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5.4萬 字
「特林頓基地?」
那是個沒聽過的名稱。亞伯特不禁在嘴裏重複了一遍,瑪莎則好似嫌麻煩地答道:「沒錯。那裏是位於澳洲的聯邦軍基地。」
「在遭受到吉翁殘黨的襲擊之後,政府中央似乎就忘了有那塊地方。基地周遭全是無人的荒野,就算讓『拉.凱拉姆』走一遭也不會太醒目纔對。我們要從那裏搭船上宇宙。」
瑪莎沉沉坐在剛換上全新椅套的沙發上,呼出一口氣。「地中海的假期要延後囉!」頭靠上椅背的她邊說邊朝亞伯特送來一陣秋波,臉上的美豔神情直讓人打哆嗦。自從把米妮瓦﹒薩比叫來這艘戰艦後,她便露出了勤於修飾本身妖豔的跡象。嚥下一口唾液,亞伯特用着鯁塞的聲音回道:「我們不是要搭這艘戰艦上宇宙嗎?」
「想要找『盒子』,總不能靠這艘與羅南互通聲息的戰艦吧?再說,看來布萊特艦長也是隻不好應付的老狐狸。得設法讓『拉.凱拉姆』留在地球上纔行。」
如此說完,瑪莎像是連多談都覺厭煩地閉上了嘴巴。要說邊長五公尺,並且與寢室分隔開來的房間格局也好,或者是鋪滿地板的絨毯也罷,此情此景都像是女社長剛結束一日勞頓,回到高級套房中歇息的模樣。不過,這裏當然不是旅館。設置在「拉﹒凱拉姆」一角,有特殊訪客乘艦時纔會用到的這間貴賓室,由小小的舷窗看出去,還能從一千公尺的高空俯視擴展於眼底的印度洋。面對瑪莎使用司令室的要求,布萊特艦長最後安排的是這個房間。既然司令兼艦長的布萊特是待在艦長室,恆常保持空房的司令室應該讓誰用都無妨,但這對軍方來說或許是個嚴重的問題。儘管瑪莎與布萊特之間的對立,已逐漸讓艦內乘員司空見慣,若要說兩人的衝突就是從房間使用開始的,其實也沒錯。
根本說來,造成瑪莎疲勞與焦躁的原因並不在這上面。「那麼,進展如何?」瑪莎停止搓揉眼頭,隨着問話拋來銳利一瞥,嚇得亞伯特肩膀一顫。
「這個……他堅持,要是我們不釋放米妮瓦殿下,他就不會提供正確的資料。」
「花了兩天時間,還是什麼進展都沒有嗎?真沒用。」
皺起眉頭,瑪莎把手伸向桌上的咖啡杯。將米妮瓦.薩比充作人質經過兩天,若是從回收「獨角獸」那天算起,則已過了四天,亞伯特對巴納吉進行的審問等於是一無所獲。他只得低下頭,不時以上揚的目光窺探瑪莎的神情。
「搞不好下一個指定的座標在宇宙,也是他隨口亂編的吧?我可不想被拖着到處瞎跑喔。」
「嗯……可是看見米妮瓦殿下的臉這件事,似乎對他造成很大的衝擊。我覺得他應該沒有亂編說詞的餘裕纔對。再怎麼逞強,終究也只是個孩子——」
「他可是卡帝亞斯的小孩喔。你別忘了這一點。」
用強硬語氣打斷對方後,瑪莎有些粗魯地擱下咖啡杯。陶器碰撞的聲音穿進耳裏,亞伯特慌忙將目光垂到地上。
「又頑固、又倔強,還擺出像是一肩扛起世界的臉……你遺傳到你母親的特質,但那個叫巴納吉的孩子,簡直就像卡帝亞斯的複製品呢!明明他們一直都是分開來生活的,真是不可思議。」
爲這番話作結時,瑪莎的聲音越變越小,隨即便從沙發站起身。她走向舷窗,俯望即將迎接黃昏的海面。纖瘦的背影浮現於夕陽之中,長長的影子則拖到亞伯特的腳邊。
「不過,或許他也沒有說謊。『拉普拉斯之盒』在宗主賽亞姆手中的可能性很高。畢竟我也不覺得祖父的冰室會設置於地球。」
賽亞姆.畢斯特的冰室——設置有冷凍睡眠裝置的房間所在,只有財團領袖與宗主直屬機構的少部分人知道。宗主直屬機構與財團是不同的組織,慣例是由財團領袖統掌營運及管理,在領袖身亡的現今,瑪莎也沒辦法與其取得聯繫。卡帝亞斯死後,瑪莎曾對回收到的資料徹查,但別說是冰室所在地,就連與宗主直屬機構聯繫的一絲絲管道都沒發現。隱密到這種程度,難免讓人推測「盒子」正是藏匿在宗主隱居的地方;亞伯特與瑪莎心中幾乎已如此確信。
只要無法獲得宗主的認定,並知曉關於「盒子」的實情,就無法被承認爲正式的財團領袖——這對瑪莎同樣是一個問題。瑪莎單靠阻止「盒子」外流的論調取得家族的首肯,而坐上了代理領袖的位子,然而對於她強硬的行事風格產生反感的財團理事,卻肯定不只一位。加上宗主賽亞姆早察覺卡帝亞斯死亡的真相,連此時此刻在內,也難保他不是正在策動驅逐瑪莎的計謀——亞伯特膽寒地望了眼前的背影。或許是自覺到本身立場如履薄冰的緣故,瑪莎爲陰影籠罩的背影看來比往常緊繃。
「還得進行軌道計算呢。我是巴不得在離開地球之前先問出正確座標……哎,也罷。反正他總要陪我們走到最後。一路上就讓米妮瓦公主同行,慢慢將他說服吧。」
不自覺地說出口,布萊特的目光落在熒幕前的操控臺。貝托蒂嘉則不解地偏了偏頭。
「巴納吉是畢斯特家的人……?」
澳洲──特林頓基地所在的大陸。若提起昨天早上,正好與戰艦獲命改變航向的時間點一致。『當然,並沒有確實的證據能指出這與「拉.凱拉姆」的動向有所關聯。』如此接着說道,貝托蒂嘉從熒幕那端拋來若有深意的眼神。
以掃蕩吉翁殘黨爲號召擴張勢力,一時間曾叱吒聯邦軍的極右派軍閥——迪坦斯垮臺後,相當於反叛軍的幽谷與卡拉巴的職責自然也已了結。兩個組織都爲聯邦政府所吸收,在組織自然消滅的過程中,布萊特等具有軍籍者雖然得以復歸正規部隊,像貝托蒂嘉這般來自民間的參加者,卻大多就此失去了消息。有人對遭體制所吸收的幽谷感到失望,便轉換跑道加入遊擊性質的反政府組織:布萊特更聽說有不少人靠着當年結交的知己,持續做販賣情報的生意。他心想,貝托蒂嘉應該就是後者的典型。格利普斯戰役爆發時,將大本營設在新香港的羅氏商會正是卡拉巴背後的最大讚助者。既然貝托蒂嘉與會長的女兒羅.史蒂芬妮有私交,理應不愁找不到工作纔是。
「如果也要讓『報喪女妖』與檢體上宇宙,我想最好不要讓她跟巴納吉或米妮瓦殿下坐同艘船。」
聽見這句直截了當的反駁,布萊特感覺像是讓人戳了一下腦袋。『不好意思,我是個多話的女人。以前阿姆羅也常提醒我這個毛病。』一邊說道,貝托蒂嘉隔着熒幕拋來的目光中,卻毫無撤回前言的意願。布萊特驚覺,會將過去美化並恬不知恥地批判現在,或許正是自己上了年紀的證據。「不,是我發言思慮不周。我內人也常數落我這點。」一方面爲自己緩頰,布萊特同時也對本身觀念中顯現的老態小小喫了一驚。
上頭已經發下命令,將財團的人送到特林頓基地之後,「拉﹒凱拉姆」得留在地球防範恐怖攻擊。這八成是瑪莎對參謀本部做的指示。能推翻眼前局面的只有羅南.馬瑟納斯一個人,但他卻依舊毫無音訊。就連米妮瓦﹒薩比這張不得了的底牌,似乎也是從羅南身旁送來的。就目前的局勢看來,評議會手中的籌碼已經全被財團奪去,而利迪少尉的憔悴模樣,則證明了這並非故弄玄虛的策略。
「爲什麼?」
愕然。一如這個詞所形容的樣相,利迪繃着臉,將睜大的眼睛朝向了亞伯特。前天上演脫逃劇碼時,這男人曾打算幫助巴納吉逃走。環繞在「盒子」周圍的問題是一回事,要是他對幾次並肩作戰的巴納吉已萌生戰友的情感,這項事實又會爲他的心境帶來何種變化?亞伯特獰笑着扭起嘴角,裝模作樣地強調:「你也明白吧?」
儘管如此,利迪的口氣卻像是認識賽亞姆一樣。他把畢斯特財團叫成百年來的宿敵,還叫亞伯特去了解賽亞姆獲得「盒子」的經過。生爲聯邦政府首任首相的後代,他也隱瞞着某些不爲人知的祕密嗎?亞伯特一方面在曖昧間感到理解,一方面也感覺身上正湧現一股不明所以的寒意,他神情慄然地凝視着那一道逐漸離去的背影。
「她八成是被擄來的孤兒吧。畢斯特財團也有做人口買賣的生意嗎?」
感覺纔剛朝肚臍之下聚集的那股壓力,全因爲這一句話雲消霧散了。亞伯特不自覺地從原地抽身,瞪也似地望向瑪莎。「你醒醒吧!」然而對方的嚴厲訓斥聲,就像朝他臉上賞了一巴掌。
『請您別在意。因爲不想讓阿姆羅過去搭的戰艦受到傷害,我纔會在這裏自言自語。』
雖然這句沒神經的話語會觸碰到舊傷口,但是如果這樣就能讓對方產生動搖,布萊特便可以肯定,對於貝托蒂嘉的工作能力最好不要全面寄予信任。明白自己正做着狠心的事情,布萊特隱藏住罪惡感,並隔着熒幕若無其事地注視起對方的臉色。貝托蒂嘉只露出一瞬刺探的眼神,隨後便忽地嫣然一笑,回以毫無牽掛的聲音:『是阿姆羅中校纔對吧?』
好似望向遠方一般地,貝托蒂嘉眯起眼,布萊特覺得這番話並不是她逞強講出的。成天在「白色基地」哭喪着臉的彆扭鬼,已經變成讓女性露出這種表情的男人了嗎?忽然被感傷所惑,布萊特也將目光望向遠方,而貝托蒂嘉笑着說出的一句『和阿姆羅說的一樣,您真的常常在操心呢』,反讓他喫了一驚。看見對方臉上透露的訊息,布萊特明白自己的心思已被看透,他只得讓淺薄的思慮付諸流水,苦笑着回道:「這個我承認。」
「局勢險惡哪。現在的事態不比當時單純,被人拱上司令這職位之後,隆德.貝爾等於全成了人質。要單艦突圍也實在太——」
『是沒有直接扯上關係,但也沒辦法撇清就是了。』
「五分鐘就好。我是將她帶到地球的始作俑者,有些事我想和她確認。」
「就不提一年戰爭吧,包含迪坦斯或過去的吉翁殘黨也一樣。先別管行爲是否讓人贊同,但他們都具有本身的思想。以往發起的戰爭,是起因於人們想對聯邦這項體制以及人類立身處地的方式提出異議,然而這次的事件卻沒有思想。我是不清楚能顛覆世界的『盒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可以想見的是,其中只有誰能獲得『盒子』,誰就可以掌權的私慾而已。也就是說,政治的季節已經結束,唯有利益與權力才能推動寒冷的世界,這樣的世代來到我們眼前。所以個別的統治纔會跟着失序,也導致達卡事件那樣的慘劇發生。」
『您不必特地爲我着想,因爲我與他曾深切地相愛,然後便分手了。聽說他在「夏亞之亂」中戰死時,我是難過了一陣……不過,他的遺體並沒有被人發現,不是嗎?』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但這種思考方式我沒辦法接受。您這話好像是在說:只要具有自己的主義,發動戰爭也沒關係。』
玻璃珠般的眼睛絲毫沒有動搖,瑪莉妲淡淡地作出回應。玩洋娃娃——瑪莎的聲音在腦海中浮現,一股無可奈何的煩躁忽然竄上心頭,亞伯特粗聲大吼:「你到底懂不懂……!?」
「是。 」
短暫的懦弱已從瑪莎回望過來的臉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笑容。伸及腳邊的影子嗖地遠離,感覺到具隔離感的空氣一如往常地降臨後,亞伯特怯生生地開口道:「關於這件事……」
「是啊,畢斯特財團的瑪莎,以及移民問題評議會的羅南,兩個人各自都想將軍隊當成私物運用,再加上企圖顛覆體制的『夏亞再世』……令人不得不體會到時代的變遷哪。」
但是,連對腦袋都動刀之後,究竟她還能保持自我嗎?不,如果每個人的精神都能用這種方式改寫,那根本沒有讓她保持自我的必要。就像瑪莎取笑的一樣,自己是被沒有意義的想法給束縛了——一邊如此白覺,亞伯特隔着自己肩膀,望向穿着畢斯特財團立領上衣的瑪莉妲。雖然已經被藥理催眠封住原本的意識,瑪莉妲表現得卻不會像夢遊症患者那樣的無助,腳步感覺上也與一般人相去無幾。然而,回望着亞伯特的眼中卻連一絲情緒也沒有,看來只像是空洞的兩顆玻璃珠,實在很不自然。
來到房間外,能看見瑪莉妲.庫魯斯就守在門口。因爲凝視着白己的蔚藍瞳孔而嚥下一口氣,亞伯特將目光避開,然後在通路上邁出腳步,背對着瑪莉妲詢問道:「……你沒事了嗎?」
「利迪少尉,你有何貴幹?」
用手撫弄了修齊成短髮的金髮,貝托蒂嘉露出有些生硬的微笑。『靠着在卡拉巴的緣分,史蒂芬妮資深經理對我很照顧。凱.西登先生也常常在這裏出入喔。』
——難道那傢伙知道「盒子」裏裝着什麼?
