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2.6萬 字
喔,此乃現實中不存在的獸。
人們對其不瞭解,卻對這種獸
──它的步行姿態、它的氣質、它的頸項,
乃至於它的寧靜目光──有着深深的喜愛。
它固然不存在,
卻因爲人們愛它而誕生。
這純淨的獸。人們總是騰出空間給它。
於是在此澄明的預留空間,
獸輕巧地抬起頭來……
它幾乎無須存在。人們不喂以穀物,
只以存在的可能性養它。
此可能性賦予這獸力量。
其額頭生角,一根獨角。
而獸以潔白之姿接近一名少女──
長存於銀鏡,以及她的心中。
萊納.馬利亞.里爾克《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第二部第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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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經過了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二十點零分。各位觀衆是怎麼度過這個值得紀念的新年夜的呢?現在,一箇舊世界快要結束,而一個新世界即將誕生。
隨着人類史上最有名的人物誕生而開始的世界。不論有沒有信仰,衆人稱爲基督世紀(Anno Domini)的世界,即將在不到四個小時之後邁向終點。人類從原始的黑暗期以雙腳站立之後,學會了如何遠渡大海、如何翱翔空中,得到能夠升上宇宙的技術。而現在,人類即將踏入在母星地球之外建築自己世界的時代。開拓新領域的時代,新世界之門在全人類的眼前開啓了!
就像過去我們的祖先,爲了追求新天地遠渡新大陸,讓文明的燈火遍及地表一樣,我們也負起了在這片廣大宇宙中點燃文明燈火的責任。此後飛上宇宙的人們,不再只限於專門的飛行員以及技師。他們是居住於宇宙、紮根於宇宙、在宇宙的黑暗中點亮文明燈火的開拓者們;可稱爲Spacenoid(宇宙居民)、被選上的宇宙市民。
全新的世界需要全新的紀元。四小時後,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上午零點零分,地球聯邦政府主辦的改元儀式就要開始、即將永遠在人類史上記下一筆的儀式舞臺,就在首相官邸「拉普拉斯」。這是爲了成爲地球與宇宙的橋樑,而設在地球軌道上的「飛天的」官邸。要宣告宇宙世紀即將開幕,應該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地點了。
『如果西元是確立人類之所以是人類此一認同的搖籃期,那麼宇宙世紀就是邁向下一階段的時期。我們不是透過限制生育來降低人口,而是選擇向外開拓能容納人口的空間這條路。從越來越小的搖籃爬出來的嬰兒,必須繼續成長。在實現宇宙移民計劃的過程,我們向全世界證明了我們可以爲了共同的目的合而爲一,那麼,接下來呢?
在我還小的時候,首相或是大總統必定是對自己國家的國民演講。所謂的國家是國民以及領土的統治機構,只爲了保障自國安全而存在。而現在,實現統一政權這個人類宿願的我們、已經可以指出舊的國家定義有什麼錯誤。就好像人類無法獨自生存,我們也知道國家無法獨自運作。尤其是面對地球的危機這種重大課題,舊有的各個國家無法提出任何有效的解決方案。從二十世紀未期便被提出的人口問題、資源枯竭、環境破壞導致的熱污染……爲了解決這些已經無法回溯的問題,需要改變我們每一個人的意識。』
『即將成爲人類新生活地點的宇宙殖民地,是怎樣的世界呢?在宇宙世紀即將開始的此刻,讓我們再爲各位觀衆檢驗一次。今天請到的來賓是宇宙工學的首席學者,亞列希.格蘭斯基博士……』
『這御用學者實話說太多了咩!』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說:『喂,兩個人中就有一個耶!』接着又有人說:『那你就是被淘汰的那一個啦!』
宇宙世紀,Universal Century。從字面上翻譯的話,會是「普遍的世紀」。如果要表現宇宙時代的世紀這個意思,應該寫成Universe Century,不過我們故意選擇看起來像誤用的「普遍的(universal)」作爲新世紀的名稱。』
「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沒錯,這是工作──賽亞姆在口中低語着。因爲是工作,所以不管是水冷式內衣那噁心的感覺、還是用好幾層鋁及玻璃纖維疊成的太空衣的閉塞感,他都能忍受。這不是因爲什麼思想或主義。跟患了大頭病的宗教狂熱者,爲求名譽去執行自殺攻擊不一樣。活下來完成工作,拿到應得的酬勞纔是一切。爲了讓母親及妹妹過一般水準的生活,他沒有其他的選擇。
『宇宙殖民地的概念,在二十世紀中期時便已經存在。是由物理學者G.K.歐尼爾博士提出的。他的點子之所以創新、是因爲他想在宇宙空間中建造適合人類居住的環境。更早之前提到的宇宙殖民地,頂多是將金星或火星改造成地球環境等—只能在SF世界中實現的構想。就這點來說,歐尼爾他那被人稱爲「島」的宇宙殖民地,則是用當時的技術便有機會實現的計劃。包括建設資材由月球或小行星帶調度在內,若說今天的宇宙殖民計劃基礎是歐尼爾完成的也不爲過。』
在這之中,賽亞姆的父親加入了游擊隊,不久之後就被逮捕入獄。賽亞姆實在無法想像,那沉默寡言、只有正直是唯一優點的男人哪裏會有這樣的愛國心,但是父親來不及回答他的疑問,便在獄中死去了。與母親以及年幼的妹妹一起活下來的賽亞姆,只得放棄學業,繼承家族的放牧業。「放羊的」這外號就是這樣來的。
他開始過着一邊去職業介紹所、一邊進出零工仲介所的日子。而這種地方都混有暴力團體的掮客以及可疑地下組織的招募員,賽亞姆很快就被他們找上了。賽亞姆沒有要報父仇這種一文不值的理念,對他們企圖煽動的義憤也不感興趣,吸引他的,是所提供的報酬。賽亞姆只考慮了三天,就接受僞裝爲伊斯蘭教信徒的招募員吸收了。然後經過簡單的宣誓儀式,在舊莫斯科接受工作所需的訓練,就與當場湊合、連名字都還不知的同伴們一起上宇宙了。
那是聯邦宇宙軍的薩拉米斯級警備艇。那全長七十公尺,外型凹凸不平的船體,操縱指揮所是凸出在桁架構造的骨架前方,船尾則以四座噴射引擎收尾,船體下方設有大小與全長匹敵的太陽能電池板。以警備艇來說,那令人聯想起魚骨頭的外型,看起來不太可靠。不過賽亞姆由事前解說得知,此艦配備了指揮所下方的高出力雷射炮等武裝,擁有在宇宙空間中無與倫比的戰鬥力。
而對這些不滿的聲音,聯邦政府只是一直說「地球己經如此疲累了」。他們聲稱,過去隨着人稱「綠色革命」的農業生產成長,地球的人口容納量增加了,但是增加的人口引發的環境破壞、熱污染卻成了另一個問題。最後,若發生了像有限核子戰爭這樣的狀況,很明顯的,地球到達極限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地球聯邦政府就是爲了拯救這種非常狀況而成立的機關云云。然後,聯邦政府開始推行人類宇宙移民計劃,並宣導這是獨一無二的解決方案。但是另一方面,聯邦政府卻也利用壓倒性的軍事力量鎮壓反對勢力、在疲憊不堪的地球上灑下紛亂的種子。
播報員的聲音繼續空洞地響着。播報聲跟自己的呼吸聲相混,然後滯留在密閉的太空衣中無路可去。賽亞姆輕輕地蹬了一下鞋底觸及的結構材。
學者的聲音突然中斷,不自然的串場音樂填補了沉默。『呃——雖然話題還沒結束,不過現在有改元倒數前的各地現場畫面進來了。首先是從戰火中復興的紐約傳來的畫面……」一邊聽着播報員的話,賽亞姆一邊拉着安全索接近作業艇。

低劣的笑聲在無線電擴音器響起,不過持續得不久。賽亞姆保持沉默,來到浮在虛空中的作業艇氣閘室前。
在狹窄的船艙中,盯着牆上熒幕看的同伴共有十四名。除了駕駛艙內的兩名外,所有參與這頂工作的人都在這兒了。每個人都一副不像適合上宇宙的長相──賽亞姆心中這麼想。
失去了大氣跟重力、在地球外不斷迴轉的漂浮感……這是非常恐怖的感覺。可以感受到血液、骨頭、細胞,全都以發熱來強烈陳述這陌生的異常。結成露的汗水化作冰冷的寒顫,曝露在無重力狀態的喉頭,湧現畏懼的聲塊。
『今天,這裏聚集了組成地球聯邦政府的.自多國代表,在經過一再斟酌後的宇宙世紀憲章上簽字。這部即將公佈的憲章,將會稱爲拉普拉斯憲章,發揮存放人與世界全新契約的約櫃的功用。
在宇宙中不用太在意重量,不過質量並沒有消失。在接觸氣閘室的瞬間,賽亞姆用雙手支撐包括他自己的體重以及背上裝着生命維持裝置的太空衣質量。在他要拉把手的同時,發出藍光的地球透過鏡面區的圓盤進入了他的視野。
學者說明完後,無線電插入同伴的聲音。大家都用開放線路一邊保持通訊一邊收聽改元前夜慶的特別節目。有別的同伴接話了:『他會去吧!地球的家留着,把那裏當別墅。』
根據事前得知的情報指出,配置中的薩拉米斯級有三十六艘,也就是說雷射衛星的數量高達八百六十四座。不過想到宇宙中必須防衛三次元空間全領域,這種數字也算是應該的。首相以及聯邦構成國代表們齊聚一堂的「拉普拉斯」,可說是目前地球圈內最重要的警備對象,這次的戒備關係着剛起步的聯邦宇宙軍威信。實際上,賽亞姆也認爲不管多麼狡猾的恐怖分子,都不可能從外部進行攻擊。
在新聞媒體羣的見證下,聯邦構成國的代表們也在「拉普拉斯」集合,目前全世界都在等待上午零點的報時。這一夜是新年前夕,同時也是新世界前夕,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思緒吧!對新時代的期待及不安、對持續兩千年以上的舊世紀惜別……不管如何,今天晚上我們每個人都毫無例外地成爲歷史的目擊者。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上,只有活在這一瞬間的我們,得以目睹新世界開幕。我們何不分享這樣的幸運,並心存感謝地與舊世界告別呢?讓我們一起以笑容迎接新世界的來臨吧!
