和敵機接近的警報重疊在一起。伏朗託的部隊正在接近──可是,巴納吉抬不起頭。宛如纔剛和機體一起全力奔跑過來一樣,巴納吉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他不斷地在喘氣。真沒出息,自己真的一點出息也沒有。喘息好似要跟嗚咽混在一起,但巴納吉咬牙想要忍住。即使如此,他還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哭聲,而塔克薩靜靜喚道「巴納吉」的聲音又在這時加了進來。
豪光瀑布滿盈於坑洞,龐大的熱能、衝擊波以及飛散的殘餘粒子貫穿過真空的廢墟。「亡靈」的聲音也不復聽見,被不祥光芒籠罩的「拉普拉斯」殘骸傳出了臨終哀嚎。
「但……但是……!輔助席的耐G性能並不完全,要是讓機體全力移動的話,塔克薩先生你……」
「這是個獨一無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決定。別把它弄丟了。」
「巴納吉,我剛纔有看見NT-D正要啓動的那一刻。」
「……我瞭解。」
要去哪裏、做什麼樣的手腳,這些事塔克薩在離開駕駛艙之前,心裏就已經有個底了。演講的聲音仍舊干擾着無線電,這一點讓塔克薩知道,自己與「獨角獸」之間的通訊迴路尚未阻絕。塔克薩先攀附到彎曲的樑柱上,藉此將坑洞內部大略審視了一遍,然後,他從身體護甲的攜行包裏頭取出SHMX的爆破裝置。
『趕快用光劍!趁這傢伙腳步停下來的時候……!』
和平常一樣,對方命令的語氣中容不下其他意見。也不理會疑惑地轉過頭的巴納吉,塔克薩突然就把手伸向儀表板,並且碰了駕駛艙門的開啓開關。
「這架機體……並不是爲了將吉翁斬草除根的殺戮機器。『獨角獸』還具備着某種不同的特質,那項特質正好與殺戮機器完全相反。能夠駕馭它的,大概只有駕駛員的心而已。那是一顆懂得體會、容易受傷害,也會讓人產生恐懼的心。更是一顆脆弱、欠缺效率,有時甚至不存在比較好的心。」
出自於同一個根源的另一條生命。亞伯特眼睛的顏色,簡直和巴納吉像到令人覺得悲哀的程度……
瑪莉妲分不出那對坦承一切的眼睛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這個邪門歪道……!」低語出這句的男子肩頭一顫,便把槍口抵到了亞伯特喉頭。瑪莉妲預料對方將會衝動地扣下扳機,才解開固定腳踝的皮帶,她便踹了擔架,一股勁地撞到男子背上。
「這樣的話,你讓我下去。之後再把我帶回去就好。」
「我們回『克林姆』。把船長叫回來,我要船立刻就出發。」
『現在是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二十二點五十九分,這一刻即將到來。正在收看這場轉播的各位,方便的話,請與我一起默禱。想着即將過去的西元、想着大家所構成的人類歷史,並獻上你的祝福。』
「快點認真應戰。只要能和那傢伙面對面,NT-D應該就會啓動。再這樣下去,你會被玩弄至死喔。」
背對着由後趕上的光束光芒,連方位也沒確認的機體點燃推進器,開始在深夜中的軌道上滑翔。「巴納吉……!」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巴納吉對於塔克薩叫喚的聲音充耳不聞,他只是一股腦地讓「獨角獸」疾馳而已。巴納吉還是很怕,怕得不得了。巴納吉從卡帝亞斯那裏接過這架機體的時候、還有爲了守護奧黛莉而戰的時候,他的心中都有感受到一股熱潮,但現在卻感覺不到。冰冷的虛無在巴納吉的腹部深處捲起漩渦,他知道,自己就連剩下的一點體溫都快被奪走了。這樣也好——不,這樣正好。因爲那股熱潮很容易變成行使暴力的衝動。因爲那股熱潮會讓巴納吉在毫無覺悟的情況下傷害人、殺害人,並且讓他這個不誠實的旁觀者背上一輩子的罪孽……
漫長的演講在此告結,一瞬間的空白造訪於衆人之間。霎時間,空洞而曲折的黑暗爲推進器火光所掃去,也將侵入遺蹟的敵機存在透露給巴納吉得知。
其他在塔克薩身上的裝備,還包括一捆一百公尺長的極細起爆纜線、無重力下使用的震撼彈兩顆,以及無後座力的自動手槍一挺。如果把急救用具去除在外的話,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差不多隻剩閃光燈而已。要是知道事態會如此發展的話,塔克薩鐵定會把野戰工具組帶來。一邊保護着傷痛未止的左臂,他望向與橫樑垂直交錯的支柱底部。缺口面積乘以零點二,依據SHMX的使用量求出法,塔克薩將三段連續的爆破裝置細分成適當的分量,然後在設置於支柱底部的一處起爆點上插進了信管。一邊拖着起爆纜線,塔克薩橫越坑洞,跟着他攀附在正對面的內壁,把纜線的一端纏在斷裂的循環管線上,並且在橫跨內壁的鋼筋底下設置新的SHMX。
遭出其不意擊中的胸口心跳不已,巴納吉只得別開白己的目光。「其實我……」巴納吉話講到一半,塔克薩便面帶苦笑地,以一句「夠了。關於這件事我之後會再好好審問你」打斷了他。
光芒從設計成棋盤狀的採光窗噴出,堆積於內部的宇宙塵爆發性地飛散到外。外牆因爲坑洞內膨發的衝擊波而彈飛,棋盤狀的窗框才從內側掀起,「拉普拉斯」的殘骸便完全爲強烈地震所吞沒。
巴納吉的腦袋變成了空白一片,全身的毛髮也跟着發起。叫聲穿透駕駛艙,讓機體的裝甲像被往外推開般滑移,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芒噴發至外界。
『開什麼玩笑!』
「這樣你就能放心打了吧?趕快讓機體變形成『鋼彈.』。」
伏朗託的怒吼由無線電傳來,原本像是體勢不穩的「新安州」舉起光劍便是一掃。灼熱的光刃由下而上揮去,阻在半途的瓦礫羣瞬時瓦解。巴納吉瞧見了這道光連着塔克薩的太空衣一同燒盡,並使其雲消霧散的光景。在消失的前一刻,塔克薩的高大身軀縮成了胎兒般的大小,然後便連骨頭也不剩地融化於虛空,這些景象全都燒烙在巴納吉的視網膜中。
超高熱的粒子束髮出閃光,能夠融化鋼鐵的這陣聲響帶有接近於衝擊的動能,搖撼巴納吉所在的駕駛艙。超級火箭炮斷成兩截的炮身彈飛,正當機體才向背後仰起身,「新安州」便在兩者交會之際賞了「獨角獸」側腹一腳。
「您只是因爲軟弱纔會被瑪莎利用!爲什麼連這點事您都不懂口」
「快應戰!瞄準好再上!」
即使失去主攝影機,副攝影機仍然可以代爲進行光學辨識。駕駛員並不會因此而喪失視覺,可是,被人戳瞎眼睛的心理傷害卻不是這樣就會消失的。伏朗託低喃道『怎麼會1?』的聲音,巴納吉確實從無線電裏頭聽到了。『就是現在!』塔克薩的聲音即刻響徹當場。
就算是一點點也好,巴納吉需要有東西做爲庇護。他想在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地方喘息。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這陣畏怯的緣故,意向自動擷取裝置擅自爲機體減緩了速度,「獨角獸」將「拉普拉斯」的殘骸當成一線生機,伸臂接近而去。點燃推進器配合相對速度後,「獨角獸」躲進敞着陰暗開口的孔穴,跟着便虛脫般地停住了。原本展開着I力場的盾牌也在這時關閉,閃爍於而罩底下的複眼感應器則逐漸失去光芒。