映於第二通訊室熒幕上的女性年約二十餘歲,美豔的程度甚至令人懷疑「風情萬種」這個字,是否是專爲她而存在的。儘管相貌端正,卻容易讓人錯認爲有機可乘的部分特別吸引人。或許這就是合男性所好的一種典型。
雖說如此,帶綠色色澤的瞳孔卻蘊含着不會輕易讓人親近的堅毅光芒。女性作出嫺熟到家的敬禮姿勢上讓布萊特感覺自己氣勢上被壓倒了。「嗯,拜託你了,貝托蒂嘉。」一面回禮,布萊無意義地環顧起無人的通訊室。
看着腿軟退至牆際的利迪表情,亞伯特覺得自己多少出了口鳥氣。他打算帶瑪莉妲離開現場,但忽然傳出的低沉笑聲又讓他再次停住腳步。
「喔……聽來裏面你我都認識的人還真不少。」
「所以,我也纔會像這樣和你講着話。回應得這麼快,看來羅氏商會也對畢斯特財團的動向有所警戒吧?」
「只要有一點不適,就和我報告。」
弟弟。這麼一個與自己無緣,卻又倍感真實的字眼扎進亞伯特心裏,使得留在胸口的最後一絲反駁也隨之溶解。受壓抑的身心化作石塊,亞伯特一面體會漸漸陷進地板的感觸,一面低吟般地答道:「……是。」以鼻呼出一口氣作爲回應,瑪莎將顯得已經沒有事情要交代的臉轉到無干的方向。
苦澀的笑容染上陰沉的神色,利迪隨即將發抖的拳頭掄向牆壁。感到一陣令人心冷的寒意,亞伯特皺着眉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去問賽亞姆.畢斯特!」厲聲回答的利迪臉色大改,同時將變得險惡的視線拋向亞伯特。
「假如你有那個意思的話,即使要我把你帶離這裏也是可以的。你要多爲自己想想,我——」
「如果一號機是獨角獸,身爲二號機的『報喪女妖』就是獅子。和那幅織錦畫所象徵的一樣,它們是守護『盒子』的成對野獸。你是畢斯特財團繼承人,就得讓它們聽命於自己纔行。」
「我竟然和百年來的宿敵彼此救來救去……就算是『盒子』造成的因果,未免也設計得太妙了,真是一個大笑話。」
『但是,兩者在時機上的一致讓人很在意。請您留心。』
「『報喪女妖』並不是普通的MS。要是不能恆常發揮出完全的性能,也會對機體的評價造成影響。」
亞伯特不自覺地揪住瑪莉妲的上臂,並窺探那對好似昏暗洞窟的眼睛。瑪莉妲退也沒退,毫無動搖的眼睛只眨了一下。
『儘管如此,聯邦在爭奪「盒子」的權力鬥爭中,卻沒辦法表現得炮口一致。』
「……或許還是會受到傷害。」
財團的歷史,是從賽亞姆入贅成爲畢斯特家女婿開始的,這一點亞伯特當然也記在腦子裏。但是財團發展的基礎——亦即賽亞姆將「拉普拉斯之盒」拿到手的經過,與「盒子」內容物同義,屬於機密事項。外人沒道理會知道,家族內的人也不會放在心上。畢斯特財團是既有的巨大體制,「盒子」這項受供奉的聖物在平時完全不會成爲話題,而關於身爲宗主的賽亞姆,同樣也不會有人提及。從賽亞姆白財團領袖的位子退任之後,亞伯特就沒有和他說過話。在盛大的退休典禮舉行之際,亞伯特也只是以直系曾孫的身分被介紹給他認識而已,但那也已經是幼時朦朧的記憶了。
看見對方緊繃的臉孔,布萊特明白這絕非一樁小事。把驗證着靈光一現的思緒擱下,他問道:「上頭載的東西是?」『是吉翁殘黨的MS。』即使已做好覺悟,貝托蒂嘉回答的聲音,仍然讓布萊特感到心跳加速。
「他們都認識受調整前的檢體。若是長期與其接觸,恐怕會對檢體的精神造成負擔。班託拿所長也有報告,似乎已經出現了那樣的徵——」
『我現在要說的話,與羅氏商會並沒有關係。請您當成是我白言自語……昨天早上,有艘在南太平洋航道上的不定期船隻脫離預定行程,斷了消息。』
貝托蒂嘉開始爲布萊特講解事情的經過。圍繞在卡帝亞斯之死周遭的負面傳言;就任代理領袖的瑪莎企圖回收「盒子」;羅南代表的移民問題評議會想趁機將「盒子」拿到手,爲聯邦在吉翁共和國解體後的支配體制奠基;而人稱「帶袖的」的新吉翁殘黨背後,則帶有吉翁共和國的影子……
※
「一百年前,你們的宗主到底幹了什麼,又是如何將『盒子』拿到手,建立起財團的?知道這些事之後,你肯定也只能乾笑而已。」
遭到畢斯特財團全面封殺,羅南兒子的堅毅目光也已失去目標。在所有事都發展得出乎意料的狀況下,承受最大壓力的說不定正是利迪。照理來說,如果能讓繃緊的肩膀放鬆點,他應該也能靠天生的才智找出對策纔是……
「啊,你說得對。抱歉。」
回頭望去,見到的是利迪.馬瑟納斯站在十字路口轉角的身影。「真傻眼,這樣的女孩竟然會是強化人。」放話的同時,利迪板着臉朝亞伯特走近。這人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那邊看了?亞伯特忍住咂嘴的衝動,像是要擋下針對瑪莉妲的視線那般,他轉身面對利迪。
貝托蒂嘉完全沒有觸及米妮瓦﹒薩比的事。要是她與羅氏商會都對這一層毫不瞭解,很難想像吉翁殘黨的企圖是要將米妮瓦奪回。這樣一來,對方的目標就是「獨角獸」。在達卡追丟後,就掌握不到消息的「葛蘭雪」同樣也要考慮進去。如果他們有意奪取「獨角獸一如果在沒有像樣戰力的條件下,他們正守候着襲擊「拉﹒凱拉姆」的時機,或者——
『就連單艦從吉翁勢力中突圍的「白色基地」艦長,這次也得舉雙手投降了嗎?』
『我是貝托蒂嘉.伊魯瑪。在此代替羅氏商會的史蒂芬妮資深經理,來向您報告之前委託事項的調查結果。』
「巴納吉﹒林克斯是前財團領袖卡帝亞斯﹒畢斯特的兒子。雖說是側室之子,他仍然繼承有畢斯特家的家名。」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辦不到。目前米妮瓦殿下正受到財團的保護,哪怕是馬瑟納斯家的公子,我們也不能允許殿下與聯邦的一介軍官進行面談。」
「這是命令嗎?」
『我並不是專屬於羅氏的員工。請您把我當成獨立的雜務幫手就好。』
「不,我不會讓這艘『拉.凱拉姆』沉沒。是不至於沉沒,不過……」
「沒想到報告的人竟然會是你。你現在是在羅氏商會工作嗎?」
「是。我會盡力做到最好。」
「覺得難受的話就直說。如果你說你沒辦法繼續駕駛,我也會要他們把你換下來。」
「是的。我請班託拿所長做了處理。」
「亞伯特。」
瑪莎走向亞伯特,金髮跟着發出沙沙的聲音,強烈的香水氣味亦隨之湧上。是夜晚的氣息——就在亞伯特這麼思考的瞬間,瑪沙的指尖碰觸到他的下腹部,低語「要是你喜歡玩洋娃娃,倒也無所謂」的聲音也穿進他耳裏。
看着利迪語塞的表情,亞伯特腦裏湧上一股嗜虐的情緒。止住的雙腳再度動起,走過利迪身旁的亞伯特補了一句:「首先,家庭問題本來就不是軍方該插手的吧?」
『與宿敵夏亞決鬥後下落不明,這樣的結局不是很適合身爲浪漫主義者的他嗎?直到現在,我有時候仍會覺得,他應該還活在某個地方。即使我們失去名爲阿姆羅的人類軀殼,他的心應該也已經融入宇宙,我是這樣認爲的……』
『爲了躲避針對達卡事件的報復行動,有支部隊逃離了新幾內亞的據點。照原本的預定,那艘船是要航向非洲纔對,現在卻露出南下至澳洲的形跡。』
「那麼,讓我見巴納吉也行。」拳頭底下透露着硬忍住的怒氣,利迪繼續低聲說道。「我有從參謀本部直接受命。對於在這艘『拉.凱拉姆』上頭髮生的事,我有義務調查並回報上級。身爲民衆的你們沒道理對我下指示。」
『針對率領「帶袖的」的弗爾.伏朗託與吉翁共和國間的關係,我們並沒能追查清楚。傳聞中,達爾西亞前首相底下的人脈是有在活動,但這方面的情報管制得實在太嚴……』
「不過,這樣好嗎?她只有嘴巴能用喔。」
在現已移建至「墨瓦臘泥加」的畢斯特宅邸深處,綻放沉重存在感的織錦畫「貴婦與獨角獸」凝聚成像,爲亞伯特就要沸騰的腦袋澆了一盆冷水。甚至連一瞬前湧上的怒火,都因而變得曖昧不明,亞伯特悄然低下頭。
「我在報告中讀過,據說在共和國內部,戰後的世代已經開始竄起,國粹主義正逐漸在復活。在SIDE6也出現湧護新吉翁艦隊的動向,真棘手。」
利迪背靠牆壁,前彎的身軀則微微顫抖着,喉頭更發出咯咯的笑聲。他的笑聲逐漸變大,直到生硬的哈哈笑聲迸出,「這還真絕啊!」帶着笑意的語音接着敲進亞伯特耳裏。
夾雜苦笑地回答的瞬間,布萊特感覺有陣電流閃過腦袋。單艦突圍……布萊特心裏複誦,爲了不放過這一瞬的靈光而讓思考運作起來,對於朝自己投以嚴肅日光,呼喚『布萊特艦長』的貝托蒂嘉,他顯得心不在焉。
「是啊……」
抱持的忿懣甚至也從利迪肩頭滲出,不等對方反問,便轉身離去了。讓亞伯特驚訝的,不只是對方預料外的反擊,感覺到有某種更根本的衝擊在搖撼內心,他與不發一語的瑪莉妲一同目送着那道背影。
「這樣嗎……抱歉,讓你喪失了對羅氏商會的道義。」
『檯面上,「有錢人懶得花力氣互鬥」,但檯面下可就有許多花樣了……關於「拉普拉斯之盒」,羅氏家族似乎也是從以前就知道它的存在。畢斯特財團擁有盒子,所以得避免與其衝突——這在羅氏家族問算是近乎迷信的不成文規矩。史蒂芬妮小姐沒有和我說得很清楚,不過商會從前似乎曾和財團發生過鬥爭而得到慘痛經驗。這次的事件,是從財團前領袖卡帝亞斯.畢斯特在獨斷下,打算讓『盒子』外流開始的。』
「總而言之,感謝你告訴我這些。這樣多少就能對往後的事做規劃了。麻煩也替我問候史蒂芬妮資深經理一聲。雖然要還這份人情,似乎不是那麼容易……」
隨侍在亞伯特的右斜後方,瑪莉妲毫無抑揚頓挫地回答。從直接和巴納吉接觸後過了兩天,她的腦波曾一度紊亂到差點無法與精神感應裝置同步的程度,儘管症狀現在已逐漸和緩,但出現頭痛的頻率仍明顯地增加中。瑪莉妲接受的終究只是與藥物並用的催眠處置,班託拿表示,若要正式進行「調整」,還是必須施行外科手術;而在抽不出時間動手術的情況下,也只能定期針對症狀進行療程,來緩和排斥反應造成的頭痛而已。
一邊用手製止有意擺出格鬥架勢的瑪莉妲,亞伯特一邊對眼前的軍官制服投以拒絕其繼續靠近的眼神。隔了約兩公尺的距離,利迪停下腳步,厲聲說道:「我希望與米妮瓦.薩比見面。」
『面對聯邦自家的爭端,羅氏商會也不能抱着隔岸觀火的心態來看待,所以我想您是不必太過在意……不過,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明白了。羅氏商會有在斡旋讓殘黨軍逃脫的生意嗎?」
亞伯特覺得,那是人偶的眼睛。那時候曾伏在身上掩護自己的蔚藍眼睛,那對混有堅毅與溫柔的女性眼睛,現在並不在這裏。再三確認這點的胸口感到鬱悶,亞伯特在通路中間停下了腳步。他望向同樣止步的瑪莉妲,然後又立刻別過日光,擠出發抖的聲音說道:「……難過的時候不要硬忍。」
在笑容底下藏着走鋼索的緊張感,貝托蒂嘉坦白說道。不知道該說是感激不盡或備感歉意,心中一瞬間湧上一股複雜情感的布萊特,隨即將目光移到了開拓在眼前的新希望,並試着把先前的靈光一現與那重疊。
也生硬地笑笑之後,布萊特說道。兩人之所以都無法坦率表達笑意,或許是因爲他們在彼此身上看見了名爲阿姆羅.雷的巨大缺憾。一年戰爭後,使得地球聯邦軍一分爲二的內亂劇碼——「格利普斯戰役」中,布萊特加入的是反地球聯邦政府的幽谷陣營,貝托蒂嘉則是以幽谷的後援組織「卡拉巴」一員的身分奮戰。卡拉巴是將活動的據點設置於地球,因此待在宇宙的布萊特與其並無直接的交流,但唯有貝托蒂嘉的事情,布萊特曾無意間從同樣參加卡拉巴的阿姆羅.雷口中聽過一些。
「不好辦哪。爲了防止像達卡那樣的事件再度發生,我也想一讓爭奪『盒子』的風波儘早結束……但要在財團與評議會之間選邊站,實在也沒意思。根本說來,要是讓畢斯特財團的人上了宇宙,『拉.凱拉姆』就會失去介入事態的手段。」
開始與羅氏商會聯繫,並委託他們調查與這次事件有關的情報,是在兩天之前——時間點就在米妮瓦.薩比這名意外的訪客造訪「拉.凱拉姆」,「獨角獸」駕駛員引起脫逃騷動之後。如果不是原本就有在進行調查,實在無法說明對方的回應爲何能如此迅速。面對探口風的布萊特,貝托蒂嘉,則是答以極爲乾脆的承認:『是啊,至少在地球上,羅氏商會與畢斯特財團是分庭抗禮的兩大財團嘛!』
或許是聽出了布萊特末尾一句的弦外之音,貝托蒂嘉蹙起她端正的眉。過多情報讓布萊特感到腦袋沉重,一頭靠在椅背上,他夾雜嘆息地吐露道:「我沒說錯吧?」
「這是一項八卦題材,與『盒子』和『獨角獸』都無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的恥辱,我也希望外人可以少過問幾句哪。」
「要是不能讓它們服從,到時你只會落得被生吞活剝的後果。像現在『獨角獸』即使掛着鎖鏈,也還是不停地在撒野。如果不想輸給弟弟,至少你絕不能將獅子放手。」
「對她的袒護要點到爲止。會把你設定爲MASTER,是因爲資料指出,異性比較容易對其進行掌控的關係。只要將她腦中的記憶歸零,這層關係也就結束了。你應該懂吧?」
「很遺憾,這個我也不能允許。若要就權限來談,我們則是受參謀本部總長的委託在行動。你想申請面談,請先獲得上級的同意。」
讓全無情緒波動的日光與聲音將回一軍,亞伯特的手沒了力氣。重新抓住怎麼抓也無法掌握住的瑪莉妲手臂,「我不是這個意思……!」亞伯特話才說到一半,然而第三者問道「那女人就是『報喪女妖』的駕駛員嗎?」的聲音,卻讓他怵然心驚。
像是在取笑小孩逞能的舉動似地,瑪莎臉上浮現帶有憐惜之意的苦笑,使得亞伯特沒能將後頭的話說完。「就我聽來,你不像在講『檢體』,而像在關心『情人』呢。」緊接着說出的語音,讓亞伯特感到全身突然熱了起來。
然而,無關於此,布萊特也可以想像到,與阿姆羅這樣的男人扯上關係,八成讓貝托蒂嘉遠離了規矩過活的世界吧。阿姆羅﹒雷一方面被讚揚爲一年戰爭中的王牌駕駛員,在戰後卻成了遭人忌憚的新人類思想體現者,生活在半受軟禁下。在迪坦斯勢力抬頭的過程中,讓身心鬱結的阿姆羅再度奮起的不是別人,正是貝托蒂嘉。這些事布萊特都是從阿姆羅本人口中聽說的。重新朝熒幕中那對眸子投以觀察的視線,布萊特說道:「阿姆羅上尉的事很讓人惋惜。」
這是鋌而走險的步數,但只要進展順利,就有可能對財團與評議會先發制人。倚靠着照進思緒中的一線光明,布萊特起身。在熒幕的另一端,貝托蒂嘉眨眼的神情看起來就像個少女一樣。
※
「……奧黛莉﹒伯恩。即使是用來當假名,聽起來還真是悅耳呢。那部電影我也有看喔。」
瑪莎說着,緩緩坐到對面座位上,米妮瓦從她的舉手投足間可以看出,這個女人深知禮節是保護白身的武器。在這兩天之間,瑪莎戴在臉上的面具已剝下一層、兩層,開始露出她傲慢的本性,但那洗煉的身段仍要求對方回以同等的禮節。米妮瓦握緊擱在膝蓋上的拳頭,並將沉默的目光朝向瑪莎。米妮瓦的危機意識告訴自己,要是不這樣在身上使力,就會被瑪莎的步調所吞沒。
穿着白色侍者服的軍官室人員,正依序在兩人對坐的桌子上湯。正因爲是隆德.貝爾的旗艦,「拉.凱拉姆」司令室裏頭備齊的是頂級的傢俱。八人座的餐桌是貨真價實的橡木製品,刀又、餐具一類也都統一爲一流的名牌貨。之於有時也會成爲外交舞臺的艦艇,招待特別貴賓用的司令室,其實也是一項重要的「裝備」。要說經過良好教育的侍者也好,上頭找不到一粒灰塵的絨毯也好,都能窺見司令或艦長級的體面,但是目前這兩者都不在這個房間裏面。
待在房裏的只有瑪莎與擔任她護衛的財團黑衣部下,外加兩名侍者,「拉.凱拉姆」的幹部乘員則一位都沒有。基於禮節的招待不過是形式上的互動,流動在這裏的空氣等同在進行審問般凝重。眼前湯品散發的芬芳裏也蘊藏目不可視的惡意,折磨着米妮瓦。這恐怕是高級飯店所用的調理包吧,不過米妮瓦禁食兩天的身體並無法消受。只要一鬆懈,她覺得身體隨時可能會向前倒下——
「請用。」
露出看穿對方心思的笑意,瑪莎說道。米妮瓦屏住呼吸,將看來好似營養聚集體的湯品排除在視野之外。
「來到這裏以後,您都只有喝水而已吧?這樣身體是撐不住的喔。畢竟您的身體並不是您一個人的——」
「我沒有接受敵人施捨的意思。」
打斷對方的聲音,使得侍者爲玻璃杯倒葡萄酒的手顫然一震。站在房門旁的財團男子也朝房裏拋來緊張的目光,但瑪莎的臉色絲毫沒有改變。「真叫人意外。」說這話時,未曾停止微笑的瑪莎一邊以葡萄酒就口。
「對於處置『盒子』的方式,應該已經向您說明過了。我們自認是和陛下站在同一邊的喔。」
「那麼,爲什麼你們要拘禁巴納吉.林克斯?」
「他有奪取『獨角獸』以及參與恐怖攻擊的嫌疑。現在更打算從艦內脫逃,會拘禁他是當然的。」
「那瑪莉妲呢?她是我的部下。要是你聲稱與我站在同一陣線,我希望你將人交還給我。」
將酒杯擱回桌上後,瑪莎朝門口瞥了一眼。財團黑衣部下點頭打開房門。被催促離開的兩名侍者穿過門口,等跟着走到房外的財團黑衣部下帶上門以後,瑪莎再度拿起酒杯。承擔起房裏變成兩人獨處的空氣,瑪莎一邊在掌中搖晃着色澤與口紅相同的液體,一邊緩緩開口說道:「即使殿下這樣希望,她應該也不會聽從纔對。」
「瑪莉妲中尉……普露十二號目前正在我們手下工作。這是她自己的意思。」
「意思?你們硬對她進行再調整,還真敢大言不慚地——」
「沒錯,我們對她做了調整。就像過去新吉翁所做的一樣。」
換下表面的微笑,瑪莎冷酷而尖銳的目光與聲音扎進米妮瓦胸口。米妮瓦沉默下來。她想起曾輕而易舉地制服逃亡的巴納吉,而且看見自己時也沒有任何反應的那對藍色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就和瑪莉妲剛被「葛蘭雪」收容時一樣,像是個斷了線的傀儡——將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講嘴脣擠成笑容形狀的瑪莎說道:「米妮瓦公主,您就別粉飾太平了。」
