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3.8萬 字
『艦首固定於新航向。第一至第四彈射艙門開放。MS部隊,就射出位置。』
隨着伯拉德通訊長的聲音,彈射艙門陸續開放。操縱「裏歇爾」八號機前進,讓機體雙腳接合在彈射器上的利迪,面對艙門外的驚人光景不禁出聲驚歎。
「這是……!?」
朝向真空一直線伸出的第三彈射甲板──若將「擬.阿卡馬」的形狀比做木馬,則相當於右前腳的露天甲板,這時正被鋪天流動的大量殘骸所完全包圍住。大小石塊從艦尾朝艦首的方向流去,偶爾也有大如MS的巖塊從彈射器旁邊擦過。那景象簡直有如在殘骸之海中逆流而上。不過就實際而言「擬.阿卡馬」是在前進着。會這樣想,是因爲從崩壞的殖民衛星殘骸離開,而使飛散的瓦礫奔流看來像是由船體後面朝前方在流動着。
若是和殘骸的行進方向同步,既可抵消兩者間的相對速度,也能讓艦身的被彈面積縮減到最小。這對於從艦首被髮射出去的MS倒是挺值得感謝的安排,但是在這種狀況能平安無事地離艦嗎?剛發射出去就和從背後飛來的殘骸衝撞上的話,立刻會變成扁扁一塊……不,在擔心那個之前更該想想:要如何才能在這混雜髒亂不堪的宇宙中捕捉到敵蹤呢?環顧起源源不絕地流動而來的殘骸,利迪嚥下唾液。『挑上了挺糟的時候出擊呢!』無線電傳來的聲一直讓利迪收緊了嘴角。是羅密歐004的譽中尉。
『難得可以在艦內待命,這樣好嗎?少爺。』
「因爲不放心把事情全交給中尉你們來處理嘛。」
面對挖苦就用挖苦來回答。雖然只是這點小動作,但僅僅這點小動作就能讓人安心下來。『嘿,你還真敢說。』一邊聽着譽中尉的聲音,利迪不合時宜地沉浸在自己終於也能獨當一面的感慨中。『聊天就到此爲止吧。』諾姆隊長的聲音插入。
『各機離艦後組成元素。茱麗葉2、羅密歐004。羅密歐008跟在我後面。』
所謂的元素,正如其名是編隊行動時用以計數的最小要素,指的是兩機一組所構成的行動單位。在這個情形下,諾姆機是攻擊機,利迪機則是防禦機。因此利迪機纔會裝備了長距離支援用的光束炮。儘管是全體出動,沒想到竟然也只能組成兩組元素而已。「瞭解。」按捺住悄然湧上的怯懦,利迪回答。
『接近中的敵人爲四機。數量勢均力敵。冷靜下來再上。』
接在諾姆隊長好似看穿自己心思的激勵後面,『航道淨空,請出動。』伯拉德通訊長的聲音重疊而來。眺望毫無停滯跡象的殘骸奔流,「是哪門子的淨空啦……」利迪口裏埋怨。『羅密歐008,我聽得到喔!』伯拉德通訊長飆來的聲音,又讓利迪縮起了脖子。「瞭解!」立刻回答之後,想着如果是美尋擔任通訊員就好了,利迪一邊無可奈何地在內心發起牢騷。
看來她還沒從照顧民衆的任務中解放吧。這麼說來,自己原本和她約好了要去看電影。這之前她說看不慣的電影種類是哪一種啊?不是很用心地思考着,打算在腦海裏描繪出迷你戰車圓滾滾的眼睛途中,卻唐突地將那影像凝聚成其他瞳孔,利迪眼皮爲此一震。
像是要將人吸進去那般的翡翠色瞳孔。還稱不上可以放下心來與自己面對面相望的眼睛。那凜然的側臉壓倒過其他一切浮現於腦海,使利迪對自己心理的難解感到動搖。爲什麼呢?會在說不定就要死去的時候,回想起她的臉——
「我在搞什麼啊。會是一見鍾情了嗎?」
不自覺地說出了口。你是認真的嗎?利迪自問。『……別說了。』聽到伯拉德通訊長那像是感到噁心的低喃聲,「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慌忙想要辯解的利迪,『諾姆.帕希利科克。羅密歐001,出擊!』隨後又被宏亮的聲音給堵住了嘴。
從這裏可以在生手邊看到的第一彈射甲板,構成了「擬.阿卡馬」艦首的露天甲板上,諾姆隊長的「裏歇爾」一號機正滑行而出。跟着是「傑鋼」二號機從艦底那側的第四彈射器發射出去,利迪握緊操縱桿。要想這些是以後的事,等自己從這個局面午還之後再來思考。所以我既不會死,也不能死。絕對要活着回來,一定要和奧黛莉再會。如果是真正的戀愛的話,到時自然會找到該前進的方向吧。
倒數計時的顯示接近到零。沒錯,我一定會活下來給你看。內心低喃着,利迪準備迎接射出的瞬間。這時他忽然想起:寫給老爸的信不知道寄出了沒有?
※
『利迪.馬瑟納斯。羅密歐008。要出發了!』
模糊的無線電聲在艦內的揚聲器響起。「啊,是利迪少尉。」同時也聽見拓也這麼說的巴納吉,看向了設置於牆上通訊面板的熒幕
「現在哪是花時間瞄準的時候!給我拚命射擊!」
那機體行雲流水般地避開了在戰艦周圍流動的殘骸,逐漸從熒幕框架外消失。比起先發的機體動作起來毫不遜色……不如說,感覺上他所選擇的纔是最不會產生多餘消耗的航道。認爲對方或許意外地是個直覺敏銳的人,巴納吉將臉湊近到固定於彈射口的攝影機所傳來的影像。「你們,要看熱鬧之後再說!」美尋發出的怒吼讓巴納吉縮起了脖子。
宣告離艦的報告聲讓艦內的揚聲器喧噪起來。「拜託你們了……」被拓也懇切的聲音所促,巴納吉注視起開始滑行的可變式MS。搭上彈射器的巨人背影眼看着越變越小,正以爲它就要抵達滑行軌道的終點時,出現一道粉紅色的光軸,像是雜訊還是什麼的斜向橫越畫面。剎那間,全白的光芒從正要離艦的MS身上膨脹開來,熒幕唐突地轉爲全黑。
「這是兩年前的事情。我們公司開發的實驗用MS,曾經在運輸中受到那夥人強搶。」亞伯特遊移着一半已經無法聚焦的眼神,繼續說道:「被派去追蹤的聯邦軍部隊也全喫了敗仗回來,被視爲其主謀的就是弗爾.伏朗託。那個被稱作紅色彗星——夏亞.阿茲那布爾再世的男人。」
視窗放大投影出的瑟吉機轉動起單眼,像是人在窺伺他人表情一樣地看向安傑洛這邊。用眼角瞥見站在相反側的柯朗中尉機也開始隔岸觀火,將炮身扛到肩上之後,安傑洛回答「是啊」,並將手放到了頭盔上。
「可惡……!」
只稍稍回過頭,塔克薩什麼也沒說。他輕推正要停下腳步的奧黛莉的背,兩人依舊朝走道邁開「步伐。瞬間,巴納吉整個腦袋都熱了起來,他踹了一下地板。
彼此託付性命,在戰場將身體暴露於無防備狀態的無上幸福與恍惚,比起任何東西都來得可貴。安傑洛在錯綜的光束閃光中幻視到「新安州」的機影。敵方的MS立刻就會被收拾,艦炮也會陷入沉默。敵艦已經無法躲避也無法逃走,不得不交出「拉普拉斯之盒」了吧。無論那是什樣的物品,一定是可以收容到艦內的人小沒錯。回收作業,就交給跟在後頭抵達的「留露拉」就可以了。
「過來這裏,快把太空衣穿上。」
「等一下……!」巴納吉順着怒斥的氣勢抓向塔克薩,把手伸到了他的腰部。當巴納吉覺得指尖已經碰到對方太空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己。塔克薩敏捷伸出的右臂掐住巴納吉的額頭,使力﹒推就讓他的身體幾乎像是翻大一樣地摔在地上。
不會有敵彈飛來那樣的事發生。敵艦已爲了張開彈幕而焦頭爛額,即使有想要狙擊這裏的人,到時在跡象出現的瞬間上校便會爲我們將其擊潰。或許有人會想,乾脆不需要親衛隊了吧,但沒這回事。護衛上校至主戰場、監視敵方有無增援,能支援上校的事情多得是。比什麼都能成爲對付敵人屏障的,正是這種依賴、被依賴的信任感。上校本人也認同,我們是在戰場上支持他的力量。
與那時感覺到的相同壓迫感,讓他全身緊繃起來。在倉促重新進行編隊的兩架「裏歇爾」後方,「擬.阿卡馬」又冒出一陣中彈的火光。
……!喂,菊政!』
魁梧男子快速說道。回看他那似乎有些愧疚的眼神後,等巴納吉伸手摸向遭到重擊的頭部時,關起的門已經遮住了塔克薩等人的身影。被留在房間裏的只剩下巴納吉、拓也、米寇特三人,再度湧現的震動則使啞然的空氣不安地騷動起來。
「是認識的人嗎?」
公開於艦內的廣播能聽到的,只剩下悲鳴與怒吼。「沒問題嗎……這艘戰艦……」對於低喃着的拓也,巴納吉未做回應,環顧起籠罩着細微煙塵的康樂室。所有沒固定的東西散亂一地,牆上的熒幕面板也出現龜裂。防備持續傳來的震動便已費去全部心神,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還沒穿上太空衣。在抓住沙發不動的米寇特對面,看見奧黛莉正打算抱起太空衣,巴納吉算準震動停頓的時機朝那兒移動了過去。照這情況下去,不知道氣密壁什麼時候會被穿破。不先確保空氣不行。
「請問……」米寇特用着快要聽不見的聲音開口。停下腳步,瞥了她的臉一眼的塔克薩,馬上又轉離視線再度踏出步伐。看看低俯着發青臉龐的米寇特,巴納吉又將視線移回即將與奧黛莉一同穿越門口的塔克薩,叫道:「請等一下!」
收集起掉在四處的太空衣,巴納吉把兩人份抱在腋下。與做着同樣事情的奧黛莉眼神相會,巴納吉雖一瞬感覺到透不過氣的滋味,緊接着發生的震動卻硬生生地扯開了纏繞於身的視線。似乎是固定器壞掉了,觀葉植物的鉢盆倒下,土壤與被震開的蓋子一起灑落於地。粒粒土塊一灑到地板上,再度的衝擊便讓視線被掀起的土塵所遮蔽,巴納吉叫道:「快點!把太空衣穿上。」
※
亞伯特失去血色的臉上,在下一個瞬間染上了從窗外擴展開來的爆炸光芒。鈍重的衝擊穿透進艦橋,由椅子扣具所固定的身體無計可施地受到搖晃。抓住了浮在空中的亞伯特所穿的太空衣,用盡渾身力氣將其拖向艦長席的奧特叫道:「將對照數據傳送至各部!」複誦和損害報告的聲音緊接響起,讓敵方逼近的警報聲更顯急促。
在文風不動的男性背後,可以看見奧黛莉正聽塔克薩耳語着什麼的側臉。才見奧黛莉的眼神流露出驚愕,她全身散發出的抵抗氣勢也瞬時消失,用着沉默的臉重新面向塔克薩。正面承受住那不知該說是憤怒還是侮蔑的視線,塔克薩也沉默地俯視起奧黛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巴納告只能來回注視兩人的側臉。塔克薩無視於他,手環繞到奧黛莉背後並踏出腳步。奧黛莉將觸碰自己的手撥開,主動地走向房間門口。
從回到康樂室以來,兩人就坐在廣大房間的兩個角落,彼此的視線也不打算和對方對上。就連這個時候也是默默地接過太空衣,刻意背向着對方換上太空衣的樣子,讓人覺得氣氛相當險惡。奧黛莉倒還好,米寇特那邊看起來隨時要再爆發都不奇怪──
「我說過了吧?沒我們的工作啦。」
塔克薩並未移開朝向窗邊的目光。爲了削減戰艦的戰鬥能力促使我方投降,而避開狙擊可能使戰艦爆沉的輪機室——眼前是這樣的敵人。自覺到自己臉色鐵青,奧特還是反駁道:「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只靠一架MS,要辦到這種事……!」然後在眼角捕捉到了衝進艦橋內的亞伯特。「亞伯特先生,這裏很危險!」無視於比起奧特更早一步怒斥的蕾亞姆,亞伯特拉住偵察長的椅子。將手裏的記錄卡片遞向偵察長,亞伯特看着奧特的方向說:「用這裏面的資料來對照看看。」被亞伯特殺氣騰騰……或者該說是畏懼着的臉所壓倒,奧特用眼神做出許可後,偵察長就將收到手裏的記錄卡安裝到了操控臺上的插槽中。不用多久,讀取進去的數據便顯示在感應器畫面上,開始與對戰中的不明機進行比對。
米寇特從沙發抬起頭,拓也從桌子後鑽出身。看見奧黛莉跑向米寇特身邊,自己則打算向拓也那邊移動的巴納吉,聽見背後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
對MS用的60mm機關炮拉出曳光彈的火線,另一方面,在艦身上下區塊各裝備了兩座的主炮──二連式MEGA粒子炮發射出亞光速的粒子彈。內藏於兩舷圓蓋內的副炮也吐出光束的軸線,「擬.阿卡馬」化作在四方張開彈幕火線的針山,但這已經是過於緩慢的反應了。受彈幕觸及的殘骸爆發開來,正當無數光輪在戰艦周圍綻放時,新的直擊激烈地震盪起艦內。奧特坐回艦長席不久又被彈起,讓走進艦橋內的塔克薩接個正着。就在塔克薩用石膏裹着負傷左臂的高大個子懷裏,奧特以不輸衝擊聲的音量怒斥:「敵人只有一架,不要讓彈幕停下!」
「敵人不是亡靈也不是任何鬼東西。只是一架找得到來頭的機體。冷靜瞄準的話一定打得下來。也告訴MS部隊這件事!」
恍然大悟地張開狀似沉重的眼瞼,蕾亞姆看向這邊。「我有聽說過。只靠一己之力就擊沉兩艘克拉普級,被人稱呼爲『帶袖的』之嚆矢的紅色MS。」
「到底是什麼人……」不自覺地低喃後的下一剎那,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劇烈震撼又襲向艦橋。船體震幅達數公尺,橫向G力作用在固定於艦長席的身體上。後部主炮,重創。比起報告的聲音出現得更早,塔克薩低語:「對方沒有打算直擊輪機室。」奧特撐開了自己閉上的眼睛。抓住艦長席扶手的塔克薩所戴的頭盔上,反射着窗外的爆炸光。
「RX-0也是用從這玩意採取到的數據爲基礎打造出來的。這不是火候半生不熟的MS可以打贏的對手。快點逃走啊!」