「我要下去。把艙門打開。」
自己沒有義務要救亞伯特,這麼想到的時候,已經是瑪莉妲做出行動之後的事了。瑪莉妲心裏有股無條件的衝動在吶喊,這個人不能被殺,所以她用肩膀撞了那名男子,並且一把抓住對方手邊的手槍。被人如此偷襲後,儘管那名男子跌了個踉蹌,卻還是把直直伸起的手指戳向瑪莉妲的側腹,跟着又把她不肯放開手槍的整隻手拉到自已身邊。劇烈的疼痛在肋骨一帶爆發開來,短時間內瑪莉妲變得無法呼吸,她被直接拖到了男人的眼前。
「她願意認同我、接受我,這些事情我父親都不懂。」
不應戰就會被殺──這點事巴納吉也知道。可是,他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緊繃到極點,巴納吉發覺自己總是反射性地想要逃避。因爲,戰鬥很可怕,巴納吉承認了這一點。他對變成「鋼彈」這件事感到害怕。被機械所吞沒,再度成爲NT-D還什麼系統的爐心更讓他感到恐懼。即使就理性而言,他明白,這些都不會比死更嚴重……不,說不定這種想法在前提上就已經錯了。伏朗託等人的目的,也很有可能是要在削減我方的戰力之後,再來捕獲這架機體。如果事情是這樣,任其擺佈不就好了嗎?預定中,這架機體原本就是要交給新吉翁的。只要不隨便抵抗,把機體交給對方──
「我有在瞄準!」
把手疊在巴納吉抓住自己手肘的手上,塔克薩說道。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巴納吉眨起淚眼汪汪的眼睛。
「我的心……?」
沒多少時間了。敵方的編隊包圍在遺蹟四周,他們一邊警戒着是否會有陷阱,一邊也盤算着飛進內部的時機。最先進來的應該是「新安州」吧。那架紅色的MS除了心機深沉之外,更有着事事都要親眼確認、親自行動,否則就無法善罷甘休的貪慾及私心。即使是在啓動NT-D的情況下,「獨角獸」生還的機率仍然只有五成。照現狀來看,巴納吉肯定會被逼到絕路,徹底爲敵方所擊潰。塔克薩得趁現在,替「獨角獸」爭取到生還的可能性纔行。他默默地在坑洞間來往,並且讓起爆纜線遍佈於直徑四十公尺強的圓環中。
『我們現在正站在起點上,不用爲其他人寫下的劇本所迷惑,只要用你心中的神之眼看清即將開始的未來。』
「你竟敢這麼做!」
揪住對方頭盔的下巴部分,那名男子靠蠻力將亞伯特整個人抬了起來。隔着男子因怒氣高漲而顫抖的肩膀,瑪莉妲看見亞伯特整張臉讓口水和眼淚糊成一團的慘相。聽見他扭曲的嘴角咕噥着「姑姑她很溫柔……」,瑪莉妲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
亞伯特睜大的眼睛又在此時露出一種脫離常軌的光芒。「是……」受其氣勢壓倒的部下打算要離開當場。亞伯特立刻猛踏地板,像是發癲般的人叫:「蠢蛋!要先保護我過去!」這股勁道讓亞伯特的身體浮到了空中,發覺自己的背就撞在遭入射殺的屍體上,他嗚地叫出聲,連忙揮舞起手腳想離開該處。直到部下們從屍體旁拉開慌亂的亞伯特,並已帶着他從現場移動之後,瑪莉妲也落得了被另一名部下架回原路的下場。
「那好,辛尼曼在等你回去。我是——」
血珠從男子的側腹飄出,他的身體撞向牆壁並且迴轉了一圈。瑪莉妲的全身仍舊緊繃着,她轉向槍聲發出的方向。瑪莉妲看見的是亞伯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模樣,對方手中拿着從部下屍體上找來的手槍。
話講到一半,男子閉起嘴,然後銳利的目光迅速掃向旁邊。隨後,槍聲大作,男子的臉孔忽然從瑪莉妲的視野中消失了。
比起無線電更加貼近人身的說話聲,就這麼靠着頭盔間的振動傳進了巴納吉耳底。將巴納吉的謊言與軟弱盡數看透,對方的眼睛隔着面罩望了過來,而巴納吉則是語塞地回答:「這種事我怎麼做得出來……!」
「怎麼回事……1?」
如此喊道之後,塔克薩穿着太空衣的身影從瓦礫後頭中衝出,他把震撼彈去了出去。爆發性的閃光在「新安州」腰際一帶擴散開來,一時間就連副攝影機都失去作用的機體,在此時顯得搖晃不穩。巴納吉一股腦地將手伸同選擇武器的面板,並在選擇光劍之後扣下左手的扳機。「獨角獸」迅速動起左臂,伸掌握住了展開住右手側邊掛架的光劍劍柄。隨後,第二顆震撼彈引爆於虛空,塔克薩漂浮於飛散瓦礫間的身影也浮現在閃光之中。
「獨角獸」已經退到殘骸的深處,正等着塔克薩發出信號。可以的話,他也想和康洛伊取得連絡,但這種願望在米諾夫斯基粒子的茫茫大海中並不會實現。仰望了頭頂的採光窗,塔克薩讓清冽的星光灑滿臉上。放馬過來吧,他朝着潛伏於虛空中的敵人如此呼喚。
「拉普拉斯」彎曲的樑柱露出於真空,它那猶如鯨魚死屍般的殘骸依舊暴露在兩極軌道上。儘管它那鬆散的構造根本算不上掩蔽、巴納吉這時候已經顧不了這些了
佇立於坑洞中的「獨角獸」身影膨脹開來,熱與光從展開的裝甲縫隙中迸發而出。獨角裂作兩道,複眼感應器在打開成V字的天線下睜開眼睛,「獨角獸鋼彈」毫不猶豫地舉起光束步槍,槍口隨即射出MEGA粒子的巨塊。
『希望邁向宇宙的人類前途能夠安穩,希望宇宙世紀是個開花結果的時代,相信在我們心目中沉睡的,名爲可能性的神——』
「那個人只會在乎自己的事而已!他覺得自己能力強,就可以決定一切;表現比他差的人,他都認爲是在偷願……可是,我明明一直都很努力……!」
「這種有暗殺者徘徊的戰艦,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馬上把乘員都叫回來。」
對於利用小孩子一事所產生的責任感、領悟到該輪到自己奉獻了的軍人本能——這些都不是塔克薩行動的理由。從風險與效果來評估,他也明白,這是一項相當不合算的行動。何必爲了那孩子犧牲到這種地步?康洛伊肯定會如此取笑吧。但是,要塔克薩順從心裏想法來行動的也是他。一邊在心中對康洛伊抱歉,認爲現在正是應該這麼做的時候,塔克薩把目光移向極度清爽的虛空。
「現在沒時間多說。我出去之後,你就退到殘骸裏面,等我的信號。」
巴納吉沒有多作思考的空間。他反射性地動起手指,「獨角獸」的六十公釐火神炮則跟着冒出火光。兩道火線粉碎了採光窗,也讓「新安州」映照在上頭的身影化作粉末。就在碎片四射飛散的坑洞中,「新安州」將光束步槍的槍管舉向「獨角獸」,一腳踏向內壁,下一個瞬間,採光窗附近發出的閃光便籠罩了「新安州」全身。
空氣流出的聲音撲向了頭盔,然後很快地又聽不見了。正面的全景式熒幕熄滅,僅艙門大小的部分橫移,隨後,深陷於黑暗之中的廢墟便擴展在兩人眼前。塔克薩高大的身子緩緩離開了輔助席,跟着就要朝艙門飄去,從旁看見此景的巴納吉抓住對方的手肘,口裏叫道:「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跑出去,你是認真的嗎!?」塔克薩沉默地繞到巴納吉面前,並且讓自己的頭盔靠向對方的頭盔。
「那羣人的目的,說不定是想在造成我方消耗之後,再捕獲這架機體。但要是沒了『獨角獸』,『擬.阿卡馬』又會有什麼下場?」
將尚未恢復血色的臉從兩名部下別開,亞伯特迅速說道。「可是,外面的戰鬥還沒結……」部下回答到一半,便被亞伯特怒斥「我可是差點被人殺了!」的聲音所打斷,於是,男子們畏縮的背影在漂懸的血珠間浮動起來。