「創造出那悲哀生物的並不是我們,而是你們。我只是解放了她內心的想法,並給她報復的機會而已。」
我不會後悔,應該是這樣的。注視着滴落的水滴,如此說服自己的米妮瓦心中,有陣認識的聲音正在迴響,那是陣喚着奧黛莉的少年聲音。兩天前驚鴻一瞥的那張臉,比起最後一次看到時變得更成熟了。曬黑而讓人覺得可靠的那張臉,在叫喚時只望着自己。就在這艘戰艦的某處,他也成了被囚之身。揹負起沉重的祕密,獨自在掙扎。他沒有依靠任何人,也沒有獲救的指望。直到能讓他信任的某人說出「已經夠了」爲止,他會繼續奮戰下去。
「八成沒錯。」
「因爲我們和財團的關係並不好。他們不肯讓我的人跟着去尋寶。」
昨天從雲朵的縫隙間,巴納吉曾看到疑似沙漠的地平線。那恐怕是非洲大陸吧。在那塊非洲的大地上,他曾與辛尼曼一起在死境徘徊,並且與羅妮認識。羅妮現在在做什麼呢?巴納吉茫然地想到。與那架MA對峙時,他覺得自己有聽到羅妮的聲音。羅妮最後的思惟闖進他心中,叫他朝怨念的根源開火——
「對,我要讓她向製造出自己的世界報復、向由男性邏輯所支配的世界報復。」
「……您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又該怎麼辦纔好?吐出幾不成聲的聲音,身體沒了力氣的米妮瓦將手扶上桌面。按捺住湧上喉頭的感情,她抓緊濡溼的桌巾。水分從指頭的縫隙間滲出,水滴滴落的聲音在司令室響起。
「就算講客套話,這種做法也稱不上精明。選擇把你們賣給聯邦,求對方饒我們一命還比較實際點。」
坐到牀鋪上,布萊特瞥向通訊面板。似乎是纔剛提升高度的關係,淡灰色的雲彩籠罩了十吋大的熒幕。「我稍微加快了船速。明天下午就會抵達新雪梨灣。」布萊特如此說明,巴納吉不知道該如何解讀這句話,只是一直注視着對方的側臉。
這並非是就觀念提出的論調,布萊特的聲音中聽來像帶有具體的根據。回望對方那好似有所盤算的臉,立刻又把目光垂下的巴納吉擠出聲音低語道:「纔沒有……我纔沒有那種力量。 」
「你是從那艘僞裝貨船『葛蘭雪』逃出來的嗎?」
「似乎是這樣。」
。『拉.凱拉姆』肯定是要前往特林頓基地。預測抵達時間仍然是當地時間一三三零,沒有變化。」
話講完之前,有某樣東西擦過米妮瓦的臉,劃過空氣的銳利聲音傳進她耳裏。玻璃破裂的尖銳聲響在背後響起,似乎是察覺到狀況有異,財團黑衣部下大動作地開了門。米妮瓦注視着瑪莎,一動也不動。將酒杯砸向對方的手還微微發抖,瑪莎也持續將視線擺在米妮瓦身上。
瑪莎把玩着空酒杯,另一隻手則繞到了米妮瓦肩膀上。一邊爲對方手上傳來的寒意起了雞皮疙瘩,米妮瓦將目光落在就要冷掉的湯上面。
轉過頭,辛尼曼收回搖搖擺擺地蕩在空中的麥克風。比他將麥克風擺回操控臺更快一步,卡克斯的手將那搶了過來,並將咒罵般的視線投注向辛尼曼。這樣就好。就笨得不懂活得精明些這點而言,辛尼曼自己與卡克斯都不落人後。也用不着確認彼此眼底的想法,辛尼曼已經聽見卡克斯手持麥克風說話的聲音。
即使背脊像軍人般直挺,從聲音中仍能聽出對方柔軟的身段。被這艘戰艦收容後,巴納吉還沒跟乘員好好說過話。點頭的巴納吉沒將目光從男子身上挪開,立刻下了牀。用一瞥將站在通路的財團看守趕走後,男子獨自走進房裏,一面關上門,他一面開口。
「若您想折返也無妨。要是有地方願意收留,我們也會將您載過去。我並不討厭物種以保命爲先的觀念。畢竟我自己就是這樣在照顧部下的,但……」
「說來慚愧,在自己的艦上,竟然還得在意會不會被竊聽。」
「爲什麼……因爲我覺得一定要阻止它纔行。」
「這可以透過密碼化程序,來號召您的同伴。要不要試着登高一呼看看,司令?」
「報復……?」
邊伸出右手,男子環顧只恆常點着夜用聚光燈的室內。瞭解到對方是在留意有沒有監視裝置,用眼神告訴對方不必擔心的巴納吉也伸出手。自稱布萊特的男子嘴邊露出微笑,堅硬的手掌則紮實地回握巴納吉的手。
「在這之前,我有事想先問你。來到地球以後,你一直是和新吉翁共同行動。而你卻在達卡事件時自己冒出來,與利迪少尉一起對抗那架MA。這是爲什麼?」
別說是奧黛莉或瑪莉妲,就連自己都救不了。要說這是強化人,也未免太可笑了。想自嘲卻又無法如願,緊咬嘴脣的巴納吉忍住要爆發的情緒,閉上了眼睛。在一陣沉默之後,布萊特的手輕輕碰觸他的肩膀,說道:「以往的『鋼彈』駕駛員,也都是這樣。」這平穩的聲音,使得巴納吉的鼓膜爲之撼動。
無法立刻呼出氣來,米妮瓦俯望桌上那盤涼掉的湯。之前備感飢餓的肚子已經停止作響,只感到口渴的她將手伸向了結露的水杯。發抖的指尖不聽使喚,胡亂倒進杯裏的水濺到外頭。將桌巾濡溼的水從桌子邊緣流下,一滴一滴地掉在椅子上。
「是的。」一邊立刻回答,覺得這個人應該是想探聽些什麼的巴納吉,把訝異的目光投向了布萊特身上。沉默一會以後,表情看來像做下某種決定的布萊特站起身,「我瞭解了。謝謝你。」如此說道的他,露出別無用心的微笑。
「我不是軍人……所以也不習慣去區分敵我,而且那艘船上的空氣,會讓人覺得沒有那種必要。至少,我在那裏並沒有察覺在『帛琉』時體會到的『戴袖的』空氣……那種像是一觸即發的敵意。我想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在那裏待得住。」
在布萊特難過地眯起的眼中,能夠看出自責的神色。不與抬起頭來的巴納吉對上視線,布萊特把壓抑着某種情緒的臉轉向門口。
「不過,那份自尊是會殺人的,你明白嗎?你剛剛已經從仰慕你的吉翁殘黨身上剝奪了未來喔。與畢斯特財團共存,是他們唯一能擁有的未來。女人明明是守護家園的角色,我看你纔不是女人吧?」
※ 短短一瞬間,陽光曾將燃燒般的色彩白艦橋窗戶拋來,但隨即又讓湧上的雲氣遮蓋而消失了。
聽見這徒具形式的敬稱,卡克斯惡狠狠地轉動眼珠,瞪向了辛尼曼。「你真的要發動攻擊?」面對如此間道的低沉聲音,辛尼曼聳了聳肩膀。
「明明年紀這麼小,你的觀察力與表達能力卻都相當了不起。我想你父母的教育方式肯定很好。」
※
「一邊否定男人的邏輯,你卻用那種方式征服瑪莉妲。要說那是女性絕情的特質倒也可以,但用藉口爲自己正當化的智慧,就活脫脫是男性的作風了。你並不是自己口中所講的那種女人。當然,你也不是男人。你只是用男人的口氣,一意孤行地發揮女人的殘酷而已。真是個把不上不下當武器的狡詐之徒——」
打斷的聲音,讓瑪莎擱在米妮瓦肩膀上的手指抖了一下。「有兩個,怎麼了嗎?」聽見對方回答時的生硬語氣,又讓米妮瓦得到令自己心寒的心證。「是你自己懷胎生下的小孩嗎?」米妮瓦以談及私事的語氣詢問。
因爲站在那裏的,是個身穿聯邦軍官制服的男子。年紀大約四十左右……不,或許還要年輕一點。與髮色相同,具光澤的黑色瞳孔,使男子的長相看來頗爲年輕。儘管日光沉穩,那澄澈的眼中卻有一股近似於青年的堅毅。
「在狀況中隨波逐流,光想活下來就已費盡心力……不管有沒有他們的存在,對於大局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一個個體終究不會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追根究柢,人類的生物雛型都表現在子宮這個袋子的連鎖裏頭。男人只是負責把種子注入其中的角色 除此之外、即使將他們說成生物學而言毫無價值的異物,其實也不爲過吧。所以男人才會喜歡誇示自己。他們打着堂皇大義或思想主義,想在世界之中找出本身的價值,結果就掀起了戰爭。
門鎖解除的聲音響起,兜圈子的思考也因而中斷。又是審問嗎?撐着遲滯的腦袋,巴納吉從牀鋪上坐起身,看見站在門口的男子臉龐後,他小小嚥了一口氣。
令人心驚的汗水陣陣流出土讓橫躺於牀上的身體變冷。巴納吉不想去思考。就算花心思去想,他也什麼都辦不到。不管這艘戰艦是要去哪,自己遲早會被帶上宇宙。在奧黛莉被挾做人質的情況下,巴納吉將被迫爲尋找「盒子」的那些人領路。他沒有自信能永遠保持緘默。有種預感告訴巴納吉,下次再看到奧黛莉,他可能就會把所有事都供出——即使奧黛莉並不希望。即使這樣做將會背叛在自己體內生息的,衆多人們的意念,以及要求着「覺得該做的事,就去做」的思惟。
「什麼事都沒有,你們出去。」
背對着砸在牆壁而粉碎的酒杯,米妮瓦照實講出自己的想法。收去苦笑,眼底再度露出怒意的瑪莎垂下頭,呼出一陣熱熱的鼻息。「彼此彼此,對你高傲的自尊,我是該表示敬意。」夾雜着嘆息說出這句話,瑪莎將遮住額頭的髮絲纏上指間。
「你的眼中具有力量。與歷代的駕駛『鋼彈』奮戰過來的駕駛員一樣,你有着能將困難化爲養分的堅強目光。只要你不放棄,機會絕對會到來。」
「不是要搭這艘戰艦上宇宙嗎?」
瑪莎單手舉起空酒杯,然後繞過餐桌,走向了米妮瓦這邊。忍下憤而離席的衝動,米妮瓦依然將臉朝向正面。
米諾夫斯基雷達所捕捉到的「拉﹒凱拉姆」的亮點,正從印度洋上空逐步將反應的圓周推移至大巽他羣島。儘管模糊難辨的反應圈廣達半徑一千公里,位於圓心的米諾夫斯基粒子放射源,仍肯定有戰艦存在,只是要推測其移動方向並不會特別困難。持續監聽「拉.凱拉姆」與聯邦軍參謀本部的衛星通訊經過四天,重新感覺到機會總算到來的辛尼曼,將目光轉到船長席旁邊。有兩名身穿舊公國軍熱帶軍裝的男子站着,就靠在身後不遠處的牆際。
「米妮瓦公主,您也是被害者之一喔。男人們的邏輯建立出聯邦與吉翁的對立,這套邏輯也將您綁在不存在的王位上。儘管如此,卻沒有人願意傾聽您所說的話。只要把『拉普拉斯之盒』吊在他們眼前,那些男人馬上會像發情的公狗一樣渾然忘我。」
「我這邊的戰力是八架中古MS。就算和你們手上的機體湊在一起,都還不滿一打。而那艘聯邦的戰艦上,裝載的全是新銳機種吧?」
那是一雙什麼都辦不到的無力手掌。不管歷代的「鋼彈」駕駛員是什麼人,他們的手一定也都和自己一樣。一邊和同樣無力的別人的手掌接觸、扶持、時而彼此殘殺,他們同時也都面對着狀況纔對。並且保有着那個能夠爲白己做決定的,獨一無二的零件——心。不管目睹到多麼嚴苛的現實,他們也會把「即使如此」這個詞繼續講下去。
「我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臉動也不動地朝部下喝斥一句,瑪莎交握仍留有一絲顫抖的雙掌。貌似疑惑的男子環顧完室內.又從房裏退了出去,當關門聲響起時,瑪莎已經取回部分的冷靜。她撥起頭髮,低語「反讓你將了一軍呢!」的臉上浮現苦笑,米妮瓦則微微地呼出一口氣。
「這樣講……是沒有錯。那裏的人並沒有散發出聯邦所說的敵人感觸。」
錯身而過地拋下這句,瑪莎走向門口。忍住想回頭反脣相譏的衝動,米妮瓦呆站在原地。門板被打開,然後帶上,原本充斥於室內的瑪莎身上的毒氣隨之消失,取而代之地襲向米妮瓦全身的,是沉重的虛脫感。
生硬的聲音,讓站在旁邊的坎德爾緊張地將目光遊移於艦橋。把微微轉頭的布拉特與亞雷克也看進眼裏後,辛尼曼答道:「這交由司令您作主。」
瑪莎的臉色明顯改變,整個人踉蹌地後退一步。看着襯托出身材曲線的套裝,也確認到她爲了不讓人察覺年齡,明顯付出最高努力的肌理,米妮瓦心寒地暗自嘀咕——果然沒錯。
「我們將在一個叫特林頓基地的地方停泊。『拉.凱拉姆』的責任會在那裏告結。你大概得跟財團那羣人一起上宇宙。」
巴納吉想過了。而且,也告訴對方新指定的座標是在宇宙。但更詳細的內容要等奧黛莉被釋放,他纔會講。如果想知道正確的座標,就先讓奧黛莉回新吉翁——巴納吉非常清楚,這是一項喫虧的交易。從亞伯特放話之後已經過了兩天。雖然巴納吉在那之後也數度遭到威脅,但對方在這半天來卻毫無音訊。他想,或許那羣人正準備上宇宙。實際上,戰艦的確也在移動。映於通訊面板上的外部監視影像中,能看見由右而左緩緩流動的黃昏海面。
水滴悄悄滴落的聲音,正規律地刺激着鼓膜。將擱在眼睛上的手臂略爲挪開,巴納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化作禁閉室的軍官房間一角,有新的水滴從洗臉檯的水龍頭滴落,也讓留有奇妙餘韻的聲響迴盪在陰暗的室內。
儘管米妮瓦已有防備,話語化作毒箭穿透胸口的衝擊卻依然不變。似乎是注意到了米妮瓦握緊雙拳的動作,瑪莎擦有厚厚口紅的嘴脣擰笑着扭曲起來,說道「失禮了,我要做個訂正」的她邁出腳步。
「爲什麼呢?」
一面對簡簡單單就把話講出來的自己感到疑惑,巴納吉試着摸起還留有捱揍傷痕的臉頰。他有聽說,「葛蘭雪」在達卡就失去了消息。要是知道奧黛莉與瑪莉妲都在這裏的話,辛尼曼他會——忽然這樣想到,認爲多追究這些也沒用的巴納吉,便把那張嚴厲的大鬍子臉孔趕到了腦海的列頭。布萊特靜靜地投注着觀察的日光,嗯地鼻子呼出氣之後,說道:「也對。『葛蘭雪』的動向確實讓人有那種感覺。」他邊說,將雙手交握。
聳起肩膀,布萊特簡單說道。儘管對方的態度輕鬆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故意要使自己鬆懈的陷阱,但巴納吉從那張苦笑的臉上,並沒有感受到做作的味道。此外,室內也的確瀰漫着一股讓人放鬆的氣氛。巴納吉小小呼出氣,然後坐到輕便椅上。
「原本大意地以爲你只是個小丫頭,看來是我低估你了。能將『獨角獸』駕駛員哄得一愣一愣的本事果然不是假的。」
「我也低估你了。原來你也有像女人的地方呢。」
即使是一廂情願,即使是他人灌輸的知識讓自己這樣想,這雙手發出的熱潮卻肯定是源自於本身。目前能這樣就好,這麼認爲的巴納吉凝視起外頭那片白茫茫。一閃即逝的霧靄停歇了短暫,他看見橘色陽光照進重重交疊的雲海。
瑪莎將臉湊到米妮瓦耳邊,低語着「你不覺得這很醜陋嗎?」的聲音,伴有混着葡萄酒味的鮮明口臭。猶如被蛇纏身的感觸,讓米妮瓦全身起雞皮疙瘩。
米妮瓦不自覺地回頭,注視起幾乎已經要貼在肩上的那張臉。回望了懷疑白己神智的那道目光,瑪莎抽回身子,撇下一句「要是讓男人來掌舵,人類遲早會滅亡」,繞到米妮瓦的背後。
「被你叫成瑪莉妲的女人也一樣。視你配合的狀況,要放她自由也是可能的。我不會再逼你。你得自己去想,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握緊被陣陣熱潮貫穿的手掌後,巴納吉望向通訊面板的熒幕。看見的盡是擴展在外的雲海,除了白茫茫一片外,什麼都看不見。白茫茫的雲氣籠罩住一切,使自己連現在正前往何方都不清楚……但是那並不會於無窮盡地綿延下去。只要一直跑,遲早能脫離的。自己不能放棄,要將眼睛睜着看清局面纔行——巴納吉如此定下決心。因爲突圍的機會,一定會輪到自己手上。
他們是約姆.卡克斯少校與坎德爾中尉。從新幾內亞欽布省的叢林中發現的兩名男子,是與各自的愛機一同被帶上來的,雖然已過了兩天,兩人對於事態的轉變似乎都還無法適應,他們面對艦橋的不可思議表情,就好像白己正被外星人綁架一樣。卡克斯應該年約五十,坎德爾則大概是三十幾歲。十七年前,兩人從吉翁公國降落至地球叢林,而後又一路白戰敗的辛酸中活了過來。目前的事態,就像是戰後的壞膿在一時間突然湧出一樣,不知道在他們眼中,對此又是如何看待的?辛尼曼沒有多作思考,取而代之地,他將無線電的麥克風遞給卡克斯。
「奧黛莉.伯恩……你這樣看待她就行了。米妮瓦﹒薩比並不在這裏,你看見的,是個底細不明的女人。所以你要怎麼處理都可以,一切都由你決定。」
也不過問理由,真的滿懷抱歉地如此回答的那張臉,反而讓巴納吉感到心痛。「這樣嗎……」低喃之後,巴納吉再度坐回椅子上。
「這顆星球現在已經殘破不堪……爲了不讓同樣的過錯重演,必須要由女人的感性來治世纔行。許久以前曾有所謂的女權運動,但那是基於男性邏輯進行的權利鬥爭。我所追求的東西不同。因爲只要順從生物的原理與原則,掌握社會主導權的自然就是女人。」
一直以來,人類想在與自然的對立找到自我價值的傲慢,都允許着男人們的恣意妄行。差不多得迴歸原本的面貌了。爲了讓飛到宇宙的子宮連鎖也能遍及一萬光年遠的彼端……」
在「工業七號」中,突然闖進眼底的那對翡翠色眼睛。像這樣試着對以往的經過作出整理後,巴納吉心中重新湧現出與她相識的不可思議感。他想見她。他希望能在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再次讓那對眼睛映照出白己。讓自己走到這一步的原點,那對眼睛或許能讓他把變化與變節都吞進肚裏,迴歸至最初的心境——兩手交握,並且把目光落到陰暗地板上的巴納吉,又因爲布萊特說的一句「但你別放棄」而抬起頭。
或者,人的意志也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預感到未來或許會背叛與白己牽扯上的人們,並且將一切都拋下時,自己也就逐漸在變節了嗎?這樣一來,變化與變節之間的差異,又要怎麼去分別?去分別這些有意義嗎?人的意志終究只是一廂情願,隨時可以經由他人的手去移植或剝奪。依靠這種東西來判斷善惡,又有什麼意義……?