『還擔心百年後的未來哩,先擔心你自己的明天吧!』
『現在,我們的面前有着廣大無邊的宇宙,有着隱藏所有可能性、不斷改變的未來。不管你是怎麼站在這個入口的,都無須把過去的宿業帶進新世界。我們現在正站在起點上,不用爲其他人寫下的劇本所迷惑,只要用你心中的神之眼看清即將開始的未來。
而現在,我們即將與神的世紀告別,迎接更新契約的時刻。這一次不是與身爲超越者的神,而是與我們內在的神——與我們心中想邁向更高境界的心靈對話。宇宙世紀的約櫃,應是由我們全人類總體意識而生的。』
是因爲棄民政策這一句話觸犯到播放禁令吧?聯邦政府雖然標榜民主主義,不過政府直轄的情報機關卻對媒體進行過濾,造成實質上的報導管制已久。『笨傢伙。』同伴低語的聲音,與紐約市民接受採訪的聲音疊在一起。
這理由還真是扯得太遠了,之後他才聽說,由於聯邦政府的失業對策,使得大量的外人流入國內,分離主義運動的相關者因此就被徹底放逐。這可說是杜絕叛亂分子兼殺雞儆猴、相當有效的政策。而賽亞姆也懶得多生氣浪費力氣了,他更需要的是錢。母親不習慣都市生活而經常生病,看醫生要錢;妹妹面臨成長期,幫她買沒有補丁的新衣服要錢;爲了明天有面包可喫、今晚有湯可喝,他無論如何都需要錢。
這是基於地球聯邦政府全體同意,其中沒有神的名字。在此也不提及人類的原罪。此後要是我們面臨最後的審判,那麼必定是我們自己的心靈招致的破局。一切都決定在我們手中。』
新領域?開什麼玩笑,這裏是垃圾場。專門用來去棄無限增加、就要壓垮地球的人類,無邊無際的垃圾場——
地球,就在腳下。
賽亞姆緊盯着開展在眼前的虛無。在一切星光都被抹消的黑暗中,有一團發出銳利光芒的光球。那是太陽,釋放出的白熱光芒,就好像快爆炸一樣——不對,它的爐心實際上不斷地在爆炸,其輻射熱在真空中達到攝氏一百二十度,正燒灼着太空衣的表面。與在大氣層底端仰望的太陽不同,在這裏,太陽只是放出白色光芒的能源體,只是會帶給人畏懼的物體。就算護罩的濾光器調低了亮度,那刺眼強光的淫威卻不見和緩。
希望邁向宇宙的人類前途能夠安穩,希望宇宙世紀是個開花結果的時代,相信在我們心目中沉睡的,名爲可能性的神——』
賽亞姆出生在位於中近東的貧窮小國。在他有記憶時,地球聯邦政府已經起步,月面也完成了名爲馮.布朗的資源採掘基地,不過那跟自古以來在高原地帶從事放牧業的賽亞姆一家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管是能夠把月面的採掘資源投上軌道的高質量投射裝置完工,或是前往遠方小行星帶做資源探測的資源調查船團出發,對賽亞姆都只是另一個世界的新聞,頂多是在聽到大人們抱怨特別課稅好重、政府還有其他事該做的時候會想到而已。
不過,這些都不成問題。「組織」的大幹部們厚着臉皮呼籲從聯邦政府分離、高唱發揚民族精神及恢復民族主義,不過那對賽亞姆他們來說只是對牛彃琴。聯邦政府如果能保障他們有像樣的工作及生活的話,他們一定會靠向聯邦,就算要移居到那長得像高壓鋼瓶怪物的「島三號」型殖民衛星也行。問題是,他們一開始就沒得選擇。因爲聯邦的政策使得國家被切割、失去了工作跟住處的他們,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加入「組織」,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五分。首相的演講照預定時間開始。賽亞姆在已經加速完畢,開始脫離「拉普拉斯」周圍軌道的作業艇船艙內,與同伴一起專注地盯着小熒幕收看現場轉播。
是的,從外部的話──
熱線融化管線表面的金屬,讓循環的水沸騰,變成大量的水蒸氣。等到感應器查覺有異時,管線已經被內側的壓力撐破,居住區的氣壓會瞬間飆升,加上因高溫而從水蒸氣分離出的氫氣──
組成「拉普拉斯」鏡面區的凹面鏡,會依照賽亞姆他們安裝的程式,出現與預定不同的動作。原本應該與上午零點的報時同時運作,反射太陽光在地球的夜面上,在大氣層中照出」Goodbye,AD.Hello,UC」的字樣──
『那你自己去住啊!』
Goodbye西元(A, D.),Hello宇宙世紀(U. C.)──!』
跟許多的鏡子背面一樣,鏡面區的背面也是單調的板面。無數的支撐用結構沿着表面的凹面鏡交錯,交點上設置了控制盤。賽亞姆回到背面時,幾個控制盤上正好有同伴用手持終端機灌入修改程式。
薩拉米斯級的裝備有許多形態,從船體中央模組設有栓住戰鬥機的連結臂的,到搭載與船身同長的磁軌炮的,種類各式各樣,不過共通點就是都有可遠端操作的雷射衛星。這是配備了電池、太陽能電池板以及雷射發射器的小型無人炮臺,每艘配備二十四座。有必要時便將這些炮臺散佈在艦艇周圍,擁有鐵壁般堅固的區域防禦力。在進行特別警備配置的目前,所有的薩拉米斯級都散佈了雷射衛星,擺出別說是接近「拉普拉斯」的可疑機體,就算是漂浮在軌道上的宇宙塵,只要一被雷達發現,就立刻會被擊毀的陣仗。
劃分白天與黑夜界線的大氣層中,有看不出是紅還是綠的光條搖動着。是極光。「拉普拉斯」似乎移動到了南極上空一帶。俯瞰着幽美的光條,賽亞姆感到一陣心悸,但是他馬上移開視線,拉下氣閘室的把手。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學者繼續說着。賽亞姆拉着安全索,讓身體漂向鏡面區的背面。
希望各位反對宇宙移民政策的人士能夠理解這個現實。我們人類因爲樹立了地球聯邦政府這個統一政權,才得以實行這個看似不可能的計劃。在自我毀滅之前停下腳步,讓眼光能夠看向百年後的未來。有一部分的論述指稱,宇宙移民計劃是聯邦的棄民政策……』
會把這種地方當作首相官邸,政府的那些高官不是好奇心太旺盛就是白癡。而在太空站邊兒上偷偷摸摸地爬來爬去,差點得到太空病的我更是白癡。賽亞姆勉強扭動緊繃的臉頗,露出苦笑。此時無線電傳來同伴的聲音:『喂!「放羊的」,不要隨便離開你的位置!』
『那就回到船上去,你的生命訊號亂了喔!』
實際上,程式不到上午零點就啓動了。在超過千片的凹面鏡之中,被灌入臨時程式的鏡片開始微妙地改變角度,將太陽光集束照在「拉普拉斯」的一部分居住區。
『再過不久,西元即將結束,我們正要邁入名爲宇宙世紀的未知領域。在這個值得紀念的剎那,有幸以地球聯邦政府初代首相的身分對「全人類」演講,我先在此表達感謝之意。
如同大家知道的,將首相官邸設在地球軌道上的太空站,曾引起許多議論。從交通便利性以及警備的觀點來說,這不是個理想的選擇。不過,我們即將邁入宇宙世紀,宇宙會成爲人類新生活的少所。身爲其中一員、我認爲有些事一定要親身處於地球與宇宙間才能夠體會,因此舛首相權限促成了這個決定。而要在西元最後一天,與改元儀式一同發表宇宙世紀憲,也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舞臺了。』
一面確認連接作業艇的安全索張力,一面移動到腳底結構材的反面。雖然頭腳轉了一百八十度,不過這在沒有上下概念的宇宙空間中沒什麼大不了的。賽亞姆用戴了厚手套的手抓住桁架形的結構材,看着它的正面。眼前是一整面的鏡原。長寬各約三公尺的四方凹面鏡鋪滿整面,形成了炫目的鏡面原野。
在「拉普拉斯」的居住區之一,形成圓環的巨大管道之中,馬瑟納斯首相站在演講臺土,用他早已習慣於上電視的安穩表情面對着鏡頭。坐在演講臺前面的,是聯邦構成國的代表們,熒幕時而映出他們嚴肅的表情。賽亞姆看着熒幕,在腦海中思索着自己一羣人的作業會造成的後果。
多達千片的凹面鏡,構成直徑近五百公尺的扁圓盤,己經在地球的低軌道繞行了數年之久。圓心部分開了直徑約一百公尺左右的洞口,缺口背後露出虛空的漆黑,使得整個圓盤遠遠望去像是很久以前曾經使用過的光學記錄碟片。賽亞姆用鞋底的磁力讓腳在圓盤的邊緣着地,將視線移向頭頂。視野中出現與這片鏡面原野直徑差不多的甜甜圈型構造體,透過中間的洞口還可以看到一片跟這片鏡原同形狀的圓盤,以地球爲背景浮現。
不然的話,誰會來這種地方?有像樣的工作的話、有錢的話、沒有抽到「淘汰人生」籤的話……
「工頭」那褐色的皮膚上的皺紋,隱藏着長年肉體勞動的辛苦。被視爲隊長的男人一邊拔鼻毛,一邊把因爲無重力而纏在臉上的鼻毛吹開。這景象要是讓宇宙開拓初期的菁英飛行員看到,他們一定會戚到不堪而流淚,不過所謂的宇宙世紀就是連這樣的人都能上宇宙吧?