對物感應器顯示了敵方編隊逐漸包圍住「拉普拉斯」遺蹟的反應。巴納吉莫可奈何地關上艙門,並且在經過光學修正的全景式熒幕中找起塔克薩的背影。會迷惘是當然的,要害怕、要逃跑也無所謂,但千萬別做出自己背叛自己的傻事——前
「就是在我們接觸到『拉普拉斯』,然後演講聲開始播放的那個時候。你好像沒有注意到的樣子,不過,在我看來,NT-D是對你的情緒產生了反應。因爲在聽見『拉普拉斯』亡靈的聲音之後,你的心似乎有感覺到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勉強行動的緣故,瑪莉妲側腹的劇痛一直沒有和緩。鼓動的痛覺隨着時間擴散開來,連呼吸都無法自在隨意的倦怠感籠罩了她的全身。艦內的無線電依舊播放着乘員們的怒號,但是單手拿着手槍的男子們卻是一句話都不說,被他們所包圍的亞伯特更是誰的臉都不想看。他的嘴脣只是喃喃自語地開合不停,還能微微聽見他咕噥着:「我沒錯,我並沒有做錯事情……」對於部下們懷疑着主子神智是否正常的目光不予理會,亞伯特那像是咒語般的聲音永無止盡地重覆着,也讓無力抵抗的瑪莉妲在被人架走的這段期間,持續地冒出了雞皮疙瘩。
瑪莉姐反射性地動起膝蓋,打算猛踹男子的胯下。就在這個瞬間,男子開口:「你是瑪莉妲.庫魯斯嗎……!?」這句確認,使瑪莉妲訝異地繃緊身體。
紅色機影反射在破裂的玻璃上,發亮的單眼正看向巴納吉這裏。同一時間,塔克薩叫道『快點用火神炮!』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讓巴納吉握緊了操縱桿。
刻聽見的話語開始在巴納吉肚子裏翻騰,使得原本冷透的身體,又點起了餘燼般的熱潮,一邊如此感覺到,他將留有些許緊繃的手放到操縱桿上。心,像是要讓誕生不久的「熱潮」散佈至全身,這個平凡無奇的字眼在巴納吉的心臟一帶鼓動着。
『威嚇對方就好。趕快開火!』
停止讓外界事物映入瞳孔,亞伯特失焦的眼睛正逐步深陷至精神深處——瑪莉妲朝着亞伯特的雙眸瞥了一眼,當下她便朦朧地瞭解,自己想要搭救亞伯特的心理是怎麼一回事了。既然她已經從刺客的口中聽見了亞伯特的身家背景,她就沒辦法對這個人見死不救。就像巴納吉瞭解瑪莉妲的一切那樣,瑪莉妲也瞭解巴納吉。瑪莉妲對於巴納吉的出身、成長過程、以及肩負的重擔都很清楚。這是因爲在彼此思維「共鳴」的那一瞬間之後,瑪莉妲大概就比他自己還要更瞭解他的事了。
二十五噸餘的質量與相對速度累算在一起,便成爲足以粉碎人體的衝擊,搖撼了整座駕駛艙。受到聒噪地搖晃着的線性座椅擺弄,巴納吉將節流閥全開,跟着又使勁踩下腳踏板。方纔衝突的反作用力抵銷了「獨角獸」原本的軌道速度,讓機體的高度大幅下降,也迫使巴納吉趕忙點燃所有推進器。而巧妙地保持着本身高度的「新安州」,在此時瞄準勉強才抑止墜落的「獨角獸」,並以手中的光束步槍進行齊射。
推開看似不自覺地退後的部下,亞伯特隨後便靠着自己的腳站穩在地上了。亞伯特擦去整張臉的唾液與淚滴,方纔的異常眼神也已不復見,他的目光只跟瑪莉妲對上了一瞬,低聲和部下交代「不用制服這女人」之後,亞伯特別過臉。掐住瑪莉妲喉嚨上的手在這時松去力道,她勉強吸到了一點氣。
「我懂!這些事情我是懂……!」
沒過多久,手上拿着手槍、身上穿有太空衣的一羣人便踏上通路的地板上,其中有幾個人追在男子後頭,正要趕往對方拐彎的轉角處。某人說道:「別讓戰艦裏的人發現,這件事情要由我們來收拾!」另一個人則大叫:「快關掉警報!」瑪莉妲原本想抬起頭,卻突然被人揪住領口並掄向背後的牆壁。間不容髮地伸來的手腕掐在瑪莉妲喉嚨上,對方的手掌從太空衣上面緊緊地揪住了她。瑪莉妲想要抵抗,身體卻使不上力,就在她掙扎着想將深陷喉頭的手指扳開時,某人靠到亞伯特跟前說道:「亞伯特大人,您沒事.吧?」被人碰到自己的兩膀,亞伯特猛然一顫,發出變調的大叫:「別碰我!」
以這句話作結之後,塔克薩解除了頭盔問的接觸通訊。目光裏蘊藏有親近感的那雙眼睛漸漸遠去,包裹住高大身軀的濃綠色太空衣也飄出艙門之外。對於突然變寬敞的駕駛艙感到困惑,巴納吉朝無線電呼叫道:「塔克薩先生……!」對方則一如往常地用命令的口吻回了一句:『關上艙門!敵人已經到附近了!』塔克薩將攜帶式推進器連接到背後的生命維持裝置上,隨後留下一道小小的噴射火光,消失在真空的廢墟中。
「那羣人是戰爭的專家。他們可不會放走俘虜,或放過可以擊地的敵人。別忘了戰艦上還有你的朋友——」
「或許,那就是拉普拉斯程式的真面目。司掌NT-D啓動條件的它,就是將搭乘者導引向『盒子』的路標……這樣看起來,你的父親實在是深藏不露哪。」
「他們來了……!」
爆炸的火球在坑洞內膨發而上,從底部開始斷裂的支柱直接砸到了「新安州」身上。那些炸彈是塔克薩裝的嗎?巴納吉看見「新安州」被粗大的樑柱所壓住,而對方機體跪在內壁的膝蓋,也在此時被更進一步的爆炸捲入。理設在遺蹟內部的循環管線噴湧出爆壓,變成大量的針刺殺到「新安州」面前,而其中一根針更刺穿了它頭部的單眼。這塊碎片帶着與炮彈同等的威力,砸碎了透明塑膠製的面罩,也破壞了主攝影機,紅色巨人失去獨目的身影就那麼燒烙在巴納吉的眼底。
亞伯特脫離常軌的眼神瞪着那名男子,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再度使力。瑪莉妲立刻扳下對方的槍口,看往男子的方向。按着側腹設法站起身的男子也在這時將視線朝向瑪莉妲。對方看來不像新吉翁的人——但是,從他口中講出了MASTER的名字,就憑這一點,瑪莉妲認爲這名男子不會是敵人。就在瑪莉妲還不能將思考理出頭緒的時候,叫着「是這邊!」、「剛纔有槍聲!」的幾道聲音從煙幕另一端湧出,警鈴的聲音也在通道間響起。
塔克薩抓住巴納吉的肩膀,把他輕輕按在線性座椅上。「我的責任是什麼……?」巴納吉問。塔克薩用食指指向對方的胸口,平靜地答道:「你這裏很清楚。」
身爲一個大人,塔克薩肩負著名爲現在的時刻,他想將性命交給一個孩子,一個負有思考未來責任的孩子。當然,塔克薩不認爲醜事做盡的自己可以藉此洗脫一身的污穢。但自己能夠這麼做,卻使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開心。原本只懂得依優先順序來履行義務的身體,正在將後事託付給毫無血緣或牽絆的年輕生命,更從「未來」這茫然的字眼中找出了一絲的意義。將種種愚蠢錯覺照單全收的這顆心,是如此令塔克薩感到疼惜。
殺氣騰騰的大批人馬正要過來這裏。別過一瞬間對上的目光之後,男子蹬地離開了現場。穿着太空衣的側腹在空中留下血珠,他的背影在通路的轉角處拐了彎。「人在那裏!」叫聲和槍聲重疊,瑪莉妲看到跳彈的火花住牆壁上此起彼落地日出,於是她將身體靠到牆際,並且放低姿勢。雖然這樣的體勢等於讓自己趴到亞伯特身上,但瑪莉妲現在沒那個工夫多去在意,而蜷縮着身體的亞伯特,也沒有露出抵抗的舉動。
接近警報響起,巴納吉猛然反應過來的神經讓機體減緩了速度。睜開眼之後,巴納吉在放大視窗中瞧見了止由前方接近的「拉普拉斯」殘骸。
※