雲層比想像的還厚。若是氣象預測沒出錯,這片雲海將會在明天正午流入新雪梨灣。明天特林頓基地的上窄,大概會是畫一般的陰天吧。對於作戰,這一點是吉是兇——無心地如此思考後,辛尼曼作出的結論是「馬上會知道℉他朝航術士席的布拉特問道:「狀況怎樣?」而回答「航道不變」的聲音,則響徹於「葛蘭雪」狹窄的艦橋。
「也就是說,對方讓你覺得能夠溝通吧?」
「我是布萊特.諾亞。擔任這艘戰艦的艦長。」
「而且基地也有守備部隊。」
「很遺憾,靠我的力量實在沒辦法幫到你。實際上就連和你說話,都費了我不少工夫。」
「不過,也有些人是因爲他們的存在而獲救的。即使沒有被廣爲流傳,仍然有某些事蹟會遺留世間,這是事實。儘管個人是無力的,但團結在一起的個人意志,也有能將世界從黑暗深淵拖回來的時候。我想『鋼彈』象徵的,一定就是那種人的力量。當世界的爭執到達極限時,他們就會從某處出現,不分敵我地將人與人串連在一起……位於其根本的力量,永遠是出白於人類。一邊與僵化的世界對峙,卻依舊想用心靈來與人對答,這是年輕意志纔有的力量。
「我並不瞭解所謂的母親是怎樣的人物,因爲在我懂事之前,她就已經過世了。但我沒理由地還是能記得母親的氣息。只要是成爲母親的女性、具有成爲母親資質的女性,任何人都會散發出那種溫柔的氣息。從你身上,我感覺不到母性的特質。」
但是,那就等於敗北。即使對方只是想在回收「盒子」以後,讓局勢恢復原狀而已,米妮瓦也絕對不會朝毫不羞恥地從瑪莉妲身上抽去靈魂的那羣人屈服。米妮瓦既不能、也不想讓事情如瑪莎那種女人所願地發展。我希望你撐下去,如此朝心中的巴納吉打氣,米妮瓦同時也想起瑪莎方纔講的話,並因此感到震驚。能靠自尊讓男人喪命,也是女人的本事——受不想附和瑪莎的私心所促,自己正打算眼睜睜地看着巴納吉,以及吉翁的同胞們喪命。
別讓狀況給壓垮。如果你也是『鋼彈』的駕駛員……新人類的話,就該鼓起勇氣,將絕望的想法逼退。」
「如果是艦長您,能不能讓我和奧黛莉……米妮瓦公主見個面呢?」
一方面扮演着伶俐的策士,這個女人卻帶有一種幼稚的味道。宛若少女的理念與怨念,使她從根本開始腐敗,感覺就像喪失了某項東西而徒增年歲一樣。講述對人類的認識,卻又不瞭解人類,也不打算理解。瑪莎也是這種假道學的改革者之一。米妮瓦站起身,認爲已無必要膽怯的目光則望向正面。瑪莎想站穩腳步卻無法如願,又向後退了一步,米妮瓦直直地看着她顯露出怒意的眼睛。
「與你,聯手……?」
「說逃出來其實不對。因爲我覺得他們是特地送我出去的。就連『葛蘭雪』的船長,也不能接受那樣的作戰。」
回頭看過來的布萊特只露出一瞬真摯的目光,不等巴納吉回話,他隨即邁出腳步,開了房門。目送着不再回頭的背影穿過門口,並且消失在門的另一端之後,巴納吉俯視起白己受到熒幕反射光所照亮的手掌
即使知道這不過是社交辭令,對於曾被揶揄成「卡帝亞斯養出的強化人」的巴納吉而言,這句話依然十分沉重。看到巴納吉垂下頭,布萊特似乎也察覺白己觸及不該過問的部分,補上一句「抱歉,是我多話」,走過巴納吉身邊。目送着布萊特直接走向房間門口的背影,巴納吉叫道「請等一下!」,並從椅子上急忙起身。
「一切都只是偶然。我會坐上『獨角獸』,或是像這樣待在這裏……都只是偶然造成的。如果是真的有力量的人,一定會處理得更好。他會活躍得更能讓自己陶醉,也能幫到其他人。而我卻……」
其中沉澱得最深,已經分不出是否自己想法的那份思惟……是來自名爲瑪莉妲﹒庫魯斯的外人。與黑色「獨角獸」成對的撲克臉從眼皮底下閃過,讓巴納吉在抵住眼睛的手臂上使了力。當時擋住他去路的那對眼睛,看起來完全像另一個人。感覺不到懷抱於內心的失落深淵,對方眼裏只有徹底的空洞。強化人?再調整?這些巴納吉都不是很懂。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承認,人會變節到這種程度。儘管人會改變,但那不一樣。那樣改變人是不對的。那絕對是人最不該對其他人做的事情。
「瑪莎夫人,你有孩子嗎?」
側眼瞧着卡克斯將動搖的目光轉回正面,辛尼曼繼續說道:「這樣的話,爲什麼我們還要一直扛着吉翁的招牌呢?如果想活動得更精明,方法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卻還願意自甘墮落地成爲受僱的恐怖分子……搞不懂哪。這實在太難理解了。」
水滴聲和之前聽到的亞伯特聲音混在一起。失去關緊水龍頭的氣力,巴納吉重新將手臂擺到仰臥的臉上。
「能靠自尊讓男人喪命,也是女人的本事。你儘管成爲一個好女人吧。最好也將那個巴納吉.林克斯當成自己的肥料。」
「就這點來說,您身上則有與生具來的氣質。米妮瓦公主,您要不要與我聯手?我不會讓您爲難,也可以保證追隨您的吉翁殘黨的立場。」
「那麼,意思是說,你在那裏並沒有被當成俘虜對待,還擁有照自己的意識行動的由由囉?」
「這裏是司令,告知欽布據點部隊各成員,基於昨日發佈之一二四八號指令書,我等將按照預定採取作戰。作戰目標如以下所述:一,奪取名爲『獨角獸』的聯邦軍MS。二,確保『獨角獸』專屬駕駛員人身安全。三,達成一、二項目標後,確保自軍之脫離路線……」
※
『如各位所知,我軍的戰力說不上萬全。此外,這項作戰也未獲得新吉翁本隊的認可。本行動是由辛尼曼上尉,以及所有葛蘭雪部隊的志願者獨自決定實施的作戰。因此,各位有權拒絕參加這次的行動。我等原本就是拋棄基地,各自逃亡至不同地點的殘存戰力。我可以斷言,事到如今就算由「帶袖的」來拜託,我們也絕對沒有義務要聽從。』
這陣聲音在「葛蘭雪」船內並未受到密碼化,傳進乘員耳裏的,完全是即時的說話聲。站在MS甲板上頭幹活的男子們,都暫時停下了手邊的作業,細細聽起這段廣播。
船尾的下層甲板上,只有所屬於葛蘭雪的兩架「吉拉﹒祖魯」,以及唯一一架從達卡作戰中所回收的「傑﹒祖魯」,都各自安置於懸架。對於從「工業七號」的事變開始,就一直和事態有所牽連的成員來說,接下來要進行的作戰,其實他們心裏都有數。一邊豎耳聽着廣播,衆人仍持續整備着因接連戰鬥而疲弊的機體,然而在船首的上層甲板這邊,卻有着不一樣的狀況。
直到幾天前還擺着「獨角獸」的上層甲板,現在則有卡克斯的「薩克Ⅰ狙擊型」,以及坎德爾的「薩克加農」背對背地固定於懸架。負責整備的,是十名從欽布據點回收來的士兵,他們完全中斷了手邊的作業,真摯地傾聽着基地司令的這番話語。
捨棄基地,投身於要稱爲新人生,卻有過多不確定要素的前途的那一剎那,再起的機會又突然降臨在身上——無論結果爲何,他們都確定,這會是吉翁在地球的最後一場作戰。雖然想忘記一切並埋首於其中,但這羣人在地球過活的時間已經太長了。有人望着遺留在祖國的妻子相片,有人則回想起在地球獲得的家人臉孔,決定本身去向的沉重時間,就那麼懸在甲板上頭。
『但是,作爲作戰目標的敵方新型MS之中,據說藏有關於「拉普拉斯之盒」的機密情報。那裏頭埋藏着足以顛覆聯邦的情資,不只是聯邦,目前有各方勢力都在追查「盒子」的下落。雖然這番話有些難以置信,但我想要在這上面賭一把。我相信,這項作戰能讓我們在死後記上轟轟烈烈的一筆,更會是我們對吉翁的最後一次奉獻。』
距「葛蘭雪」兩千公里遠,正要從澳洲大陸東岸南下的貨船「常青樹」也聽到了這段喊全長兩百公尺,基準排水量約五千噸的這艘船,表面上是由羅氏商會旗下的虛設公司所,只是一艘輸送工業製品的尋常貨船,然而此時掌舵的,卻是由欽布據點逃脫出來的一羣人。船長將接受到的暗號文輸入翻譯機,以全船廣播的形式播放出卡克斯的聲音。擴展於露天甲板底下的貨物甲板上,所屬於欽布部隊的駕駛員與整備兵們正聽着廣播。陰暗的貨物甲板上,橫躺着兩架德姆型MS,還有堆積如山的貨櫃掩埋其壯碩的機體。一架是德姆的後期量產型「德瓦基」,另一架則是以在熱帶地區使用爲前提改裝的「德姆熱帶型」。先不論已經升級爲第三世代規格的「德瓦基」,「德姆熱帶型」仍是一架連全景式熒幕都沒裝備的單體構造式機體,所以駕駛員只能待在狹窄的駕駛艙內,傾聽卡克斯的聲音。
這點對位於「常青樹」正下方,正移動於深度三十公尺海中的「薩克水中型」也是一樣的。儘管將薩克型機種改裝爲水陸兩用機的這架機體,已經在駕駛艙安裝有全景式熒幕,然而揹着大型水力噴射引擎的模樣,依然顯得相當粗線條。透過從「常青樹」船底伸出的纜線,「薩克水中型」的駕駛員同樣聽着卡克斯的聲音。其後方則有兩架水陸兩用機「卡普爾」以纜線相系,並頂着波光瀲豔的海面進行潛航的身影。
潛航時,「卡普爾」的手腳都收納於帶圓弧的軀體之中,成了幾乎稱之爲球體也不爲過的形狀,整體來看,實在不像是一架MS。以一年戰爭的老兵居多的欽布部隊裏頭,在第一次新吉翁戰爭後才被留在地球的「卡普爾」駕駛員們,是可以歸納爲新血,即使如此,他們淪落敗兵身分也已過了八年。這些人一度成功從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脫逃而出,並參加蜂起的新吉翁,結果卻落得與一年戰爭以來的殘黨軍會合的諷刺下場——經歷連蟄伏一詞都會變得空虛的八年,他們聽着司令聲音的表情都同樣緊繃。這次突然造訪的機會,將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待在漆黑的海中,占卜本身流離失所命運的凝重時間持續着。
『我希望所有人能將手放在胸口上思考:爲什麼我們一直沒有放棄當吉翁的軍人?數度錯過起事的機會,一方面又讓人蔑稱爲受僱的恐怖分子,即使如此,我們仍持續當吉翁的軍人。這之中有什意義?旁人的觀感並不是問題,答案就在我們各自的心中。要否定或肯定以往的人生,都是由自己來決定。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什麼?我希望各位能明白,這項選擇,將能同時決定我們的過去與未來。』
從「常青樹」再推移一千公里的西方,有架飛在澳洲上空的雙引擎運輸機,正位於從非洲坦尚尼亞地區運回加工魚肉的中途。不過,佔去機體大半的貨物室卻沒有冷凍貨櫃一類的物品,裏頭只有在新幾內亞換載的貨物——全長達二十公尺的人型機械——將近突破積載量極限的巨大身軀,正困頓般地橫躺着。
由於內藏飛彈發射槽的肩膀高高凸出的緣故,「卡爾斯K」單眼式的扁平頭部,看起來就像是凹陷在軀幹中一般。在第一次新吉翁戰爭之際,「卡爾斯K」曾被當作地球侵略作戰的尖兵,由宇宙要塞「阿克西斯」送到地上。除了能讓手掌伸縮的彈臂拳擊機構之外,機體中還內藏衆多的固定武裝,特別是K型的左肩上,更額外裝備有長炮身的光束加農。雖然刪除了同機種J型所採用之指節炮口,機體標準裝備中具「巨炮」(giant bazz)別稱的無後座力炮,依然擁有極高的火力。從設計階段開始,機體就已被設計成能夠對應所有局面,從格鬥戰到炮戰都可以得心應手。
儘管這在欽布部隊中,算得上是最新銳的第二世代MS,但由於各項耗材的補給都停滯已久,運作過一次之後,就很難保證下次也能照常出擊。一邊聽着卡克斯的聲音在貨物室迴響,駕駛員與配署的整備兵都專注於最後的檢修。在願意收留自己的地方展開新人生——這樣的選項,早已在他們心中褪色。
『能捨棄過去,活在新的未來也很好。我認爲那同樣是需要勇氣才能辦到的。但我並不想否定自己的過去,如果以往不具意義,那我也想爲這段不具意義的人生作出了結。這是我獨善的想法,各位並沒有義務陪我行動。我希望你們都能作出自己認爲最好的選擇。無能的司令在最後只能送你們這段話,不管選擇了哪條路,我仍想打從心裏感謝一直以來追隨着我的各位。
吉翁萬歲……結束。』
※
戰艦的高度下降,在最後一片雲朵化作霧靄流經上方後,新雪梨灣的海面便突然闖進了視野。
高度破八百尺後,仍持續在下降。由於已將接近減速至原速(注:航海術語,拍用引擎四分之三出力航行的速度),視場所而定,就算以肉身走到露天甲板外也不至於出事。等待着入港監視部署的發佈,利迪與準備就位的觀測員一同來到後部的開放甲板。雖說聳立於背後的艦橋結構能夠避風,吹在臉頰上的風仍然嫌冷。將飛行夾克前襟包緊的三連星衆人也陪同在旁,他們一面對意料外的寒冷趕到疑惑,一面俯望開展於眼底的新雪梨灣的模樣,就像是腦袋缺根筋的觀光客範本。實際上,他們似乎並未想到季節在南北半球會倒轉的事實,只以爲這是各地氣候在寒暖上的差異。今天是五月六日,在澳洲已經是深秋的時節。
基本上,會覺得冷並非單純是氣溫的影響。隔着凸出於眼底的主推進器噴嘴,利迪凝望着橫跨於遙遠地平線上的陸地。於陰天中若隱若現的茶褐色痕跡,乍看之下只像是自大洋望去的大陸島塊陰影。然而令人感到異樣的是,那塊窟窿卻帶着弧度往旁延伸,使得左右的水平線上也籠罩上一層薄薄的陰影。從扶手挺出身子,說道「喔,真的有個圓滾滾的洞耶」的華茲臉色卻與他帶着戲謔的口氣相反,顯得有些發青。
「這裏就是殖民衛星墜落的中心點嗎?」
看向「拉.凱拉姆」橫躺在臨時性港口的巨大身軀,「吉姆Ⅱ」的駕駛員滿臉厭惡地放話,這一句其實也代替突然遇襲的全體將兵吐露出心聲。跨過受到直擊而坍塌的機庫門口,有支RGM-79R「吉姆Ⅱ」的部隊正要出擊。如同型號所示,這只是對一年戰爭的機體進行小幅改造的產物,但它仍是特林頓基地守備隊的主力機。混在人手一把光束步槍或超級火箭炮的「吉姆Ⅱ」之中,身爲第三世代機初期型的MSA-003「尼莫」也離開機庫,朝着飛彈射來的方向點燃其推進器。像是在遞補整羣巨人跳開之後的空缺,第二波MLRS跟着來襲、但是迎擊它們的責任,則是在MSA-005K「鋼加農DT」的身上。
「敵人,要來了……」
無力地垂下失去動力的雙臂,「鋼加農DT」伏倒在地,而在其面對的方向,MLRS的彈丸正朝「拉.凱拉姆」撒下。在細微爆發接連出現的時候,設置於上部甲板的三門主炮轉過炮身,並朝接着飛來的火箭彈打開炮門。由於主炮的威力遠超出MS的攜行武器,發射時恐怕也會波及射線上的基地設施,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也沒有其他有效的防空手段能夠代替。一邊射出在白天也能清楚辨識的粗大光軸,「拉.凱拉姆」已開始準備離陸。設置於船體各處的近距離防禦武器跟着冒出火光,打算將迅速移動於建築物死角的「德瓦基」擊墜,但是像這樣過於留意侵入基地內的敵機,反爲「拉﹒凱拉姆」帶來了致命傷。
在旁回應的戴瑞,也讓自己淡黑色的典型拉丁系臉孔稍稍繃緊。一邊自覺到胸口滯留着一股冷冷的空氣,利迪將目光移回沿外側呈現曲面的陸地陰影。沒錯,這裏原本並不是海。如同圍繞於周遭的地平線所告知的一般,「拉.凱拉姆」已接近澳洲大陸的上空。十七年前,墜落在此地的宇宙殖民地「伊菲修島」,幾乎將雪梨連新南威爾斯州整塊從大陸上挖去,更在澳洲大陸的西南端鑿出了一個巨大的正圓形。圓周的一部分與過去的海岸線重疊,雖然是與南太平洋直接相連,內陸中整塊被削去的正圓形與其視爲港口,倒更像是湖泊。讓人絲毫無法想像該處原本具有陸地,那是座自地球誕生以來,最大的一座湖泊——超越壯觀一詞,反而讓人看了爲之愕然的破壞痕跡。無論如何,以海而言過於封閉,以湖而言又過於開敞的這處水窪,都無法不令觀者的生理感受錯亂。儘管身爲自然的景觀,卻無法與自然相容,堪稱是扭曲至極的空間。
新雪梨灣的海岸線總長達四千公里,正規的港灣設施卻只有一處。該處是爲了讓物資搬進特林頓基地而設的軍港,除那一帶之外,海岸線上全無堤防或岸壁一類的設施,延伸於海岸上的,只有被衝擊波與風壓挖穿的岩層而已。沿岸地帶既已化作無人的荒野,會往來於新灣的頂多只有遠洋漁業的船隻,貨船一類則習慣忽略新灣的海口,只會利用其餘既有的海口。必然地,相當於海中雷達網的SOSUS系統,也不會遍及過於廣大的新灣全體,而是鋪設在軍港的周圍。
對於利迪回頭的視線不予回應,奈吉爾一派事不關己地說道。「應該會用裝備噴射器的太空梭吧?」興趣缺缺地回話的,是戴瑞。
「八成是享受大自然吧。聽說新雪梨灣的夕陽可是難得的美景。」