『當然,宇宙殖民地也有晝夜。在「島三號」型的殖民衛星上設置了大小與殖民衛星全長匹敵的鏡子,用它來吸納太陽光。如這張圖所示,圓筒的內壁部分被縱分爲六個區面,其中的三個區面是被稱爲「河」的採光用窗,從這裏照進來的光會照亮另外三個居住區面。這「河」是由高厚度的玻璃所構成,能夠遮擋對人體有害的紫外線或宇宙放射線。目前,「島三號」型的殖民衛星已經完成了三座,也有技術人員及開拓者帶着家族一起住進去了,到現在還沒有殖民衛星環境引起重大疾病的報告。只要調整採光就能夠重現四季氣候,也可以施布人工雲來做出雨天。就管理完善這方面來說,反而比地球還適合居住。』
『不是屬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我」,而是屬於人類這個種族的「我」。沒有從這個觀點來看的話,我們就不會有今天了。從前身機構的設置至今五十多年,地球聯邦政府與人類宇宙移民計劃共同走來的歷史絕不平坦。事實上,爲了要打破國家、民族、宗教……這些障礙,一讓人類真正合而爲一,我們還要經歷許多的考驗。
跟鏡面原野完全不同的黑暗中,只有四處凸出的警示燈閃着紅光,昏暗地照出大概五位還留着的同伴的太空衣。他們太空衣的安全索,全部連到頭頂一艘靜止中的作業艇。在作業艇那全長一千公尺、直徑三十公尺左右、裝着推進器以及太陽能電池板的細長油桶型船身背後,可以看到無數綠色以及白色的航宙燈在巡迴。
因爲繞行與赤道面成直角的繞極軌道,「拉普拉斯」不會繞至地球的背後,處於會一直受到太陽光照射的位置。變更過角度的一部分凹面鏡,不間斷地反射太陽光,將集聚後的光線持續照在指定位置上。
『居住在地球與宇宙的各位民衆,大家好。我是地球聯邦政府首相,裏卡德.馬瑟納斯。』
而爲了人類要在宇宙居住,全人類團結一致推動移民計劃這點也是一樣。我們不能讓這個奇蹟成爲特別的事例。要讓人類合而爲一的事實普遍化,不再彼此拒絕、不再彼此憎恨,成爲一個種族邁向廣大的宇宙。Universal Century這個詞彙,包含我們這樣的期望。』
在同伴中因爲年長而被視爲隊長,權威僅次於「工頭」的男性接着說道。賽亞姆無視指示,留在那裏凝視着在頭上旋轉的居住區。在真空中不會有空氣造成的距離感,因此可以清楚看見物體的形狀。分爲外緣部及內緣部的雙重圓環結構體,以及自中央的迴轉軸延伸出來的輪輻型電梯,從結構材的接點到質感都清晰得像是精緻的迷你模型擺在面前一樣。
因爲處於真空,複數個凹面鏡的焦點熱能在理論上會達到絕對溫度五千五百度,而已經可以稱爲熱線的數道光線會燒灼着「拉普拉斯」居住區的其中一塊——與環境控制系統相連的循環水路。當然,是看不到的光線。除非看着白熱化的照射點,否則就連散居周圍的薩拉米斯級也不會發現異狀。
生命訊號亂了?廢話。賽亞姆在心中罵着。這種時候沒有人能夠保持冷靜。因爲自己一夥人的行爲,將會給眼前圓環中數百人的命運帶來決定性的改變……
用表面的凹面鏡反射太陽光、發出閃耀光芒的兩張巨大碟片,還有跟它們距離約三百公尺、夾在中間的甜甜圈;這就是名爲「拉普拉斯」的低軌太空站全體像。上下兩層鏡面區反射太陽光,提供給正確名稱爲史丹佛圓環型的甜甜圈型居住區光以及能源。居住區以七十五秒爲週期不斷旋轉,藉離心力讓圓環內壁發生重力。雖然只能產生地球的六分之一左右、跟月球差不多的重力,不過比起無重力下的不便似乎要好得多。據說直徑五百公尺的圓環要產生與地球同級重力的話,旋轉週期必須低於三十秒,而這會讓裏面的人感到暈眩。
『幹嘛切斷啊?他不是在宜揚聯邦萬歲嗎?』
就算一個拉格朗日點可以建設兩個SIDE,SIDE的上限是十個,有可能讓百億人口住在宇宙。可是,假設全部建設完成還要花上百年的話,那時總人口會有多少呢?正確的答案沒有人知道,要假設那時地球環境已經回覆也過於樂觀。以現狀來說,確實只能期待百年後的人類智慧可以解決。
賽亞姆注視着爲了採光而把內側設成玻璃帷幕的外緣部圓環。依照格林威治標準時間,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因此鏡子反射的光沒有照入居住區。不過有室內的燈光從玻璃面漏出,讓觀者知道圓環中有人們的作息。
『雖然我不屬於任何宗教,不過也不是一個無神論者。我相信爲了邁向更高的境界、爲了給自己戒律,在自己心中設定更高層次的存在,正是人類健全精神活動的表現。在西元的時代,這些是以神諭的形式受人傳頌的。就算不舉摩西所受十誡的例子,各個宗教也都有教導人要如何活着、又該如何面對世界的教義流傳,這些不被當成人類的話語,而被視爲人與神的契約。
那裏正在爲四小時後即將舉辦的改元儀式做最終準備。二十二點四十五分要開始的首相演講、對列席的聯邦構成國代表們的接待、對零點整開始的儀式行程作確認……面對即將刻劃在人類史上的大活動,官邸要員們現在應該是忙碌異常吧?賽亞姆他們也是爲了準備而被叫來這裏的。工作的內容則是將儀式演出要用的鏡面區控制程式,做一小部分的修改。
「拉普拉斯」受太陽光照射的地方高達攝氏一再三十度,背光處則處於零下一百二十度的酷寒,因此是利用繞行居住區圓環一圈的循環水路控制環境,來進行氣溫調整。而現在就如同在中間放進放大鏡,讓集中的熱線從上下方的鏡面區持續燒灼循環水路的管線。
聯邦雖然大膽地將過去的大國分割、企圖讓構成的各國在軍事上及經濟上沒有太大差異,不過爲首的卻依然是舊大國的政經界人士。這一點令不少國家試圖脫離聯邦。賽亞姆的祖國也是其中之一,該國與石油枯竭而走下坡的中東各國聯手,換來的卻是慘敗收場。國土被以抑制叛亂的名目分割爲二,法律也被改寫了。祖先傳下的習俗被破壞、進駐許多英語流利的人士、學校上課的內容也變了。
現在是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二十三點五十九分,這一刻即將到來。正在收看這場轉播的各位,方便的話,請與我一起默禱。想着即將過去的西元、想着大家所構成的人類歷史,並且獻上你的祝幅。
『構造本身極爲單純。讓球型式者是圓筒型的構造體以一定週期旋轉,使它的內的內壁部分產生一G,也就是跟地球同等的重力。如果提着裝水的水桶用力繞圈甩,裏面的水將因爲離心力的關係而不會流出來吧?這就跟那個是用樣的原理。初期的球形體人稱「島一號」,只有剛好能產生一G重力的大小,不過最新型的「島三號」則是全長三十二公里、直徑六點四公里的巨大物體。在這巨大圓筒的內壁建造了森林、河川或街道等與地球類似的居住環境,而宇宙移民者就在這裏面住活。』
即使如此,眼前的地表時時刻刻在改變模樣,讓我知道自己正以在大氣中無法想像的速度——九十分鐘繞地球一圈——在移動。將視線稍微往前移,還能看到籠罩着大氣薄薄的面紗,畫出和緩弧線的行星輪廓。再望過去,看到的只有被過強的地球光芒抹去衆翠的光輝,一望無際的虛空。用漆黑都不足以形容,吸盡一切光芒的無淋黑暗。
『目前的計劃是預定建設到SIDE6,不過光是這些,據說就得花上五十年才能建造完成。全殖民衛星的預測收容人數約五十億。以現在的總人數九十億,再乘上未來五十年的人口增加率後,計算起來總人口約有一半會成爲宇宙移民。』
『簡單地說,就是地球客滿了。沒有膽量減少人口的話,就只能把多出來的人往宇宙丟了,也就是像我們這種抽到「淘汰人生」籤的人。』
『假設一座殖民衛星可以收容一千萬人,那麼一個SIDE的人口會到達七、八億。宇宙移民計劃預計最後將會建設幾座SIDE呢?』
「我在舊美利堅合衆國出生、在德國度過幼年時期、在法國度過少年時期,學生時代住在亞洲,娶了阿拉伯及歐洲混血的太太。我的雙親也差不多。回顧我的祖先會發現,現在的我混合了三十種以上國籍的血統。各種膚色、各個民族的血統在我的身體中棲息。也就是因爲這樣的「普遍性」出身,讓我得到地球聯邦政府初代首相的殊榮,而有這種背景的人相信不在少數。從二十一世紀通訊技術正式開始發展,還有經濟共同體製造成的世界並聯化,促進了血緣以及膚色的混合。聯邦政府成立所導致的國境無效化、制定世界標準語言,都會愈發加速今後這個混合的傾向;這已經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了。