塔克薩消失了。他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連感情或感傷都還來不及觸發,原本還在那裏的人就這樣消滅無蹤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那樣的。我是因爲……」
剛要進入洞內的機體急忙後退,並且一邊調整高度,一面脫離了現場。看到柯朗的「吉拉.祖魯」也跟在自己身後,安傑洛試圖在濃密的粉塵中尋找「新安州」的機影。打從「新安州」由對面的缺口侵入坑洞中之後,安傑洛便與伏朗託失去了聯繫。難道是上校發威過度,將「獨角獸」擊毀了嗎?就在安傑洛這麼想着的時候,「新安州」的機體從開始瓦解的殘骸中飛竄而出,緊接着又有另一道身影劃開了粉塵,並且現身於衆人眼前。
粉碎了採光窗,全身覆蓋着碎玻璃的機體直驅「拉普拉斯」的正上方。對方還拖着精神感應框體的餘光,這架雙眼MS,安傑洛絕無可能會認錯。
「總算肯變成『鋼彈』啦……!」
壓抑住想馬上用光束炮瞄準的衝動,安傑洛踩下腳踏板。一邊讓機體移動到「獨角獸鋼彈」的右上方,安傑洛叫道:「柯朗!照預定上吧!」柯朗的座機立刻以光束炮射擊,隨後又點燃主推進器。刻意不去緊盯「獨角獸鋼彈」在緊急加速回避後的動向,安傑洛按着先前的模擬,將光束射向了空無一物的虛空。
干涉波的火花飛散於亞光速的彈道上,使得安傑洛能用肉眼捕捉到精神感應框體所散發的光芒。因爲干涉波的反作用力,讓「獨角獸鋼彈」在用I力場擋去光束之後,出現了短時間的遲緩。雖然很快,但對方依舊只會直來直往而已。待在受地球重力影響的低軌道上,迴避的模式自然又更受限制。感覺到自己的攻擊有出現效果,安傑洛的神經興奮起來,揚起嘴角說道:「行得通……!」
「畢竟是個外行人,他的動作和我在模擬中預測的一模一樣。直接把他包夾起來!」
硬要去追上機動力高於自身的敵人,只會求得徒勞無功的下場而已。只要試着掌握對方行動的習慣,把光束射向預測的目標地點就行了。從以往的戰鬥資料來看,那傢伙習慣在閃避時一直往右躲。如果是在容易被天與地的感覺所擄獲的低軌道上,這種傾向更容易忠實地呈現出來。要追上並且包夾對方簡直易如反掌——一面與柯朗的座機配合,安傑洛將第三發光束炮射向了「獨角獸」的航道上。而在蓄能準備下一波炮擊的空檔問,安傑洛又會撒下甲拳彈,讓高速移動的敵機在去路中持續遭遇到火球。柯朗也模仿着安傑洛的行動,使得無數的光輪與光軸錯綜於「獨角獸鋼彈」的軌跡上。
熱源瞬時冷卻,化成了青白色的廢氣滯留於虛空,穿梭於這些爆炸的痕跡間,重複加速與煞停的白色機體拖曳出精神感應框體的餘光。交叉張開火線的雙手未有停歇,兩架「吉拉.祖魯」逐步縮小了包夾的圈圈。不知道是第幾發的光束直接與I力場相沖突的那一剎那,「獨角獸鋼彈」像是絆到了腳步而減速,柯朗叫道『我繞到他後面了』的聲音隨後從無線電傳來。相對距離不滿十公里,體勢大亂的「鋼彈」全無餘裕舉起光束步槍瞄準。
「駕駛艙之外的地方打爛也無所謂,快上!」
這麼叫道的同時,安傑洛自己也中止了光束炮的充電,並且扣下扳機。充填率百分之七十餘的光束炮迸射出閃光,靠着I力場擋開攻擊的「獨角獸鋼彈」則大幅搖晃了機體。這將是最後一擊——安傑洛以視覺捕捉到了從「鋼彈」身後急速接近的柯朗座機。先是看見對方手上的光束斧高高舉起,安傑洛跟着也看到了凝爲斧狀的粒子束劈進「鋼彈」揹包的幻覺,
近似高潮的快感亦於此時穿透他的全身。白色的機體就要連回頭的空閒也沒有,悽慘地直接從背後捱上一記……!
就在這個瞬間,「獨角獸鋼彈」的左臂悠悠挪動,光芒從它伸向背後的手肘冒了出來。正要劈下手中光束斧的那個瞬間,「吉拉.祖魯」的胸膛反而被唐突冒出的光束貫穿了。無線電隨後傳來刺耳的雜訊,那是駕駛艙被摧毀的聲音?還是柯朗的肉體蒸發的聲音?安傑洛無法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將訝然的目光投注到糾纏在一起的兩架機體上。
「是光劍……1?」
左臂側面掛架的光劍劍柄,在收納的狀態下直接啓動了。沒有回頭,也沒去目測對手的位置,「獨角獸鋼彈」把顯現於手肘前端的粒子束插到了柯朗座機上,而現在,背對着已經四肢僵硬的「吉拉.祖魯」,它直視向安傑洛。它閃爍的雙眸反射出精神感應框體的紅色光芒,宛如在嘲弄道:「下一個就換你。」比安傑洛的反應快上一步,深陷於柯朗座機駕駛艙的手肘猛力朝後方舉起,「鋼彈」把被光劍刺穿的「吉拉.祖魯」抬到了頭頂。
白色機體一扭過身,「吉拉.祖魯」就被砸向了安傑洛這邊。那架失去反應的機體在轉瞬間爲灼熱的光輪所吞沒,也讓白色光芒掩蓋了安傑洛的視野。那傢伙並沒有被逼到絕路。反而是我方受到了引誘,一步步地讓「鋼彈」欺近到身邊。這樣的理解和爆炸的衝擊波一起湧了過來,安傑洛只得慌亂地讓自機後退。就在無線電因爲電波障礙而雜訊大作時,伏朗託嚷着『安傑洛,快逃!』的聲音也混雜其中。
『那傢伙的狀況並不尋常。趁還有推進劑的時候,你趕快離開軌道!』
伏朗託聽起來像是在發抖的聲音,使得安傑洛體內產生的恐懼感隨之加倍。安傑洛加速提升高度,脫離了柯朗座機氣化後的痕跡。將盾牌收到背部,從兩腕掛架噴發出光劍光刃的「獨角獸鋼彈」追在後頭,它劈開滯留在原地的氣體,從安傑洛座機的腳邊竄了上來。應以惡鬼稱之的樣貌逼近安傑洛座機的兩膝,一股來自根源的恐懼貫穿安傑洛的全身,告訴他「鋼彈」將會啃碎自己。
「你這怪物……!」
安傑洛一股腦地想用光束炮瞄準,但衝擊卻在這時候襲向了駕駛艙。安傑洛大幅弓起身,他看見被砍成兩段的光束炮飛過頭頂,然後又看見立刻繞到頭頂的「獨角獸鋼彈」交叉了雙腕。展開成勾棍形狀的光劍交錯成十字,纔看見兩道刀刃分向左右,緩緩的衝擊便與雜訊一起籠罩於全景式熒幕。霎時間,「吉拉.祖魯」被砍斷的頭部冒出火花,切換爲副攝影機的監控熒幕上,則能看見頭部飛到遠處的景象。
睥睨着失去頭部的「吉拉.祖魯」,「獨角獸鋼彈」舉起了給予致命一擊的光劍。就連實際體會自己將因此死去的餘裕也沒有,安傑洛仰望閃耀着粉紅色光芒的死神大鎌,就在這時,推進器突然點燃的光芒照進了他的眼裏。當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輝一朝背後遠去,由腳邊飛來的MEGA粒子光彈就掠過「吉拉.祖魯」,並朝向「鋼彈」原本所在的虛空中描繪出一道鮮豔光軸。隨後,光軸又重疊爲兩道、三道,這狀況告訴安傑洛,「新安州」正在從下方進行掩護射擊。
「上校,請您趕快脫離戰場!您不能在這種地方……!」
這道聲音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巴納吉微微抬起臉,並且將目光遊移向左右兩邊。
粗大的光束光軸再度貫通「拉普拉斯」的殘骸,也將所剩無幾的採光窗連根拔起。混在勁射飛散的玻璃片之間,點燃推進器火光的紅色機體脫離了遺蹟。爲什麼自己就是無法擊這傢伙?巴納吉追着「新安州」來到了坑洞之外。現在的高度是一百五十八公里,「獨角獸鋼彈」已經接觸到滯留於虛空的微薄大氣,微微變得赤熱的機體在此時扣下了第二發光束的扳機。麥格農彈匣的排匣聲化爲振動傳進駕駛艙,而無線電則傳來了一陣認識的聲音說道:『巴納吉小弟,聽見的話就快停手。』