收拾掉前方甲板的主炮之後,設置於「拉.凱拉姆」上部甲板的主炮就只剩後方甲板上的一門而已。只要戰艦沒有離陸,艦底的主炮即使不管也無妨上讓主炮無力化之後,戰艦與基地就都沒有狙擊我方的火力了。爲了掩護直線航向基地上空的「葛蘭雪」,首先得將剩下的一門主炮破壞掉。緩緩移動起十字線,卡克斯開始他的第一項工作。「薩克Ⅰ」的副發電機隆隆作響,長度匹敵身高的狙擊步槍則發出光束的光芒。
利迪至今仍未跟父親取得聯繫,即使找上布萊特艦長,事態也沒有好轉,米妮瓦勢將被畢斯特財團的人帶到宇宙。利迪感到納悶,外頭的跑道上只能看見米迪亞機種的大型運輸機,那羣人到底打算如何上宇宙?讓兩架擔任苦力的「傑斯塔」合力托起,「獨角獸」白皚的機體被橫擺到拖車上,側眼看着這一幕,利迪茫然地讓思考運作起來。與自力移動至米迪亞接受收納的「報喪女妖」不同,「獨角獸」是靠拖車來進行搬運作業的。這樣的措施,是導因於唯一的駕駛員——巴納吉一直拒絕協助畢斯特財團的關係。
臉色大變的亞伯特推開愕然的利迪,來到駕駛員的面前。揮掉了對方伸出的手,駕駛員把手扶在「獨角獸」橫躺的拖車上,跟着便直接跪倒在地。按住頭部的手掌緊繃着,發抖的指尖則猛掐頭盔,簡直像要將頭盔撕開一樣——不,她似乎就連底下的頭蓋骨都想一起抓破,並扯出裏頭的腦髓。
令人聯想到洞窟的瞳孔底下,閃過了一陣陰暗的光芒,蔚藍的眼睛睜大之後便一動也不動。壓迫在喉頭上的手掌力道突然變弱,利迪一股勁兒地將其甩開。掙脫的力道讓對方隨之後退,駕駛員臉上露出痛楚的神情,雙手則抱在被頭盔所罩住的頭上。沒有映出任何東西的眼底,再度閃過某種情緒,忽然帶有生氣的眼睛隨即緊緊閉上。
「大概吧……」
內藏的八具飛彈發射座一露出,淡灰色的噴煙隨即掩沒其巨大的身軀,齊射而出的飛彈羣也斜斜向上攀升。另外一架「卡普爾」同樣發射了飛彈,另一方面,RMS-192M「薩克水中型」也舉起手上的多連裝火箭發射器(MLRS)開火,共計十八道的噴射煙畫出弧度,同時來勢洶洶地殺向了特林頓基地。
「穗積的『DT』被幹掉了!原來這裏的敵機只是誘餌!」
拉起從左腕袖口發射的磁性勾爪後,從岩石死角現身的「薩克水中型」舉起手中的飛彈發射器開火二受到直擊的「尼莫」冒出爆發的火焰,身旁的「吉姆Ⅱ」急忙將光束步槍掉頭。儘管射出的MEGA粒子彈打穿了岩石,「薩克水中型」仍一邊收回磁性勾爪,一邊迅速移動,由另一個方向發射的光束則準確命中在那架「吉姆Ⅱ」身上。全身爲光彈籠罩的「吉姆Ⅱ」才撞在巖塊上,左手持光束機槍的「傑.祖魯」便從煙塵中竄出,一舉撲向拿着超級火箭炮擔任炮兵的「吉姆Ⅱ」放低姿勢閃過射出的火箭彈,衝進敵機懷裏的「傑.祖魯」伸爪一劈,活生生地告別胴體的「吉姆Ⅱ」首級便飛到了空中。
低語過後,眼睛定出焦距,從昏暗洞窟冒出的某種意志正逐漸上浮至眼睛表面。那是意志的光芒──人類的眼睛。追尋着突然現出生氣的眼睛,利迪注視起駕駛員的臉孔,而立刻說道「錯了,你的MASTER是我」的亞伯特也從地上站起,渾圓的背影擋住利迪的視野。
「直徑八百公里,據說總面積相當於澳洲大陸的百分之十六。畢竟從以前的雪梨沿岸一直到內陸,整個洲的板塊都被挖掉了嘛……」
MS甲板高高的天花板擴展在眼前,連根眉毛都沒動的黑衣駕駛員臉孔在利迪面前搖擺着。電動車車門關上的聲音響起,驅車離去的引擎聲從旁掠過。利迪連感覺疼痛的餘裕也沒有。理性的束縛在這個當頭遭到掙脫,才一起身,利迪便伸手揪住了駕駛員。
「就是因爲你做了多餘的事纔會這樣。所以我才說不要讓她搭同艘船會比較好……!」
更換成主力機「吉姆Ⅲ」的進度停滯不前,對於至今仍一直使用「吉姆Ⅱ」的特林頓基地來說,「鋼加農DT」可說是彌補微薄火力的貴重棋子。雖然這是試作出少量成品後便中途告結的實驗性機體,炮戰規格的光學感應器卻具備良好性能,作爲補強基地防空的移動炮臺也能發揮效能。在守備隊出動之後,各自就位的三架「鋼加農DT」鎖定了炸裂前夕的火箭彈。輔助腕自其揹包伸出,轉變爲炮擊型態的機體安定下來後,兩肩的光束加農炮便瞄準好飛來的火箭彈。四.七百萬瓦特的MEGA粒子彈具備優秀的連射性,有一枚火箭彈已然變成橘色的火球,但迎擊第二枚的光束卻沒能發射出去。因爲從其他方向飛來的火線狙擊到「鋼加農DT」使得三機的射擊態勢大亂。
亞伯特抓住駕駛員雙肩,並且凝望對方的眼睛。不知所措地轉動的眼睛,被亞伯特的雙眼所吸引住,重複說道「鋼彈……是敵人」的駕駛員眼中,又逐漸失去光芒。搞不清楚其中狀況,只感覺這一幕顯得異常而且扭曲的利迪退過身子,此時無預警地響起的警報聲隨即響起上讓他繃緊了全身。
「財團那羣人似乎是要換搭太空梭的樣子﹒但是特林頓基地又沒有質量投射裝置的發射設施。他們是打算用什麼方式上宇宙?」
「那是可變式MS。應該是叫作『安克夏』的地球軍新銳機纔對,我在資料上看過。」
也因爲這次停靠不能聲張,讓士兵列隊擺出陣仗、或基地司令出迎之類的儀式都被省略,但忙着運出兩架MS的艦內依然手忙腳亂了一番。諸如捆包「報喪女妖」的預備零件、指揮搬運「獨角獸」的大型拖車,甲板乘員全都一時不得閒地四處奔走着。與後方着艦甲板相通的閘門盡數開啓,就在外部空氣也流入MS甲板的過程中,利迪默默地持續着自己的作業。儘管華茲曾抱怨「都來到這種地方了,還要我們警戒待命,行事謹慎也要有個限度吧?」,要是知道米妮瓦.薩比就在這艘戰艦上,他的想法肯定也會改變纔對。不管怎樣,對目前的利迪來說,有工作能夠埋首其中倒是好事。這段期間之內他都不用去操煩多餘的事情。他不必詛咒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或因爲無處發泄的憤怒而難以自處。
這也是「盒子」的詛咒嗎?結果思考又歸結到了「盒子」上頭,就在利迪甩頭將這個想法撇去,打算將意識集中在裝檢時,一頭熟悉的栗子色頭髮從視野的角落竄出,利迪感覺到,怦然作響的心臟呼地靜止了一陣。
『瞭解。我不會讓任何一架機體靠近。』
「我應該跟你說過謝絕會面的,利迪少尉。」
看到肥厚的臉頰因獰笑而扭曲,被惹火的利迪不自覺地走向前去。在立刻擋到正面的「報喪女妖」駕駛員後頭,喚着「利迪少尉……!」的米妮瓦正要被帶上電動車。只有你,我一定會守護住。我明明是這樣約定的,我明明是爲了守護你,纔會壓抑着內心來到這裏,但我卻什麼事都辦不到。已經無法再見面了——這樣的預感讓胃臟下垂,不顧一切地朝對方喊道「奧黛莉!」的利迪,只想着要推開眼前的駕駛員,直奔電動車。迅速閃避的駕駛員從旁伸手揪住利迪的手臂,順着對方打算硬闖的力道,她將利迪拉往自己的方向。令人訝異地,利迪的雙腳簡簡單單地就離開了地面,在空中迴轉半圈的身體則一背摔在地上。
就算是女人也不會留情,如此決定的手臂隨即伸向對方胸口,比這更快一步,駕駛員的手已緊緊掐住利迪喉頭。利迪回掐對方那彈簧般的手腕,打算將其扯開,然而,他卻在駕駛員的眼底看見某種情緒閃過。
船體上方的艙門開啓,卡克斯的「薩克Ⅰ」隨即朝地表縱身而下,跟着則有坎德爾的「薩克加農」跳下。無視於直接行經頭頂的「葛蘭雪」,兩機降落在聳立於荒野的殖民衛星殘骸,然後一邊踩着埋在沙中的鋼筋,一邊滑入殘骸內側。
承受由背後扛着的副發電機提供的出力,光束白狙擊步槍的槍口中迸射而出。對於瞄準器中閃出的爆發光芒不做端詳,卡克斯在調整過公釐單位的角度後又是一射。「拉.凱拉姆」的前方甲板綻放出第二道爆發光芒,看見兩門主炮先後冒出火焰,卡克斯感覺到遺忘已久的快感穿透全身。還沒死。我和這架機體都還活着。在心中如此叫道,卡克斯順勢將面前的瞄準器推到一旁,然後朝頭盔內藏的無線電開口:「坎德爾,我們上!」
圓臉的亞伯特表情險惡,在他背後則有「報喪女妖」駕駛員的身影。黑色頭盔底下的臉,就像是等候主人一聲令下,隨即會撲向來犯者的看門犬。利迪立刻留步,隔着亞伯特肩膀看見米妮瓦被人帶走,利迪擠出壓抑的聲音說道:「一下子就好 一讓我跟她說話。」
「這下子就算登陸,頂多也只能待在基地的休息室裏胡思亂想囉。特林頓的人平常是靠什麼在找樂子的?」
「讓『拉﹒凱拉姆』的人去收拾就好。畢竟他們那裏有的是高性能的MS。」
將財團幹部的表情完全拋下,視線裏透露出真實感情的亞伯特:狠狠盯向利迪,然後向已也跟着蹲跪在地,陪在駕駛員背後。「你說,多餘的事……?」對於如此回話的利迪不加理睬,亞伯特只顧着與駕駛員說道:「喂,振作點。『報喪女妖』我會叫人運過去,你到那邊休息。」利迪從現場後退一步,然後望向通往艦尾方向的閘門。載着米妮瓦的電動車,將會經由直直縱貫艦內的機庫甲板,從艦尾的着艦甲板開下陸地。當利迪思索起有沒有手段能追上去,而環顧着MS甲板時,一陣分不出是咳嗽還是說話的沙啞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裏。
細微的引擎聲漸次變大,各自呈圓盤狀的兩道機影逐步接近。舉升體的機體滑翔而過,穿越「拉.凱拉姆」正上方的兩機留下呼嘯聲,消失在雲中。用力伸長了自己短短的脖子,目送機體離去的華茲咕噥出一句:「那啥東西啊,是噴射座嗎?」而回答道「不對哪」的奈吉爾,早就放棄繼續追尋空中的機影。
自低空掠過的運輸機放出新的敵機,AMX-101K「卡爾斯K」一邊撞碎巖塊,一邊降落至地面,隨後便從基地的西側展開突擊。右手攜帶的巨炮與左肩裝備的光束加農同時開火,以亞光速飛來的MEGA粒子彈硬生生地直擊向「拉.凱拉姆」暫設船塢的橋式起重機遭到熔解,自艦尾右舷穿進艦身的光束,與晚一拍飛來的火箭彈一起將裝甲炸碎,使得「拉.凱拉姆」的機關部受到莫大的損害。推進器噴嘴冒出爆炸的濃煙,艦內被激烈震盪所貫穿,未經固定的所有物品也因而摔落地板。自MS甲板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大幅擺盪,就連出擊前夕的「傑斯塔」也跟着晃動起巨大的身軀。
所有事都發生在一瞬間,B小隊根本來不及張開掩護的火線。又有爆發的光芒從另一架「尼莫」身上湧現,B小隊的隊長立刻命令隊伍散開。既然自軍已經中了埋伏,維持密集隊形反而會成爲全滅的最快途徑。隊長的判斷並無錯誤,但是換句話說,這樣的行動,同樣也在敵人的預料之內。
吹過的風讓頭髮隨之飄逸,暗示出其他可能性的眼睛則凝視着雲頂。利迪皺起眉頭,直望向奈吉爾有所隱瞞的臉龐。
「可是,原本在這裏的陸地都跑哪去啦?不會被炸飛到宇宙去了吧?」
這樣的恐懼,同樣也侵襲了推進至沿岸地帶的守備隊衆人。反覆進行跳躍,在來到林立的奇石怪巖因高熱而溶解的一帶後,他們才知道敵人的別動部隊已經攻向基地。
「似乎是出現過地殼變動,有部分淹沒到海里去了。大部分則被炸上平流層,成了至今仍漂浮在空中的灰塵。所以地平線看起來纔會那麼模糊啊。據說在殖民衛星墜落地球前,地平線在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得更清楚。」
現地時間十四時八分,距特林頓基地約三十公里遠的一處海岸上,有三架MS已經登陸。以蛇腹式手臂打穿宛如詭異擺設品的熔岩後,AMX-109「卡普爾」裝備着五根利爪的手掌鑽進岩層,其球形的軀體朝上仰起,胸部裝甲則朝左右橫移開啓。
隊長的這一句,成了讓守備隊繼續推進的免死金牌。一座一座的奇石羣都有MS的身高那麼高,視野相當惡劣。將部隊分成兩路,並採用交互進行移動與掩護的接替掩護隊形,隊長駕駛着塗裝成胭脂色的「尼莫」前進了約一公里。和編排爲A小隊的五架機體一同止步,跟着重整爲掩護隊形之後,隊長向後續的B小隊送出前進的信號。移動於奇石羣中的B小隊也走過同樣的路徑,就在換成A小隊前進時,從死角飛來的鋼絲狀物體纏住腿部,使得擔任隊長機的「尼莫」失足撲倒在地。
「要這樣說的話,我倒認爲,被聯邦的軍人暗戀更有俗事的味道哪。」
「啊,是阿席瑪機種的後繼機吧。聽說它能利用變形機能來搬運MS。」
勉強聽見的這句說話聲,也讓亞伯特不自覺地凝視向駕駛員。揮掉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駕駛員雙腿發抖地站起身,定不出焦距的眼睛則望着某一點。
連綿的荒涼山脈——當然,這些山峯並非原本就存在。它們是被衝擊波掃過之後留下的巖塊——背對其棱線,邊長兩公里的用地爲柵欄所圍繞,司令部、兵舍與機庫等無個性的建築物四四方方地配置於各處。於機庫中若隱若現的守備隊MS,盡是第三世代初期的中古機,「安克夏」一類的最新機種則連個影子也沒有。基地一隈設置有稱爲戰爭紀念碑的空間,遭轟炸而烤焦的用地上展示着MS殘骸,不過這大概是對柏油鋪設費用斤斤計較的結果。面對隆德.貝爾旗艦的突然停靠,基地整體並非完全沒有活絡起來的跡象,但即使遠遠望去,明顯被歸納爲左遷組的幹部連的成員臉上,卻顯得委靡不振。宛如世界盡頭的荒涼景象與陰鬱的陰天相輔相成一般,就連軍樂隊迎接的樂音聽來都令人感到惆悵。
低語的瞬間,瞄準器中的船體冒出閃光,MEGA粒子的粗大光軸也同時從「葛蘭雪」身邊掠過。對方似乎也已發現狙擊者的存在。儘管挨中一記就會萬劫不復,但在米諾夫斯基粒子的影響下,敵人根本不可能鎖定我方。相對地,卡克斯手上卻有卡諾姆精機公司製造的傑出光學裝置。雖然被飛散粒子籠罩的船體正不斷震動,卡克斯面臨的是光靠修正裝置也無法處理完的搖晃,但他仍持續在十字線上捕捉到「拉﹒凱拉姆」的身影。從距離、角度、大氣狀況來對光束的出力微調,在十字線的交叉點掠過目標的那一剎那,扣在扳機上的指頭輕輕使了力。
奈吉爾並不認爲敵人是藐視我方。切身體會到敵人駕駛那種機體也要攻來的執着,他嚥下苦澀的唾液。
「怎麼了,又開始頭痛了嗎?」
米妮瓦回望的眼睛大大睜開,想從行列中離開的身體被黑衣部下們所架住。無視於走在前頭的瑪莎那扎人的視線,利迪在MS甲板上狂奔。等着橫阻於去路的作業車經過,在黑衣部下包圍下,米妮瓦的身影顯得若隱若現,在利迪從正面捕捉到她臉龐的瞬間,說道「傷腦筋哪」的亞伯特卻在眼前將他攔阻下來。
那傢伙擺着一副被事件捲入的普通人臉孔——不,從一開始,利迪對他就有某種不尋常的感觸。如果那傢伙真的有畢斯特家的血統,曾與他並肩作戰多達兩次的結果,就只能以諷刺來形容了。他原本就是另一邊的人,利迪卻因爲那句「我承認你是個男子漢」而隨之起舞,更落得知道自己受詛家系的下場,簡直就像個演猴戲的小丑一樣。
若先從結論說起,那麼利迪並沒有必要更新對特林頓基地的評價。當地時間十三時三十分,基地迎接了照預定中途停靠的「拉﹒凱拉姆℉而那裏只是一塊在荒野一角鋪設柏油的寬闊平地。
聽見亞伯特壓抑的聲音,財團的黑衣部下慌忙轉身離去。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利迪原本想窺伺跪在地上的駕駛員臉孔,然而亞伯特劍拔弩張地喝道「別靠近!」的態度,又讓他喫驚地停住腳步。
具備蛇腹構造的多重關節臂猛力甩來,霄部前端的尖爪刺入「尼莫」胸口。將可動式框體連裝甲一同挖去,「卡普爾」在撂倒第一架敵機後,跟着又讓裝備於眼部的光束槍發出閃光。風鏡形狀的主攝影機被射穿,用眼角餘光掃過一邊撞碎熔岩,一邊倒地的「吉姆Ⅱ」,另一架「卡普爾」發射出腹部的MEGA粒子炮。由於裝填在雙層裝甲中的海水能夠利用在冷卻系統上,水陸兩用機可以驅動出力高於一般機體的發電機。放射出的MEGA粒子彈讓奇石蒸發,更造成新的爆炸,連個別分開應戰的守備隊火線包含在內,沿岸地帶的一角正此起彼落地冒出錯縱的光軸。
「叫班託拿過來,快。」
戴瑞說道。如果是「阿席瑪」的話,利迪也認得。那是大約在十年前,被配備在地球上重要據點的可變機種,具有相當特殊的形狀。將帶有圓弧的頭部與兩臂縮起來之後,那架MS的上半身就會像錯視圖一樣,呈現圓盤狀。利迪記得自己第一次在新聞看見時,還爲此喫了一驚。以戰後的聯邦軍而言,「阿席瑪」算是難得將效能特化在重力下運用的機體,但還不至於成爲讓利迪志願參加空軍的動機。因爲看在飛機愛好者的眼中,像是胡鬧般的圓盤狀飛行型態,根本就是邪門歪道。