熒幕的畫面也恢復了,與剛纔角度相同的影像顯示在牆壁一角。從彈射口拍攝了彈射甲板伸出於真空中的監視影像──但是,該出現在那裏的滑行跑道卻不見了。從途中被折斷,烤焦的切斷面跟着外翻出來的甲板顯示在熒幕上。在那彼端,則是逆流的殘骸正點點發光着的黑暗虛空。再度閃爍的粉紅色光線在畫面上留下痕跡,不見星光的黑暗中擴散出兩團、三團的爆炸光芒。
抱着從置衣間搬來的四人份太空衣,美尋用尖銳的聲音接着說。她本身被軍用白色太空衣包覆住身子的表情,是在被捲入實戰中已經沒有空閒故作鎮定的軍人所會有的臉。「好的。」一邊朝美尋那邊回答,巴納吉窺伺起奧黛莉與米寇特的模樣。
先不論總計有二千六座的近距離防禦火炮,比起敵機應有更長射程的主炮至今仍未張開火線。「預先調測尚未……!」怒斥起炮雷長的奧特,對回應的聲音背脊一涼。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對混在殘骸羣中高速接近而來的敵機進行調查測量。明明在這種時候,不追求一擊命中而以彈幕牽制對方,纔是實戰的常識。
「這傢伙也是新人類嗎!?」
揹負着可變式推進機組的青色MS,正滑過彈射甲板飛向虛空。
代替其承受直擊的巖塊碎散開來,灼熱的碎片飛散四方。「新安州」踢向其中之一的碎片,用着該說是超乎常理的速度穿過了包圍陣形。朝利迪機張開牽制用的彈幕後,「新安州」將自己的熱源隱藏進帶有熱度的碎片羣中。
「逮到了!」
奧特對發佈向艦內全單位的無線電吼出忿怒之聲。這樣一來雖有損炮雷長的面子,但不得不如此。在光是追求正確性的訓練中習慣了比較分數高低,不管是誰都會失去機靈。反省起自己過去將提高戰艦成績視爲最高命題的日子,在奧特咬脣悔恨之際,複數的迎擊火線開始於窗外發出閃光。
到那時之前,自己還能讓身體沉浸於這酥麻般的感覺中。紅色彗星所疾驅的戰場──作戰中的弗爾.伏朗託是美一麗的。眼裏一邊映照出更大一圈的爆炸光,安傑洛在口中低喃:即使要我死也甘願。
應該是沒有餘裕去在意這股氣氛吧。儘管被掉在地上的供餐用托盤絆到腳步,美尋還是慌忙地離開了房間。先看到被留在桌上的太空衣,再看向在那旁邊磨磨蹭蹭地換着衣服的少女們背影,巴納吉提不起勁去接近她們那邊,便決定留在通訊面板前面。「喔,這次是從第二彈射器出動耶。」拓也邊調動熒幕的頻道,呼吸急促地低喃。巴納吉和他一起隔着畫面觀望起進入離艦態勢的可變式MS背影。
「似乎是射出中的『裏歇爾』遭到了狙擊。左舷彈射甲板重創!」
表情雖然僵硬,但是檢查着太空衣裝備的側臉卻看不見焦急或畏怯的神情。就和在昏暗倉庫面對面時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目光正看向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用義務感壓抑着感情的另一邊,那翡翠色的瞳孔也透露出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消極想法。明明襲擊過來的,有可能是她的同伴──
「從跟隨上校上戰場之後,我還沒有扣過一次扳機。」
※
※隔着六十公里以上的距離發出的爆炸光,就像是淡色系的燈飾。比起星光更爲銳利寒冷的光芒稍縱即逝,讓漂流於暗礁上的殘骸短暫浮現。宛若細線的光芒時而劃過,在青白色光輪中刻劃下鮮烈的粉紅後,宣告敵機爆散的橘色火球便膨脹開來。
即使防眩的濾光板有產生作用,瞬間爆發開來的閃光還是將窗口染成全白一片,奪走了待在艦橋全員的視野。在撞上後方的太空衣置衣櫃之後,勉強攀住艦長席椅背的奧特用全身的力氣叫道:「狀況呢!?」
塔克薩的眼中,沒有流露出對於曾一度交談過的人所會有的親切。與最初在這房間見面時一樣,蘊藏有刀般鋒芒的目光制住了巴納吉的動作,期間另一名魁梧的男性則抓起奧黛莉的上臂。
回顧的眼中,映照出沉默不語地闖進室內的兩名男性。兩人都穿着貼合體型的深棕色太空衣,右腿上則配掛有槍套。對兩人與戰艦乘員明顯不同的衣着感到心驚僅只一瞬,辨識出頭盔下是見過的臉孔的巴納吉,受其銳利視線懾服而閉上正要張開的嘴。
潛入戰艦懷中的敵影,只有一個。剩下的三架停留在防空圈外,打定主意要從旁觀戰。抬頭仰望起感應器畫面,什麼敵人嘛,內心這樣放話的奧特這下才回到艦長席上,固定好了背上的扣具。配合着應戰的我方機體,也完全追趕不上敵人的動作。受光束直接命中的殘骸爆發之後,灑出灼熱的碎片,混近其熱源的敵機便輕巧地閃入彈幕的內側。相當高明的手腕──不,這已經不能想成是人類的技術了。簡直就像是通曉戰艦所有的盲點,無識別資料的MS在殘骸海中舞動,一點一滴地對失去前腳的「擬.阿卡馬」下痛手。
不可能。不對,是奧特自己希望這狀況不可能存在。在閃爍着爆發光芒的宇宙中幻視到紅色MS,奧特掐緊了手套被汗水濡溼的手。過去吉翁公國的擊墜王,夏亞.阿茲那布爾。身爲吉翁.戴昆遺孤,在第二次新吉翁戰爭坐上了統帥寶座,位處於亦稱之爲「夏亞之亂」的抗爭中心的男人。在那場最終決戰後便銷聲匿跡的紅色彗星,就算開玩笑也不可能還活到現在。在宇宙戰中下落不明與戰死是同義的。一定是不知哪來的笨蛋算準了他當時沒被認定爲遭受擊墜這一點,用夏亞的名字在招搖撞騙罷了。
「儘量固定住身體,不要離開這裏喔。我要稍微去看一下外面的情況。」
『一次也沒有……?』
雖說如此,剩下的敵人只有兩架。這場戰鬥已經沒有親衛隊介入的餘地。安傑洛舉起裝備在右機械臂的長射程光束炮,將全長達二十公尺的武器扛到了自機肩上。解除了即時射擊的態勢,意即打算隔岸觀火之後,安傑洛混有苦笑地繼續道:「不過,上校也真壞心哪。連這種程度的工作也不留給我們。」
光束從長槍身的步槍連續射出,被設定爲連射模式的光彈由正下方將「傑鋼」擊潰。一發命中腳跟,一發則將手腕連步槍一起粉碎,「傑鋼」受衝擊而彈起的手腳有如跳舞一般地擺向虛空。像是壞掉的玩偶那樣跳起舞來的「傑鋼」,頭部不到一秒便因爲內側的爆壓而粉碎,跟着誘爆了內藏的核融合反應爐。泄出的熱能蒸發了裝甲,衝擊波一將鋼製的內部骨骼扯開後,失散了人形的機體便遭超高熱的光輪吞入。
『右舷第三整流翼,重創!』
光束炮欠缺連射性能,距離裝填下一發,需要數十秒的蓄能時間。就在利迪的「裏歇爾」不得已後退的途中,「新安州」潛到接近自己的「傑鋼」腳下。無法使用熱源感應器,只能依靠視覺的「傑鋼」腳下——能確保三百六十度視野的全景式熒幕的唯一死角、線性座椅正下方。
「那隻會造成妨礙而已。我們只要留在這裏,收拾上校遺漏掉的敵人就可以了。」
即使知道了形狀,如果無法在準星之內捕捉到對方,也是沒有意義的。「新安州」在散亂的殘骸背後之間飛移,沒有留給擬.阿卡馬部隊的駕駛員們與其正面對上的空間。掠過去了——衆人才這麼想時已經慢上一步,鑽過死角的紅色機體突破防衛線,正將新的光彈砸向母艦。
從操控臺前退下腳步的亞伯特,用着發抖的聲音低語。感覺到艦橋內擺盪不安的空氣,奧特鸚鵡學語般地重複道:「紅色彗星……?」
巴納吉在熒幕中找尋着流過一瞬的紅色影子。狀似流星的影子不再露出行跡,只有新產生的爆炸在虛空中閃耀出白色光芒。
不到兩秒吻合的燈號就亮了起來,以光學感應器所捕捉到的不明機照片透過CG受到修飾。同機種的二面圖與數據也被顯示出來,奧特連聲音也不出地專注盯着感應器畫面。具有聯邦系統的俐落體型,同時又以像是吉翁系統的曲線所構成的MS。單眼式的頭部,以及揹負酷似翅膀的推進機組,其機體的顏色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紅──
就算想逃走,在這狀況也會從背後被擊中。壓抑隱瞞住自己被夏亞再世這個詞所壓倒的內心,奧特凝視起交錯於窗外的光束線軸。若有所思的塔克薩的臉從奧特身旁經過,爆炸光芒映照出了他那無言地從艦橋離去的身影。
「就是那個拿着模型的少尉啦。從那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激烈震盪穿越過艦內,巴納吉抓緊的桌腳嘰嘎作響。落磐般的巨響與其重合,一時浮起的身體被撞向地板的同時,照亮室內的紅色燈激烈地閃爍起來。
負責索敵之茱麗葉3的「傑鋼」忠實於追尋敵影,攻擊角色的羅密歐001則跟進展開包夾。防衛角色的羅密歐008則備着光束炮,維持在能遠眺三機的位置。一邊各自以間發之距避開不規則地飛散衝撞而來的殘骸,三機等待着敵人出現空隙的瞬間。雖然敵人駕馭着超凡的AMBAC機動性,但一定會有其極限。度過了數次被敵方躲開應會命中的攻擊
「那傢伙想要先讓我方無力化,再奪取『盒子』。」
『應急修理班,加速C區塊的氣密作業。』
轉到背後,某種物體颯然橫越過了熒幕,紅色的殘影燒烙進巴納吉的視網膜中。那不是光束的光影。帶有確實質量的某種物體、帶有的敵意足以讓人寒毛直立的某種物體,正朝着這艘戰艦逼進。那東西散發出了沉重的存在感,穿透過數道裝甲將殺氣抵向了此處。
「是爲了什麼?你們打算把奧黛莉帶到哪裏?」
「到有指示之前,都不要離開這裏。知道了嗎?」
受到直接命中的「擬.阿卡馬」冒出膨脹的白熱光球,失去左舷彈射器的白皚船體大幅傾斜。在對空炮火毫無間斷地發射,撕裂殘骸的奔流,點亮無數爆炸光當中,連盾牌也沒裝備的紅色機體描繪出曲折的行進軌道。袖上刻印有吉翁徽章的手臂、覆蓋着令人聯想到甲殼類裝甲的腳、從背部伸出的兩管燃料槽,都盡職於扮演「主動質量位移促成之姿勢協調」(AMBAC)的舵,使紅色巨人的身影自在地悠遊於虛空。
「果然是『新安州』。對方是紅色彗星……」
「難道會是真正的夏亞嗎……!?」
轉告了損害控制室的簡報,伯拉德通訊長怒吼回應。在他頭上的熒幕面板正投影出船體的俯瞰圖,損傷部位閃爍着紅色。受到被狙擊的「裏歇爾」爆炸波及,「擬.阿卡馬」的左舷彈射甲板整塊掏空了。失去了可看作纖細獅身人面像的船體左前腳,奧特面對自艦有如半身不遂的姿態,感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也只是一瞬的事。將太空衣的頭盔確實戴緊,奧特提高音量道:「各部,確認損傷!」
遭到狙擊了……?注視着可以知道是MEGA粒子炮的粉紅色光軸,總之只能推敲出這點事情的巴納吉,想辦法讓四處疼痛着的身子站了起來。環顧被紅色燈光所充滿的室內,巴納吉依序確認起倒在房內各處的其他三個人。抱住桌子變成跪姿的奧黛莉、整顆頭被塞到了觀葉植物花盆中的拓也,以及只有下半身穿進太空衣倒在地板上的米寇特。看見三人似乎各自都逃過致命傷的樣子,當巴納吉正要接近腳步沒辦法順利站起的奧黛莉身邊時,一股令人發顫的惡寒無預警地從背脊傳來。
「我認爲這是我們親衛隊的榮耀。」
※
「就是被叫作『夏亞的亡靈』而騷動一時的那個啊。但是……」
脫下頭盔,安傑洛撥起沾在額上的瀏海。雖然也覺得這麼做實在太過火了,但安傑洛不想多管。因爲在這個距離下會飛來的炮火不是艦炮,就是用光束炮射出的高出力光束;若被打中,瞬間就會死去。瑟吉機露出無法理解的態度將單眼轉回正面,再度開始監視戰場。安傑洛用眼角餘光看在眼裏,在內心繼續說道:你馬上就會了解了。
『是第四垂直髮射裝置室(VLS)!飛彈從懸架上掉下來,有科員被壓在下面
同時房間裏失去了照明,足以震盪艦內空氣的爆炸聲包覆住全身。地板也彈起數公尺,巴納吉不明原因地就撞向了天花板。黑暗中,某種物體被粉碎所發出的霹靂啪啦的聲音穿越艦內,玻璃破裂的聲音、鋼鐵擠壓的聲音由遠處連續發出。不只一聲的慘叫與呻吟聲在室內迴盪,一股勁地伸出手的巴納吉,在沒抓到任何人身體的情況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撞在牆壁或地板上。於這瞬間就連感受痛覺的神經也沒在運作,巴納吉動起手臂只想趕緊抓住什麼東西的當兒,突然間發亮的緊急燈號將黑暗染成一片紅色。
的光軸由光束步槍迸裂,機首受制的「新安州」停下來的那一瞬間,駕駛「裏歇爾」八號機的利迪扣下了操縱桿的扳機。
比對的數據立刻被傳送出去,MS部隊也透過雷射發訊收到了這份資料。所屬不明機的CG模組經數據修正,讓駕駛員能夠正確掌握住敵機的形狀。但戰況並未因此好轉。
拓也所指的方向,能看見被膠帶固定在桌上的複葉機模型。那是從剛纔的大震盪中勉強守住模型的拓也,爲了防止再次衝擊所固定的。「哦,是那位……」一邊這樣回答,巴納吉又將目光轉回十吋大小的熒幕上。那位在MS甲板上追着模型的年輕駕駛員,總覺得是個會引人掛心的人呢。這樣想着的時候,利迪機的機影已立刻遠去,只留下青白色的推進器火光在熒幕上。
「對空防禦在作什麼!已經被敵人闖過來啦!」