『不過,請大家想一想,即使這樣還是有超過五十億人口留在地球。這跟人口爆炸開始受到重視的二十世紀末總人口數一樣。要讓地球的自然環境恢復,這個數字還是太多了。理想狀況是能夠將人口降到二十億以下。
接下來的聲音,被隊長『不要聊天!』的斥喝打斷,只剩下播報員跟學者照本宜科的對話聲。看着橫越頭上壓迫感十足的薩拉米斯級,賽亞姆低聲呢喃着:「被淘汰啊……」
沒有必要去感覺任何事,做完工作就該回去了。聽着自己些微急促的呼吸聲,賽亞姆開始模糊想着母親跟妹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
不過,這份工作不是那種可以從集中控制室整批安裝就結束的簡易工程。必須與鏡子內側幾百個獨立控制盤直接連線,並安裝角度調整修改用的程式,可說是肉體勞動。據說是因爲當初沒有考慮到要在整體構成一面鏡子的鏡面區,只改變任意一面鏡子的角度,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事實,也沒有必要知道——賽亞姆心中這麼想着。我們只不過是手腳,有其他人在負責擔任頭腦——給賽亞姆他們知名電機公司的員工證、將他們送來「拉普拉斯」的某個人;說好工作結束之後會給他們酬勞的某個人;計劃這一切、現在正裝作一臉不知情的樣子等待着「那一刻」到來,恐怕這一生都不會見到面的某個人。
然而這工作也維持不久。隨着宇宙移民計劃的工程表邁入最後階段,聯邦需要大量的發射裝置,賽亞姆他們居住的高原也成爲發射基地建設地。一切程序都由地主及移民準備局談妥,賽亞姆一家只拿到少許的補償金就被趕走了。賽亞姆只得讓母親及妹妹住在空氣很差的都市公寓裏,自己則在發射基地的建設工地工作,這就是賽亞姆的新生活,而三年後,第六個發射基地完工時,人事負責人告訴他接下來沒有工作了。理由是移民準備局發現他的父親是分離主義者,下令取消僱用他。
『應該有不少人知道這座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名字來源。這是十八世紀法國一位物理學家的名字。拉普拉斯認爲,只要能不論大小,將過去一切事物——包括一顆原子的動作──完全分析,就能夠徹底預測未來。這個想法之後被量子力學所否定,現在已經證明了未來是無法完全預測的。而我們反過來鬧這個典故,將這座首相官邸取名爲「拉普拉斯」,其中有「未來擁有許多可能性」的意涵。
五、四、三、二、一……零點零分,熒幕的畫面切換到「拉普拉斯」的遠景。
在「保護地球、保護人類」的呼籲下,長達五十年的人類宇宙移民計劃開始了。而許多所謂的分離主義者、反聯邦政府組織在網路或地下出版品中主張這是大人規模的棄民計劃。不過不管是真是假,像賽亞姆這種「被淘汰」的人會被先丟去宇宙也是事實。地下出版品也提到,實際上,想上宇宙的企業雖然多,不過都只是受到課稅優惠措施所吸引,而經過統計,初期的宇宙移民大半都是地球上的落魄者──低收入族羣。
可是現在,我們得到了宇宙殖民地這個新生活場所。移民將隨着宇宙世紀正式開始,許多人住在宇宙也是稀鬆平常的時代即將來臨。這是爲了拯救即將被人們壓垮的地球,人類團結一致所創出的輝煌成果。』
『宇宙的確是很廣大,不過要與地球及月球保持一定距離的話,就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設置殖民衛星了。宇宙殖民地必須建造在人稱拉格朗日點的重力安定處。這是由地球及月球引力互相干涉而生的地點,在月球軌道上共有五個,我們將這些地點分別稱爲L1到L5。而之前所提及的「島三號」型殖民衛星,就設置在其中最安定的L5,形成名爲SIDE1的集落。現在有一千萬人居住,不過明年開始正式移民後,人口應該會立刻大幅成長。同型的殖民衛星也在陸續建造中。預料最後會由七、八十座殖民衛星羣形成一個SIDE,當作構成聯邦的自治體進行運作 』
待在這種地方會瘋掉,這裏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賽亞姆心中這麼想着。在遙遠的過去,急着性子(以現在的觀點,他們只能說是魯莽)飛出大氣層的宇宙飛行員們,個個都受地球的蔚藍所感動、得到了顛覆價值觀的寶貴經驗。不過,他們是經過挑選、受過最高等教育、足以自豪是人類前鋒的菁英分子,跟自己這種連讀書寫字都成問題的人不一樣。像自己這樣的人就算上了宇宙,也得不到任何收穫。說到底,在一個不知道大陸板塊的名字和相關位置、連自己的故鄉在哪個位置都不清楚的十七歲年輕人眼中,腳底的地球只不過是個大得離譜的塊狀物。
我似乎身在宇宙。突然認知到這一點,賽亞姆感覺上開始冒起冷汗。雖然這副景象經由作業艇的小窗口看得都膩了,但是像這樣只穿着太守衣進行船外活動,透過頭盔的護罩看到的印象又截然不同。或許是因爲沒有東西遮住視線,迫使自己體會到身軀漂浮在地球之外的緣故。
紅褐色的陸地,以及看起來有如青空佈滿雲層的海。從兩百公里高空往下看到的,與其說是行星,倒不如說是地表。沒有身在大氣層外的感覺,倒比較像是坐在飛行於高空的飛機上俯瞰地表。一直盯着看,會讓人產生是不是可以直接降落地面的錯覺
宇宙世紀0001年,一月一日。
突然間,熒幕閃過雜訊,發出白色的閃光。下一瞬間,「拉普拉斯」的形狀崩潰,無聲地瓦解了。
帶有精緻幾何學美感的圓環悽慘地崩潰,從內側爆開,大量的結構材、外牆、玻璃碎片四處飛散。從甜甜圈型居住區噴出的怒流重創了兩片碟片,表層的凹面鏡被一一打碎的鏡面區幾乎是在瞬間便失去它銀色的光芒。連接居住區及兩片鏡面區的迴轉軸心也扭曲變形,成了一塊爛掉的甜甜圈以及兩片骯髒的破鏡子,呈現幾乎比廢墟還要殘破的樣貌漂流在虛空之中。四散的碎片襲擊周圍的警備艇,運氣差被直接擊中的薩拉米斯級綻放出爆炸的光圈。在巨大的太空站映襯下,充其量只是繽紛綻放的小光點,如同獻花一般地淹沒了崩解的「拉普拉斯」──
那是既壯觀卻又短得令人失望的光景。在真空中保持一大氣壓的太空船或太空站,就好像用鐵皮作成的氣球。只要讓裏面的氣壓爆發性地升高,很容易因爲內側壓力而破裂。賽亞姆雖然事前就聽說會是這樣的景象,可是想到象徵着地球聯邦的威信、象徵着人類宇宙移民計劃的首相官邸粉碎;想到有數百、甚至數千人一瞬間被丟進真空中、被碎片撕裂,來不及感覺到死亡就成了凍結的肉塊;想到這是血染了宇宙世紀的第一步,人類史上第一次、同時也是最惡劣的宇宙恐怖攻擊,這樣的景象實在太難以讓人滿足了……
『爲您插播新聞。就在不久前,首相官邸「拉普拉斯」似乎發生某起事故。雖然目前尚未收到詳細資訊,但據悉是重大的事故……』
畫面切換到電視臺的攝影棚內,無法掩飾緊張與亢奮的播報員在熒幕裏播報着。衆人不發一語,也不吭一聲,並肩專注地盯着熒幕瞧。終於,「工頭」開了口:「成功了。這下子可以讓家人過舒服日子囉!」話中難得透着開玩笑的語調,但眼裏沒有一絲笑意,而緊跟在一旁、平常總會馬上接話的隊長,也沉默不語。
『馬瑟納斯首相以及構成國代表們的安危,目前仍然不明……』耳邊聽着播報員繼續報導的聲音,賽亞姆不知怎麼的回想起首相的演講內容。無須把過去的宿業帶進新世界。不用爲其他人寫下的劇本所迷惑。賽亞姆感覺那些在不痛不癢的演講中,宛如異物般夾雜着的這些話語炸了開來,在腦中激盪着。
一切都決定在我們手中──首相剛纔這麼說過。他說的「我們」,不是指我們嗎?不就因爲我們是「被淘汰」的一羣,所以那個首相想對我們傳達某些重要的訊息嗎——賽亞姆想着,但是瞬間他就想到那位首相也成了冰凍的肉塊。再下一秒,賽亞姆已經忘了這些事,腦中充滿能不能回到地球、能不能領到酬勞等現實的不安。這也是因爲作業艇準備進入第二次加速,艇內開始變得忙碌的關係。