利用巴納吉因爲壓迫感而分神的空隙,急速提升高度的「新安州」脫離了光束步槍的彈道。竟然跑來礙事……!被激烈爆發的「熱」推動,巴納吉用步槍準星瞄準了接近過來的「葛蘭雪」。如果是在這個距離,光束麥格農一擊就能擊沉那艘船。接通於機體各個角落的神經如此做出判斷,就在「獨角獸鋼彈」正要扣下步槍扳機的時候。突然間,一架「吉拉.祖魯」滑翔至「葛蘭雪」前方,像是要爲其擋下攻擊一樣,它張開了四肢。
答覆過「是」之後,轉回操控臺前面的美尋正試着與「克林姆」進行通訊。再過片刻,所有的通訊都會被等離子化的空氣所阻絕,「獨角獸鋼彈」將陷入無法對外通訊的狀況。奧特對於「拉普拉斯之盒」的去向如何並無興趣,也無意執着於確保「獨角獸鋼彈」的完好,但他堅持的只有一點,就是絕不能讓裏頭的駕駛員死掉。在這裏讓他死掉的話,爲了救他而涉險攻打「帛琉」的作戰,以及在作戰中死去的人們,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千萬要趕上啊,內心裏如此低喃着,奧特從熒幕上凝視着越變越紅的「獨角獸鋼彈」。「這樣不行,快住手」正在這個時候,一道銳利的聲音響徹艦橋,更搖晃了當場的空氣。
※
我哪管得了那麼多。肚子底部的熱潮——已化作失控爐心的熱潮如此做了回答,巴納吉和機體同步的眼睛緊跟着紅色的敵機。因爲很危險,所以就不要再打了?開什麼玩笑。你以爲這是在玩嗎?先動手的明明是你們。是你殺了塔克薩。想停手的話,你去死不就好了?你就和塔克薩一樣,連片指甲都沒留下地消失絕跡吧
『別開槍,巴納吉!』
濃稠黏膩的聲音折磨着巴納吉的鼓膜,來路不明的憎惡正鑽進他的胸口。沒有錯,這些事情巴納吉原本應該是知道的,他在口裏緊咬住事到如今才湧上的理解。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巴納吉就對亞伯特的臉有股似曾相識的印象。這是當然的。因爲在遇見亞伯特之前,巴納吉纔剛看過他小時候的照片。
「……救救我。」
讓自己的心來決定所有事──塔克薩的這句話.忽然在巴納吉凍結的心中浮現,他微微揚起了自己鬆弛的臉頰
一支到傘狀衝擊波包覆,那具四肢癱軟、背對着大氣層墜落的人偶幾乎已經無法辨別出形體。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兩個都會被地球的重力拖下去的。結果就是在大氣層裏燒個精光。』
「變更軌道!一面打開減速傘,一面去準備牽引用的鋼索。趕快計算出接觸的軌道。我們得馬上回收『獨角獸.』。」
「對方的墜落速度太快了。這樣實在不可能趕得上。」
由於雷射訊號會被戰鬥的火線所阻斷,通訊狀況十分惡劣。就連咂舌都嫌浪費時間,辛尼曼將目光移向熒幕上的計時器。時刻是零時二十八分,早就過了預定要回收客人的時限,計時器也顯示作戰時間已經超出三分鐘。從「克林姆」離開了「擬造木馬」這一點來推測,看來賈爾並沒有達成原先的目的,他應該是讓瑪莎的部下逃掉了。至於賈爾有沒有接觸到瑪莉妲這一點,在沒有取得聯絡的情況下根本無從判斷。
認識的一道聲音直擊向腦髓,讓巴納吉反應了過來,是奇波亞先生,叫出對方名字的聲音開始在胸口中陣陣迴響。一瞬間,激動的腦袋迅速冷靜了下來,雖然巴納吉眨起自己回過神的眼睛,但這已經是「獨角獸鋼彈」扣下扳機後的事了。
語氣中帶有痛苦的說話聲又持續傳來。雖然系統上顯示着發訊來源是「擬.阿卡馬」,不過巴納吉記得自己曾在其他地方聽過這聲音。是那個打算搏命對戰艦發動攻擊的MS駕駛員──這個聲音是來自那個只顧單方面把話說完的男性,他講話的語氣,就好像認識自己的父親一樣。儘管巴納吉朦朧地如此回想起來,對方講的某句話卻造成了更強烈的印象,那句話開始在巴納吉的腦袋中翻騰,他戒慎恐懼地反芻起那句扎進白己胸口的話。
奧特在一口氣做出這麼多的指示之後,又將目光轉回到播映在主熒幕的擴大影像上。受到隔熱壓縮所造成的空力加熱作用影響,「獨角獸鋼彈」的白色機體幾乎完全染成了紅色。現在的高度是一百一十二公里,這已經不是它能靠本身推進力飛上來的高度了。如果不盡早做出救援對策的話,再過幾分鐘,那架機體就會落得燃燒殆盡的下場。
「奇波亞先生……爲什麼你會……」
※
像是從渾沌沼澤中透出來的這段聲音,讓巴納吉太空衣底下的皮膚豎起了雞皮疙瘩。確認過聲音是由太空梭的接觸迴路傳來的之後,巴納吉豎起耳朵,細聽起亞伯特聽來有些亢奮的聲音。
巴納吉立刻讓機體翻身,並把步槍朝向壓迫感傳來的方位。剝落的瓦礫變成流星羣落向大氣層的那一端,他看見垂直起降船(VITOL)急速駛來的船影,從正面看來,對方船隻的輪廓有如一個三角形。「葛蘭雪」這麼一個名字在白熱化的腦裏浮現,儘管握着操縱桿的指尖顫抖了下,他卻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發抖。比起這些更有問題的,是伴隨在「葛蘭雪」旁邊的兩架「古拉.祖魯」它們短促地以手上的光束機槍進行連射,而且在「獨角獸鋼彈」周圍撒下中制的火線,這些舉動,都變成了不快的壓迫感1刺激着巴納古的腦袋。
即使悲嘆着奇波亞人已經不在的事實,不過艦橋所有人也都明白,這實在不是有空閒可以對死者表示哀悼的狀況。辛尼曼在染成赤熱色彩的熒幕上緊盯「獨角獸鋼彈」的身影。在辛尼曼眼中
亞伯特.畢斯特……畢斯特?
「失去『新安州』的雷射訊號!受到『拉普拉斯』的瓦礫混淆,無法判別機體位置!」
『可是……!』
『那個人想把「盒子」交給新吉翁,來爲新的紛亂播下種子,藉此維持亞納海姆與財團的繁榮……其中的道理我並不是不懂。這種作法,很像是那個人的作風。可是,就算不這樣做,財團一樣可以經營得下去。花上漫長的時間,我們學到了就連戰爭都可以控制的手段。我們很瞭解,不管是聯邦軍,還是新吉翁,都是經濟中的一顆齒輪。』
『「獨角獸」,你能聽見嗎?本船將直接衝入大氣層。請你抓着鋼索,攀到本船的正上方。你做得到嗎?』
那個人。亞伯特稱呼卡帝亞斯的方式,讓巴納吉感受到一股外人無法得知的陰沉調調。在同一個駕駛艙之中,巴納吉曾聽過卡帝亞斯的聲音——他想起白己當時隔着無線電,曾聽到那個聲音把戰爭商人的理論掛在口中,正在跟某人進行爭辯。巴納吉感覺到自己嚥下的一口氣變得跟鉛塊一樣重。
「上校!」
男子推開了打算制止白己的蕾亞姆,朝艦長席接近。奧特注意到,男子抓在扶手上的手有被血弄髒的痕跡。
裝備於艦尾的大氣層突破裝置展開了,在不無法成爲重力禁臠的前提下,戰艦正挑戰着本身所能降下的高度極限。當成救命措施的「裏歇爾」有一架已在方纔的戰鬥中喪失,剩下的另一架也受到中度損傷,不可能衝入大氣層,事態演變成如此,就只能靠這艘「擬.阿卡馬」將「獨角獸鋼彈」直接拖上來了。牢牢握緊了艦長席的扶手,奧特等待着複誦的聲音,但是傳回來的卻是蕾亞姆接近於怒吼的一句:「行不通!」
高度計的數值劇烈下降,警報聲在駕駛艙內不斷響起。「葛蘭雪」的船體很快地便看不見了,只有拖着紅色尾巴的流星羣佔滿着全景式熒幕。自己逐漸在墜落,巴納吉在僵硬的精神角落裏這麼咕噥道。宛如一尊壞掉的人偶,受到鮮血玷污的白色機體癱軟着四肢,一邊讓煉獄的火焰燒灼它那污穢的裝甲,一邊被逐步拖向重力的底部。裏頭更載着一具被機械吞噬r心靈,並且再度犯下罪過的肉體一起赴死──