似乎身爲其後繼機的「安克夏」,則是將露出於圓盤下方的腿部改爲更加顧慮到空力的形狀,舉升體機身的兩側,則裝備有貌似光束炮的長炮身。雖然沒有確認得很清楚,但利迪隱約也在機體上方看到積載MS的平臺。和問道「特林頓基地會有那種東西?」的華茲一起,利迪窺伺起奈吉爾的表情。如果真是如此,他就有必要更新對特林頓基地所作的評價。「誰知道呢?」如此回答後,奈吉爾仰望起被灰色雲層籠罩的天空。
「特林頓是塊窮鄉僻壤,所以就算讓『拉﹒凱拉姆』停到那裏,也不會太醒目。很像是那羣心裏有鬼的人會有的主意。」
※
「有這麼大塊的陸地,都成了灰塵漂浮在空氣中喔……」縮回挺到扶手外的上半身之後,華茲發抖着縮起肩膀。「我實在不敢領教。地球上的人還真能巴着這種星球不放。」
位於「薩克Ⅰ」駕駛艙中的卡克斯眼底,並未看見這陣閃光,此時的他,正待在從東南方朝特林頓基地接近的「葛蘭雪」船上。從開放的上層甲板艙門中挺出上半身,「薩克Ⅰ」舉起狙擊步槍瞄準,機體的光學感應器,已經捕捉到目前仍只有指甲前端般大的「拉﹒凱拉姆」——船尾冒出黑煙,在基地西側坐以待斃的白皚船體,就是卡克斯拉到面前的精密瞄準器唯一映照出的物體。
「我這架是揹着笨重揹包的慢烏龜,要是讓近年來的靈巧傢伙跑到身邊的話,可就沒救了。」
設置在牆壁的紅色燈號點亮,站在MS甲板工作的所有人頓時停止動作。與亞伯特的視線糾纏一會之後,源自體內湧上的不安感驅使利迪作出反應,不等艦橋廣播,便拔腿跑去。
那大概是殖民衛星的殘骸。在過去,新雪梨灣的沿岸被廣達數百公里的衝擊波炸飛,只有殖民衛星的焦黑殘骸,仍宛如墓碑一般地散落在陸地上。利迪曾聽說,這裏之所以一直沒有重新開發,是因爲地殼變動至今仍未停歇,而且要撤除散亂在廣範圍的殘骸也有困難。視物體差別,有的殖民衛星殘骸甚至高達數百公尺,像這樣超出規格的特大號垃圾,確實是地球上任何巨大建築物都望塵莫及的。若要提及唯一的利用價值,那就是在進行MS的操作訓練時,可以當作現成的障礙物。要說幾乎不會曝光的隱密性也好、根本無法轉作其他用途的土地性質也罷,倒也不是不能誇讚,在戰後仍將特林頓基地留置在此的聯邦軍,的確是眼光獨到。或許是其孤立無援的地理位置成了罩門的緣故,在戰後沒過多久,這裏一下受到吉翁殘黨軍的襲擊,一下被用作在南極條約遭到禁止的核武儲藏地,但媒體爲此投注而來的關切,都早已成爲往事。直到最近,連軍方也快忘了這處寂寥的基地,除僻地一詞之外,再無其他字眼能夠形容這裏。
被穿着黑色西裝的財團部下所包圍,生有栗子色頭髮的她正要搭上停在甲板的電動車。
「爲什麼敵人會跑來攻打這種偏僻的基地!?」
基地應該就設在離沿岸不到二十公里的位置,不過從艦上完全看不見蛛絲馬跡。雲霞籠罩下的陸地上,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簡直會讓人錯認爲火星的荒涼大地,正無邊無際地延伸在衆人眼前。對於說道「這裏啥東西都沒有嘛」的華茲,利迪並無異議,他只是無心地一直望着茫茫擴展而去的大陸形影。自頭頂低垂下的雲層既厚又重,像是在爲鬱悶的心情火上加油一樣。
「無聊斃了……在基地讓畢斯特財團那些人下去之後,我們還要繼續追殺吉翁的殘黨吧?要是不能找個地方快活,我真的會乾涸掉啦。就算不煩這些,最近艦裏的空氣也實在夠悶了。」
「還不都是那艘戰艦把敵人帶來的!」
「把人當成人質,你還有臉說保護!你們家族內的繼承問題就讓家族裏的人去收拾,她不是應該和這種俗事扯上關係的人。」
要他們停止炮擊!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出擊!」
橫越過運送資材的作業車前方,利迪一路跑向待在懸架上的「德爾塔普拉斯」。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瞧見「報喪女妖」駕駛員身上異變的他,卻明白這已爲非比尋常的狀況揭幕。
「你這人偶……!」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問題,你們沒有權力阻——」
儘管每發散彈個別的威力並不高,但是散佈範圍廣達六個足球場的彈丸,仍充分發揮了讓特林頓基地陷入恐慌狀態的效用。司令棟的玻璃窗一片不剩地碎散、兵舍的天花板崩塌毀壞,路面炸裂後噴出的土塊,則砸在來不及逃離的士兵頭上。雖然基地裏也備有空對空飛彈的發射設施,然而在雷達被米諾夫斯基粒子矇蔽的狀況下,也都成了大而無用的廢物。除了以肉眼目測飛彈射來的方向,並派兵排除發射源之外,基地裏別無對抗的手段。從奇襲開始經過兩分鐘,基地守備隊的MS已接獲緊急出擊的命令。
「是直擊嗎!?」
「或許是吧。可是要一口氣載着兩架獨角獸上宇宙哪,我不認爲特林頓會有那種大型太空梭,要張羅應該也不容易。還是有其他方法啦。」
很像那傢伙的作風……才這麼認爲,感覺到亞伯特的話又在腦裏重現的利迪,獨自在駕駛艙之中緊咬住嘴脣。理性一方面告訴利迪,白己沒道理生氣,但受騙的感覺也讓他難以釋懷,一塊無法放下的疙瘩,正不斷地在利迪心海中捲起波濤。
儘管已來到彈射甲板,卻讓交錯於眼前的CIWS機槍彈阻擾出擊的索頓隊長叫道。隔着站在眼前不得動彈的隊長機背影,奈吉爾利用全景式熒幕鎖定了在基地內肆虐的敵機身影。他看見巧妙地鑽過十門機槍的火線,而且一有機會便用火箭彈回敬我方的兩架德姆型機體——
「好孩子,乖乖地不要動喔……」
「其他還有什麼方法?」華茲問。奈吉爾默默地用下巴指了上空。與戴瑞和華茲一起追尋其視線,仰望天空的利迪,將飛行在雲層間的兩道機影納入了視野。
被聯邦機體當成訓練場使用的這座殘骸的資料,卡克斯在事前就已獲得。高六百公尺餘、長與寬則約兩百公尺弱。連距離基地三十公里的地理條件一同算進去,以往應爲衛星入口區塊一部分的這座殘骸,將能成爲絕佳的狙擊位置。檢查過機體狀兄,迅速讓「薩克Ⅰ」進入狙擊態勢的卡克斯告知坎德爾機:「找上門來的敵人就交給你囉。」
「這個感覺,是MASTER……?」
「敵人用那麼舊的機體啊……」
與劃破天際的聲音一同飛來的飛彈羣,在通過基地柵欄上空後,便紛紛着彈於南端的複合工業設施。圓柱狀的低矮儲存槽陸續被炸開,噴湧而上的火焰與黑煙背對着雲層膨發開來。霎時間,地鳴聲穿過基地全體,風壓與衝擊波也讓鄰接於工業設施的戰爭紀念碑坍塌倒地,然而這不過是特林頓基地面臨的混亂開頭罷了。頭一波飛彈羣才四處在基地點燃引爆的火焰,晚一拍抵達的兩發火箭彈又讓彈頭在基地上空爆開,合計一萬六千發的散彈頓時如暴雨一般地灑下。
比沿岸的登陸部隊更早抵達,潛伏在基地附近巖地的MS-09F「德姆熱帶型」以此爲發難,開始由東側侵入基地內部。從北邊則有MS-09G「德瓦基」展開進擊,各自在腿部裝備有氣墊的機體,都雪崩一般地滑行攻入基地之中。扛在肩上的火箭炮一開火,「德姆熱帶型」便在「鋼加農DT」腳邊點起一道爆發的升煙,然後一邊拔出背部的光劍,一邊持續突擊。當「鋼加農DT」想重整體勢時,爲時已晚,拔出的光劍將集中有光學感應器的頭部砍飛,跟着便從背後將駕駛艙貫穿了。
「我們有權力喔。我應該也說過,我們必須保護米妮瓦殿下的人身安全。」
這麼說着,華茲數落般地朝利迪看來,在這幾天之中,利迪對此已經有了習慣的感覺。決定徹底無視對方的利迪,又望向說道「讓人在意的是,爲什麼會選└這裏」的奈吉爾那邊。
滑到比卡克斯機更低的位置,跟着就位於選定的監視位置之後,「薩克加農」用兩手拿起用纜索固定於揹包的巨槍。『請隊長專心於自己的工作就好。』聽到對方接着說的話,回道「在看見小孩的臉之前可別死了」的卡克斯以此作結,然後便將狙擊以外的事情趕出了腦袋。他先展開裝備於右膝的輔助裝置,在固定完「薩克Ⅰ」蹲下時的狙擊態勢後,才把狙擊步槍的槍口插入構造材的縫隙之中。隔着精密瞄準器的十字線,卡克斯能看見黑煙嫋嫋的特林頓基地的模樣。
在開滿系統檢查視窗的全景式熒幕一角,正清楚地照出她的背影,一度停止的心臟又開始猛然鼓動。利迪撲也似地鑽出駕駛艙,然後跳到停在艙門旁的吊艙。叫道「奧黛莉!」的他,隨即便按下吊艙的下降鈕。頭上傳來哈南上士喚道「怎麼啦中」的聲音,在利迪一口氣下降到甲板地面的同時,「奧黛莉,是我!」如此喊出聲的他縱身從吊艙跳下。
將艦底的散熱板朝內側摺疊九十度之後,「拉.凱拉姆」降落至位於基地西端的暫設船塢。可說是無以計數的着陸架接觸到船塢地面,將全長五百公尺弱的船體重量分散承擔下來。雖稱作暫設船塢,周圍卻連一道牆壁也沒有,「拉.凱拉姆」等於是以拋頭露面的模樣坐鎮在基地的角落,但在這片無人的荒野,也不會有被閒雜人等看到的顧忌。停泊作業告一段落之後,利迪與奈吉爾等人一同下了MS甲板。直到「獨角獸」與「報喪女妖」完成運出前,全艦都處於警戒部署之下。而至今仍在編制外的利迪,也有檢查大修完的「德爾塔普拉斯」的工作要做。
這一句顯示道地宇宙居民的感想,一讓利迪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地轉了頭。華茲動也不動地俯望腳邊的海面,站在不遠處的奈吉爾則將視線瞥來。一如往常,貌似漠不關心的白麪皮底下,仍在眼裏透露出觀察的意圖;同樣一如往常地感到難待的利迪,則在比方纔更靠近的陸地一端,找尋起可以安置目光的地方。他發現完全沒有綠意存在的茶褐色荒野中,有幾根突起物紮在上頭。
「我是你的保護者。我是唯一一個能守護你、支持你的人。重複我的話,『鋼彈是敵人』──」
行經「葛蘭雪」眼底的那道光軸直直被「拉﹒凱拉姆」吸入,後方甲板隨即湧現直擊的火光。辛尼曼在流動的雲層另一端,看見了爆發的光芒。有架「吉拉.祖魯」連懸架一起從「葛蘭雪」的船尾被拖出,從懸空的機體駕駛艙看去,卡克斯藏身的殖民衛星殘骸,就像一座聳立於沙漠中的高塔。
「那位司令的技術很高明。」
坐在線性座椅上的庫瓦尼笑着說道。旁人根本用不着特地附和。巧妙地操縱着二十年前的機體,卡克斯仍能確實地將敵方的炮火摧毀。挪動起固定在狹窄輔助席上的身體,辛尼曼望向逐漸自後方遠去的殖民衛星殘骸,在內心嘀咕過「可別太強出頭哪」之後,他將臉轉回前方。手摸着穿不慣的立領上衣,辛尼曼看向逐漸在眼前變大的「拉﹒凱拉姆」。當他凝視着即使失去主炮,至今仍讓多數的CWIS所守護的艦體時,庫瓦尼說道「很合適喔」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看見庫瓦尼隔着頭盔拋來的取笑目光,使得辛尼曼心中膨脹到一半的恐懼隨之溶解消失。即使沒人講,辛尼曼也明白。穿上聯邦軍官制服的蓄鬍臉孔,這種奇妙的組合,就連他自己看到都會想笑。同時想起搭乘在艾邦機上頭的貝松的模樣之後,辛尼曼回了一句:「可別被打下來哪,死時是這副模樣,我就算死了也不甘心。」庫瓦尼則是幹勁十足地答道:「瞭解!」
「要走囉。請小心別咬到舌頭。」
聲音接着傳來的同時,懸架的拘束具受到解除,兩架「吉拉﹒祖魯」被卸下。也沒空間目送直接行經的「葛蘭雪」,庫瓦尼讓變成自由落體的機體協調姿勢,並以光束機槍朝地面開火。一粒粒的光彈被「拉﹒凱拉姆」吸入,數量倍於自機攻擊的對空炮火也朝上掃來。確認過一起降落的艾邦機平安無事,辛尼曼在丹田使力,細聽起掠過機體的機槍彈聲音。
聯邦的援軍馬上會從空中過來。要是受到「拉.凱拉姆」的新銳機部隊挾擊,殘黨軍的古董混編部隊絕對撐不了一時三刻。得加緊腳步纔行——在畏縮的胸中如此低喃,辛尼曼將恐懼逼退,並且只讓眼睛瞪向逼近眼前的「拉.凱拉姆」。正以無數對空機槍開火的艦體,簡直就像一隻以火線構成的刺蝟。
※
「轟隆」地穿過艦體的衝擊,與受到光束直擊時的感觸並不相同。布萊特不自覺地握緊艦長席的扶手,將目光挪回戰鬥艦橋主熒幕之後,映於上頭的光景讓他喫了一驚。
有兩架「帶袖的」機體攀附在「拉.凱拉姆」的前方甲板,正打算要讓本身濃綠色的巨大身軀站直。是穿越正上方的「葛蘭雪」將這些傢伙丟上來的嗎?忘記白己還在跟基地司令通話,布萊特怒喝的嘴開到一半便愣住了,比他的反應更早一步,梅藍怒斥「被敵機爬上來啦!各炮座是在幹什麼!」的聲音已經響徹於戰鬥艦橋。
「就算主炮不能用,還是能用機槍瞄準纔對。將他們趕下去。」
「受到CIWS的彈幕阻擾,MS部隊無法出擊。索頓中尉希望機槍中斷攻擊。」
「要在這種狀況下中斷攻擊,根本就——」
梅藍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只見熒幕上的敵機揮下光束斧,劇烈震盪與爆炸聲隨即侵襲戰鬥艦橋。熒幕的影像中斷,「四十五號攝影機,重創!」「切回一般艦橋的攝影機!」艦橋要員怒喝的聲音相互重疊。「拉﹒凱拉姆」的戰鬥艦橋設置在一般艦橋的正下方,裏頭一道窗戶也沒有。若是攝影機遭到破壞,此處就無法得知外界的狀況,共計六人的艦橋要員都露出倒抽一口氣的跡象,但那也只是切換成其他攝影機之前一瞬間的事。主熒幕的畫面恢復,看見從其他角度捕捉到的敵機身影之後,布萊特只暫時鬆下一口氣,跟着又朝手上的話筒吼道:「所以說,我剛纔就講過了!」
「輪機部受創,就算我們想離陸也辦不到。與其談這些,請你先將守備隊的MS叫回來。沿岸的敵機只是誘餌。」
『不用你講,我也已經在辦了!「拉.凱拉姆」只要考慮如何離開基地就好。因爲敵人的目標是你們這些人。』
主熒幕的一角,在夾雜雜訊的通信視窗中,能看見基地司令毫不羞愧地講出這些話的嘴臉。會被送來這種窮鄉僻壤,對方自然是個無能的死腦筋,但布萊特在此也不能反客爲主,造成指揮制度上的混亂。「在輪機部的應急修理結束後,我們會離開。」一再忍讓地接着說完後,布萊特追尋起攀上戰艦的敵機動向。來自下方的炮擊使其彈起,縱身而躍的機體漸漸從攝影機的死角遠去。
「敵人的攻擊太過激烈,現在還不能將換搭運輸機的民衆叫回來。我們會盡全力支援,但是在戰艦離陸之後,就要拜託基地掩護了。要是畢斯特財團的關係者出事,基地也會遭殃喔。」
不難想像,一個巴不得從僻地勤務逃離的司令,應該會緊抓着參謀本部直接下達的命令。被出擊的「傑斯塔」驅離,主熒幕上照出敵機從露天甲板撤退的模樣,而在熒幕角落,回答道『我,我當然明白!』的基地司令則漲紅了臉。
『我會將守備隊叫回來護衛……受不了,跟「鋼彈」扯上關係準沒好事!』
講完這句分不出是諷刺或者發自本心的話之後,司令單方面地切斷通話。捨不得將空閒用在發火上,布萊特再度確認由外部攝影機傳來的戰況。雖已設法將爬上戰艦的敵機驅離,但他們又和先一步入侵的三架敵機會合,至今還逗留在基地之中。儘管索頓與三連星的衆人都在奮戰,被擱在跑道上的米迪亞運輸機卻依然處於孤立狀態。這是因爲「傑斯塔」的行動,被方纔將戰艦三門主炮都摧毀掉的長距離狙擊光束牽制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公主與瑪莉妲會……」
「要是那樣,他們開火時就不會沒頭沒腦到這種地步。他們的目的應該是奪取『獨角獸』……這次的支出可大了。」
攻打過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巴納吉仰望橫躺在拖車貨臺上的「獨角獸」,戴在駕駛裝上頭的手銬則被扯出喀啦聲響,他望向低喃道「真是的,在這種時候……」的亞伯特背影。可以看見單手撐在拖車車體上的渾圓背影,正微微地在發抖。
無法從苗條機體想像的臂力遭到解放,華茲的「傑斯塔」彈飛出去,短暫地離開了地面一陣。接住僚機的戴瑞機也倒向後方,兩人的慘叫聲夾雜雜訊從無線電閃過,使得奈吉爾一臉愕然。壓倒性的力量與敏捷的反應——「傑斯塔」根本無法與其相提並論。讓接近警報喚回神智後,儘管奈吉爾一面對付着從背後逼近的其他敵機,短時間內還是無法忘記濡溼背脊的冷汗感觸。
「就不必起草文案了,立刻和他們連絡。迴路接通之後,由我直接來開口。」
只要你不放棄,機會絕對會到來——把布萊特艦長的話當成依靠,巴納吉用被手銬銬着的手抓住梯子支柱,挪動踏在橫杆上的腳。爬到上頭就能看到「獨角獸」。只要能坐進去,總會有辦法脫困的。仰望着無力橫躺着的白色機體,就在巴納吉把手伸向貨臺的瞬間,喊道「人在這裏!」的聲音讓他一陣慌亂。財團黑衣部下從駕駛座挺出上半身,手中的手槍則已對準巴納吉,和對方對上視線之後,巴納吉感覺到,抓在梯子上的手臂突然變得動不了了。