要進入地球的低巡迴軌道,必須維持秒速八公里的速度,太慢會被地球的重力影響而往下掉、加速則會讓高度上升。作業艇已經加速過一次,高度比「拉普拉斯」的軌道還高,不過要完全脫離低軌道則要加速到秒速十公里。
脫離低軌道之後,移動到距離地球二萬五千公甲遠的靜止衛星軌道,與在那裏繞行的工業衛星接觸,分解作業艇之後,混進設施成員中分批搭上前往地球的交通船──這是「組織」所準備的脫離方法。
由於四散的「拉普拉斯」碎片逐漸加速,開始在比原始軌道更高的高度環繞,再拖下去會有碎片擊中作業艇的危險。聯邦軍的警備艇也沒有全滅,現在一定忙着封鎖周遭空域,因此必須及早脫離低軌道。在不習慣的無重力狀況下經過一陣推擠,賽亞姆他們總算將身體固定在船艙粗製的椅子上。上宇宙第三天,男人們變成月亮臉(在無重力下體液分佈改變,使得臉浮腫)的臉孔沿牆睜排着,不久之後,雷射火箭點燃,使得船身震動,所有人的身體都被重力壓在椅子上。
以高出力雷射取代火星塞的雷射火箭引擎,推力比過去的火箭強上三倍。雖然目前是每加速一公里花兩分鐘的「安全駕駛」,不過對快要習慣無重力的身體來說,一G的重力加速度還是很喫力。賽亞姆閉上眼睛,緊握住椅子的扶手。
加速一下子就結束了。五小時之後就會進入靜止衛星軌道,與工業衛星接觸。這麼一來,回到地球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母親跟妹妹不知過得如何?有沒有用預付的錢去看病?一回到國內,就搬離那窄得跟兔子窩一樣的公寓,遷去更像樣的地方吧!甚至去買一塊小土地,重新開始放牧生活也不錯。我不要再待在宇宙了,也不想跟「組織」扯上關係。我要用這筆錢,買回不會被淘汰的人生──
就在此時,船身突然傳來可怕的衝擊。
「匡當」,隨着宛如重物掉下來的聲音,船尾傳來令人不舒服的震盪。那一聽就知道不是引擎本身發出來的。身在宇宙,早已習慣來路不明或硬物磨擦的怪聲,不過那敲擊船體的尖銳聲響怎麼聽都不尋常。所有人驚訝地抬頭望向船艙的天花板,喊着:「是宇宙塵嗎?」「不會是被『拉普拉斯』的碎片打中了吧!?」此時,「工頭」立刻拿起連線到駕駛艙的船內電話。賽亞姆注視他那看不出表情的臉孔。
「他們追來了,在『拉普拉斯』死去的人們追來了……!」
被祝爲隊長的男人抱着頭,用異常的聲調喊着。賽亞姆的肩膀也不自覺地跟着發抖,不過「工頭」很快地大叫了一聲:「閉嘴!」
「看樣子是引擎附近被什麼東西打中了,推力在下降。『放羊的』,你去外面看看。」
「工頭」放下電話,看着賽亞姆的眼睛說。自已被點名的原因一定只是眼神剛好對上而已,不過「工頭」的口氣跟平常一樣不容抗命。賽亞姆一聲不吭地解開椅子的固定器,漂往氣閘室。
艇內因爲停止加速而恢復無重力,不過被視爲隊長的男人依然像有重力一樣地低着頭,直到賽亞姆進入氣閘室都沒有抬起來。
「這對他們來說可是攸關生死,瑪莎也不會坐視不管吧?我們要做的事情,可是濫用權力呢!」
賽亞姆低聲念着,重新感受到其寓意之深。不過,他同時也認爲事情有重大變化時總是這樣。一切不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但是事後卻因爲偶然的符合感到震撼。沒錯,人生也過就是一切被偶然所支配罷了。
當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些推測,賽亞姆自己也知道這是非常亂來的做法。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必須在無法挽回之前行動。在世界完全沒落之前、在名爲可能性的神絕滅之前、在這具無法承受下一次冷凍睡眠的身軀腐朽之前……
胃部突然收縮,賽亞姆在恐懼中睜大了眼睛。背叛、炸彈、封口。許多單字隨着眼前景色在腦中迴轉,試圖組成一個結論,不過最後還是被恐懼及混亂淹沒,最後浮現的只有被視作隊長的男人那句音調異常的「他們追來了」。
自開始宇宙移民以來的半個世紀,對宇宙居民來說是光榮革命的獨立宣言,對聯邦政府來說卻是自從分離主義運動消滅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實質性威脅。聯邦政府強化對SIDE3的彈壓,並開始增強宇宙軍。聯邦建造了許多艘不管大小及武裝、當年保護「拉普拉斯」的警備艇都無法相比擬的「薩拉米斯級」最新型宇宙巡洋艦,相對的,SIDE3也加強了國防隊的軍備,以備勢將爆發的變故。直到雙方的緊繃都到達臨界點的宇宙世紀0079年,不堪數度的經濟制裁與內政干涉,自號吉翁公國的SIDE3對地球聯邦政府宣戰。雙方的總體戰就此展開。
「我會直接前往『工業七號』與接收者接觸。」
「無論如何,這是個必須倚靠不確定性的計劃。不管再怎麼樣監察,也無法達到萬無一失。」
新人類──古翁主義中敘述的人類新型態。他們一定能夠打開「盒子」,騎在可能性之獸「獨角獸」的身上、讓人們看到「盒子」的內在,將「拉普拉斯」所編織出那贖罪的祈願連繫到現在,導正宇宙世紀的扭曲。
在拖着灼熱尾巴流動的作業艇碎片對面,先是一個、接着第二個人影出現,穿着沒看過的太空衣,用背上的推進器往這裏噴射推進。那身影眼看着越來越大,像安全帽的頭部發出紅色的光芒,接着將手上疑似機槍物體的槍口對準賽亞姆。
「可是,這可能會給世界帶來更大的混亂。」
身爲畢斯特財團的領導者,口氣卻好像想自己去當測試駕駛員。不過這樣也好,賽亞姆苦笑着。從選定接收者到執行方法,將「盒子」讓渡給第三者的計劃都由卡帝亞斯一手包辦。爲了解決賽亞姆所提出的難題——達成讓渡條件,想到可以將完全不同的計劃拿來轉用的,也是卡帝亞斯。雖然多少夾雜着他自己的興趣,不過既然準備周全的話,也就只好放手讓他去做了。
好懷念,賽亞姆的腦海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就在他對自己這毫無脈絡的思路感到困惑的瞬間,一直開啓着的無線電突然隨着雜訊中斷,同時伴隨強烈的閃光,賽亞姆目擊氣閘室噴出火焰。
而映在物體表面的太空衣也同樣地伸出手,兩個相向的指尖靜靜地接觸了──
「退休飛行員的好奇心啊……」
而不知是否出自那某人寫的劇本,跟爆破首相官邸的恐怖分子有關的人們,很快都被檢舉了。「組織」以及支援他們的分離主義國家,都被聯邦軍徹底毀滅。聯邦政府馬上就重新建立新政府,在「毋忘拉普拉斯」的口號下,開始徹底取締反政府運動。計劃、實行恐怖攻擊的「組織」,是受到想顛覆開明的馬瑟納斯政權的聯邦議會極右派策動——有不少探討事件真相的書籍和電影問世,不過大多數的輿論都認爲那是了無新意的陰謀論,贊成聯邦堪稱激烈的反恐政策。
「這工作不能委託別人。」
「因爲藏匿『拉普拉斯之盒』,纔有畢斯特財團的榮華。這等於是意圖違反與聯邦之間建立了百年的盟約。雖然我自認徹底保密,不過應該有人已經感覺到了吧!不單單是財團,亞納海姆公司也有可疑的動作。」
卡帝亞斯說出了畢斯特財團有參與經營的企業中,無疑是最龐大的企業名稱。正如其名,亞納海姆這家由北美地區發跡的家電製造商,現在佔有地球聯邦軍最多的裝備訂單,已經成爲地球圈最大的企業集團。這個家電製造南發展成爲軍需產業龍頭的軌跡,同時也是畢斯特財團的軌跡。
「你自己去?」
獨眼巨人們一邊持機槍掃射,一邊護送着殖民衛星。將抵抗的太空船及戰機一個個擊落,在殖民衛星周遭亂舞的巨人們宛如成羣的惡鬼。此時太空殖民地繼續前進,穿過低軌道逐漸接近地球。全長三十公里、直徑六公里以上的殖民衛星前端觸及大氣圈,開始燃燒並且沉入大氣層。賽亞姆察覺到巨人們想誘導殖民地落入地球,不自覺地大叫:住手!