接觸迴路開啓,太空梭船長的聲音跟着傳進了巴納古的耳朵。巴納古根本連回答的氣力也沒有,更不可能留有聽從指示的判斷力,他茫然地望着垂到眼前的一線生機。鋼索開始爲捲線器所牽引,包覆於傘狀衝擊波的太牢梭船體在巴納吉眼前變得越來越大。想着要儘早脫離灼熱的中心,自動運作着的「獨角獸鋼彈」使勁抓起鋼索,主動靠近伸出援手的太空梭。
伏朗託,也就是紅色彗星,將會在此燃燒殆盡。安傑洛只是想出手援救,卻救不了,他將會什麼也辦不到——這樣的想像比死還要可怕,更擊潰了安傑洛的心。就在無頭的「吉拉.祖魯」不得動彈的腳下,無數的流星拖着紅色尾巴,逐步被吞沒進大氣的底部。
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之後,男子用另一隻手捧住側腹。血珠正從那名男子手捧着的位置飄出,奧特發覺,打算從背後制服來者的蕾亞姆嚥了一口氣。雖然他穿的太空衣上頭印刷有「擬.阿卡馬」的名稱,但這人終究不是艦內的乘員。而這名不明底細的男子,卻講出了「獨角獸」與巴納吉的名字……
染上攻擊色彩的思維如此叫喊,射出第三道光束的「獨角獸鋼彈」一口氣衝向前去。低語着『講不聽的傢伙……!』的伏朗託操縱機體退過身子,回敬給「獨角獸鋼彈」的光束則穿過瓦礫的渦流殺了過來。靠着盾牌的I力場擋開這道光束,巴納古一躍而起,來到了「新安州」的頭頂。一面被瓦礫的洪流絆住腳步,「獨角獸鋼彈」的步槍準星在極近距離內瞄準了紅色的機體,就在這一剎那,巴納吉忽然察覺到一股從其他方向撲來的沉重壓迫感
視野開始令人眼花撩亂地旋轉起來,呼嘯而過的等離子氣流震動着駕駛艙。機體內的溫度逐漸上升,警告訊息也在炎熱的空氣中搖晃。已經沒有人會救自己了,自己也沒有任何獲救的價值。一切的一切都錯了,巴納吉用着潰不成聲的聲音如此吶喊。我不該在這裏,也不該坐在這個上頭,就連我出生到這個世上都是錯的——巴納吉的吶喊被加熱蒸發,火焰的顏色則逐步包覆了一切。被熊熊燃燒的煉獄火焰壟罩,「獨角獸鋼彈」墜入真實的地獄深處。
※
飛快地報告出自己的想法,美尋似乎是自行對「克林姆」的航道作過了計算,她一面將結果傳送到主熒幕,一面將瞳孔圓睜的眼睛轉向奧特。儘管身處在戰場之中,方纔畢斯特財團的船已經半帶蠻橫地解除了接舷,並且開始朝着地球降落。如果它們走的是兩極軌道,只要在航道上做些微的調整,就能接觸到「獨角獸鋼彈」。奧特顧不得前後地人叫:「快點叫他們照辦!」
「無所謂!別去想之後的事情。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獨角獸鋼彈』回收上來。」
是要留在原地賭這一絲絲的希望,還是要優先救出「帶袖的」魁首呢?握緊麥克風,辛尼曼在凝視過「擬造木馬」的放大影像之後,痛切地擠出聲音下令:「不得已。停止目前的作戰。」
辛尼曼突然感覺到某種讓他不快的預感。新人類摧毀系統可以爲機體解除限制,並且讓「獨角獸鋼彈」獲得宛若鬼神般的力量。伏朗託說過,一旦這項系統啓動,最後就連駕駛員都會被系統所附身,變成一具只會將感應波翻譯成敵意的處理裝置。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麼,巴納吉.林克斯將會──
光劍忽地一閃,鋼筋的支柱便被融斷了。遭光劍劈飛的支柱穿過採光窗,逐步落到了大氣的底部,對於這般光景毫不理會,巴納吉只顧搜索「新安州」在閃避到上方之後的動向。思維裏的明確方向性激發着「獨角獸鋼彈」動作,比起肉體更早做出反應的機體追向了「新安州」。
再這樣下去,兩機都會被地球的重力拖到地表。安傑洛簡略對機體的損傷狀況檢視了一遍,爲了援護「新安州」,他跟着壓低自機的高度,但是他明白,纏鬥的兩者之間並無他人闖入的餘地。「拉普拉斯」的殘骸已經從根本開始分解,大量碎片掩蓋掉兩機的行蹤,結果就連要辨別兩者都變得越來越困難。這種狀況下,主攝影機與光束炮都已失去的機體實在不可能去介入。
我的心正在操作着這傢伙。我的心正不顧顏面地大叫,我想活下去,我想得救,還把救命的鋼索拉到了眼前。即使被後悔到想死的罪惡感所苛責着,結果生存的本能還是優先發揮了作用。自己貪婪地追求生存的心.正拚了命地緊抓着鋼索
只留下被人突然切斷的聲音,無線電的通訊中斷了。雖說是進入了無法對外通訊的領域,這種中斷的方式仍顯得唐突。心中點起了些許試圖振作的光明,巴納吉把手伸向通訊面而說着『我也沒辦法呀』的另一道聲音又讓他停下了動作。
「好,只要追到『鋼彈』,就能找出『新安州』的下落。立刻掉轉航向,變更軌道。要在兩架機體被重力拖下去之前,一起回收到船上來。」
「感應監視器尚未失去效能。可以判別出『鋼彈』的位置。」
一道耳熟的聲音雜訊底部冒出來,讓頭盔內藏的無線電擴音裝置騷動起來。這不是太空梭船長的聲音,甚至也不是接觸迴路的聲音
「爲了避開剛纔的戰鬥,『克林姆』正在從兩極軌道衝進大氣層。它的航道可以接觸得到『獨角獸鋼彈.』。」
「要用這艘戰艦,來回收『獨角獸』。亞伯特不會救他的……亞伯特不會去救巴納吉.林克斯……」
『沒有「盒子」,財團就不能存續下去。可是,那個人卻打算把「盒子」帶到外面。』
※
同樣正從兩極軌道降落的「克林姆」,這時則開口了原先的突破軌道,已經漸漸地滑降至中氣層的領域。那艘財團的太空梭曾一度成功接觸到「獨角獸鋼彈」,卻又做出切斷牽引鋼索的驚人舉動。不管那是事故,還是蓄意,都無法改變「獨角獸鋼彈」再過幾分鐘就會燃燒殆盡的事實。「拉普拉斯」的殘骸如今已完全瓦解,變成了灑落到大氣層的無數瓦礫,一邊側眼瞧着那副景象,辛尼曼焦急地出聲催促:「不能再加快速度嗎!」布拉特的手並沒有從操舵盤上離開,他吼着回答:「我正在盡力!」
『不管怎樣都要將「獨角獸」回收回來。我們會自己脫離目前的戰線……』
「這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什麼人……?」
以側轉閃過了連續射來的光束,「獨角獸鋼彈」一口氣拉低高度,並朝着火線的來源衝刺而去。面向直線衝來的敵人拔出光劍,「新安州」則是以對向而馳的態勢點燃了背部的主推進器。不待一秒,兩架機體交會,彼此以光劍交鋒後,下一個瞬間,雙方便順着原本的行進方向錯開了。兩名駕駛都朝對方射出光束,跟着又描繪出8字形的軌道再度接觸。每次交手,都使得兩機的軌道速度被抵銷,從「拉普拉斯」殘骸剝落出來的無數碎片,則在此時逐次飄過了高度漸漸降低的兩架MS腳下。那些碎片陸陸續續被大氣層所拖入,並在夜晚的地球上拖曳出帶有摩擦熱能的紅色軌跡。
『亞伯特.畢斯特就坐在「克林姆」上頭。聽好了,你絕對不能信任他。要是能平安衝入大氣層的話,就馬上遠離太空梭。你絕對不可以聽從他的指示。』
「因爲勉強改變軌道的關係,機械已經顯得不靈光了。再加快速度的話,連我們都會被重力拖下去。」
原本成爲「獨角獸鋼彈」掩蔽的太空梭立刻遠去,等離子化的稀薄空氣逐步包圍住機體。像是要將機體五馬分屍的氣流湧至,當染作灼熱色彩的「獨角獸鋼彈」被拋到大氣層正中央之後,它成了個斷線的風箏,就那麼飛舞在熾熱的暴風中。
沙啞的聲音從巴納吉口中流露而出,眼前光芒的沉重滲進了他的骨子裏頭。那個人是健談開朗又喜歡照顧人的「葛蘭雪」乘員,也是提克威與其他兩個小孩的父親。他死了。和塔克薩中校一樣地消失了——