但,要是這樣的話,眼前敵人展現的這股壓倒性力量又是什麼──「雖然顏色不同,但這架機體是當時被奪走的兩架實驗機之一。」這句亞伯特接着說的話,讓奧特吞下了重如巨石的唾液。
即使框體或發電機多少有性能差異,同樣身爲MS尺寸的機械,沒有出力會差上兩倍三倍的道理。儘管受到重複對母艦打帶跑的「新安州」玩弄,擬.阿卡馬隊的駕駛員並未讓陣形散開,堅持着基本戰術和敵機持續對峙。譽中尉的羅密歐004和彈射器一起遭到擊毀,剩下的戰力是兩架「裏歇爾」和一架「傑鋼」。這三架機體各自分擔了索敵、攻擊、支援的工作,追蹤着在殘骸汪洋中若隱若現的紅色機體。如果再配合「擬.阿卡馬」的火線,敵機描繪出的移動軌道自然會受到限制。加上沒有來自精神感應兵器的偷襲,駕駛員們相信我方是有勝算的。
如此美麗的光景,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面對點綴了全景式熒幕的光影饗宴,安傑洛.梭裴陶然說道。在約一公里外的地方,一同遠眺着戰場的親衛隊的「吉拉﹒祖魯」微移身軀,瑟吉少尉回以語帶遲疑的:『是……』
以不容分說的勁道拉扯,對方打算把奧黛莉帶到塔克薩的面前。「作什麼……!」發出呻吟,當下想甩開對方手掌的奧黛莉的臉,被左臂綁有固定帶的塔克薩背影遮住而無從得見。愣住數秒之後,慌張地想繞到塔克薩面前的巴納吉,立刻被隨後站到眼前的魁梧男性給擋住了去路。
一讓母艦遭受直接命中的數分鐘之後,擬.阿卡馬部隊駕駛員們終於等到了這個瞬間。似乎是因爲漂流到航道上的殘骸而分神,「新安州」的動作稍微遲緩了下來。追擊的「傑鋼」抓準機會灑下牽制的彈火,「裏歇爾」一號機則繞到了進行迴避的「新安州」前頭。MEGA粒子
內藏的發電機霹靂作聲震動起來,光束炮口吐出粗大的光軸。匹敵戰艦主炮的MEGA粒子光彈將殘骸汪洋一字劃開,一面蒸散細微塵屑殺向敵前,但是「新安州」在緊迫關頭,將那攻勢迴避掉了。儘管正與其他兩機交戰,它卻能展現將其他方向飛來的亞光速炮火避開的本事。
『可是,這樣好嗎?敵人不只一架,我們至少該做掩護射擊吧……』
膨脹開來的爆炸光映照出周圍殘骸,讓「新安州」的紅色機體浮現於虛空。輕易躲過諾姆機的射擊,那身影再度消失於殘骸的奔流之中。諾姆將那和以往在戰場上目擊到的特殊敵機的印象重合在一起,不得不豎起了雞皮疙瘩。「吉昂」與「沙薩比」,點綴了傳說的紅色彗星座機──
比起驅使精神感應兵器的四片翅膀更加猙獰,而且沒有破綻的敵人。「傑鋼」駕駛員的聲音,被諾姆隊長叫道『在下面!』的聲音給掩蓋住了。「傑鋼」的駕駛員雖然隨即想踩下腳踏板,這時「新安州」手握的光束步槍已經發出閃光,駕駛員的意識便消失而去。
這次不是誤判。艦身已經遭到了敵方的攻擊,熒幕那端正要展開真正的戰鬥。敵人──新吉翁。那架有着四片翅膀的MS又會來嗎?離開這裏吧,回想起這麼說的冷淡聲音,巴納吉朝奧黛莉的方向瞥了一眼
搞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腦袋還無法馬上思考,總之只打算追上他們後頭而站起來的巴納吉,對於冒出的「是那個女孩子不好」這句話感到心頭一冷。撿起哈囉的手緊繃着,米寇特將陰沉的視線投向地板。
「要是那個女孩子不在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哈囉從她的手滑落,癱軟跪下的膝蓋跌向了地板。面對坐在當場的米寇特,巴納吉全身因爲足以哽住喉頭的不安與後悔而感到麻痹。「你講出來了嗎……?」擠出這句話的巴納吉,用兩手抓住了垂着頭的米寇特肩膀。
「你說了什麼?你和他們講了什麼!」
「我說的是實話!我告訴他們『工業七號』沒有那樣的女孩子。告訴他們搞不好她是恐怖分子的同伴……!」
抬起頭,米寇特像是大叫一般地回答。比起這番話的內容,隨時像是要崩潰的溼潤眼睛更讓巴納吉感到痛心,他放開抓住米寇特肩膀的手。自己根本沒有責備她的資格。一切都是自己的行動所招致的後果。設法接受這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把即使如此也無法停息的怒氣託付於緊握的拳裏,巴納吉半無意識地走向房間門口。
拓也撿起掉在地上的哈囉,對他投以遊移不定的視線。這是條無法回頭的路——將那句再三浮現於腦海的話銘記在心,巴納吉穿過房間的自動門。「不要走!」接近於悲鳴的聲音傳來,這畤一股柔軟的感觸包覆住巴納吉的腰部。
「你不可以去……留在這裏。」
巴納吉無法窺見將手繞到腰際,臉貼在自己背部的米寇特的表情。驚訝於這份出乎意料的沉重,自覺雙腳已無法動彈的巴納吉屏住呼吸,伸手碰觸了米寇特的手。迴避生理上對這份溫暖、這種柔暖感觸所出現的反應,深深體會到這股從未感受過的罪惡感之後,巴納吉溫柔地拉開了傳來肌膚熱度的手。
「……對不起。」
沒有其他的話可說,趁着搖晃腳步的震動出現,巴納吉踹了地板。跑過畫出和緩弧形的走道,巴納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康樂室。「你爲什麼要道歉嘛!」這句話悲痛的聲音傳來,像是從背部貫穿了巴納吉的胸口。
※
表示蓄能剩餘時間的倒數計時訊息顯示爲0。蓄能結束的警示聲在駕駛艙內響起的同時,利迪將光束炮的扳機扣到底部。
「去吧!」
受到解放的MEGA粒子通過炮管的加速收束圈,由光束炮的炮口噴出。粉紅色光軸撕裂虛空,一面衝開殘骸向目標突進而去。但利迪沒有空間確認是否命中對方,在射出的震動停歇前使讓推進器點火,進行了脫離行動。
在戰場上的靜止即意味死亡。射擊出光束這項行爲,與告知敵人我方的位置是同義的。更何況敵人是將「擬.阿卡馬」的防衛線蹂躪至此的「紅色彗星」。先不論對方是否真的是夏亞,不過並非尋常敵人這點已透過數分鐘的經緯得到了證明。判定過諾姆機所發出的雷射訊號,利迪讓機體描繪出亂數加速的軌道,飛翔過殘骸的汪洋。此時,光束火線從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方向飛來,閃光與激震襲向了「裏歇爾」八號機的駕駛艙。
可觀的G力橫向朝身體重重撞去,背後的扣具也嘰嘎作聲發出悲鳴。以爲自己的眼球蹦了出來,不自覺地把手放到頭盔上的利迪,在旋轉的視野中捕捉到了噴射出火花遠離的某物。等到發現那是被光束的直擊所打飛的自機右腿時,已經是要命的G力緩和下來,總算讓變成獨腳的機體站穩姿勢之後的事了。
AMBAC機動性,下降百分之二十六。側眼瞧過不帶慈悲地顯示出的狀態說明,利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踩下了腳踏板。那架紅色的MS是順着戰況流向和複數敵人纏鬥。有如把殘骸與敵機都當成等質的個體來對待,只有在交會的一瞬纔會使出沒有多餘動作的一擊。沒對自己下致命的殺手,不過是爲了避免拘泥在一個敵人身上而讓攻擊流停止而已。若是讓機動力下降的機體在原地磨蹭,下次接觸時就會遭到被確實收拾的下場。
新人類、歷經百戰的駕駛員,這些都不對。高手,這個簡單的字眼在腦海閃過,利迪感一支到自己的氣力正在萎縮。那傢伙甩開了諾姆機的追擊,又逐步向「擬.阿卡馬」接近。炮口被幾度重複的打帶跑所摧毀,戰艦所張開的彈幕不到平時的三分之二。只靠兩架機體,要怎麼讓那傢伙停下來——?
「這樣下去,所有人會……」
不自覺地開口之後,利迪咬緊了臼齒。甩動像是要被怯懦纏住的腦袋,重新握起操縱桿的利迪聽見無線電發出『攻擊中的敵機,能聽見嗎?』的聲音。
奧特也有想到,乾脆就答應敵人的要求,把搞不懂虛實的MS交出去吧。但這也實在無法讓自己認同。作爲一名聯邦軍人、比什麼都要緊的是作爲一名在這次作戰中上讓不只一位部下死去的艦長……不過,這種想法是否纔是顯示了指揮官無能的一廂情願呢?爲了死守真相不明的機密,誰有權力去強迫三百名餘的乘員與自己同歸於盡——連自己額頭的油汗都忘記要擦拭,奧特注視塔克薩的背影。「這是虛張聲勢。」將手中麥克風緊握到就要捏碎的程度,放話的ECOAS部隊司令在與奧特對上眼一瞬後便馬上移開了視線。
一行人的目光投注向艦長,接着又轉到塔克薩的方向。無下手中的自動手槍不動,塔克薩不發一語。已經……不對,從開頭就沒有選擇的餘地。與蕾亞姆相互點頭,將重啓戰鬥的訊息傳達給各部門,奧特一方面又看了一次巴納吉的側臉。
對於抵住自己的槍口不以爲意,凝聚堅強意志的雙眼直直瞪向了塔克薩。由其容貌無法想像到的口吻、使看到的人無條件屈服的視線,比任何事物都更強而有力地證明她的出身。奧特嚥了口唾液,凝視起必定爲米妮瓦.薩比的少女。
『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能證明,影像中的米妮瓦殿下就是本人。』
『我是新吉翁的弗爾.伏朗託上校。就聽你們的要求吧。』
奧黛莉將頭抬起。新吉翁要是將「拉普拉斯之盒」拿到手裏,又會有大規模的戰爭發生──說不定是這樣。但是,那又怎麼樣?誰也不知道它的真面目究竟如何。也沒有確實的證據顯示奧黛莉的憂慮會成爲現實。「爲了連內容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竟然要大家一起死——」這麼強調的巴納吉,「那麼,你能負得起責任嗎?」因爲塔克薩開口時的強硬,而失去了接着想說的話。
「那是聯邦軍的資產,與『盒子』並沒有關係。」
或許是米妮瓦的少女出其不意地開口,讓塔克薩嚥下了接着要說的話。漣漪在遲滯的空氣裏擴散,艦橋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那處。
利迪無法理解。明明她叫奧黛莉。明明她或許就是本少爺一見鍾情的對象。凝視視窗裏的少女,再一次反芻了米妮瓦.薩比這與自己無緣的名字,利迪因視野邊緣所捕捉到的影像而屏息。點點閃爍的火線唐突地停下,「擬.阿卡馬」的彈幕消失了。
※
『那也是一種辦法。不過這就必須請貴艦與本機同行,到我方判斷爲安全的場所了。』
「你在說什麼,你就是奧黛莉啊。不管是騙人的還是真的,對我而言,你就是奧黛莉伯恩。」
「米妮瓦.薩比……她就是,古翁的公主?」
不等塔克薩回答,電波發訊便已中斷。塔克薩手握麥克風呆站着,少女則低垂着無言的臉龐。短時間內所有人都不打算開口,苦悶而沉默的時間降臨於艦橋。
如同工廠那般,軍人是確立有分工制度的職業。就連艦長也不過是這些齒輪之一。「擬.阿卡馬」這艘戰艦本身,也是被當成一顆齒輪裝設在叫做軍隊的巨大機關中。若是如此上讓齒輪轉動的到底是誰?將軍、聯邦政府首相.或者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不對,亞伯特扮演的也只是齒輪的角色,讓人覺得他應該沒有決定權。連似乎身爲新吉翁重要人物的奧黛莉,也被立場所束縛而不能說出自己的話,所以說不定被稱爲上級的人也全都一樣。如果所有人都不過是一顆齒輪的話,畏懼着「拉普拉斯之盒」,即使用上人質也要將其守護住的又是誰?難道說被稱爲組織的機關本身擁有了意志,要人類來服從嗎?
「對空防禦!MS部隊,各自進行迎擊。」
『我方希望你們交出從「墨瓦臘泥加」回收的物品,以及與「拉普拉斯之盒」有關的資料。』
「有那個勇氣的話,就破壞掉『盒子』,將我殺了吧。諸位雖然會死,但透過失去『盒子』與我,也可以對新吉翁造成打擊。」
發送給全頻段的基幹無線通訊──但是,並非是通訊長或艦長的聲音。「是什麼人……?」不禁低喃起來的利迪,透過熒幕看向了「擬.阿卡馬」那邊。毫不間斷地流動着的殘骸羣那端,張開火線的白皚船體在畫面上有如小指的大小。『影像會在582頻道傳送,希望你可以確認。』無線電的聲音與畫面重合。一邊讓索敵的眼睛凝視畫面,利迪將無線電的頻率調到了582,於是通訊視窗上浮現了他所認識的那張臉孔。
浮在空中的麥克風,受空調的風吹拂而搖曳着。塔克薩沒有意思將那拿在手中。左手被固定帶綁住,自由的右手則握有手槍,塔克薩什麼也不做地呆站着。明明像手槍這種東西,已經無法再派上任何用場。
『我方是被您們定義爲恐怖分子的組織。若不能被承認爲軍隊,也不適用於國際法的話,自然會變得膽小。』
無線電的聲音繼續道。米妮瓦.拉歐.薩比。以吉翁之名作爲國號,主導過去吉翁公國的薩比家所遺留下的孤女。於第一次新吉翁戰爭以弱冠七歲登上工位,被奉爲吉翁再興的象徵,卻又混在戰後的紛紛擾擾中失去了信息。雖然有她已死亡的蜚言流語出現,在臺面下政府仍繼續在搜索着這位亡國公主。傳言中也指稱,「帶袖的」背後正是有她作爲吉翁殘黨之星……就是這女孩?