俯視躺在牀上的賽亞姆,口中間着「身體狀況如何」的卡帝亞斯,眼中潛藏着一股無法用宗主及第二代當家的關係解釋,強壓下來的感情。賽亞姆摸了一下刻有畢斯特家紋的手環型遙控器,從靜靜升起的側桌上拿起水瓶。
賽亞姆一邊感受冷水浸透枯渴的全身,一邊感嘆地回應。凍結肉體,讓代謝停止的冷凍睡眠,即使到了宇宙世紀也還稱不上是完整的技術。實際上只有少數的研究機構及醫院施行,而且接受施行者差不多可以說是白老鼠。不過賽亞姆聽到冷凍睡眠總算達到實用階段時,便連研究機構一起把它買下來了。
那個物體慢慢地迴轉,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地球光。賽亞姆一點一點地噴射攜帶式推進器,讓身體停在物體的前面。
然後,還有在這片虛構的宇宙中張開五指,抓了個空的充滿皺紋的手掌——年輕時的夢境已經過去,看到眼前衰老而萎縮的手掌﹒賽亞姆才發覺自己在作夢而鬆了一口氣。他並沒有從冷凍睡眠中甦醒;要是甦醒,他現在全身會陳述活性化的痛苦,爲體液在凍結的細胞循環所帶來的疼痛而痛苦地打滾……
賽亞姆膝下有許多孩子,其中的大多數便是構成畢斯特財閥這個地下王國的成員,不過除了次子的長男卡帝亞斯之外,沒有其他人材夠格繼承他的王位。世上常常看到初代開創事業、二代擴張事業、三代敗壞事業的例子,不過卡帝亞斯年輕時的放蕩,卻使得他的心胸開闊,沒有受到畢斯特家的毒害。他有在學生時代離開家,隱瞞本名加入聯邦宇宙軍駕駛戰鬥機的經驗。這樣的經歷使得他在被權力毒害己深的一族中,打一開始就算是異類中的異類。跟他曾居繼承人候補首位的父親不同,豁達的卡帝亞斯,有着就算因爲越級繼承而被同族嫉妒,也能毫不在意的堅強。
由於持續約一年,這場戰爭後來也被稱爲一年戰爭。聯邦與吉翁毫不保留地投入宇宙世紀的科技,發展爲殲滅戰,成爲人類史上最殘忍的戰禍。在估計死亡總人口數一半、充滿災厄的一年後,吉翁公國敗北,簽定終戰條約,地球聯邦政府總算維持住統治體制。可是,地球與宇宙以吉翁主義爲開端的階級鬥爭沒有結束,其後有十年以上時間不斷髮生戰亂,在地球圈還未癒合的一年戰爭傷口上灑鹽。
「如何?」
斷掉的安全索橫越眼前,作業艇的碎片從身後往前漂去。生命維持裝置的最長作用時間是八小時。就算附近的船收到求救訊號,賽亞姆能在時間內獲救的可能性無限趨於零,因爲他本身正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漂流着。他會漂往地球、還是宇宙的深淵?作業艇本身沒有達到達脫離低軌道,所以應該是地球吧。身體的慣性力要是跟地球重力抵消的話,他會進入低軌道環繞地球直到變成木乃伊。沒有抵消的話他就會掉進地球,被大氣層燒焦,化爲一顆流星。
「由『UC計劃』所產下的『獨角獸』(UNICORN)。要讓可能性的獸,帶路前往『拉普拉斯之盒』啊﹒..」
聽說以前每次要出去船外作業都必須讓身體減壓,不過現在因爲太空衣的性能變好,免去了這種麻煩。賽亞姆載上頭盔,背起掛在牆上的生命維持裝置,一分鐘後已經準備拉氣閘的開放把手了。
沒有變?不,變了很多。夢中那十七歲的年輕人、自以爲嚐遍世間辛酸的無知少年,應該認不出這被束縛在牀上的老人就是自己吧!將近百年的歲月,足以改變一個人了。爲了一個目的所建立的系統,曾幾何時忘了當初的目的,只爲了繼續存在而無限地膨脹。要讓人或組織的謊言發酵,一百年的時間簡直長到有得找。地球聯邦政府是這樣、畢斯特財團是這樣、亞納海姆電子公司是這樣,還有,我自己也是這樣──
這長得像鋼瓶、旁邊插着三根像翅膀的鏡面區的圓筒型物體,他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那就是宇宙移民計劃的支柱,「島三號」型宇宙殖民地。但是現在,那三根長方形的翅膀已經爛掉,鋼瓶的表面有不少醜陋的燒痕,看起來簡直像廢五金一樣。這人類史上最大的建築物,就算透過電視也感受得到其壯觀程度的嶄新宇宙殖民地,帶着龐大的質量開始接觸地球的輪廓。

0096
氣閘室的空氣消失的同時,一切的聲音消失,只聽得見頭盔內自己的呼吸聲。確認過氣閘室旁的勾了與安全索是連接着的之後,賽亞姆便漂出作業艇外,短暫噴射腰部的攜帶式推進器,讓身體往艇尾移動。
而結束的時刻即將到來;賽亞姆用談公事的口氣,問着爲此而行動的卡帝亞斯。卡帝亞斯也用同樣談公事的口氣回答「按照預定,在二天後實施」。
周圍的碎片緩緩地漂動,感覺幾乎靜止。被自己造出的真空的廢墟包圍,永遠地在低軌道上環繞的一件太空衣──茫然思考,死寂的心中浮現新疑惑的賽亞姆,發現碎片之間有東西閃耀着。
伸出的手抓住虛空,賽亞姆.畢斯特醒來了。
是「拉普拉斯」的亡者。數分鐘前還活着,而現在已經變成數千冷凍肉塊的亡者們,追上了作業艇,並且露出利牙襲擊而來,讓殺死他們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給艇內的「工頭」等人一個乾淨俐落的死,給偶然身於船外的賽亞姆一個迂迴漸進般緩慢的死。
卡帝亞斯冷靜地插話。他站在虛空中的牀邊,那修長的身軀看起來像在病牀邊見證死亡的牧師,也像死神的身影。賽亞姆輕輕地笑了一下:
提出這種思想的政治思想家名爲吉翁.茲姆.戴昆,因此他的思想被後人稱爲吉翁主義。吉翁主義編纂了宇宙居民自治權要求運動的SIDE國家主義、配合地球聖域化論加以體系化,成爲提及人類進化的壯大思想,而那些因扭曲的宇宙移民計劃而生的宇宙居民,也被吉翁主義喚醒自我意識。聯邦政府無視其運動,但是吉翁主義卻以位於月球背面的SIDE3爲中心擴展,終於使得SIDE3發佈了獨立宣言。
賽亞姆拉着安全索朝氣閘室回去。背對地球跟太陽,他才發現至今沒看見的星光。不透過太氣層直損目視的星光,有如持續發出銀光的絨毯。看得到的範圍中沒有月亮、也沒有人造物體,只有一大片直刺網膜般的鮮烈星光。勉強可以用肉眼看見的星星後面,是整片以光速也無法探盡的黑暗深淵──
於是造成宇宙居民的不滿高漲。就好像凝聚了這種不滿的情緒,某種思想在宇宙的一角誕生了。
突然,他感覺到人的氣息。在這除了牀只看得到星星,無法判別牆壁與地板境界的空間中,有個男人不發一聲地站着。能進這問房間的人不多。「是卡帝亞斯嗎?」賽亞姆問道。略爲晃動的空氣回答了他,他感覺到卡帝亞斯.畢斯特高挑的身軀從宇宙的黑暗中浮現,走近牀邊。
看起來只有小指頭大,以極快的速度穿越星海的人型物體,並不是穿着太空衣的人類,而是MOBILE SUIT。隨着可以讓雷達等電子儀器無力化的米諾夫斯基粒子被發現,在接近戰成爲主流的宇宙戰場上所使用的機動人型兵器。幻覺中所看到的獨眼巨人,現在已經放上亞納海姆公司的生產線成爲常見的兵器,取代戰車及戰鬥機,登上地球聯邦軍主力配備的寶座。
那之後經過近一個世紀,開始有這樣的人誕生的徵兆。進入宇宙這個新環境,人類逐漸待到超越現在的力量。比百年前,集合在「拉普拉斯」的人們預料的更早。受到沉睡於我們體內的神……名爲可能性的神祝福的人們,正在數百座殖民衛星中胎動着。
這是知道發展到極致的權力足以殺人的男子的眼神及聲音。賽亞姆回望卡帝亞斯的眼睛,把他的臉孔與已死的次子重疊。「不用在意。」他對卡帝亞斯、也對自己說。
不、不對,那是從內部發生的爆炸。艇內發生事情了。有東西爆炸……是什麼?除了燃料以外,沒有載運其他危險物品啊!負責管理物品的同伴確認過了。除非有人刻意夾帶,否則艇內不可能會有爆炸物──
他曾經有機會打開「盒子」的。有機會在一瞬間讓世界從基礎顛覆,並帶給宇宙世紀「應有的未來」。爲此,他成立畢斯特財團,自己就算靠冷凍睡眠也要活下來。揹負對一個人類來說過於沉重的責任和義務……不對,不要找藉口,不過就是自己沒有打開蓋子的勇氣與力量罷了。害怕那時看到的幻覺——巨大的殖民衛星墜落地球的地獄景象,卻坐視這殘酷的畫面化爲現實,只投注心血在維持財團的繁榮上。不過是一個經過一百年喪失初衷,又變得不相信人類的膽小鬼,還不肯放棄生命繼續苟活罷了。
雖然沒有在加速,不過作業艇並不是靜止在宇宙中的一個點上。現在應該是以即將脫離低軌道的速度、也就是秒速九公里在繞行地球。半年前開始接受訓練時,賽亞姆還會擔心這樣會不會一出船外就被甩落,不過乘坐運動中物體的人類也在運動的支配下,只要沒遇到其他負荷或阻力便不會停止。比如:從飛在空中的飛機跳出來會往下掉,是因爲身體受到重力的負荷,會往後彈是因爲受到空氣的摩擦阻力。而在沒有這兩種力量的宇宙中,人體離開以秒速九公里移動的太空船,便會跟着以秒速九公里移動。也就是說:體感上,會覺得自己跟船都是靜止的。