要讓戰艦從赤道軌道航向兩極軌道,並且進入依據複雜的軌道計算結果,求出與「獨角獸鋼彈」接觸的軌道所費的時間,以及直到「獨角獸鋼彈」在大氣層燃燒殆盡爲止所剩的時間──請您冷靜點,蕾亞姆的視線正如此說着。奧特避開對方的視線,壓抑住想要破口大罵「要不然該怎麼辦!?」的衝動,而美尋叫道「還有『克林姆』在!」的聲音又讓奧特訝異地轉過頭去。
相當於普通步槍彈四倍分量的MEGA粒子從槍口中解放,這道豪光捲起一陣渦流,直擊在「吉拉.祖魯」身上。豎有劍型天線的頭部被打飛,向四方張開的手腳跟着變得七零八落,毫不拖泥帶水地,那架「吉拉.祖魯」被爆發的火球吞噬了。巨大的光輪在「葛蘭雪」前端膨發湧上,猶如慘叫聲的雜訊則逐步在無線電之中傳開。
「從現在開始變更『葛蘭雪』的軌道,前往救援伏朗託部隊。奇波亞部隊則負責爲本船進行直接掩護。」
被全長一百二十公尺的船體衝散二支壓縮的空氣綻放出等離子的光芒。搏動於鋪設有隔熱材質的船底,大氣與激烈的震動一起籠罩了「葛蘭雪」,也將艦橋主熒幕染作一片豔紅。現在的高度是九十公里,船體馬上就會通過熱氣層,進入無法對外通訊的中氣層。『拜託你了,船長。』就在整個艦橋咯嘰作響的當下,伏朗託的聲音一半混着雜訊傳進辛尼曼耳裏。
像是將聲音硬擠出來之後,靠在艦橋入口的高大男子一臉痛苦地彎下了身子。奧特隔着頭盔窺見了對方的長相,他不認識這人的面容。士官當中有人長成這副模樣嗎?奧特從艦長席探出身,仔細端詳起應該已有四十五、六歲的男子臉孔。無視於此,蕾亞姆發出質問的大喝:「你是什麼人!?」男子不答話,他將油汗滿面的臉孔轉向奧特,然後又用着像是要撲倒在地的姿勢蹬了地板。
「我們還有機會。絕不能在這裏失去上校以及開啓『盒子』的關鍵。」
布拉特的聲音響徹於艦橋。在他面前的主熒幕,可以俯瞰到高度一邊降低、一邊也在瓦解的「拉普拉斯」殘骸,以及火星般墜入大氣層的瓦礫羣。現在「拉普拉斯」殘骸的高度是一百七十公里,「新安州」同樣也在那附近。大約再過五十公里,他們就會衝進大氣層──紅色彗星將變成紅色流星,這種玩笑可沒人能接受。辛尼曼怒喝回去:「『鋼彈』呢!?」
經過磁氣覆膜處理的關節迅速轉動,從兩腕前端伸出的光劍──光束勾棍的揮舞速度令人目不暇給,「新安州」則一邊以最小限度的擺幅閃躲對方此起彼落的突刺,一邊也舉起兩腕的光劍直劈橫砍。四道光劍陸續衝突,並且冒出火花,只見爆發性的光芒閃爍於「拉普拉斯」的殘骸之內,被彼此架開的兩架機體就各自彈到了殘骸的兩端。一邊靠機體腳底的倒鉤刨削內唯站穩腳步,巴納吉裝備在左臂輔助架上的光束步槍朝對方開了一槍。
『……納吉,巴納吉.林克斯。你聽得到嗎?』
『財團擁有「盒子」。只要這個事實不會被動搖,就算「盒子」不存在也無所謂。開啓盒子的鑰匙更沒必要存在。只要能破壞掉「獨角獸」的話,所有事情都會恢復原狀。你懂不懂啊?對於許多人來說,你正是催生出災禍的種子哪。』
這樣一來,你又要失去對自己重要的人了——把內心流露出的心聲和麥克風的電源一起切斷,辛尼曼將目光轉向感應監視器的視窗。機器語言羅列在熒幕上,正飛快地捲動着,這樣的狀況和接收第一任首相演講的時候明顯有所差異。恐怕是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在NT-D啓動後跟着解開了,它正要提示新的情報。
最後的麥格農彈匣被排出槍身,射出的光軸則貫穿了坑洞,直逼「新安州」而去。衝擊波使得殘骸的外裝被震垮,在緊要關頭閃避掉這道光束的紅色機體,則因爲碎片的洪流而顯得若隱若現。巨大殘骸的軌道速度又下降了一截,早已進入危險區域值的高度計也警報大作,但巴納吉無意多管。收起光束勾棍之後,巴納吉讓機體靠向瓦礫的隱蔽處,跟着又將預備的彈倉裝進了以右手重新拿穩的步槍。只有這傢伙我絕對不會放過——受到肚子裏持續爆發的熱潮所促,巴納吉朝着同樣躲在殘骸後頭的「新安州」開了一槍。
在畢斯特宅邸的深處,有一張擺在大鋼琴上作裝飾的照片。拍攝當時還年輕的卡帝亞斯,以及貌似亞伯特母親的女性之間,有個略顯肥胖的少年。那個少年滿臉不高興的表情,就好像是擺給所有拿起照片看的人一樣——
聲音貫穿了巴納吉的胸口,緊接着,又有物理性的衝擊襲向駕駛艙。鋼索連接處的引爆栓起動,太空梭的牽引用鋼索從根部被切斷了。
『無……應。「克林姆」已經和「擬造木馬」解除接舷,並且開往衝入大氣層的軌道了。要靠……的話……』
哎,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我什麼都不想再思考。只是一下子也好,我想休息。只要讓機體爬上那艘太空梭,自己就能休息了。躲進傘狀衝擊波之後,就可以逃離灼熱的氣流漩渦。只要自己能抵達那裏的話──
是我殺的。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那個人。巴納吉的思考開始分解,原本在肚子底部翻騰大鬧的熱潮也消失而去,冰冷的虛無則擴散到了他的全身。和機械連接在一起的神經一條一條地被切斷,開放於外界的五感也逐步被閉鎖在黑暗之中。下一個瞬間,另一架「吉拉.祖魯」朝「獨角獸鋼彈」發射了光束機槍。儘管展開着I力場的盾牌上冒出四濺的火光,隔着巴納吉麻痹的肉體看出去,卻猶如彼岸的燈火般遙遠。被幹涉波彈開的機體大幅傾斜,「獨角獸鋼彈」一背撞在霹啪作響分解的「拉普拉斯」殘骸上,跟着便在轉瞬之間,讓瓦礫的洪流所吞沒了。飽和的身心深陷於線性座椅,巴納吉一根手指也沒動,呆望着逐步遠離自己的「拉普拉斯」殘骸。
從水平方向進入巴納吉的視野後,太空梭從船尾發射了牽引用的鋼索。這條數百公尺長的鋼索在灼熱的虛空中直直拉起,簡直有如一條垂進地獄深淵的蜘蛛絲。不知道是不是意向自動擷取裝置感應到了巴納吉對這條鋼索的觀感,擅自動起來的「獨角獸鋼彈」伸手抓住鋼索,赤熱化的機體便被拖向了太空梭的後方。
那個「某人」,那個殺害了卡帝亞斯,打算阻止「盒子」外流的男子,正是從第一次照面時,就一直將敵意投注到自己身上的亞伯特……亞伯特.畢斯特。
※
『要恨的話,就恨父親吧。恨我們的父親。』

沒有其他選擇了。凝視着有着紅熱光芒忽隱忽現的熒幕,辛尼曼朝布拉特確認道:「辦得到吧?」若想接近「拉普拉斯」的殘骸,就必須先脫離現在航行的軌道,再航向兩極軌道纔行。「葛蘭雪」等級的船隻和小巧靈活的MS不一樣,要變更航行軌道對它來說並非易事。布拉特的手指遊走於操控臺的觸碰式面板之間,也沒轉過頭,他回話道:「雖然操船的方式會變得有點蠻橫,如果是用大氣支持航術的話,還算可行。」「拜託你了。到時可別讓這艘船自已先摔下去哪!」一面回話,辛尼曼開啓雷射通訊,並把無線麥克風拿到了手裏。
自己的心真是膚淺,巴納吉對此感到不齒。明明自己殺了奇波亞,明明自己從提克威等人身邊奪走了他們的父親。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必要下殺手。奇波亞先生只是張開了身子,想要守護住「葛蘭雪」而己。我卻朝他開了槍。我仗着自已的憤怒,朝毫無抵抗的機.體開了槍。這件事是機械做的?還是被機械吞沒的心做的?或者是機械在聽從心中的命令之後做的呢……?