動員了整張臉的神經扭起臉頰,巴納吉擺出露骨的嘲笑表情。一如所料,亞伯特神色大變地回過頭,瞪着他說道:「你以爲是誰害的……」
倍於手槍的槍彈命中車體,放棄應戰的部下只得躲進死角。另一名部下趴在亞伯特身上保護主子,機槍的子彈則從趴在地上的兩人頭頂掃過。兩道人影隨即從懸架死角衝出,巴納吉感覺到,靠在地板上的胸口猛然鼓動了一陣。當其中一人舉起衝鋒槍掃射時,另一人趁機坐進拖車駕駛座,並回頭將視線撇向巴納吉。穿着聯邦軍制服的那名男子直直注視着巴納吉眼睛,蓄有硬胡的嘴巴則大大張開。
「或許是因爲就生物而言,女人全無多餘之處的關係吧。雖然對人們看慣脆弱文明的眼睛來說,那樣的景象是很殘酷。」
※
「被命令在環繞地球的軌道上待命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又四天。我明白乘員會感到浮躁。到處出現口角也是難免的事情。但身爲各部領導的各位,在行動時還是得保持冷靜纔行。最重要的,是要收斂會讓乘員產生不安的言行舉止,堂堂正正地立身處世……來來來,喝吧。這可是不容易弄到手的頂級紅茶。待在這裏的時候就要忘記一切,一起來妻支優雅的下午茶時間嘛。」
「找出『盒子』之前,我還不會對你動手。至於之後要怎麼處置你,就要看你往後的表現了。」
受到確實而精準的狙擊掩護,幾乎全是舊式機體的敵機,正把最新銳的「傑斯塔」玩弄在股掌之間。布萊特雖想派出一支部隊去殲滅狙擊手,不過爲此而削弱戰艦與運輸機的防備,根本就沒有意義。能等到基地守備隊復歸戰線當然是最好,但究竟能有幾架僚機平安回來——「策劃的比想像中還周到哪。」布萊特白言自語起來。似乎也抱有同樣感想的梅藍,則小聲耳語道:「敵人的目標會是米妮瓦﹒薩比嗎?」
『在後部甲板!侵入艦內的敵人打算奪走「獨角獸」,別讓他們離開基地。要確保機體完好!』
「能掌控戰爭的人,也會感到害怕嗎?」
只短短地看着眼睛講完幾句,辛尼曼立刻將巴納吉推進車內,並從開着的車門撒出牽制的彈幕。坐在駕駛座上的貝松打過方向盤,再度開始前進的拖車發出引擎的運作聲。
「好不容易定好的計劃都白費了。本來你只要乖乖等人來救就行啦……!」
穿過自拖車湧現的黑煙,德戴改的扁平機體行經「獨角獸」的頭頂。從「拉.凱拉姆」後部艙門起飛之後,那架機體把上方供MS站立用的平臺轉向「獨角獸」,而後辛尼曼吼道『我們逃脫了!快跳上來!』的聲音便傳進巴納吉耳裏。然而巴納吉卻朝着直接旋迴,並準備迎接「獨角獸」的德戴改開口大叫:「不行!」
帶有黃色色澤的煙霧爆發性地擴散開來,叫道「是煙霧彈!」「把艙門關上!」的數道聲音從背後響起。巴納吉像是被煙追趕地跑到駕駛座,他的手被突然伸出的一隻手臂揪住,跟着便讓人拖了進去。鐵拳堅硬的感觸貫穿至巴納吉體內,在一句「爲什麼」成形吐出之前,罵道「你是傻子嗎?給我冒這種險!」的熟悉聲音已經先傳進耳朵。
※
背對着踉蹌幾步才站穩的巴納吉,亞伯特朝駕駛座下令:「先把拖車開去後部甲板,能出去的時候就出去。」望着直接走向駕駛座的亞伯特背影,聽見拖車引擎啓動聲的巴納吉下了決心。機會,就只有現在。等待拖車開始移動經過數秒,跟人一般高的輪胎猛然轉動,以十六輪車體駛去的那一瞬爲契機,巴納吉憋氣拔腿狂奔。
「是。行文單位,『拉.凱拉姆』。受文單位,『擬.阿卡馬』。本艦目前正於特林頓基地與吉翁殘黨軍交戰,需要增援。速開啓直接通訊迴路。結束。」
從車體後頭繞來的亞伯特大叫。眯起眼睛的部下用指頭爲手槍上膛。就連閉上眼也做不到,巴納吉聽見了自己全身汗毛豎起的聲音。明明知道愣着不動會被射中,身體卻動不了。坐在MS裏頭時能夠迴避的殺氣,光靠肉身卻無法承受——
一邊撞開資材貨櫃,一邊穿過後部着艦甲板艙門的拖車,已經開始從引擎冒出黑煙。承載着「獨角獸」重量的車體衝到外頭,半飛半跑地着陸於斜坡後,被槍彈射得破破爛爛的駕駛座完全報銷,爆發的引擎則噴出火焰 燃燒的鋼鐵奔流開下斜面,滑落至臨時港口的跑道上之後,車體又靠慣性跑了數十公尺,然後被火焰籠罩的拖車便在跑道邊緣拋錨停下。
「等等!別隨便靠近。它是──」
散發薰衣草香味的左岸產茶葉,至此已全數消耗殆盡。直到被允許回「月神二號」——不,直到能回去SIDE1的「隆迪尼翁」,在官舍與妻子圍繞於餐桌邊的那天到來之前,奧特都只能喝淡而無味的茶包來忍耐。給我用心品嚐哪,吞進就要從喉頭冒出來的怨言,奧率先以茶杯就口。跟在依然面無表情的蕾亞姆後頭,在場的衆人緩緩把手伸向茶杯。
承受到爆炸風壓的運輸機發出咯嘰聲,窗戶亦震動作響。好似要將血跡揮去一般,「報喪女妖」以單手將光劍用力一揮,並且隔着肩頭朝米妮瓦回望而來,看見其背對着火焰浮現的身影,米妮瓦不自覺地背過了臉。「報喪女妖」省去多餘動作的俐落身手,只反應出裏頭駕駛員的能耐之高。消失在爆發中的吉翁將兵,以及受到操縱而殺害同胞的瑪莉妲,要稱之爲犧牲者都顯得太過漠然——
撒下新的彈幕後,巴納吉望向跑道上的運輸機。雙機身的機體中間夾着大型貨櫃,近七十公尺長的機翼正隨巨大的機身緩緩向前駛去,運輸機明顯已進入離陸態勢。『別逞強,敵人的增援也從空中過來了!』將辛尼曼接着喊道的聲音擱在一邊,巴納吉踩下踏板。自龜裂的柏油地猛力一蹬,一口氣飛躍一百公尺以上距離的「獨角獸」逼近運輸機。
前方玻璃遭到擊碎,一粒粒的圓形碎片飛進車內。「就快到啦!」貝松低喃,看到着艦甲板的艙門已經近在眼前,叫道「有話之後再說。快點,巴納吉!」的辛尼曼重新拿起衝鋒槍。
黑影忽然從橫向現身,打算迴避衝突的「德瓦基」機體微微搖晃起來。沒放過這個機會,黑色「獨角獸」──「報喪女妖」舉起光劍劈下。「德瓦基」本想抽出背後的光劍,自肩頭被劈開的上半身卻己無力地傾斜,直接朝旁邊滑落。遭斜向熔斷的機體燒烙在米妮瓦的視網膜,隨後便化成膨脹的火球,讓爆轟聲響徹四周。
回答「是」的部下離開現場,然後走向拖車的駕駛座。目送完他們離去,亞伯特忽然瞪向巴納吉,並揪着胸口將人拉到白己面前。「我纔不會簡簡單單地就把你殺掉。」低聲在巴納吉耳邊講完之後,亞伯特馬上將對方推開。
「上來!用跑的!」
「我這邊抽不了身。去確保『獨角獸』,別讓敵機靠近!」
「只要人沒死就好!要射腳或哪裏都行!」
「梅藍,用司令的編碼,設法和距離最近的隆德.貝爾所屬艦取得聯繫。」
轟,隆隆隆……MEGA粒子彈發射的聲響宛如雷霆一般地低鳴,接着穿過通往彈射器甲板的艙門的,則是黑色「獨角獸」——RX-0二號機,「報喪女妖」。仰望在額前頂着金色獨角的清一色黑機體,坐在上頭的果然是瑪莉妲嗎?如此想着,巴納吉緊緊握起被手銬銬着的拳頭。在MS甲板的一角,「報喪女妖」噴發的熱氣流進「獨角獸」橫躺着的推車死角,身旁響起的則是亞伯特朝攜帶無線電說道「聽好了,妳的第一要務是守護米迪亞運輸機」的聲音。
像是聽見了布萊特的最後一句,疑惑地望向他的梅藍皺起眉頭。由貝托蒂嘉告知的吉翁殘黨動向,布萊特並未轉告給梅藍知道。這也沒辦法。布萊特如此在心中作結。要是讓梅藍知道,就算得駁回畢斯特財團的要求,他也一定會拒絕至基地寄港,直到摸清敵人虛實前,戰艦都將停留在空中。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布萊特有他甘於承受這次奇襲的考量。
「傑斯塔」立刻縱身躍起,驚險閃過敵人的一記光劍。射出牽制的火箭彈後,後退的「德姆熱帶型」讓機體躲進米迪亞運輸機的死角。來自遠距離的狙擊——由於有狙擊手從基地外頭出手的緣故,使得差一點就能收拾掉的敵機飛了。任由怒火發作,咂舌的奈吉爾大罵:「別讓運輸機在這礙事!叫他們快點離開陸地!」首先得排除狙擊手纔行,但目前卻沒有能撥出的戰力。分神在護衛戰艦與運輸機上頭,使得「拉.凱拉姆」的MS部隊完全處於守勢。『現在正在準備,他們馬上會離陸。』聽見通訊長傳來的回應,奈吉爾又吼道:「要他們快點!」就在這一剎那,『這傢伙……!?』『動了!』戴瑞等人的聲音先後傳來,讓奈吉爾訝異地跟着望向「拉﹒凱拉姆」的方向。
「米妮瓦公主是在外面的運輸機上,瑪莉妲小姐則在駕駛黑色的『獨角獸』,請告訴其他人不要攻擊。瑪莉妲小姐現在處於認不出我是誰的狀態。」
留下鮮明損害傷痕的右舷機關部那端,一道人型的機影正在陷入火球中的拖車貨臺上蠢動。先有其中一隻腳踏到地面,原本應該被鋼索固定住的上半身跟着緩緩坐起,隨後白色的巨大身軀便從貨臺撐起站直了。
「那就在後部甲板上。你坐上『獨角獸』之後,幫我們掩護──」
奈吉爾剛好與「德姆熱帶型」以光劍在角力。索頓隊長的吼聲穿過無線電,咕噥道「在這種時候……!」的奈吉爾,隨即讓「傑斯塔」扳下裝備於頭部的面罩。同時左肩的護盾展開後,他一腳踩下腳踏板。點燃推進器的機體朝敵機撞去,招架不住的「德姆熱帶型」朝後方倒下了。
在美尋說完之前,奧特嘴裏的紅茶已先一點不剩地噴了出來。
「代理領袖坐在運輸機上頭,因爲敵人攻擊的關係,沒辦法讓她回到戰艦裏頭。妳得一邊確保運輸機的安全,一邊排除敵人……頭痛不要緊吧?」
「這樣一來,就只能用全力硬闖了。把油門踩到底!」辛尼曼一叫道,貝松就立刻照辦,撞開資材貨櫃的拖車開始一鼓作氣地加速。巴納吉被壓在座位上,艙門漸漸閉鎖的壓迫感逼近眼前,使他倒抽了一口氣。
「真了不起呢。」
「受不了,老是被你嚇到。」
霎時間,渾厚的聲音響徹周遭,擅自作出反應的身體從梯子放了手。鏗!鐵與鐵碰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着彈的火花白梯子的支柱迸散而下。再度滾落到地面上的巴納吉,聽到了機槍連射掃來的聲音,更看見駕駛座的車門附近連續冒出火花。財團的黑衣部下立刻跳下駕駛座,藏身於車體的死角後頭。位在附近的整備兵才就地趴下,將車體當成護盾的黑衣部下便立刻開火反擊。
揚起臉頰,勉強露出的笑容顯得生硬,但亞伯特似乎也分辨不出來。像是受巴納吉的氣勢所壓倒,才見亞伯特縮起下巴、別過了目光,隨後又跟身着黑色西裝的部下說道:「最糟的情況下,恐怕得將『獨角獸』延後移送。」巴納吉只轉動眼睛,留意着部下們的反應。
「要是你乖乖聽從指示,哪還需要大費周章地用拖車來搬『獨角獸』?如果戰艦沒着陸的必要,我們也不會遇到吉翁那堆廢鐵的襲擊。你真是個瘟神。」
巴納吉沒能聽見瑪莉妲回話的聲音。以眼角餘光看着「那好,不要勉強。」之後便將無線電切斷的亞伯特,巴納吉仰望「報喪女妖」走出的艙門門口。穿過那道艙門,就能看到載着奧黛莉、目前還停在基地跑道上的運輸機。這麼一想,巴納吉便感到坐立不安,每當轟炸的餘波搖撼地面,他的胃袋就會收縮揪緊,然而他也和其他人一樣,都處在無法動彈的狀態。原本巴納吉應該和拖車一起被帶上運輸機纔對,但突然發生的敵襲卻讓他無法離開艦內,落得在MS甲板進退不得的窘境。儘管「拉.凱拉姆」的MS部隊已前去迎擊,光從無線電的對話聽來,戰況並不樂觀。讓我方傷透腦筋的似乎不只侵入基地的敵機,還包括從遠距離發射過來的光束。
迅速講完後,辛尼曼望向開敞於三百公尺前的着艦甲板艙門。巴納吉這時才理解到,連外頭肆虐的MS在內,一切都是爲此而實施的作戰,在思考之前,他便從座椅上起了身。一邊走向通往貨臺的後部艙門,巴納吉一面回道:「船長你們要怎麼辦?」辛尼曼換下衝鋒槍彈匣,不看對方眼睛地回答:「我們會搶一架德戴脫身。」
艙門的邊緣擦過貨臺上的「獨角獸一 摩擦的火花與巨響讓車體隨之震盪。追在後頭的部下身影消失在艙門另一端,千鈞一髮地穿過門口後,拖車又再度加速。從這裏開始,只有一條縱貫艦內直通後部着艦甲板的單行道。隔着前方玻璃看見慌忙閃避的數名整備兵,還跟不上事態劇變的巴納吉只是睜大了眼睛,而說道「手伸出來」的聲音,又讓他朝辛尼曼的方向回頭。立刻照做之後,車內傳出槍聲,系起手銬的短煉應聲斷開。
子彈命中的火花叩擊着駕駛座車門,掩去了辛尼曼開口叫道的臉龐。趴到地上的辛尼曼以衝鋒槍開火回敬二支到他的掩護,同樣穿着灰色制服的貝松跳進駕駛座。看見被拖出來的駕駛員滾到地上,巴納吉一股勁地站起身。當巴納吉不顧交互開火的槍彈而衝出之際,辛尼曼擲出的手榴彈飛過他的頭頂,然後在背後造成引爆的閃光與巨響。
『利迪‧馬瑟納斯,R008(羅密歐)。要出發了!』
開啓的無線電出現利迪少尉的聲音,隨後推進器的噴燃聲則從敞開的艙門那端傳來。既然敵人近在眼前,就不必使用彈射器射出機體。利迪的「德爾塔普拉斯」理應會自力飛離彈射甲板。
所有人臉上都沒有笑容。在「拉普拉斯」的戰鬥結束過後,他們留在地球軌道上的時間已超過半個月,自然不可能有悠哉喝茶的心情。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歸港?參謀本部到底打算怎麼處置我們?兩個禮拜半以來沉積的情緒就快要從沉默間滿溢而出,與優雅相去甚遠的凝重空氣降臨在桌上。就在這個時候,告知從艦橋來電的警報響起,衆人的目光也轉向牆上的通訊面板。
當然,布萊特已在事前備妥警戒態勢,也有將可能遭受奇襲的根據轉達給基地司令。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就是對方沒有認真聽進去的緣故,剩下的責任自然在對方身上。儘管他沒有料想到,會遭受如此嚴重的損害,但至少船上乘員並沒有出現犧牲者,而他也無意造成犧牲。自己並沒有失去道義,如此說服自己之後,布萊特低語:「應該差不多了。」梅藍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淡黑色的臉上則露出狐疑的神色。
「不是有嗎?就在我們頭上。」
二連裝的光束格林機槍以及護盾都還裝備在左臂,這對巴納吉來說算是種僥倖。一邊朝眼前的聯邦軍機撒下彈幕牽制,讓「獨角獸」從當場一躍而起的巴納吉朝頭盔裏的無線電喚道:「船長!」
要來了。欠缺「有某種東西」來作爲主詞,米妮瓦望向「拉.凱拉姆」的艦尾。突出於後頭的着艦甲板開始傾斜,成爲運載出入用的斜坡。在那深處,有道小小的光芒在通往艦內的後部艙門亮起,它開始行動了。
『瞭解!』兩人回答的聲音還來不及聽,繞到後方的「德姆熱帶型」已經揮劍劈來。邊朝旁邊閃避,奈吉爾邊讓機體掉頭,並操縱「傑斯塔」舉起光束步槍。能打中,這麼確信的瞬間,從側面飛來的光束卻掠過機體,捕捉在射線上的「德姆熱帶型」也跟着不見身影。
※
「要放棄尋找『盒子』的下落,把我殺掉嗎?」
從內藏於隆起的腿部,以及腰部裙甲的氣墊噴發動能,德瓦基型MS進行小幅方向轉換時,簡直就像冰上的溜冰者一樣。雖然「拉.凱拉姆」的MS部隊也算身手敏捷,但機體好似手腳般活動自如的「德瓦基」,動作起來卻顯得非比尋常。貌似笨重的臃腫軀體滑行於跑道,才閃過聯邦機的光束攻擊,扛在肩上的大型火箭炮便冒出噴射煙塵。
指向頭上,布萊特朝對方使了個眼色。似乎是領會到他的意思,梅藍張大嘴巴,擠出顫抖的聲音說:「您該不會是爲了這個目的,才……?」「這是緊急狀況。從任何觀點來看,請求支援的行爲都會被允許。參謀本部也不會發牢騷的。」如此辯駁,布萊特把相信只得這麼做的表情轉回正面。
「……總之啊,這種時候,首先要冷靜下來纔行。」
發射出的火箭彈掠過聯邦機的頭部,在「拉.凱拉姆」的後部甲板附近升起爆發的火柱。米妮瓦認爲,這明顯是在聲東擊西,對方應該不知道自己在這裏。他們的目標果然還是「獨角獸」嗎?偷看到還有其他幾架吉翁軍MS來來回回的光景,米妮瓦將額頭貼在運輸機的窗口上。爆發的地鳴傳導至機內,噴煙也順風飄來。在那道近乎墨色的黑煙遮蔽住視野的剎那,米妮瓦目擊到有塊黑影闖了進進來。
該怎麼看待它纔好?將後半句話吞進嘴裏,用目光追尋着華茲機動作的奈吉爾,看見「獨角獸」以右手揪住華茲機的光束步槍。連步槍一起被拖去的華茲機踉蹌好幾步,一頭撞向「獨角獸」的懷裏。用手掌接住對方後,扭過腰的「獨角獸」不等「傑斯塔」重整陣腳,便一股作氣地猛推對方的機體。
「男人們的自我滿足,都將被她的劍一一斬斷。」