奧黛莉也低下頭,默默不語。環顧算不上寬敞的艦橋,巴納吉等着有人來說些什麼。所有人都不說話,也不和巴納吉對上目光,各自注意在別的方向,彼此背對着對方的臉。唯一對上目光的,是坐在艦長席上的男子,但他也不肯回應巴納吉的視線。塔克薩也是,亞伯特也是,所有的乘員都──
開啓的艦橋門口,有着頭上綁着繃帶的少年身影。「你怎麼連太空衣也沒穿……!」越過這麼說道而擋住去路的蕾亞姆身邊,工作短外套飄揚的身影不朝旁邊多瞧一眼,朝米妮瓦接近。是收容的民衆之一──不對,是那個搭乘鋼彈的少年。在奧特回想起的途中是要逼退塔克薩那樣地站到了米妮瓦前面,用雙手抓住她的肩膀。
影像中的少女沉默不語,艦橋對於諾姆機的催促也沒有回應。就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思考些什麼的情況下,利迪果然地漂流在時間靜止的戰場上。
「不可能狙擊,是嗎?」
「這不是小孩的道理可以說得通的時候。離開這裏。」
光束隔着窗外拉開火線,殘骸爆散的光輪照亮了艦橋。這種事太蠢了。在艦長等人的怒號交錯飛舞的途中,巴納吉仰望默默呆站着的塔克薩,大叫:「把『盒子』那種東西交出去不就好了嗎!?」
大塊頭的女性軍官抓緊操控臺,開始對各部門傳達指示。其餘乘員也紛紛和各自擔任的部屬連絡,艦橋隨即變得人聲鼎沸。一旦開始轉動,便會團結一致讓巨大機關運作起來的精巧齒輪──但是,卻不會自己行動或是停止。受到與一瞬前全然不同的喧噪所壓制、而伸手扶在通訊席靠背上的巴納吉,將其無依的視線遊移向前方窗口。軍人也是一種工作──重新將這樣的感慨攬於心裏,自己又該怎麼做纔好?巴納吉於內心自問。
「如果到最後發現藏於『盒子』中的力量是確有其事,而殺死了更多的人,你要怎麼向死者與遺族們道歉?你打算怎麼補償他們?」
「她說的是對的。趁現在先把『獨角獸』的電子零件破壞掉,處理過後再交給他們。我們只要投降就可以了。」
完全陷入了對方的步調。不放過哽住聲音的塔克薩.伏朗託以平穩的聲音持續說:『那麼,這次則該我方提出要求了。』
『過了這段時間卻仍無法得到有益回答的情況下,我方會將貴艦擊沉。期待你們能做出賢明的判斷。』
但是,爲什麼?爲何她會在自己的戰艦上?趁着戰鬥的混亂硬闖進艦橋的塔克薩,只像劫機犯一樣地佔領了通訊臺,沒有開口做出任何一句說明。敵人既然已對我方的呼叫做出口應,也不能動員警衛將塔克薩等人驅逐出去。奧特用着做惡夢的感覺凝視少女背後。「我們希望你停止攻擊,即刻撤退。」於其間塔克薩對麥克風發出應答聲,一行人的目光也悚然地看向了他。與佔據通訊臺時一樣,康洛伊隨即將手放到了手槍的槍套上,打算威嚇半起身的蕾亞姆。
雖不知紅色敵機的動向,但沒有新的光束源或推進器火光出現的跡象。這段通訊傳到了敵機而使攻擊中斷這點,清楚到不用瞻前顧後也能明白。『這裏是羅密歐001,請艦橋說明狀況。』將諾姆機壓低的呼叫置於一旁,利迪注視起奧黛莉.伯恩的眼睛。沒有恐懼也沒有疑惑,毅然地盯着前方的翡翠色瞳孔,仍舊綻放着凜然的美感存在於視窗之中。
「懷疑的話,就搭上本艦直接確認看看。如何?」
「奧黛莉,那種說話的方式只會將別人和自己都逼上絕路而已。離開這裏吧。」
『立刻停止攻擊。本艦已俘虜米妮瓦.薩比。在此重複,本艦已俘虜薩比家的遺孤,米妮瓦.拉歐.薩比。』
『貴艦應該已回收了一架鋼彈型的MS。』
巴納吉抓住米妮瓦的手,打算從現場離開。站穩了就快被拉走的身體,米妮瓦使盡力氣甩開少年的手。
用着冷靜的聲音,伏朗託說道。不喫對方的規矩,一有空隙便編織出使局勢隨自己步調走的話語。真是腦袋靈光的男人,奧特想。先不論他是否就是夏亞本尊,這男人熟知名爲談判的遊戲該有的進行方式。塔克薩似乎也有同感,「被稱作紅色彗星再世的男人,你還真是慎重哪!」這麼回答的側臉,透露出了些微的焦躁。
塔克薩的眼睛微微發顫,手握的槍口也微微抖着。在所有人注視着文風不動的米妮瓦的時候,亞伯特像是想到一般地開口說「沒……沒錯」,踹了司令席朝着兩人的方向漂去。
一股震動傳到腳下,巴納吉漂離地板的鞋底浮到了空中。窗外那邊光束交錯,膨脹的爆炸光照在塔克薩的半張臉上。從說不出話的巴納吉身上移開目光,塔克薩看向身旁部下說道「繼續呼叫對方」並重新握起手槍。體格有如摔角手的部下露出回神過來的表情點頭,接住了漂在空中的麥克風。
像這樣正面地受到反駁,對她而言或許是第一次的經驗。嚥下一口氣之後,米妮瓦緩緩地低下了頭。朝着打算再度抓住她的手的少年,塔克薩喝斥:「還不住手!」
由於沒有散播米諾夫斯基粒子,通訊狀況並不差。在新聞或軍方的影像紀錄曾數度聽過的聲音──夏亞.阿茲那布爾的聲調與那聲音自然地重合在一起,奧特緊握艦長席的扶手低吟:「就連聲音也一模一樣不是嗎……」然後將視線掃過了只有空調與冷卻扇聲音充斥的艦橋內。從前方操控臺的副長席起身,沉重眼瞼滲出凝重焦慮的蕾亞姆,以及在旁靜靜地傾聽着敵人聲音的操舵長與炮雷長。艦長席隔壁,亞伯特緊抓住沒人坐的司令席靠背,肥厚的臉頰正陣陣顫抖着,驚愕地睜人的眼睛則將目光投注於通訊操控臺。伯拉德通訊長所坐的那裏,有像是被穿着深棕色太空衣的塔克薩中校,與其副官康洛伊少校包夾而站着的——讓兩人的塊頭遮住半邊身子,穿戴淡紫色披肩的少女靜靜佇立的身影。
「你不應該和這些事扯上關係,和我們待在一起吧。」
塔克薩的額頭滲出汗水。米妮瓦在嘴角刻劃下帶挑釁意味的笑。
『原來如此。不是俘虜,而是人質啊。』
『我說過無法確認那個人就是米妮瓦殿下本人。奠定於不確定因素的談判,是毋須回覆的。』
伏朗託冷靜地回答。將稍稍抬起下顎,像是要吞進情緒而閉上眼瞼的少女置於一旁,無線電的聲音淡淡地告訴對方:『給貴艦三分鐘。』
「我們會尊重人權。」

爲什麼不做任何事?爲什麼可以保持住沉默?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別人開口,這種難過的沉默是怎麼同事?當巴納吉這麼想着,再度將視線轉回奧黛莉時,『我瞭解了。』無線電的聲音短短宣告。
『我確認過影像了。』
「奧黛莉……!」
那是看不見其他事物的眼神。面對塔克薩時一步也沒有退讓的側臉出現龜裂,低語道「巴納吉……」的米妮瓦眼神閃爍起來。
「倒是沒有不服,但沒辦法做到。我方並末持有稱爲『拉普拉斯之盒』的東西。」
浮現冷笑的目光看着塔克薩,米妮瓦持續說道:
塔克薩與米妮瓦,都沒有移動彼此瞪視的眼光。亞伯特闖入他們的視線間說道:
從全身發出的聲音,堵住了塔克薩的嘴,就像是要將遲滯的空氣吹散那樣。一邊體會到遲鈍的腦袋被一腳踹開的滋味,奧特看着被稱作巴納吉的少年。被那感覺比自己小孩還要年幼的側臉所驚,奧特馬上將視線背向了他,剎那間,無線電的聲音響起:『時間到了。』
『我方將擊沉貴艦。』
『往後航程的安全。這麼說不知您是否不服?』
「你可以當成還有談判的餘地。但必須加上是在本艦移動到判斷爲安全的場所之後,這項附帶的條件。」
「你說我是小孩……那麼,奧黛莉又算什麼呢?」
並非對其有所期待。只不過,在一羣動彈不得的大人之中,只有他看準了出口。這種感覺確實出現在奧特心中。
心臟猛跳,利迪握着操縱桿的手發起抖來。俘虜、薩比家、米妮瓦。這些詞彙急遽帶上色彩,在腦中爆發開來,闖入視線的少女臉孔劇烈地搖晃着。毅然緊閉的雙脣、注視一點不作動搖的翡翠色瞳孔。昨天,同樣地映照在這塊熒幕上,給了自己毫不畏懼地應對事態的力量的那張側臉——
「她是新吉翁的要人。和你不同。」
「弗爾.伏朗託是被人認爲說不定就是夏亞的男人。吉翁.戴昆的遺孤,沒有理由要珍惜身爲雙親仇人的薩比家末裔。」
『將特殊部隊派遣到民用殖民衛星還說出這句臺詞,可沒有人會聽哪。更何況,您目前正處於挾持着人質在發言的立場。』
『讓我聽貴艦的回答。』
『不將她還給我方嗎?』
「勝敗已經決定了。照理來說,在這個前提之下,把往後對於友軍的損害控制到最小,是軍人的義務。如果是吉翁的軍人,就會考慮在這段期間處分掉與『拉普拉斯之盒』有關的東西。」
嘖了一聲的塔克薩將眼光投向通訊面板。康洛伊同時展開行動,從背後堵住了亞伯特的嘴。米妮瓦也眯起眼睛,看向塔克薩手持的麥克風,以及迴路仍然暢通着的通訊面板。爲了一讓敵人知道我方是認真的而故意不切斷的無線電,將預定以外的情報也泄漏了出去。現在的情況便是如此。
「對於吉翁殘黨之星,他們沒道理會見死不救。」
攀在司令席上的亞伯特像是不自知地,將身子前傾而出。在所有人屏息守候之時,塔克薩道:「代價是?」
「還真是帶有聯邦味道的景象,但你要怎麼做呢?塔克薩.馬克爾中校。」
面對紅色MS的駕駛員──弗爾.伏朗託混有冷笑的聲音,使握着麥克風的塔克薩側臉陣陣抽動起來。奧特看見其視線朝自己一瞥,便像是回神過來地瞧向了蕾亞姆那邊。與不出聲音地漂流過來的她靠攏頭盔,「電波發訊源的判定,你有在做嗎?」奧特小聲低語。蕾亞姆仰望感應器熒幕,答道:「方位是已經探查到了,但殘骸這麼多的話……」
「如此我們便保證米妮瓦.薩比的安全。」
「纔沒有不同!我如果算小孩,奧黛莉也是小孩。把小孩當人質,就是大人該做的事嗎!」
『這要交由我方來判斷。如果不能接受這份要求,貴艦將會被擊沉。』
「我是米妮瓦.薩比。並不是奧黛莉。」
從在「工業七號」將其收容以來,一直沒有機會直接見面而誤以爲是一般民衆的少女。閉上了雙脣,讓澄澈的綠色瞳孔注視於一點的那個表情,可以透過顯示通訊中影像的副熒幕窺見。別說是毫不畏懼,纖細的肩膀甚不透露着憤怒,在周圍佈滿了只要碰到好似就會觸電的空氣。的確不會是隨處可見的民衆,奧特如此承認。她有着某種特別的什麼。堪稱濃烈的自尊心,和與生俱來的氣質相乘醞釀出的某種特質。若說她是支配吉翁的
族後裔的話,就能讓人認同確實是如此的特質……
「若是如此更理所當然。爲了讓『帶袖的』裏頭的薩比派聽話,伏朗託不能對你見死不救。」
爲了能各自接受這個事態,並將其消化而需的沉默……但是,要如何去接受什麼纔好?被稱爲夏亞再世的敵人,或許是米妮瓦的少女。一切都缺乏可確定的要素。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以現況的戰力無法和敵人交鋒。即使想拖延談判的過程,自己等人就連「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也不知道。
※
『若不中止攻擊,米妮瓦.薩比的安全便無法獲得保障。我們已做好進行談判的準備,等候你回覆。』
以通訊吸引注意,趁動作停下來時迎頭一擊。塔克薩的盤算似乎早我方一步先傳達到了敵人那裏。將視線移向正面的主熒幕,奧特瞪起藏匿住敵機身影的無數巖塊,跟着又對伏朗託『要稱之爲談判,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的聲音感到心頭一冷。
讓人覺得並非威脅,而只是將事實陳述出來的聲音化爲風吹襲而過,凍結了艦橋的空氣。不理會一行人失去血色的臉,塔克薩放聲道:「你們是要無視俘虜的性命嗎?」
「這就不一定了。」
「又或者是,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地讓所有東西被奪走嗎?只剩一分鐘猶豫了哪。」
話僅僅如此。通訊被切斷,停了一拍的時間,「要來了!」像是艦長的男子的怒吼聲響徹艦橋。
將一行人的視線當成吹過的風置之不理,或許是米妮瓦的少女抬起絲毫沒有動搖的臉。顯露出受其氣勢壓倒的舉止也只有短暫時間,「這番話正讓人認爲您就是米妮瓦.薩比本人哪!」這麼答話的塔克薩丟下麥克風,從槍套裏抽出了M-92F自動手槍。在吞下唾液的伯拉德通訊長眼前,將槍口湊向了少女的太陽穴。
「如果你這樣相信,就繼續和對方進行無益的談判好了。不過吉翁的武夫,並不像諸位這麼天真喔!」