『亞伯特是照着財團的指示行動的。你的父親,卡帝亞斯.畢斯特也是被他們所殺。他們害怕「拉普拉斯之盒」會落入外人手中。爲了避免那樣的事態發生,他們肯定會對你……』
「奇波亞,客人那邊還沒有對你進行呼叫嗎?」
塔克薩先生、奇波亞先生、爸爸,誰來救救我?巴納古只發得出蚊蟲嗡鳴聲一般的求救聲,他有氣無力地將手伸向了空中。在巴納古發抖的手指前方,全景式熒幕染作了灼熱的色澤,告知機能故障的視窗正陸陸續續重疊其上。
變得更爲嚴重的雜訊掩蓋了之後的話語。「真受不了,盡講些只想到自己的話……!」布拉特這麼發着牢騷的聲音則緊接在後。「葛蘭雪」原本就是建造用來往返地球的船隻,但往常衝入大氣層的時候,都是由奇波亞來掌舵。雖說航電設備會自己進行大部分的操作,對於初次執行大氣層衝入任務的布拉特來說,負擔依舊只多不少。更何況,現在「葛蘭雪」還非得選在這種時候,去實踐把掉落中的物體撿回來的特技。
「不能讓財團的船接近『獨角獸』……」
絕對不能在這裏把所有事搞砸,讓奇波亞白白犧牲生命。「我們會先自身難保喔!」一邊發出無意義的抱怨,布拉特似乎還是轉起舵,提高了船體衝入大氣層的角度。船外的溫度開始上升,「葛蘭雪」的速度也一步步地加快。還是太慢,「獨角獸鋼彈」現在的高度是七十五公里,機體外的溫度恐怕已高達一千五百度。在「葛蘭雪」拉近彼此約有十公里的相對距離的過程中,燒成焦黑的機體可能會先一步變得四分五裂。辛尼曼拿起麥克風,明知這麼做也傳不進對方耳裏,他還是喊:「『鋼彈』!巴納吉.林克斯,你聽得到嗎!」
「這裏是『葛蘭雪』。我們現在將對你實施回收作業。你給我儘可能調整好姿勢,和我們配合好相對速度。這樣下去的話,你會在雙方接觸之前就先燒個精光!」
在彼此都無法對外進行通訊的狀況下,這段訊息沒道理能傳遞出去。嘴裏低喃道「還是不行嗎……」,辛尼曼的注意力從只會發出雜訊的無線電上移開了。失去了奇波亞,更放棄了救援瑪莉妲的作戰,結果自己竟然還得眼睜睜地瞧着「盒子」的鑰匙粉碎。再怎麼詛咒自己的無能,也無法讓辛尼曼甘心。就在他將目光轉離了熒幕的那一剎那,布拉特叫道「它動了……!」的聲音穿進辛尼曼的鼓膜。
布拉特一臉愕然地望着熒幕,在他視線所看去的那端,「獨角獸鋼彈」動起了雙腳,正設法要改變機體的姿勢。轉身面對墜落的方向之後,「獨角獸鋼彈」朝着氣流將身體水平伸展了開來﹒而抵在機體前方的盾牌,也是它爲了阻擋熱流才舉起的。圓錐狀的衝擊波在這時爆發性地膨脹,宛如起死回乍的機體開始在抵銷墜落速度了,
等離子化的空氣在盾牌前方擴散而開,染成赤熱色彩的機體漸漸取回了原本的潔白外觀。對於提問「那是I力場嗎?」的布拉特沒有多理會,辛尼曼凝視起對方正逐漸接近「葛蘭雪」的機影。這不是偶然,那傢伙把盾牌當成了阻隔氣流的方向舵,打算藉此進入與「葛蘭雪」接觸的軌道
「它在發光……」坐在航術士席的乘員如此低語出口,「那並不是摩擦所產生的光。那到底是什麼?」布拉特也提出疑問、把他們的話聽在耳裏,辛尼曼將「獨角獸鋼彈」經過光學修正的放大影像仔細檢視了一遍。看在他的眼裏,那陣像是從機體內側流露出來的光芒,的確不會是空力加熱作用的產物。
是所謂的精神感應框體在發光嗎?一陣冰冷的感觸忽然穿進辛尼曼胸口,他再度拿起了無線電的麥克風。「喂!巴納吉!你既然聽得見的話,就給個回應!」辛尼曼朝麥克風叫道,然後又將耳朵歪向只能聽見雜訊的無線電。果然還是沒有回覆。「獨角獸鋼彈」確實地在靠近「葛蘭雪」。機體深處的精神感應框體在等離子的炎熱風暴中發着光,不可思議地,那道光芒殘留在衆人眼中,久久揮之不去。
像是察知了我方的企圖,「獨角獸鋼彈」與「葛蘭雪」配合相對速度,靈巧地滑翔至船體的後方。它躲進「葛蘭雪」所造成的傘狀衝擊波,並且挪身靠近船首的方向,定位至艦橋的正上方之後,兩者的相對速度便完全抵銷了。「獨角獸鋼彈」那令人聯想到人類臉孔的頭部窺探起艦橋窗口,而船外攝影機也拍到了它詭異地亮着的雙眸。
那是道冰冷的目光。攀附到船體之後,像是在評估船內乘員的價值一般,那對眼睛冷冷地睥睨着辛尼曼等人。
「這傢伙……是自己在動嗎?」
兩顆眼睛帶有笑意地扭曲了,在辛尼曼看來,那對眼睛之所以像在笑,並不是因爲船外的熱能讓氣流產生律動的緣故。辛尼曼不自覺地嚥了一口口水,隨後,搖撼整艘船的衝擊湧上艦橋,他從船長席上被震了起來。
是「獨角獸鋼彈」的兩手在碰觸「葛蘭雪」的上方甲板,船體承受到這份及質量,便大幅傾向了一邊。警報聲響起,被對方壓低船首的「葛蘭雪」一口氣加快了落下的速度。一背撞在天花板上,辛尼曼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又摔到了地板上,他在自己視野的邊緣,瞧見位於頭頂的「鋼彈」雙眼正獰笑着眯起眼睛。背對着越形耀眼的等離子光芒,有着白色惡魔面容的機械確實是在笑,有如幻影一般地,它的身形在捲起陣陣熱渦的那端搖晃着。
※
叮。感覺到某道清澄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米妮瓦抬起頭。
是一顆流星,它描繪出短短的軌跡,逐漸橫越了星空。眼前的星空彷彿觸手可及,而那顆流星便是從那落了下來,它的光芒,讓米妮瓦心中萌生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憂慮。把手放到了自己突然猛跳的心臟上,米妮瓦凝視起閃耀的衆星。充滿預感味道的心慌立刻失去了形體,只剩無處可依的無助感留在她的胸口。
起風了,中庭羣樹的枝葉隨風搖曳作響。儘管也能聽見直升機螺旋槳從遠處乘風頭而來的聲響,但仍不比毫無間斷的夜晚蟲鳴。警備人員包圍於宅邸四周的氣息也已融入黑夜,馬瑟納斯家正朝着星空,擺出它那表面上風平浪靜的臉孔。餐會還在繼續嗎?和餐廳相比,別館這裏有如被另一個世界的寧靜所簇擁,米妮瓦俯視中庭裏因夜風而沙沙作響的植樹,她覺得有點冷,便伸手摸了裸露在外的肩膀。
碰到肌膚的這隻手,想起了約一個小時前所接觸到的,另一個人的體溫,使得米妮瓦的胸口隱隱作痛。利迪﹒馬瑟納斯毫無預警地抱住自己時,所傳來的體溫。在那之後,利迪並未和米妮瓦交會到視線,便落荒而逃似地離開了這棟別館。他爲什麼在哭呢?他現在在做些什麼?這些理不出頭緒的疑問晃過腦中之後,米妮瓦跟着質疑起自己,真正莫名其妙的人是我,我到底在做什麼?如此自問的她,卻無法得到明快的自答,米妮瓦咬起了嘴脣。
米妮瓦感到意外。她在偷渡到「葛蘭雪」的時候,或是闖進「工業七號」的時候,並不會有這種疑問;跟利迪一起離開「擬.阿卡馬」,決定要來地球的時候,她心裏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現在,米妮瓦卻覺得自己的行動失了焦。是要如何去執行什麼?爲了達成目的,又得付出何種的努力?以往釐清的思路被霧靄所掩蓋,她沒辦法馬上想到下一步究竟該如何踏出。因爲事情變得太過複雜了,米妮瓦在困惑的胸中如此低語。或許是在短時間內跟太多人牽扯上關係的緣故,自己的價值觀開始複雜化,變得沒辦法像以前一樣,簡單地對事情下決策。眼前事物的複雜程度,已經使米妮瓦的判斷力與決斷力變得遲鈍,更讓她失去了方向,這樣的心境,與脆弱是同義的。米妮瓦所處的立場,並不允許她懷有脆弱。
將手靠在別館的扶手上,米妮瓦再度把目光轉向星空。當那陣星光更靠近米妮瓦的時候,她應該沒有如此迷惘過。在那個時候,身體內部流露出來的熱潮就是米妮瓦的動力,她可以在感覺到恐懼或迷惘前便付諸行動。那種像是沸騰於心裏的熱潮,也有從米妮瓦在「工業七號」遇到的少年掌上散發出來,那是共鳴於他們體內的熱潮。而米妮瓦現在卻感覺不到。剛纔所承受的擁抱留下一股餘韻,麻痹了米妮瓦的身體,也模糊了那隻手掌在她記憶中的感觸。那是你不得不去做的事?還是你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明明是斬釘截鐵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纔來到地球的。
巴納吉,我到底該怎麼辦……?獨自呆站在別館,米妮瓦的胸口裏堵着一句說不出的心聲,她覺得這不像是自己會說的話。一邊感覺到帶有寒意的晚風正逐漸奪去自己的體溫,米妮瓦注視起遙遙位於大氣另一端的繁星。又一道流星拖着冷硬的光尾滑過夜空,在米妮瓦眼中留下了一瞬的光芒。
《第六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