「自從梅拉尼離開實務之後,那間公司就越來越沒用了。差不多該讓他們學着怎麼樣不靠財團經營了。」
沒有物體,也沒有那映在物體上穿着太空衣的自己。從牀上往天花板看去,可以看到整片不會閃動的星空。當然,這些不是實景,而是在整片圓頂型構造的房間牆壁上放映的宇宙影像。與肉眼所見沒有差別,精緻的全景式熒幕星空。
此時,變成「已經不存在的人」的賽亞姆,活用這個特性開創了事業。就算進入宇宙世紀,黑社會和流氓之類的地下社會依然健在,與檯面上社會政治經濟活動的關係構造也同西元時代相去不遠。賽亞姆在其中嶄露頭角,由於介入專利事業的紛爭,使他與總公司位於北美地區的某家企業開始搭上線。
很不可思議地,他已經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了。在他心中有着更加強烈,彷彿某種預感的感情在躍動着。在廣大無邊的宇宙中,兩個微如芥子的物體居然會相對速度一致並且接觸。也許,面對近小於億分之一的偶然,他連懷疑自己是否正常的神經都麻痹了。
既然與亞納海姆公司有交易的實績,就可以看作那邊與畢斯特財團有關。雖然那堪稱保證接收者來歷的最好證明,不過卡帝亞斯的口氣卻不夠肯定。一方面將血親送進拉攏的企業,讓地下王國的基礎更加穩固,同時也得把繮繩拉緊,避免他們隨時會失控。一邊想起坐在王座上之人的孤獨,賽亞姆問:「是亞伯特?」卡帝亞斯移開目光,簡短地回答:「是的。是那個很會賺小錢的男人。」
賽亞姆下意識用雙手保護身體,不過那形似古代盔甲的太空衣完全不管賽亞姆,繼續急速接近。裝在肩膀上的盾、深綠色的軀體、在頭部發出光芒的獨眼。這些不是太空衣,應該說根本不是人類的巨人身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身長將近二十公尺——示威般地接連穿過賽亞姆身旁。賽亞姆受他們淫威波及,像垃圾一樣旋轉亂漂,而看到了獨眼巨人們的目的地。眼前是發出藍色光芒的地球輪廓,還有旁邊點綴着無數爆炸的超巨大鋼瓶狀物體。
盯着頭頂的星空,賽亞姆閉口了,回以「宗主你一點鄐沒變呢」的卡帝亞斯,柔和的語氣中夾雜着苦笑。親人帶有溫情的聲音,反而讓賽亞姆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地球黑夜的那一面正朝向這裏,整面牆上浮現着大氣的薄紗。看起來與百年前一樣的地球……但是實際上,數次的「殖民地墜落」讓大量的灰塵四散,地球的大氣層中滯留着被污染的痕跡。賽亞姆盯着大氣的薄紗,想看清這再過千年也不會消失、罪惡的烙印,此時他看到了橫越地球前方的人型物體。
實際上,聯邦政府所推行的宇宙移民計劃,在0050年左右達成第一階段後便開始扭曲。原本地球應該只留下恢復環境所需的最低人口,但是現在卻仍有許多人留在地球,甚至進行新的土地開發。聯邦政府本身也以地球爲據點不動,而只有關係者留在地球,被中央政府單方面的立法所束縛的殖民衛星羣無法表達意見,只能靜靜地繞着地球轉。聯邦政府提出「拉普拉斯的悲劇」,強調把政府移到宇宙的危險性,但是另一方面又凍結了新殖民衛星的建設計劃.這種矛盾行爲等於是默認他們「己經丟掉足夠人數了」,
「您可以直說這是慾望,實際上那真是架好機體。」
不,在那之前可能會漂進「拉普拉斯」的碎片羣,被秒速八公里的鐵片切成碎片。他腦中的一部分異常冷靜地預測着,而同時,恐懼從他全身上下的毛細孔迸出,充斥整件太空衣。賽亞姆大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更不要這種死法,我不要這種到了最後,還是被淘汰的人生。
「好不容易能轉用『UC計劃』了,在讓給接收者之前,我也想操作看看。」
在那之後,賽亞姆奇蹟似地被在附近一帶航行的民間船救出,與「盒子」一同返回地球。他沒有回去故鄉,也沒有再次見到母親與妹妹。因爲無知而貧窮的年輕恐怖分子,與分離主義者同伴一起化爲宇宙的塵埃了。要是自己還活着的消息走漏,讓某人寫的劇本亂掉的話,不只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連母親及妹妹都會有危險。當時的賽亞姆的社會歷練,已經讓他可以做出這種預測了。
人稱亞納海姆電子的那家企業,當時只是中規模的家電製造商,不過因爲賽亞姆的協助取得專利之後,突然開始急速成長。這是賽亞姆用「盒子」的力量推動政府,擊倒爭取專利的敵對公司所帶來的成果。而賽亞姆一方面保持與地下社會的連繫,一方面被延攬爲亞納海姆公司的幹部,並且與常務董事的女兒結婚。源自舊法蘭西貴族的名門家世,對於「已腔不存在的人」要再次浮出檯面是很有效的裝置。而當時的畢斯特家,擁有就算是來路不明的入贅女婿,只要有能力就不構成問題的家風。賽亞姆在亞納海姆的旗下開創事業,同時也用畢斯特家的名聲成立公益法人,表面上是要把美術品或古董品等世界遺產轉送到比地球安定的殖民衛星環境的財團法人組織,實際上是將事業或投資賺來的錢重新洗過的集資窗口,同時也有提供聯邦政府高官退休後職業的機能。延續至今的與聯邦的共生關係,以及今天的畢斯特財團,就在這瞬間誕生了。
不是大衆愚昧,愚昧的是面對早己開始的宇宙世紀,還在叫着棄民政策啦、民族鬥爭啦,這些論調十年不變的分離主義者。人民放棄沒有實體的理念、選擇了現實生活,只不過是「大衆總是聰明的」此一歷史機制的實際驗證。宇宙世紀0022年,一直持續到聯邦政府宣告「消滅了地球上所有的紛爭」爲止的鬥爭,結果確立了地球聯邦的國家基礎,也促使社會情境轉移至宇宙世紀。裏卡德.馬瑟納斯首相所追求的「與神的世紀訣別」,很諷刺地因爲他的死而完成了。
身穿立領的襯衣,外罩同樣是立領的人民裝式外套。完美地穿着畢斯特財團傳統衣着,銀色的眉毛下閃着銳利眼神的卡帝亞斯,雖然已經年過六十,卻讓人感覺不到他的肉體有絲毫衰老。他那不隱瞞也不彰顯自己權威感、光憑存在便可擊潰一切豔羨及中傷的剛正站姿,讓賽亞姆感到卡帝亞斯無愧於畢斯特財團領導者的身分。
足以託付之人。說出口,賽亞姆再次確認那人不是自己。不管是自己、還是畢斯特財團,都只能負責等待。雖然受惠於「盒子」的魔力、擁有推動世界的力量,仍然只是等着足以託付之人的中間人。一如字面之意,只是看守者。
雖然有點裂痕,不過物體仍然維持直徑三公尺多,厚約三十公分的六角形。賽亞姆逼近至光滑的表面映照出太空衣的距離,對物體緩緩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先開發成功的是吉翁公國,它的存在爲國力處於壓倒性劣勢的吉翁軍在開戰初期帶來優勢,不過在一年戰爭的記憶已經淡去的現在,這樣的故事只不過是在史書一角的記載。再過數年,只要目前叫做吉翁共和國的SIDE3放棄自治權,歸順聯邦政府的話,人們將會忘記吉翁這個名字吧!想必宇宙居民的自治權要求運動、階級鬥爭的熱潮,都將隨着吉翁主義的衰退無處可去,最後消散在這黑暗而寒冷的宇宙。
被扯爛的外殼、結構材、碎玻璃。其中帶有超過十公尺殘骸的碎片羣,讓人得知這是「拉普拉斯」的碎片。四散時脫離原始軌道、在更高的高度環繞的碎片,與被炸飛的賽亞姆的相對速度偶然一致了。
這樣龐大的消耗及浪費,讓亞納海姆電子公司得到固定的戰爭收入,成爲地球圈最大的企業集團。他們吸收合併了舊吉翁公國的軍事產業,幾乎一手包辦地球聯邦軍的裝備開發,同時又以各工廠的收支獨立計算爲藉口,與反地球聯邦組織互通款曲,公平地與地球及宇宙雙方做生意。由於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資本大多移到月球了,因此有人挪揄他們是「月球的專制君主羣」,甚至於更直接的「死亡商人」。但是在亞納海姆的背後,一直有着畢斯特財團的影子,還有可以保證其企業營運有獨佔性及排他性的「盒子」存在。
那種東西掉下去,地球會變得亂七八糟。母親在地球上、夏拉也在地球上啊,住手!給我住手啊──!
他自問:是這樣嗎?