從鼻子深吸了一口氣,塔克薩將手中的槍抵向米妮瓦的額頭。側臉的表情已經消失,米妮瓦握緊住拳頭。住手,停下來,這是她的計謀。奧特隨即要起身,卻被「你又用那種方式說話了。這樣不行啦!」這一道另一個聲音所驚。
康洛伊將槍口抵住不明事態而掙扎着的亞伯特腦袋。面對在艦橋內傍若無人地揮舞手槍的舉止,當蕾亞姆想採取行動制止時,反射性移動的槍口又轉向了她。不妙──儘管臉上浮現這樣的表情,但沒有臺階下的康洛伊,戰艦要員也對他投以臉色大變的目光。怒斥着「冷靜下來」的奧特,聽見忽然笑出來的米妮瓦嘆氣。
「那個是鑰匙,並不是『盒子』本身。只要將那個破壞掉,『盒子』的安全也就──」
清脆但具精神的聲音使艦內的揚聲器顫動,也讓待在艦橋的全體人員身心顫動起來。對青着臉轉頭過來的伯拉德通訊長點過頭,用眼神指示他維持迴路的奧特豎起耳朵,聽着初次入耳的駕駛員聲音。
「停止攻擊,否則米妮瓦.薩比將受到處刑。這並非虛張聲勢。」
衝擊的聲音掩蓋了僵硬的說話聲,警報與損害報告的怒吼重疊。繼續呼叫對方的部下,以及將槍口朝向奧黛莉的塔克薩,都已經不期待如此的作爲能夠解決些什麼。埋首於眼前戰鬥的艦長等人,連同無視人質繼續攻擊的敵方駕駛員,都只是在扮演着被決定好的角色而已。與各自被賦予的責任相應,所定好的角色、選項——明明只要調整一點角度,就會有其他選項出現,卻不肯去實踐那一點的偏移。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被責任這字眼的重量堵住了眼睛與嘴巴。
所以大人才無法說出真心話,巴納吉突然這樣想到。越是守分,越容易埋首於自己的職責,漸漸失去能環顧全體的視野。然後在遇到怎麼做都行不通的時候,就將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保持住沉默。用自己沒有那種資格、沒有權限之類的說法讓責任所在變得曖昧,自始至終只顧眼前的自保。如果因爲這樣而讓世界這個全體受到毀滅的話,到時大人一定會這麼說,說自己並沒有足以拯救世界的資格與權限。
想拯救她的話,要有承擔世界重量的覺悟——就是這回事嗎。這些沒有任何惡意而守規矩的人們所編織出的柵欄,就是世界的重量嗎。已經沒有期待任何人做些什麼的心理,巴納吉注視自己的手掌。
還沒有深刻體會到工作的意義與痛楚,只覆蓋有一層薄薄皮膚的手掌。巴納吉不認爲這樣的手能承擔世界的重量。但是,可以碰觸得到奧黛莉。可以抱住她逞強的纖細身體,傳達彼此的體溫給對方。如果是爲此所必須做的事情的話,巴納吉什麼都願意——
「……只要撐過現在的狀況就可以了嗎?」
喃喃自語後.巴納吉抬起頭。
「只要打倒那架紅色MS的話,就不用拿奧黛莉當人質了吧?我做!」
朝楞住的塔克薩瞥了一眼,巴納吉轉過身去。雖然背後也有感覺到奧黛莉投注的視線,但受到停下腳步就會不得動彈的恐懼所驅使,巴納吉頭也不回地衝出艦橋。
全身的熱度集中到了太陽穴一帶。被一陣一陣脈動而來的熱度催促,解開頭上繃帶的巴納吉搭上通往下部甲板的電梯。將手放到電梯廂內側,按下了通往MS甲板所在樓層的按鈕。我打算要作什麼?在巴納吉閉上眼問起自己的瞬間,就快關上的門板傳來夾住了某種東西的跡象。
再度開啓的門板那端,有着穿上太空衣的亞伯特身影。把手撐在門口,讓矮胖身子滑入電梯內的亞伯特,對着皺緊眉頭的巴納吉笑了起來。
「先等一下。記得你是叫巴納古對吧,小弟?」
將門關上,戴着頭盔的臉突然湊了過來。巴納吉握緊汗溼的拳頭。
※
朝四方放射出對空火線的「擬.阿卡馬」,是一道斷續地閃爍的巨大煙火。讓碰觸到煙火的殘骸連鎖出爆光,在暗礁宇宙中描繪出光之饗宴。
紅色MS──「新安州」插入這場饗宴,對白皚的船體施加直擊。橘色的火球膨脹開來,「擬.阿卡馬」的火線聲勢又稍微減弱。利迪看見,爆發的反射光使紅色敵機浮現。其蹤影在閃爍間便消失無蹤,推進器火光的殘影微微發亮,於虛空中留下了尾巴。
「就是你!只要你不在……!」
讓失去單腳的自機變形爲WAVE RIDER,利迪將腳踏板踩到底。加速的G力襲向全身,與機體衝突的細小殘骸發出使神經不快的聲音。如果撞到大一點的殘骸的話就完了,但利迪不顧這些。一邊亂射內藏於盾牌內的光束槍,「退下吧!」利迪叫道。
「只要你不在,就不用執行這麼討厭的作戰了。像這種,這種……!」
「新安州」從殘骸飛向另一個殘骸,有如在嘲笑殺到面前的火線般地迴避着。利用米妮瓦.薩比——對自己而言只是奧黛莉的少女當人質的作戰。簡直就像壞人做的事嘛!管她是薩比家的未裔還是誰,挾持人質面對恐怖分子的我們又算什麼?
「『盒子』又怎麼樣!所有人,只爲了這種無聊的東西就得……!」
腳跟底的鉤架鬆開,「獨角獸」的機體輕輕地離開了甲板。隨後,飛來的光束燒燬了彈射器,爆炸的光線與衝擊波在腳邊炸裂開來。將即刻遠離的「擬.阿卡馬」放在眼底,巴納吉把目光朝往光束飛來的方向,右手拿的光束步槍則保持在射擊位置。
極近距離擦過的MEGA粒子彈照亮「獨角獸」的全身,橫向G力作用在受衝擊波拉扯的機體上。光束擦過。命中裝甲的殘粒子發出像小石頭敲擊般的聲音,巴納吉感覺到兩腿被緊緊壓迫着。安裝在駕駛裝上的氣囊膨脹開來,防止駕駛員的血液衝向腳部。一瞬間,剛暗下來的視野映照出敵影,巴納吉驚險地重握起就要整個脫手的操縱桿。
堪稱在MS所攜行的武器中擁有最大級威力的MEGA火箭炮,在蓄能時比光束炮更費時間,有着無法連射的致命缺點。蘊含與其同等的破壞力,卻擁有相當於光束步槍的速射性,而且射程距離堪稱不輸光束炮的攜行武器。會是什麼?在口中重複叨唸,握緊球型操縱桿的瞬間,安傑洛看到龐大的能源再度在極近距離掠過。
「什麼東西……!?」
失去右腳,使得AMBAC機動產生了誤差。當利迪察覺時已經太晚了,一度於視野中捕捉到的敵機朝斜向偏了過去。利迪雖立刻踩下腳踏板,但他明白,這樣是來不及的。會被擊中。直擊要過來了。無法回報任何人的期待,自己將會如同標靶一樣地死去。就在腦裏被毫無實際感的詞彙羅列所填滿,連握着操縱桿的指間也僵硬住的那一剎那,利迪察知到「那股波動」吹過了駕駛艙內部。
拔出光劍,砍向「新安州」的諾姆聲音隔着無線電響起。「新安州」也拔出光劍,兩者激烈衝突的光刃於虛空中迸散出火花的光芒。
「二對一……不對,是三對一嗎。」
「沒必要擔心。巴納吉小弟會好好打的。直到RX-0被破壞爲止。」
高熱的粒子束兩度、三度閃爍出干涉的光芒,使兩機混亂交錯的身影浮現。想介入其中卻沒有空間,光束炮也仍在蓄能中。『別在意我,快射!』利迪手足無措地聽見諾姆如此開口怒吼。
用於「獨角獸」而開發出的駕駛裝,比起一般的駕駛裝並無遜色,可說是更爲洗煉的配備。相較於作業用太空衣,品質更高的玻璃纖維與柔性塑膠所制的五重混織布,成功地讓材質薄到可以看得出身材曲線,在這之上還裝備了含耐G裝置與生命維持裝置的背心狀護甲。儘管從護甲伸出複數軟管,連接着手臂與手肘的耐G裝置,卻因爲軟管是從駕駛裝內部通過而不會影響外觀。顏色是配合了「獨角獸」機體色的純白,紅色的縫線使全體形象變得俐落。胸前則畫有象徵畢斯特財團徽章的獨角獸,在簡單的設計上搭配有不至繁瑣的特色。
就連以無線電呼叫的空閒也沒有。「怎麼……!?」在啞口無言的安傑洛眼前,散作兩段的瑟吉機被爆發的光輪所吞沒。無線電忽地傳來沙沙雜音,散播於真空的衝擊波讓駕駛艙內響起沉重的低音。
寒意湧上身體。渲染爲弗爾.伏朗托色彩的戰場,正要被另外的某種物體所侵蝕。不自覺地重新戴起頭盔時,那異樣的「火球」略過了不到五公里遠的空間,使安傑洛感到戰慄。
不能白白浪費子彈。巴納吉從全景式熒幕中追着紅色敵機短促閃爍的推進器光芒。殺氣從全方位壓迫而來,冷冷刺激着汗水溼透的肌膚。現在這瞬間光束說不定就會由某處飛來,將駕駛艙給烤焦。別看漏了敵人,要緊緊咬着。不要杵在被逼的一方,要變成逼人的那方。
「我儘可能讓他帶了裝備。RX-0的性能是掛保證的。即使是外行的駕駛員,也可以爲我們爭取到足以脫離的時間。」
「好近……!」
紅色敵機的單眼燦然亮起,其光劍的刀刃由腳下掃了上來。巴納吉發出慘叫,一股腦地拉起操縱桿。原本時間是趕不上的,早一拍讓背部與腳部推進器點火的「獨角獸」,還是一直線地脫離了危險區域。紅色敵機的光劍千鈞一髮地砍過空中,餘留黃色色調的殘光刻於虛空中。
待在起降指揮所的亞伯特的部下──儘管自稱是祕書,明顯是受過相關訓練的男子──透過無線告知。對於藥理、注射這類字音感受到令人發顫的寒意,巴納吉反問:「NT-D是?」
隨着慣性漂流,背部撞到了牆壁的亞伯特說。對於通訊長的呼叫不做回應,他——在「獨角獸」駕駛艙內伺機出擊的巴納吉,並不知道這種盤算正在背後運作着。巴納吉不知道自己是爲了被破壞,爲了連同「盒子」的祕密一起被消滅,才讓人送上了「獨角獸」。這會是繼承了畢斯特家之血的人所受到的因果報應嗎?或許是的。但是,他並非受鐐銬或義務驅使才如此行事。巴納吉是被更單純有力的衝動、熱情所推動,而坐上「獨角獸」的駕駛艙。
※
像是與不禁低吟出口的利迪呼應,護罩裏頭的複眼光學感應器閃爍發光起來。左右的機械臂帶着專用光束步槍與盾牌,綻放妖氣的白色機體站上了「擬.阿卡馬」的彈射甲板。
下次直擊就會過來。順從即刻的直覺踩下腳踏板,巴納吉一面移動機體一面發射光束麥格農。巨大的光帶撕裂虛空,輕靈避身的紅色敵機身影浮現於殘骸之中。
「你這混帳……!」
「你這傢伙……!是你讓那少年搭上去的嗎?」
似乎身爲亞納海姆公司幹部的他,知道「獨角獸」是「拉普拉斯之盒」的鑰匙。要是那個男人的話,或許會知道由外部操控機體的方法。米妮瓦環顧艦橋,在站立着進行工作的複數太空衣當中卻沒有亞伯特的身影。米妮瓦無計可施地將視線轉回熒幕之後,連接通道的門被打開,便看到所找的亞伯特正漂了進來。
「去吧!」
「好厲害……!」
『我年紀已經到了,但你不同。就算得啃石頭度口也要給我活下去。你還有非幹不可的事要做……』
通訊長的一句話,使在艦橋的全員將目光投向通訊臺。聽着自己的心臟跳動出聲,奧黛莉──米妮瓦.拉歐.薩比也注視起副熒幕。
衝散顯示了諾姆機痕跡的黑雲,閃爍單眼的「新安州」繞到機體下方。利迪裝作失察放過了對方,等待敵人再度接近。那傢伙的光束步槍的彈藥也不是無限的。如果它還需要確保讓「擬.阿卡馬」無力化的必要份量的話,那麼下次一定會接近到極限,意圖對自己做出一發便足以致命的攻擊。到達二十公里圈內時就是分勝負的時候。只要能夠報一箭之仇,就算是同歸於盡也甘願。
變形爲MS型態,發射起頭部的60mm火神炮。瞄準蹬着殘骸左來右往飛翔的紅色機體,利迪讓「裏歇爾」更往前一步地推進。糟糕哪,血都衝上腦袋了。興頭上的腦袋一隅這麼想着,邊讓機體舉起距離再度蓄能完成只剩幾秒的光束炮。隨着倒數到零而射擊出的剎那,縱轉回避的「新安州」回過身,以手持的光束步槍朝利迪狙擊而來。
與操縱桿連動的機械手掌,扣下了光束步槍的扳機。剎那間,防止目眩的遮罩也抑制不了的閃光膨脹開來,龐大的能源奔流震撼起「獨角獸」的機體。同時能源匣排出空彈匣,送上下一發彈藥裝填到槍機上。
「可惡,根本接觸不到……!」
忘記自己正用槍口指着米妮瓦,塔克薩也朝熒幕看得入神。「呼叫『鋼彈』,駕駛員是誰?艦長並沒有下達離艦許可。快回來!」通訊長雖重複呼叫,「獨角獸」卻沒何傳來回覆的跡象。是將通訊切斷了,還是不知道使用方法呢?判斷八成是後者的米妮瓦,在艦橋裏找起叫做亞伯特的男人。
藉由自己不扣扳機,也毋須扣扳機所成立的至高無上世界,已經不復存在。那架白色MS破壞了這個世界──與至今那些玷污了自己,不只一次地奪走自己世界的穢物們一樣。
突然傳來的雜音,掩蓋了接着的話語。爆炸的光球在眼前膨脹,像是浴血而立地受其光芒照射的「新安州」,顯示在熒幕上。「諾姆隊長……!」叫喚着的利迪腦袋變成了空白一片,短暫地無法活動身體。被打斷飛來的諾姆機手臂擦過身旁,那張開的手掌擷取走了利迪身心的最深處。「新安州」的單眼不遜地亮着,像是在憐憫帶傷被留下的敵機一樣。
※
男子的聲音有着像在安慰巴納吉的味道。在亞伯特的安排下,巴納吉穿上駕駛裝,一直到坐進「獨角獸」駕駛艙之間,他想起自己一直被這類聲音從背後推着一把。簡單說就是被當成了好用的肉盾吧,不管怎樣都行。只要能逼退那架紅色MS,一爭取到逃走的時間就好。就在判斷是否可能辦到此事的理性半已停止的情況下,巴納吉直視映照在全景式熒幕上的無數爆炸光。以CG所重現,像遊戲畫面一般的薄薄一片的宇宙──
「既然這樣的話……!」
邊對掠過頭上的光束感到涼意,巴納吉於口中低喃。紅色敵機,以及兩架從遠距離支援的敵機。只要一接受紅色傢伙的誘導,交錯於三次元的十字火線就會襲擊過來。可不能被那打中。
利迪立即採取迴避行動、讓機體飛躍向一旁。緊接着,隨光束突進而至的諾姆機逼迫向「新安州」,利迪感受到自己全身的熱度一口氣冷了下來。
「是『鋼彈』……!?」
背對擴散的爆光,安傑洛將視線移向戰場。不知是第幾次的光芒搖撼了虛空,直接命中了讓人認爲是殖民衛星碎片的殘骸。爲爆散的殘骸擋住去路,急速煞停的「新安州」被敵機繞到背後。安傑洛這裏雖只能顯示出粗糙的CG畫像,那純白無瑕的機體必定是「鋼彈」沒錯──就連瑪莉姐.庫魯斯也被其逼退,繼承了聯邦的惡魔之名的MS。比那過於強力的光束再度射來更早一步,安傑洛將光束炮的扳機扣到了底。
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脈動着。與頭上綁着帶子,將意識凝聚於襲向自己的目標那時感覺一樣。左來右往移動着機體,巴納吉一邊拔出掛在「獨角獸」腰部的備用彈匣,裝填進已經變空的光束步槍。一顆彈匣有五發,把預備的算進去則還有十發——訓練時沒有彈數限制的,巴納吉朦朧想起。
這瞬間,米妮瓦想到一件事。幾乎同時地塔克薩踹了地板,揪向一臉裝作不知情地打算朝司令席移動的亞伯特。受到驚嚇而擺出防衛架勢僅止於一瞬而已,亞伯特隨即以豁出去了的無恥眼神看向塔克薩。瞧見這些的米妮瓦確信自己的直覺並沒錯。
「只是擦過便被擊破了!?那到底是……!」
『不要讓同伴的犧牲白皆∵你應該……』

光是將自己誘導向僚機的射線,紅色敵機一發也沒有射擊。雙方就連同一個對決場地都還沒站上。受焦急所驅使而射出第三發,隨即讓機體橫轉的巴納吉,看見兇暴的光芒在斜後方爆發。
紅色敵機露出疑惑的舉動。確認機體無損,「這傢伙還撐得住嗎?」在口中這麼低喃的巴納吉吐出了原本堵住的氣息。比起全身的汗水冷下來更早一步,巴納吉將最後的彈匣裝填進步槍,把準星瞄準了紅色的傢伙。
「你讓我……讓我射擊了啊!?」
「這就像是把『盒子』雙手奉上給新吉翁一樣。你竟敢「我說過了吧?那只是鑰匙,並非是盒子本身。」
※
如果普通的光束是「火線」的話,那則是該以「火球」來表現的某物。若認定是敵艦的主炮……方位也不對。讓人認爲會是新出擊的敵方MS所射出的。
柯朗中尉似也開始張開援護的火線﹒但安傑洛並沒有認真看着。自己扣下了扳機。自己將伏朗託上校的戰場玷污了。幾乎化作空白的腦袋滲進漆黑的悔恨,安傑洛自覺到握緊操縱桿的指尖陣陣發抖着
在忘我的境地下扣起扳機,安傑洛狙擊起進行迴避運動的白色敵機。曾一度被弄髒的話,就不用再客氣了。要將其擊墜──不管用任何手段。從瞄準畫面裏看着來回逃竄的敵機,安傑洛機械性地持續扣下扳機。你也被這雙手給玷污吧!
「冷靜下來,巴納吉。雖然不記得,但你有接受過訓練纔對。是那個人訓練你的……」
『是I力場……!?』敵方的聲音由無線電傳來,巴納吉在未理解事態的情況下將視線移向左右。裝備於左手的盾牌改變了形狀,可說是完全不同的輪廓隔着熒幕吸引了巴納吉的目光。表面的多重裝甲擴張於上下,裏部的裝甲也橫移展開後的那個形狀與其說是盾牌,還比較會一讓人聯想到花朵
掩蓋住塔克薩難得透露出情緒的聲音,亞伯特悠然自得地繼續道:「鑰匙壞掉的話,盒子就打不開。聯邦的權益被保護到了,你也不會有意見吧?」
『那指的是RX-0解除限制器後的狀態。雖然不能任意發動,但你曾經運用過一次。沒問題的。』
沒有迴避的空間。太過深入了,會被宰掉。利迪咂嘴作聲,看到從橫向伸展而去的光束火線掠過「新安州」,使其亂了軌道。
這樣的他就要走了。那貼附在自己手掌上的肌膚之主,正要踏上再也回不來的道路。如此明白的瞬間,連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感情一湧而上,米妮瓦像是要趕開通訊長那樣地將手湊向了控制檯。到剛纔爲止所自律住的東西瞬間崩潰,一面體會到暴露自我的恐懼,米妮瓦用盡聲音叫了出來。
皮膚髮出聲音豎起了雞皮疙瘩。巴納吉不自覺地扣下步槍扳機,用身髖感覺到最後的麥格農彈排彈而出的震動聲。紅色敵機橫轉避開光束攻擊,毫不減速地接近「獨角獸」,被貼到懷裏了,當巴納吉這麼想的瞬間,他人的呼吸聲由無線電深處冒出。『只要不被打中……』這麼說着的尖銳聲音刺入巴納吉耳中。
揪起對方太空衣的領口,塔克薩道。與驚覺到而轉頭過去的奧特艦長等人一起,米妮瓦也以逼問的眼神朝向那裏。亞伯特獰哭,大言不慚地回答道:「我只是融貫了所有人的要求而已。」
一擊、兩擊。「獨角獸」的光束步槍噴出火光,熱燙的麥格農彈殼氣勢磅礴地排出。粗大光軸只閃爍了一瞬,蒸散的細小殘骸便在彈道上刻劃出無數光輪。這陣光影亂舞扼殺了防眩遮罩,讓巴納吉將臉背向染上白色光的熒幕。紅色敵機迅速翻身,敵機失探的警報在駕駛艙內響起。
利迪將遊標指向鬆散地射出火線的「擬.阿卡馬」,使其擴大顯示於畫面。失去左舷彈射甲板的船體中央,構成艦首的第一彈射甲板打開了閘門,一架MS正被送到射出位置。與船體搭配的白色裝甲、完全依人形模造出的機體、自額頭斜斜伸出的獨角──
雖已覺悟會受到直擊,光束軸卻在後牌前頭就彎曲開來,猶如風壓的衝擊波搖晃機體後便結束了。沒錯,光束彎曲了。儘管原先的射線鐵定會直接命中機體,簡直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壓力扭曲了彈道那般。
那不是光束炮之類的玩意。匹敵戰艦主炮的MEGA粒子塊於虛空閃爍身影。使親衛隊機浮現身影。接連射來的第二、第三發火球射線雖雜亂無章,但畢竟威力驚人當作肉盾的殘骸陸續爆散,「新安州」看來像是爲迴避而費盡了心力。
凝聚在虛空中的某物增加了其銳度。俯視過熒幕內毫無動靜的彈射器,把目光移回正面的巴納吉將所有力氣縮到了腹部。「強制解除!」這麼叫道的同時,巴納吉解開了彈射器的接合處,踩下腳踏板。
※
又一次,這次是伴隨着讓全身血液消沉的不安,心臟高聲跳動。「你這傢伙……已經算好了結果……」背對推開中伯特如此低吟的塔克薩,米妮瓦重新朝向顯示着「獨角獸」的副熒幕。
以之前一直被隱藏住的圓形裝置爲中心,放射狀滑移的裝甲如同花瓣般展開,在周圍形成了看不見的力場。將米諾夫斯基粒子保持於壓縮狀態,而對MEGA粒子產生了偏向作用的I力場。用於控制核融合反應爐爐心的這種力場,扭曲了光束的彈道。原來是盾牌本身內藏有小型的I力場產生器,做出「對光束兵器用的保護罩。
「那裏是第一彈射器。『鋼彈』它……!」
紅色敵機急遽改變軌道,脫離與「裏歇爾」接觸的航路。難不成那傢伙也感覺到了嗎?另一方面也立刻採取了迴避運動的利迪,豎起汗毛在全景式熒幕裏面尋找着波動的來源。宛如與心臟同步脈動着,擴散於虛空中的波動——在昨天的戰鬥中也察知到的這種感覺,此時是由漂浮於殘骸汪洋的白皚母艦所放射出來的。
雖說是以亞光速飛來的MEGA粒子彈,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打中以每秒數公里速度持續移動的物體。可怕的是,自機的前進方向與敵方射線水平交錯的瞬間——意即不是從正前方就是從正後方受到狙擊的時候。
「巴納吉,快停下來……!」
因此,總之就是要Z字形地來回移動。持續慣性飛行五秒以上就會被當作是停下來了,這便是空間戰鬥的實態。狙擊側也熟知此道,在有僚機的情況下,其中一機就會去追逐對方,設法將敵人誘導到另一機的射線上。現在巴納吉所面臨的,正可說是這種手法。掛意紅色敵機的動向而想集中對其追擊,便差點被遠距離飛來的光束給奪去雙腳。
對物探知感應器、熱源探知感應器,兩邊都沒有反應。一邊感覺到冷汗大舉流出,巴納吉將眼睛看向上下左右。雖能收到「擬.阿卡馬」的雷射訊號,以及只剩一架的我方機體訊號,敵機的反應卻到處都找不着。無數的殘骸在周圍流動,對物探知感應器的畫面幾乎被塗成全白。混於其中的幾個熱源究竟是敵機,還是飄散着爆發餘熱的金屬片──
相對距離縮短。一面從感應器畫面捕捉敵機,利迪在對方突破二十公里的瞬間轉換了機體的姿勢。發動全身的姿勢協調噴嘴,縱向回頭九十度的「裏歇爾」與「新安州」正面相對……看來雖是如此,機體卻無法固定於預定的角度,像是被扯向一邊地朝左傾斜。
意向自動擷取裝置(Intention Automatic System)。能讓搭載於「獨角獸」機體的精神感應裝置拾得駕駛員的感應波,促進與其同步的機體內部骨骼——全精神感應框體,發揮機動力。回想起慌忙間從亞伯特那裏聽到的說明,「沒有操縱的必要,指的就是這個嗎……」如此自言自語道的巴納吉,對於撫上背脊的邪惡寒意睜大了眼睛。自己正受到狙擊。太過掛意紅色的傢伙了。巴納吉回顧起無防備地做了直線運動的這幾秒,不自覺地將左臂盾牌朝面前伸出的剎那,MEGA粒子的光彈便滿布在全景式熒幕上
忽然,銳利的某物於虛空中的一點凝聚,使巴納吉豎起背脊上的雞皮疙瘩。待在這裏不行,會成爲標靶。套用着迷你MS的模式結束了安全檢查,巴納吉握住位於線性座椅兩側的操縱桿,向無線電宣告:「出動準備,完畢。」沒有回答。彈射器也沒有開始進行倒數的跡象,只有想制止自己的通訊員聲音從艦內完全公開的無線電傳來。或許是察覺到異變的艦長等人,將彈射器的管制切換成了由艦橋統一操作。
『冷靜下來,利迪少尉!守住順序。』
安裝在彈射口的內與外,複數監視攝影機捕捉到的「獨角獸」影像,顯示於多功能熒幕上。右手拿着裝填有五連發能源匣的專用光束步槍,左手裝備着與機體色同爲白皚顏色的盾牌,白色機體模仿起艦載機等待着出擊的時機。「誰坐在上面口叫他住手!」將怒喝的奧特艦長置於一旁,米妮瓦的目光於熒幕中追着已於彈射器裝着完畢的「獨角獸」。能讓那架機體動起來的人只有一個。他到底打算作什麼呢──
『那套駕駛裝內藏有藥理性地減輕G力負荷的系統。照道理會在NT-D發動時跟着啓動。雖然是透過滲透壓的無痛注射,啓動時還是會帶來些微刺激喔。』
巴納吉打開瞄準畫面,自動捕捉穿越殘骸急驅而來的紅色敵機。「看到了!」這樣叫道的腦袋激動起來,巴納吉一股勁地將指頭扣向發射扳機
由炮口迸流的光束照亮紫色的裝甲,射出的光軸掠過了白色敵機。這不是思考過後所做的行動。似像非像「鋼彈」的機體慌忙飛避,重整了態勢的「新安州」則正打算繞到其腳下
『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比起敵彈遙遙粗上許多的光軸於殘骸汪洋中奔馳,才直擊在直徑約三十公尺的巖塊上。瞬時灼熱爆散的巖塊便在虛空擴散出無數光芒。那化作了光之旋渦,發散出衝擊波將待在巖塊背後的敵機也捲入其中。像是對想像之外的威力感到遲疑,被稱爲「新安州」的敵機慌忙重整體勢。爆光映照在紅色裝甲上,機體採取了迴避行動。
將光束步槍四發份的能源匣一次射盡,「獨角獸」的專用步槍威力足以稱作光束麥格農了。巴納吉對於壓倒性的威力目瞪口呆,另一方面,自己是否能用得順手?這種想法現在才浮現而上,使他嚥了一口唾液。
信賴與忠誠,由其而生的自負所編織出的清高布幔,因這一擊受到了決定性的污染。即使再怎麼洗污點也不會消失,也無法買新的來替補。就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狀態的意義而言,安傑洛理解到自己現在已經失去了一個世界。