眼窩流出一滴淚水,漂在頭盔中,隨後就被排除裝置吸走看不見了。那是……夢?沒有暈過去的實感,賽亞姆一時陷入困惑。那麼超現實,卻又帶着強烈現實感的惡夢。他不認爲自己的腦髓有能力創造那種幻覺。賽亞姆用他還留有夢境餘韻的眼睛看向四周,這才發現自己的周圍漂着許多碎片。
我得回到家去,母親跟妹妹夏拉還在等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聽着警告過度呼吸的警報迴響,賽亞姆緊閉雙眼在心裏默唸。而當他再次睜開雙眼,他看到了異象。
卡帝亞斯藏起些許的動搖,用乾硬的聲音繼續講着。不過他那藏不住的動搖程度,也代表了他尚留有一絲年輕。彷彿對自己已經弱不禁風的老朽軀體感到不耐煩,賽亞姆以無言代替回答。
「其與亞納海姆電子公司有交易的實績。雖然是僞裝成海盜搶劫的私下交易,不過那是第一步,窗口已經打開。就現況,那或許是唯一的選項。」
巨人們沒有回應,燒灼的殖民衛星的反射光將他們的身體染成火紅色。拔掉鏡面區、化爲火球的殖民衛星圓筒,一面將雲層蒸發,一面朝水藍的星球落下。這是最後的審判,賽亞姆心裏想着。要結束這個充滿罪惡的世界,只把累積善行的人們導向天堂的神之制裁……那麼,這是無可避免的嗎?腦海中閃過某人所說的「一切都決定在我們手上」。這句話吹散了諦觀的念頭,賽亞姆睜開了快要閉上的雙眼。
卡帝亞斯用奇特的眼神看着賽亞姆陷入思索的側臉。賽亞姆抬眼望着佈滿天花板的星空,掩飾性地接着問:「接收者的信用調查沒問題吧?」
灰褐色噴煙玷污了有如薄紗的大氣,宇宙殖民地化爲巨大隕石落在地表。地球的輪廓一角發出閃光,有如朝陽般的光芒逐漸擴大。賽亞姆哭了;他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感到悔恨、感到悲哀。他感受到許多無法整理的感情爆發,化爲沸騰的體液從眼裏冒出。最後光芒擴大,變成比太陽還強的光芒印在眼底──突然一切又恢復寧靜。
「……開啓『拉普拉斯之盒』的時候到了。」
身心都感受到那股寒冷的賽亞姆開口了。「宇宙居民就這麼失去獨立的機運的話,地球圈將會閉塞。」
星星、太陽及畫出一道長弧的地球輪廓令人目弦地上下流動,賽亞姆離化爲廢鐵的作業艇越來越遠。總之得先停止身體轉動;先找一個目標物,確認太空衣是否沒事。他的腦中閃過訓練所學到的對應法,可是因爲衝擊力而麻痹的神經無法正常運作,賽亞姆只能無力地拍動手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作業艇爲什麼爆炸了?我不是把外泄燃料冰柱丟掉了嗎?沒有其他異常啊?
物體反射地球光,發出耀眼的光芒,讓他一開始以爲是鏡面區的凹面鏡碎片。賽亞姆用還能再撐十秒的攜帶式推進器,往發光物體移動。
馬上就發現問題何在了。牽在船體外的燃料管線裂開,有化學燃料外泄。不知道是被小石塊大小的隕石擊中,還是與「拉普拉斯」的碎片碰撞了。看着漏出管外凍成冰柱的燃料,賽亞姆想起被視作隊長的男人所說「他們追來了」那句話,有點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冷凍睡眠可以促進回春的假設,被我的身體否定掉了。根本沒有差嘛,好累。」
賽亞姆以旅行或休養爲藉口,在處理財團的空檔中累積時間,連同退休後的長期睡眠讓他爭取了將近二十年。不過按照主治醫師的診斷,賽亞姆現在的肉體年齡也已經相當於九十三歲。妻子早已逝世,連小孩都有一半已經亡故,只有自己獨自鞭策着衰老的肉體,違反自然法則度過漫長的時光。那種樣子比拷問更加滑稽,讓人體會到執着於生存的老人有多麼地慘不忍睹。但是就算會被嘲笑、賽亞姆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爲了畢斯特一族的繁榮、爲了封印橫躺在繁榮底層的詛咒,就算說謊,他也得活下去。
不過,前所未見的異類只是他的表面,其實卡帝亞斯擁有比任何人都能夠看透人心的纖細,也有基於上述的洞察而表現得剛正不阿的複雜性。這位知道一切,包括他父親離奇死亡的真相,仍接下繼承棒子的第二代當家,連隱居已久的賽亞姆有時候也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麼。然而他又會定期地來探望賽亞姆,露出帶着難以捉摸訊息的眼神,讓持續着無益睡眠的老人想起過去的謊言:卡帝亞斯就是這樣的男人。賽亞姆雖然是包括旁系在內,有超過兩百個成員的畢斯特一族之長,但是除了這位孫子之外沒有其他能夠分擔謊言的同志,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畢斯特財團藏匿近百年,可以無限地佔聯邦政府便宜的「盒子」。在宇宙世紀的開始,以億分之一的機率落到賽亞姆手上的「盒子」……脫離重力、宗教、民族束縛的人類,在宇宙世紀應該得到的嶄新約櫃,「拉普拉斯之盒」。它封入了百年的詛咒,至今仍與自己同在。乾枯無力的身體躺在牀上,賽亞姆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時候,十七歲的賽亞姆會跑出作業艇外、會漂盪在無盡的虛空、會遭遇「拉普拉斯」的碎片羣,以及會在那裏得到「盒子」,都是……
「總比在永遠的停滯之中,緩慢地死去要來得好。『拉普拉斯之盒』要是能夠交給足以託付的人,那麼我身爲看守者的任務也結束了……我不想再違反自然看着子孫老去了。」
「無能之人到死都無法想像,有能力的人身上要揹負多麼重的義務與責任。」
賽亞姆慢慢地盯開眼睛。身體的迴轉停止了。生命維持裝置的警報聲也中斷,意味着呼吸及脈搏山危險仙逐漸回到正常值。透過護罩,地球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是靜止的。沒有看到墜落的宇宙殖民地、當然也沒有獨眼的巨人羣。
卡帝亞斯露出一絲笑容說。當他一笑,就會透露出當飛行員時大膽的本性。就算已入老境,但他的年齡讓他還能信賴自己的肉體。對無法起身的賽亞姆來說,他早就連那時候的感覺都想不起來了。
時間是宇宙世紀0096年──革命的熱潮已過去,吹着諦念之風的宇宙,連星光也如此地寒冷。
「你能原諒我嗎?」
以「拉普拉斯之盒」的看守者這個身分,封印近百年前,加諸這個世界的詛咒──
在堅固的聯邦政府體制下,宇宙移民計劃順利地推行。L5的SIDE1還沒有完工,L4便開始建設SIDE2,宇宙殖民地的建設加速地進展。「島三號」型的殖民衛星數量不久便破百,不管本人願不願意,以億爲單位的人數無休止地被丟上宇宙。不知不覺宇宙移民者與地球居住者的數量逆轉,當畜牧及農業都能夠在殖民衛星進行,經濟與生產沒有宇宙無法進行的時代來臨了。出入地球開始設下嚴格的限制,宇宙居民幾乎沒有機會再踏上大地,他們之中出現了人稱地球聖域化論的思想。視地球爲聖地,應該作爲人類發祥地永遠保保留下來的思想,是宇宙居民企圖切斷對地球依戀的哀歌,也是他們對仍然留在地球的特權階級的報復。
不用說金融、鋼鐵、製造業等基礎產業,從物流到娛樂產業,甚至是百貨業經營,單身展現畢斯特一族的力量,一個眼神便牽動複雜又千奇百怪的人脈及投資機構的網絡,但是絕不出現在舞臺上的隱花植物之王。繼承衣鉢十來年,他習慣了人家說「財團」就是指畢斯特財團的那種地下水脈臭味,也習慣了與聯邦政府那種腐敗的共生關係,站在賽亞姆面前的,是越來越強悍的親人臉孔。
火焰在一瞬間膨脹,吞噬了整艘作業艇。在被衝擊波波及之前,賽亞姆看到駕駛員的太空衣從駕駛艙窗口噴出來、看到燒灼的碎片四散、看到作業艇的船體從內側炸開,然後他就被爆炸的衝擊力彈開了。不均衡的慣性讓身體縱向旋轉,透過護罩看到的,是地球以及星星的光芒高速流動的急流。
蠢斃了,跟宇宙塵碰撞這種事故隨時都會發生。賽亞姆用訓練得到的些許知識壓抑惡寒,並通知艇內發生了什麼事。『把控制閥關上,用剩下的份就可以加速。你趕快回來!』則是「工頭」的回覆。賽亞姆把附着在管線上的燃料冰柱折斷,往遠處一丟。如果放着不管,會有冰柱不小心斷掉,往噴射管漂去的危險性。要是發生在噴射管噴射當中,可會引起大爆炸的。
所以賽亞姆用攜帶式推進器朝作業艇前進的反方向噴射這動作,正確地說並不是往艇尾「前進」,而是微幅減少自己身體的慣性,讓作業艇「先走一點」,不過體感上還是很難察覺。抵達艇尾的賽亞姆拉住安全索,讓自己與作業艇的相對速度歸零,並且開始檢查圓筒狀船體後方突出的噴射管
這畢竟只是自己的自以爲是。被有所自覺的沉重謊言壓倒,賽亞姆最後那麼說道。
「也許一個世界會就這樣結束了。除了我,還有誰能原諒您呢?」
卡帝亞斯的回答非常明白。無論謊言還是痛苦,都在這一瞬間失色,因體驗親情的明確感觸而全身發熱的賽亞姆無言以對,將目光避往牆上的地球。
你的意思是肯原諒我嗎?原諒我這爲了守住畢斯特一族必須揹負的百年沉默,而對自己孩子下手的惡鬼;原諒我這奪走你父親的非人的祖父;原諒我這爲了或許是自以爲是的想法,使世界邁向渾沌的男人——
地球正面臨黎明。長長的弧形輪廓一端浮現太陽的光芒,白色閃光照亮大氣的線條,讓沉澱在夜色的蔚藍鮮明地復甦。
光芒照在賽亞姆橫躺的牀上、照在卡帝亞斯的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合而爲一的影子。沐浴在彷彿連殘留室內的謊言都能燒盡,微微模糊了眼前景物的強烈光芒之中,賽亞姆再次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