僅是流彈的那道能源,擦過了瑟吉少尉的「吉拉.祖魯」。要是步槍彈的話,在這距離只會造成輕微燒傷,但是由火球飛散而出的高能源粒子熔化了機體的裝甲,瑟吉機僅在一會工夫就鬆垮崩解成了一堆廢鐵。掠過的衝擊波持續襲來之後,其機體以腰部爲界折成了兩半,活生生被拆開的上半身與下半身於虛空漂流了短暫時間。
「難道是MEGA火箭炮嗎?可是,這速射性……」
利迪儘可能地擠出了渾身的氣力,將紅色死神的壓迫感逼回。本少爺是駕駛員。要說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的話,就只有擊墜眼前的敵機而已。將諾姆深植於心的話語甩開,利迪把手指放到了光束炮的扳機上。蓄能結束的警示聲像是過了時機地響起。
將盾牌朝向前頭,巴納吉發射了光束麥格農。朝着混進爆散的殘骸碎片,而打算潛到自己正下方的敵機連續射擊兩次。能夠防禦住從遠距離來的光束攻擊的話,就沒有輕率地亂動的必要。冷靜下來狙擊,就一定能打中。第三擊的光芒照亮紅色敵機的裝甲。再一口氣──在激動起來的腦中這樣叫道的巴納吉,於紅色敵機煞停下來的瞬間射出了第四擊。
爆發的光輪膨脹而開,大小殘骸變成黑色痕跡浮現於熒幕上。收拾掉了嗎?朝正面挺出身子的巴納吉,馬上因貫穿駕駛艙內的警報聲而感到膽寒。是接近警報——來自下方。理解到時已經晚了,紅色MS的單眼忽地竄上熒幕那端,其腳則踢向了「獨角獸」的腹部。
超過二十噸重的鋼鐵硬塊,以其質量搭配上速度的力道激烈衝突後的結果,爲機體帶來了破壞性的反作用力。「獨角獸」被撞向後方,從背後襲來的強大G力壓迫住巴納吉。背後的扣具咯吱作聲,儀表板噴出的空氣護罩形成r看不見的軟墊。撞到面板上的頭盔護罩之所以不會裂開,便是因爲這層空氣護罩緩和了衝突時的力道,但並無法將足以震碎全身骨頭的衝擊全部吸收。明明以爲已經收拾掉對方了,爲什麼?是預測到我方的彈道,而讓帶在身上的飛彈之類的先爆炸了嗎?受到G力壓迫拉扯的腦袋浮現這些疑問後又褪去。我比不上這個敵人。如此的結論與恐懼一同出現。機體的性能這種東西,在決定勝敗的要因中還佔不到一半。駕駛員的能力在於經驗與才能,以及——
突然,驚人的衝擊由背後傳來,使所有思考雲消霧散。這次受到了由前方而來的G力襲擊,而被推向線性座椅的巴納吉,知覺到冰冷的水由鼻頭忽然流出。原來是「獨角獸」被踢飛的機體,重重撞向了直徑約五十公尺的石塊。
這不是偶然。預測到流動殘骸的軌道,敵人打着讓自己與石塊衝突的算盤而使出腳踢這一點,只要看見紅色敵機不停歇地拉近距離的舉動便能得知。在矇矓的視野捕捉到發亮的單眼,半無意識地伸出光束步槍的巴納吉,看到最後的麥格農彈朝正面傾瀉出光之瀑布。靠些許機動力迴避的敵機、閃爍的警報訊息、自己空虛地扣下扳機的手。一切的一切都被半透明薄膜所包覆,一方面逐漸喪失現實感,我會就這樣死了嗎?這樣的想法讓巴納吉的骨與肉咯吱摩擦起來。
我什麼都還沒辦到。「擬.阿卡馬」還沒脫離雷達圈,紅色敵機也連一道擦傷都還沒受到。救不了奧黛莉,也無法報答父親將這機械託付給自己的期待——眼前敵機散發出的殺氣化作一道風,曝露起連頭皮將頭髮一同拔起的壓迫感之下的瞬間,巴納吉又知覺到了那股在體內持續發燙的「熱潮」。
從不理會沉默處世的大人們,搭上「獨角獸」的時候開始……不對,還更之前。從遇到奧黛莉的時候就在深處點起的「熱潮」。和她在一起才能生出的「熱潮」,如今正在這個身體之中脈動着。巴納吉知道這股「熱潮」讓血液通過了被恐懼填滿的身心,從全身的毛孔噴出。不會只有這樣,應該還有可以做的事,這麼對自己說着而毫不退去的「熱潮」,穿透額頭爆發出了微薄的光芒──
巴納吉幻視到這股熱潮也穿透了構成機體的精神感應框體,集束在「獨角獸」的單角上。宛若被雷劈開的樹木,裂成兩段的角展開作V字,頭部兩側的組件也一併反轉了半圈。收納於背面的光劍握柄豎起、面罩下的複眼光學感應器模仿人類眼睛一閃後,從展開的各部裝甲縫隙問便綻放出紅色磷光。
手腕與腳踝傳來鈍重衝擊,裝備於駕駛裝臂部的循環裝置啓動了熒幕。儀表板上顯示出交字「NT-D」,眼見狀態熒幕的機體圖示逐步變化,等同骨骼的全精神感應框體擴張、各部裝甲滑移展開後的結果,是比起原本的狀態大上一圈的「獨角獸」──已不符合其名稱的白色MS。小數點幾秒內的「變身」結來後的剎那,背後噴射揹包與腳部露出的推進器變得熾熱起來,自動發揮機動力的機體脫離了殘骸羣。紅色敵機的光劍插進巖塊表皮,使噴湧而上的沙鹿爆發性地擴散。
這種瞬間爆發力、加速性能,與之前操縱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馬上回轉過機體的紅色敵機,迅速脫離了現場。不放過應該看漏了我方的敵機的舉動,燃起推進器的「獨角獸」瞬時來到敵機背後。受到致命性G力所搖晃,儘管身體一面受到像是要被沉重液體壓潰的感覺折磨,巴納古持續追起Z字形逃逸着的敵機。方纔還無法像樣地接觸到的機影,現在已經能輕易地捕捉到了。意識與機體完全同步,巴納古知道自己的神經正散佈於機體的各個角落。
「這就是『鋼彈』……!?」
心臟像瘋狂似地敲起警鐘,被壓迫在線性座椅上的全身好熱。由於頭枕的扣具固定住了頭盔,就連頭也沒辦法轉,但操縱並無不便。因爲從V字形的復劍天線發出金色光輝,反應着巴納吉意識轉動頭部的「獨角獸鋼彈」,會預測其思考將敵機捕捉到正面。間歇性地閃爍着推進器火光,鑽動於殘骸縫隙間的紅色傢伙。很快——但,也不是預測不到它的軌道。
「我看得見……!」
撥開帶有濃稠黏度的空氣,巴納吉握住操縱桿。心裏的悸動變得更加快速,全身像是要爆炸一樣地熱了起來。慢了,巴納吉雖有自覺,但早上一瞬預測到其思考的「獨角獸鋼彈」,不待操作便齊射出了固定裝備的火神炮。以五發中有一發的比例安排在其中的曳光彈拖出發光的尾巴,宛如可視雷射般的火線殺向了敵機。
橫轉過機體,紅色敵機採取迴避運動。從對方的姿勢協調推進器火光預測到之後的移動軌道,「鋼彈」閃爍出早到一步的火線。射擊的震動搖晃起駕駛艙的途中,『哦……!』巴納吉聽到了如此嘆道的無線電通話聲。對於交雜有畏懼與喜悅的敵人聲音感到一冷,巴納吉認爲似乎是讓對方認真起來了的瞬間,突然翻身的敵機便踢起近處的殘骸。
靠着腳踢的力道反轉身體,敵機直直朝巴納吉衝來。被繞到腳下了,當巴納吉這麼想時,由下往上掃的光劍刀刃佔據了他的視野。在動彈不得的身體深處,覺醒的敏銳意識主動地採取了應對,早一步反應的「鋼彈」抽出光劍。兩者的粒子束衝撞在一起,比爆炸更爲鮮烈的光芒張開在殘骸汪洋中。
『又要與我爲敵了嗎,「鋼彈」……!』
是打開了接觸通訊的迴路嗎?敵人的聲音清晰地敲打着耳朵,巴納吉沒有時間多想,便放聲叫道:「撤退吧!」
「你不撤退的話,奧黛莉就……!」

鋒芒相對的光劍彼此反彈,一邊將殘留粒子像煙火一樣地灑下,兩架機體的間距遠離開來。立刻重整旗鼓,巴納吉看準了瞄準畫面那端的紅色敵機,卻又被『我來包夾他,快上升!』如此開口的其他聲音所驚嚇。
「是感應炮嗎……!」
靜靜地開口,塔克薩將手伸向米妮瓦肩膀。比其指尖碰觸到披肩更早一步,米妮瓦轉過身子。
鋼鐵相撞的巨響炸裂開來,轟然膨脹的空氣襲向了巴納吉全身。線性座椅連同支柱一起嘰嘎作響,才以爲正急速跳動的心臟悄然靜了下來,白色的火花便在眼前綻放而出。從口中冒出的嘔吐物弄髒頭盔護罩,最後只看到四片翅膀的單眼染得朦朧起來,巴納吉的視野便失去了光亮。
「期盼落空了呢。」
「你說什麼?不那樣做,這艘戰艦說不定就被紅色彗星擊沉了。這和塔克薩隊長用人質是一樣的。艦長你不也默許了嗎?」
儘管是極近距離下的攻擊,感應器就連接近警報都沒發出。
《第四集待續》
遠看也可觀測到的磷光急速消退,翅膀用三隻輔助臂捉着「鋼彈」的機體踩下了腳踏板。「鋼彈」逐漸變回獨角的MS。利迪從熒幕看見四片,開始閃爍出推進器火光,便連思考的時間也不花地踩下了腳踏板。
在失去顏面的衆人列席而坐的前端,有着蓄積着靜謐光芒的星海。像這樣,伏朗託拿到了「盒子」的鑰匙。就所有工人都白費了的意義而言,自己失去的東西也很多,但只有這樣嗎?有個大洞深深開在胸口,面對不繃緊神經就好像要蜷曲起身子般的喪失感,米妮瓦試着在內心低語。直到昨天都還不認識長相的某人,叫自己是奧黛莉,那種像小狗一樣的正直眼神湧現於腦海,緊緊貼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感觸再度地甦醒。不是出自義務或忠誠心,而伸向了自己這個人的溫熱手掌……
「可是……!」
駕駛艙傳來輕微震動,瑪莉妲停止想事情。並駕齊驅的「新安州」以左機械手掌觸碰「剎帝利」的指尖。『如果不中彈給對方瞧瞧的話,就抓不到這個時機了……我雖然想這麼說,但並非如此哪!』接觸迴路的平靜聲音如此在瑪莉姐耳朵響起。
「快點到可以進行雷射發訊的區域——」
這次沒看錯。腳跟一帶中彈的敵機像傾倒般地迴轉,煞停的推進器火光發亮後,接着便做出了捨棄背後裝備的燃料檔進行脫離的舉動。被興奮所激昂的心臟痙攣起來,一面則受到血液衝到頭上的灼熱感所控,巴納吉追擊起露出背部的敵機。
全景式熒幕及儀表板閃爍的警示燈一起熄滅,「La+」的顯示文字朦朧浮現。熒幕的電源隨即關閉,駕駛艙一被真正的黑暗籠罩,取而代之被播放出的宇宙空間畫面,隱約地映照出了線性座椅。
「收拾掉了嗎!?」
在像是石頭般不動的塔克薩身邊,魁梧的副官將不悅的眼神朝向亞伯特。奧特定定地望向前方,雖只是緊握着艦長席扶手而已,但那無處可發泄的憤慨與塔克薩並無不同。亞伯特接近到其身旁,用着宛若司令的語氣繼續這麼說:「既然變成這樣,有必要儘早尋求參謀本部的指示。」
※
『好天真啊。』
立刻朝垂直方向移動後,從斜後方衝來的光束便掠過了敵機。緊要關頭回避了攻擊的敵機,又被不停歇地射出的粗大光軸給絆住了腳步,而讓機體無防備地暴露在巴納吉眼前。好機會,這麼叫道的思考使火神炮放手射擊出去,兩道火線狙擊向紅色敵機。
隱藏起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沉重,伏朗託道。在那個場合採取了對「她」見死不救的言行,就戰略而言是正確的。但,那真的全部是演技嗎?根本說來,一切行動都讓人認爲是演技的不明來歷,就體現在這個戴面罩的男人身上。「……是。」一面這樣回答,瑪莉妲將試探的眼光看向了「新安州」的單眼。接着,『上校,幸虧您沒事!』其他的聲音如此闖進了無線電,一架「吉拉.祖魯」進入航道上。
因爲在先前的戰鬥,就已經充分地讓敵人知悉我方的無力模樣纔對。
像是人所揮出的那樣,這拳華麗而沉重地打到了身體上。數十噸重份量的衝擊隔着一道裝甲在那端爆發,熒幕劇烈地閃爍起來。既然被三隻隱藏臂捉住的話,也無法被打飛到後面去。沒辦法減緩的衝擊搖晃起機體,衝突的力能一朝駕駛艙衝來,構成機體最脆弱的零件——巴納吉的肉體便首先短路了。
光束炮已蓄能完成,但只要四片翅膀還抱着「鋼彈」,就不能對其狙擊。只得儘可能接近,用盾牌裝備的光束槍絆住敵人腳步,但四片翅膀會讓我方這樣做嗎?才這麼想,複數光軸便錯綜於「裏歇爾」面前,利迪立刻後退。不是遠距離支援的光束炮,而是更細的光軸。
然後,自己又獲救了。在許多同伴殞命的宇宙中,只有自己被留了下來。就算得啃石頭也要活下去……你這樣講,是要我怎麼做?要如何才能夠報答你們的死?環顧滯留的殘骸,對着已無痕跡的諾姆機這樣問的利迪,找不到任何答案地呆站着。敵機已經不在感應器圈內,利迪感受到爆炸光消失的虛空寂然地冷卻而去。
竟然瞧不起人。一衝出感應炮包圍之後,利迪便催促機體進行變形。即使是在失去單腳的狀況下,若是WAVE RIDER型態就能追得上敵機。不能把「鋼彈」,亦即似乎與「拉普拉斯之盒」有所關聯的MS交給那呰傢伙。念頭由此發起後就沒了接下來的思考,雖等待着機體的狀態表示更動,不管怎麼等變形就是沒有被實行。取而代之的是機能不全的警報聲響起,顯示損傷部位的複數視窗掩蓋住全景式熒幕,閃爍的警告燈號填滿了駕駛艙。
手動操作與感應波效果相乘,一口氣加速而去的「鋼彈」追着紅色敵機。駕駛裝的氣囊膨脹開來,就像即將要爆發開來地緊緊壓迫住全身。心臟要裂開了,沒辦法呼吸。腕部的循環熒幕閃爍、警告標誌浮現於儀表板,敵機背影就在限前。一切染成了紅色,急速變窄的視野爲血色所充滿。就連爲何會如此都不去思考了,巴納吉將幾乎於零距離下捕捉到的敵機與光劍的瞄準器重合到一起。紅色敵機唐突地迴轉,其單眼直直看同巴納吉,便在這時──
敵艦已被無數殘骸所遮蔽,無法掌握到正確的位置。也感覺不到壓迫感了……這麼說,之前是這個駕駛員在散發出「氣息」嗎?想到一半,認爲這些不過是自己這種「人造物」的感覺而中止思考,瑪莉妲將視線移回「葛蘭雪」應在的宙域。
閃爍着背部所背的噴射槽,進行橫轉機身動作的紫色機體跟到「新安州」的後面。實實在在地承受到其噴射壓的「剎帝利」顫動起來,讓瑪莉妲嘖了一聲。完全是安傑洛機會做出的舉止,像是對於瑪莉妲的存在完全不放在眼裏。眼見親衛隊長在「新安州」周圍繞過一圈,首先確認了機體安全的忠心模樣,『是嗎。瑟吉少尉的事令人惋惜。』伏朗託以昂揚的聲音如此說道。
『就像從瑪莉妲中尉報告裏所能預料到的一樣,看來似乎是相當偏激的機體。如果駕駛員沒被壓垮就好了。』
這時候,在「獨角獸」的駕駛艙內,發生了些微異變。
「敵人所剩的戰力不足已經爲我方所知。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許,我也可以獨自前去奪回。」
塔克薩低語道。握緊的拳頭只微微顫抖了起來,亞伯特什麼也沒說。穿過其身旁接近米妮瓦身邊的塔克薩,帶着壓抑住感情的撲克臉站到了她背後。
沒錯,什麼也沒辦到。包括自己在內,待在這裏的所有人什麼也沒做。是有戰鬥過──爲了活下來、爲了履行各自所擔負的責任。但是,什麼也沒得到。自始至終都受立場所縛、虛張聲勢、玩弄着無用的小伎倆。真正必要的行動卻一項也沒做。結果,所有人都一樣失去了重要的什麼。
拖着紅色磷光的尾巴,「獨角獸」奮不顧身地前進。用盾牌擋下敵人的長距離光束,越過較大的殘骸那端後,就能看見紅色傢伙的機影。『別這樣,不要太過深入!』利迪少尉的聲音從無線電這樣傳來,但沒有關係。巴納吉讓左機械手掌握着的光劍發出振動,朝腳踏板儘可能地深踩下去。
※
嘗試過所仃想盡的辦法,確認到自機已化爲廢鐵的狀態後,利迪呻吟道「王八蛋!」然後捶向了儀表板。眼見受敵機拘束住的「鋼彈」的亮點,逐漸遠離感應器圈內。就與待在其中的駕駛員一起——
襲擊「工業七號」的四片翅膀——是從哪來的?爲紅色敵機所吸引走的意識一口氣回到肉體,重新握起操縱桿時已經晚了。四片翅膀的粗壯巨體掩蓋住全景式熒幕的同時,近似昆蟲的輔助臂捉住了「鋼彈」的機體。
偵察長的報告沉痛地響起。「瞭解。」如此回應的奧特聲音也顯得很沉重,米妮瓦則緊握起擱在操舵席靠背的手掌。
並未經過CG處理,與肉眼所見是相同的畫面。牽引機體的「剎帝利」,以及應該是並列前進的「新安州」或「吉拉.祖魯」都不在畫面上。於漆黑中塗上銀粉的深不見底的空間朝四處擴散開來,使得定位於虛空中一點的「La+」紅色文字顯示格外醒目。在線性座椅背面一帶浮現的那個文字,與座標數據一起緩緩地重複閃爍,像是在宣告「獨角獸」接着該前往的場所。
雖帶着些許自嘲,弗爾.伏朗託的聲音真摯地響起。在瑪莉妲所知範圍以內,他的「新安州」過去並沒有受到直接命中的事例。投注視線關心起小腿一帶因爲焦痕而變髒的紅色機體,判斷那對其航行並無大礙,「我只是遵從上校的作戰計劃而已。」瑪莉姐不帶表情地這麼回答。「比起這些……」當瑪莉妲繼續開口,『我明白。』對方的聲音領先一步傳到了頭盔之中。
不是遠距離支援的光束,而是由極近距離的攻擊。巴納吉反射性地伸出盾牌讓機體後退,『在後面!』利迪這麼叫出的聲音,讓他麻痹的指尖發起抖來。
握緊抵在儀表板上的拳頭,利迪低喃。答案他明白。那道透過無線電傳來,叫着奧黛莉……的聲音。那個傢伙,那個叫巴納吉的民衆、少年,是爲了救她而搭上鋼彈的。將騎虎難下地抓了人質,又作繭自縛的大人甩在一旁,只有他採取了行動。完全不管她是否就是米妮瓦.薩比。
一切都在最初就設計好了。那架紅色的傢伙──「新安州」扮演誘餌,被引去的「鋼彈」則由四片翅膀來拘禁。趁着我方被「新安州」吸引住的空隙,四片翅膀才躲在殘骸旁邊進入戰場的吧。紅色傢伙之所以中彈給我方看,一定也在他們的計算之中。
不管怎樣,米妮瓦殿下是在那艘敵艦上頭沒錯。辛尼曼賭上性命一直守護而來的吉翁復興象徵,無論如何不搶回來不行──
操作着顫動的機體,衝出四片翅膀派來的感應炮裝置包圍的利迪,因爲無計可施而咬起了嘴脣。
「對您失禮了。」
一面連射機體下方盾牌所裝備的光束槍,我方的可變式MS急速接近而來。才以爲戰鬥機9;型態的身影剛從腳下而過,一瞬間又變形成了MS,失去單腳的人型繞到了敵機下方。看來雖有些性急,那機動性卻讓人覺得頗得要領。「是利迪少尉,對吧?」如此在口中低喃僅止於一瞬,巴納吉配合我方機體的舉動改變了「獨角獸」的方向。兩架機體張開的火線交叉在一起,在虛空刻下了大而長的光之十字架。
「可惡……!」
失去「鋼彈」的外形,額頭上高聳着縮成一角的天線的MS。從那不知後退,只會向前又向前地直線性攻擊而去的老實度來看,可以斷定駕駛員與上次對戰時是同一個人。即使被逼上絕路的敵艦會派出「鋼彈」是在料想的範疇內,二度用上讓人覺得與外行人沒兩樣的駕駛員是什麼道理呢?儘管這是與「拉普拉斯之盒」相系的貴重機體——
由四面八方逼迫而來的光束亮光左全景式熒幕交會,錯綜的反射光照亮了駕駛艙
「我已經叫你閉嘴了。」
「多虧有你做了多餘的事,現在落得讓『鋼彈』被敵人奪走的下場。給我閉嘴。」
※
「我會將你丟到宇宙裏。連你的手下一起。」
『包含政治性手段在內,救出殿下的機會還有很多。不應該在此逞強,連中尉與「剎帝利」一同失去。你要忍耐。』
以認真的聲音施壓之後,奧特一把推開對方。亞伯特的身體於無重力中漂浮,被站在身後的蕾亞姆副長所接住。蕾亞姆輕輕抱起亞伯特,讓他能將鞋底碰到地板地垂直站起。想發牢騷的嘴張開到一半,被個子比自己高的大塊頭女性瞪視而愣住,亞伯特怯懦的眼光在艦橋四處張望起來。無異議,乘員們的視線如此回應。被鞋底磁鐵定在原地的亞伯特看起來大幅地搖晃起來。
是賭上「鋼彈」會出擊的不確定因素才這樣設計的嗎?應該不是。對於新吉翁那夥人來說,「鋼彈」會出擊已經是事先算進去的事態了。只靠「擬.阿卡馬」的現有戰力,是無法抵擋住攻擊的
巴納吉沒有注意到那個光點的存在。扣具鬆脫,微微從線性座椅浮起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雙眼保持着緊閉,只有頭盔護罩映照着星光。就在背後閃爍的「La+」光點,甚至也沒有反射進護罩中。將使自己的命運失控,並且讓許多人逐步捲進狂亂之中的光點——宣告「拉普拉斯之盒」所在的光點擱置一旁,巴納吉昏昏沉沉地持續暈睡着。
緊繃到極限的肉體與精神崩潰,只剩通過了機械的神經,在支撐着「鋼彈」的身形。「熱潮」被冰冷的黑暗吞噬而去。對不起,奧黛莉。逐步變回「獨角獸」的巨人腹部深處,巴納吉折騰得像是塊破布的肉體擠出不成聲音的聲音,最後的「熱潮」化作了水滴由眼中湧出。連定位於正上方的紅色敵機也無法多瞪一眼,巴納吉失去了意識。
左臂與右肩、頭部的組件被掐住,衝擊傳入警示燈閃爍的駕駛艙中。一具莢艙仍然是破損的,隱藏臂連同前端部分都熔化斷開了。確認到果然就是那架四片翅膀的機體之後,四片翅膀的右機械臂握爲拳型,毆打向「鋼彈」的腹部。
「這不是說了解的時候!艦長,馬上開始追蹤對方吧。『獨角獸』它,『盒子』被新吉翁給……」
預備迴路無法啓動,損傷控制系統也無法使其復原
所有人保持沉默之時,只有亞伯特指着窗外的宇宙大聲嚷嚷。他也以他的方式行動過,結果則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比起米妮瓦回頭還早,「連一架MS也沒有,不可能辦得到吧?」奧特如此回答的低沉聲音在艦橋響起。
說時遲那時快,奧特的手伸到了亞伯特的頭盔上。抓住了對方的護罩口拉向自己,奧特把臉貼近到彼此頭盔可以撞在一起的程度。「你再說一句話看看!」如此強調的聲音蘊藏着殺氣,亞伯特被揪住的身體發起了抖。
擷取到巴納吉打算回頭的感應波,「獨角獸」的頭部組件迅速回轉。四片莢艙有如翅膀般張開的異形MS被定位到自己正面,巴納吉感覺到腦袋變成一片空白。
巴納吉。毫無脈絡地在胸中叫喚之後,她嘆氣。不是失去,而是變成了自己的負擔也說不定。一面漫不經心地這樣想着,米妮瓦不待副官誘導便搭上了電梯。不管俘虜收監室在哪兒,她知道那都會是在搭上這座電梯之後的地方。作爲繼承薩比家名之人,不應該讓自己被人用手臂硬拉的難堪模樣暴露於衆目之下。
應該是發生機能不全的狀況吧。敵方失去單腳的可變式機體似乎是放棄追擊了。不用特地去擊墜它,是這樣吧。轉頭向後方瞄過一眼,如此判斷的瑪莉妲催促散開的感應炮迴歸。閉上眼睛,想像過自動炮臺羣掉頭的軌道後,瑪莉妲將視線轉回輔助臂抓住的白色MS。
彼此的意識相連,巴納吉有了逼回紅色敵機壓迫感的感覺。紅色敵機的態勢崩潰,十字火線的交叉點像是要將之吸入般地追逐着其機體。受火線捲入的殘骸爆散開來,當敵機打算迴避飛散的碎片之時,巴納吉看見直接命中的光芒在紅色裝甲上爆發。
「等等啊……!」
「是那個小鬼……那傢伙爲什麼要……」
『沒有中尉在的話,我或許就被擊墜了。感謝你,瑪莉妲.庫魯斯中尉。』
「反應消失。目標脫離雷達圈外了。」
伸出的手掌抓牢,塔克薩並未離開原地。米妮瓦踹了地板,讓身體朝艦橋出口漂去。魁梧的副官跟在後頭,雖然感覺到他有代替塔克薩擔任押送工作的意思,米妮瓦卻沒有與其目光交會的打算。現在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臉,也不想讓任何人碰。儘管通訊聲無休止地傳入,仍感覺艦橋悄然無聲的米妮瓦,離去前最後又一次地看向了擴展於窗外的宇宙。
『米妮瓦殿下會被敵艦抓住是在料想之外。雖然我想盡速將她救出,現在要優先確保這架機體。』
※
『這沒辦法。如果「盒子」被搶走,附近的敵方艦隊會有動員的可能性。在迴歸「帛琉」之前,被敵人包圍並不有趣。』
艦載機已遭破壞殆盡。戰艦也蒙受莫大被害,「獨角獸」落到了敵人手中。雖然現況除了慘敗之外什麼都不是,但如今支配住「擬.阿卡馬」艦橋裏的空氣,並非單純是惋惜敗北的氛圍。而是什麼都沒辦到,這樣的悔恨。並非是戰鬥過而輸的,而是自己與其他人不是什麼也沒做嗎?如此的感覺襲向了所有人的肩膀。這份自覺使嘴巴變得沉重,製造出讓彼此不敢正視對方的空氣,將艦橋全體包覆在內。
伏朗託這麼說。將維持駕駛員生命視爲次要的異常機動性,沒道理能長時間持續。雖然作用時間有所限制的猜測是正確的,也已成功像這樣捕獲起來,但駕駛員是否能生存就沒把握了。直到打開駕駛艙前都無法知道,對於傳來陰險視線的柯朗機也感到厭煩,瑪莉妲在背後的遼闊虛空找尋起擱眼的地方。
『真的很抱歉。明明我人陪在旁邊……』發出像是由咬緊的牙根深處所擠出的聲音之後,柯朗機銳利地轉過的單眼看向了鋼彈這邊。『這就是那架「鋼彈」……』對其所發出的陰沉聲音,瑪莉妲暗自豎起了雞皮疙瘩。
敵方的聲音從無線電底部冒出,對激動起來的神經潑了冷水。接着,從完全不同的方向飛來複數光軸,爆發的火花擴散於「鋼彈」與敵機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