巴納吉打斷對方說道。「你說什麼……!?」辛尼曼低喃的同時,前方玻璃冒出着彈的火花。貝松迅速切過方向盤,蛇行的拖車擦到了左側內壁。摩擦聲震耳欲聾,巴納吉用不輸噪音的聲量喊道:「瑪莉妲小姐也在這裏!」
「趴下!」
穿過亞伯特身旁,巴納吉直跑向駕駛座。「怎麼回事!?」「站住!」背對隨即傳來的怒斥聲,巴納吉追過駕駛座,衝到了拖車前頭。最後在看見駕駛者長相之後,他閉眼趴倒在地。數十噸車體的壓迫感掠過頭頂、引擎的熱氣吹向背脊,隨後則有緊急煞車的刺耳聲音包覆住全身。
使整備用機庫瓦解的敵機倒進粉塵中,但對方馬上又靠腰部的氣墊重整好體勢。儘管駕駛的是舊式機體,這人肯定是個箇中老手。一邊扳起保護「傑斯塔」主攝影機的面罩,奈吉爾朝無線電叫道:「戴瑞,華茲!」
將揮下的光劍收進臂部的掛架後,「報喪女妖」衝進火中尋找下個獵物。瑪莉妲——心中如此呼喚,米妮瓦同時在背後聽見瑪莎說道「米妮瓦殿下,請您好好欣賞」的聲音。
※
「艦長,有緊急電報。」
連珠炮地一口氣發完牢騷後,亞伯特露出忽然驚覺的表情,又說道:「這該不會是你跟那羣人講好的吧?」直直地回望對方夾雜恐懼與懷疑的目光,笑得更明顯的巴納吉回答:「是的話,你要怎麼辦?」
像是要將掌中的某種東西捏碎那般,瑪莎緊緊握起按在窗邊的手掌。一瞬間,米妮瓦胸口竄上一股直覺,就是這股怨念在推動瑪莎,瑪莉妲心中的怨氣則是遭其荼毒的結果,但是這麼做,也不能讓任何事物好轉。只再度確認到自己的無力,感覺閉上的眼皮正在發抖的米妮瓦,又突然聽見心跳加速的聲音。
在戴瑞與華茲的「傑斯塔」呆站着守候下,用兩條腿站到大地上的「獨角獸」抬起頭,面罩裏頭的複眼感應器頓時發出光芒。獨角底下的雙眼綻放出妖氣,讓奈吉爾不安地冒起雞皮疙瘩。一邊讓扯開的鋼索從身上垂下,背對火焰的白色機體朝前踏出一步。『這傢伙開什麼玩笑……!』才放聲叫道,華茲的「傑斯塔」就衝向了呆站着的「獨角獸」。
美尋.奧伊瓦肯緊張的聲音,與某人粗魯擱下茶杯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對於傳來的聲音不以爲意,奧特側眼望着神色興奮地看向通訊面板的衆人,並以平靜的聲音回道:「念出來。」雖然他內心有自信,自己絕對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心慌,但眼前還是得沉着地應對纔行。管他是哪裏發的通知、又是哪種內容,展露出冷靜接受的艦長風範是最要緊的。靠着只要稍有鬆懈,可能就會發起抖的指頭托住茶杯,奧特將嘗不出味道的紅茶含進嘴,不過——
「那就是『獨角獸』……!」
「快點搭上『獨角獸』,『葛蘭雪』在上空等着。」
她睜開眼,看向了窗外。從遠距離發射的光束飛去的那端,在「拉.凱拉姆」裏頭有某種東西正在脈動。之前也曾感受過,有如野獸氣息般的這股波動——與自己的鼓動同步,並且振奮身心的波動。撲通,撲通,漸漸變大的這股能量,正逐漸在白色戰艦的內部醒覺。
瞥向巴納吉的目光之中,藏着一股親近的氣息,辛尼曼隨即轉回正面,並扣下扳機反擊。「彼此彼此!」朝着響起的槍聲喊完之後,巴納吉抱着微微變熱的胸口穿過後部艙門。爬上梯子,走到貨臺,「獨角獸」橫躺着的機體就在那裏。
眼裏一邊映照出火焰的色彩,不知道什麼時候接近到身後的瑪莎說道。「您知道嗎?以前在某個國家,曾讓特殊部隊的男女成員彼此較量,結果贏的是女方喔。」跟着強調的聲一首上讓米妮瓦湊在窗戶上的手緊繃起來。
「他被輾過去了嗎!?」「你們在搞什麼!」亞伯特等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巴納吉扭身,讓身體滾到他們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從輪胎縫隙鑽出車體之外的他,順勢靠翻滾的勁道站了起來。巴納吉貼到設置於車體側面的梯子上,一腳跨上去之後,他咬緊牙關,腦裏只想着要衝到貨臺上頭。
一邊拿起由軍官室人員倒的紅茶,奧特‧米塔斯看着在場每個人的眼睛說道。包括蕾亞波林尼亞副長底下所有聚集在「擬‧阿卡馬」的幹部乘員,都一臉意興闌珊地回望着奧特。
「奧黛莉還在運輸機裏頭,我要將她和瑪莉妲小姐一起帶回去!」
「若有可能,就讓運輸機離陸。代理領袖的安全要優先保護。」
這人的神經應該很纖細吧?重新有了如此的觀感,巴納吉同時也窺伺起兩名站在旁邊的財團黑衣部下的狀況,這一瞬間,想都沒想過的主意突然竄上他的心頭。辦得到嗎?又一次仰望「獨角獸」,巴納吉朝着鼓動的胸口自問。現在不動手,難道要坐以待斃嗎?懷抱如此傳回來的答案,巴納吉吸過一口氣,然後將目光轉回亞伯特的背上。
「啊?可是,隆德.貝爾各部隊都正在爲殖民衛星進行警戒,能夠立刻派來增援的戰艦在……」
「船長,奧黛莉她,米妮瓦公主就在這艘戰艦上。」
「奧黛莉!」
負載於機體上部的四具噴射引擎發出高熱,使得運輸機加快滑行的速度。自機翼下方垂下的四具引擎亦提高出力二支其噴射流籠罩,巴納吉先讓「獨角獸」着地一次,隨即又點燃推進器,繞至運輸機側邊。突出於前方的機首側面,具有一道鄰接於駕駛艙頂蓬的窗口,某張熟悉的臉孔從那露出了蹤影。翡翠色的瞳孔大大睜開,巴納吉看得出來,將臉貼到窗上的奧黛莉正在叫他。這次真的就差一點了。用格林機槍牽制住聯邦軍機後,以最大推力掠過地表的「獨角獸」將手伸向運輸機窗口。正當它的指尖就要碰到機體的剎那,忽然從旁邊撞來的機影卻使「獨角獸」摔向地面。
抓穿跑道的柏油路面,滑行了數十公尺的「獨角獸」在撞倒標示燈之後才停下。與運輸機錯身撞來的機影拔起光劍,隨即朝「獨角獸」邁出步伐。抬起被氣囊擠壓的腦袋,巴納吉同樣讓劍柄發振出光刃,並在危急之際擋下逼到眼前的高熱粒子束。互劈的劍刃綻放熱波與干涉波,劇烈的閃光照亮了「德爾塔普拉斯」的面容。
「利迪少尉……!?」
『巴納吉!你真的變成新吉翁的人了嗎……!』
渾厚的怒氣穿透機體裝甲,直直朝巴納吉的身體撲來。那是一股過於僵硬,讓人覺得根本不可能進行對話的頑固意志。猛然逼至眼前的「德爾塔普拉斯」的臉化作鬼面,感覺到甚至連名爲利迪的人類體溫都已雲消霧散,巴納吉在極端焦躁下拉起操縱桿。
「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
順着大吼的氣勢將「德爾塔普拉斯」扳回去之後,「獨角獸」踹向其腹部。事先讓機體後退的「德爾塔普拉斯」卸去對方攻勢,跟着又點燃腿部的推進器,行雲流水般地滑行到「獨角獸」背後。其光劍奮力劈下,使得擋住這一記的劍刃綻放出火光。飛散的高熱粒子燒灼着雙方的機體,在閃爍的光芒另一端,運輸機已逐步遠去。
現在明明就不是做這種事的場合。感覺到彼此的位相已經偏離,巴納吉焦躁地咬緊牙關作響。二度、三度互擊的粒子束撼動大氣,讓特林頓基地的一角冒出格外空虛的光芒。
※
爲了挺身保護一隻手已被砍去的「吉拉.祖魯」,「卡爾斯K」擋在聯邦的新銳機面前,其手中的巨炮大概是用盡彈藥了。伸縮式的改造腕揮出,趁聯邦機防備不及,機體以肩上的光束加農開火,藉此爲本身製造逃脫的機會。然而,三架新銳機將其包圍,擲出的手榴彈更在「卡爾斯K」背後點燃引爆的火焰。察覺大亂陣腳的「卡爾斯K」一支到圍攻,卡克斯在明白充電未完成的情況下扣下操縱桿的扳機。「薩克Ⅰ」手持的狙擊步槍吐出MEGA粒子彈,粉紅色光軸伸向了三十公里前的特林頓基地。
原本應掠過聯邦機並使其陣形瓦解的光束,卻因爲沒有獲得足夠的出力而在途中擴散,使「卡爾斯K」落得承受三機連續攻擊的結果。與聯邦機交錯的一瞬,兩腕遭到砍斷,讓駕駛艙挨中致命一擊的機體跪倒在地,瞄準器的視野隨後便因爲化成火球的「卡爾斯K」而閃出光芒。卡克斯不自覺地閉上眼,並隔着機體裝甲聽見晚一拍傳來的細微重低音。接在霍姆斯的「德瓦基」之後,這是第二架。剩下的就只有阿康的「德姆熱帶型」,以及葛蘭雪隊的兩架「吉拉﹒祖魯」而已,但他們也已刀折矢盡,就快失去誘敵的能力。至於沿岸的登陸部隊,卡克斯從這裏也沒辦法確認還有幾架健在。
是時候收手了吧?口中低喃着,卡克斯重新將目光朝向巨人們的戰場。削減的敵方戰力比預料中少,雖然遺憾,但「獨角獸」已經能夠行動,之前的狙擊也拖住了敵艦的腳步。在聯邦的可變機部隊從空中出現之前,必須讓剩下的戰力盡數脫離。這架「薩克Ⅰ」的副發電機也快要到極限了。想到自己得留到最後,儘可能地擋住隨後追上的追兵,就不能在這裏將電力全部用光。該開始準備打烊了。
以喪家大的撤退時機來說,也算漂亮吧?這麼說服起自己,當卡克斯正要裝填照明彈發出撤退信號時,無線電卻使靜電雜訊變強。『司令,聽得見嗎口』辛尼曼的吼聲夾雜於其中,卡克斯反射性地將手湊到了頭盔上。
『米妮瓦殿下坐在滑行中的運輸機上面!能瞄準的話,拜託你射擊腳架,阻止它離陸!』
卡克斯沒有立刻理解話裏的意思。一邊聽着心臟急遽加速的聲音,他吼着回話:「米妮瓦殿下在上面?這是怎麼回事!」『詳細情形之後再說,拜託你了!』辛尼曼的叫喊聲在雜訊中被掩沒,無線電忽告中斷。沒將時間浪費在調整無線電上頭,卡克斯重新將眼睛湊向瞄準器,並隔着「拉.凱拉姆」的艦體捕捉到米迪亞機種的運輸機。舊式的C-85並未具備以旋翼垂直起降的機能,在光束與爆發光芒閃爍的環境下,滑行於跑道的巨大運輸機正爲離陸而慢慢提高速度。
沒想到米妮瓦殿下——薩比家的遺孤就搭在上頭。現在還來得及在射線上瞄準米迪亞的起落架。若是在目前的速度下,就算機體失去腳架,也不至於起火。行得通,單就狙擊手的觀點考量過後,卡克斯重新將指頭擱到步槍扳機上。坎德爾似乎也有聽見無線電的內容,聽見他問道『隊長,這到底是……!?』的疑惑語氣,卡克斯只回答一句「就跟你所聽見的一樣℉隨後便將瞄準的十字線與米迪亞的起落架重合。
「在最後的最後,安排給我們的舞臺還真是風光。別讓任何人接近哪,米妮瓦殿下我們是救定了。」
『了……瞭解!』坎德爾答話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就是因爲也有這種時候,人生纔會讓人無法輕易割捨。只要想做是爲了這一刻才留在地球上,十七年來的悲慘和沉潛都能被肯定。吐出溫熱的氣息,認爲自己已將興奮收斂下來的卡克斯,用一如以往的力道扣下了扳機。狙擊步槍的槍口迸射出MEGA粒子的炮火,一直線伸去的光箭被米迪亞吸入。
微微從後輪偏向的光軸,使得跑道的柏油被鑿去一角。對機體的加速估計得太草率了嗎?冷靜下來啊,一邊在心中默想,卡克斯等待着充電的結束。從「拉﹒凱拉姆」死角中鑽出的米迪亞,在瞄準器中轉至橫向。距離充電完成還有五秒、三秒、一秒。當卡克斯緊緊咬起牙關,即將把放鬆力道的指頭再度扣向扳機的剎那,異於步槍發射時的閃光遮蔽住他的視野,「薩克Ⅰ」的機體劇烈震盪起來。
受到光束直擊了,如此理解到的時候,腳邊的地面已經坍塌,生鏽鋼筋和瓦礫雨也一般地落到「薩克Ⅰ」頭上。瞄準器的視野上移,體勢崩潰的機體則與坍塌的地面一同墜落。這不是普通的光束。難道「拉﹒凱拉姆」的主炮已經恢復機能了?緊抓住結構材邊緣,讓機體爬上仍未崩塌的地面後,卡克斯隔着灼熱外翻的牆面以步槍瞄準。殘骸的碎塊仍有如冰雹一般地在落下當中,當卡克斯設法從瞄準器中捕捉着米迪亞機影的時候,他在眼底的地面看見,有一道疾驅的黑色機影正揚起大量粉塵。
回頭將橫向掃來的光劍劍尖擋開,巴納吉讓機體滑向對手的斜後方。不給機會讓對方回頭,巴納吉以左手握着的光劍劈向「德爾塔普拉斯」。隨後又朝用護盾擋下這記的對手舉起右手的光劍。受到連續的斬擊,單方面陷入守勢的「德爾塔普拉斯」腿軟似地後退,利迪低喃『花時間思考……!?』的聲音傳進巴納吉耳裏。
壯碩的胴體上,長有兩道伸向左右的長長翅膀,從輪廓來看,那肯定是航空機沒錯。然而,即使要將其歸類爲大型運輸機,尺寸仍超出得太多。眼前的物體全長不下=百公尺,至於機翼長度,則可能超出五百公尺。光厚度可能就有十幾公尺的機翼拖着無數飛機雲,那架悠然飛行於高空的暗灰色基地,簡直就像一座漂浮於天空的巨大城堡。圍繞於周圍的圓盤型飛行物體,則應該是可變式MS。不管如何,以如此巨大的機體爲背景,飛在旁邊的圓盤看起來都只像是幾粒芝麻。
『那時候的利迪.馬瑟納斯已經死了。』
被交叉成十字的光劍逼退,朝後方跌了個踉蹌的「德爾塔普拉斯」陣腳大亂。巴納吉趁機讓「獨角獸」蹬起,一舉從特林頓基地脫離而出。侵入基地的吉翁MS正逐步在撤退。若不能儘快與辛尼曼等人會合,巴納吉也會被「拉﹒凱拉姆」的MS部隊包圍住。將腳部的推進器當作氣墊在地表噴射,巴納吉朝籠罩頭頂的雲層尋找起德戴改的機體,然而從背後拋來的『我跟你一樣!』卻逼他咂舌。將光劍預備在腰際,來勢洶洶地追上來的「德爾塔普拉斯」噴發出推進的火光,一口氣縮短與「獨角獸」之間的距離。
「待在將奧黛莉當成人質的財團,還有對此坐視不管的聯邦還不是一樣口我需要花時間再思考!」
黑色機體兩手握着光束步槍,飛也似地疾馳於荒野上。長有閃爍的金色獨角的敵機,正直直朝殖民衛星的殘骸衝刺過來。同時也看見坎德爾的「薩克加農」離開待命位置,並降落至地面的模樣,卡克斯朝無線電吼道:「回來,坎德爾!」然而「薩克加農」卻沒有回頭的跡象,而是前進朝接近的敵機——黑色「獨角獸」張開彈幕。
自荒野蹬向空中的人型瞬時間變形,化爲WAVE RIDER一口氣竄上了雲層。這樣讓他離去,這個人真的會變成敵人。受湧上胸口的焦躁所驅,喚道「利迪先生,」的巴納吉,又因爲辛尼曼叫道『巴納吉,你沒事吧!?』的聲音回頭仰望天空。他看見德戴改讓形狀有如本壘板的機體旋迴,正朝自機接近。
巴納吉這個名字忽然穿越腦海,瑪莉妲感覺到頭痛再度加劇。嚥下苦澀的唾液,忍住湧上的噁心感之後,無線電傳來『普露十二號,聽得到嗎?』的聲音,讓她的睫毛爲之顫抖。
※
那是MASTER──亞伯特.畢斯特的聲音。按着陣陣脈動的腦袋,瑪莉妲答道:「是。」『安克夏的識別代號已經輸入在裏頭了。聽好,一有頭痛的狀況就跟我報告。』對於接着傳來的通話聲不多理會,瑪莉妲將目光轉向被厚厚雲層籠罩的天空。被粉層沾污的雲層另一端,能看見圓盤狀的機體正朝這裏下降。
「獨角獸」正在戰鬥。想起離開基地前看到的光景,瑪莉妲部自覺地追尋起那陣光芒。守護運輸機的任務已經結束。收拾潛伏於殖民衛星的狙擊機體後,她可以感受到,原本壓制住戰場的敵人「氣息」也已消退……不過,這股忐忑的心情是怎麼回事?和那陣光芒有關係嗎?「獨角獸」——與這架「報喪女妖」具備同樣型號的MS,那會是敵人嗎?與我有着同樣外貌的敵人——
穿過雲海所來到的這一端,是與遙遠宇宙相連的青色天空——但是,卻不見預料中的刺眼太陽。這是因爲,有塊巨大的物體浮現於「獨角獸」與德戴改頭頂,理應照在機體上的陽光,完完全全被其遮蔽的緣故。
不負責任的理想主義會引起戰爭。如果卡帝亞斯不曾打算開啓「盒子」,就不會造成這些犧牲。在回神以後,便已經在幫助父親行使計劃的自己,是否真的像亞伯特說的一樣,讓詛咒給束縛了?忽然這樣想起,身上冒出悚然寒意的巴納吉轉過日光,凝視起引擎部正湧上黑煙的「拉.凱拉姆」。
開啓頭盔的面罩,巴納吉將新鮮的空氣吸進肺裏。擦過滿臉流出的汗以後,他俯望正急速遠去的地表 基地內的戰鬥似乎已告終結,「拉﹒凱拉姆」的船體半已一讓四處冒出的黑煙掩沒。艦內除了德戴改以外,理應還有輔助飛行系統(SFS)纔對,但卻沒有追兵飛上天空的跡象。吉翁機撤退後的安危從這裏也無法確認,化作瓦礫小山的兵舍,以及成爲烤紅火鉗而橫躺在地的數具MS屍首,正讓戰禍的餘韻瀰漫在陰天底下。
『我派人去接你了。去接你的是叫做「安克夏」的可變機。搭上去之後,繼續執行保護代理領袖的任務。地上的敵人已經撤退,不過母船仍有可能被攻擊。我隨後就趕去會合。』
沒放過這個機會,讓剩下的左手舉起光劍的「德爾塔普拉斯」朝「獨角獸」衝刺而來。一支氣勢懾服的身體變得緊繃,也使巴納吉在應對的時機晚了一剎那,直覺到來不及的他緊咬住嘴脣。眼前冒出閃光,當立刻伸到前方的護盾自動展開時,膨發的爆炸煙塵也遮住了「德爾塔普拉斯」的身影。
像是將僅有的飛彈射完的機體掠過頭頂之後,又一邊拉低高度,一邊再度接近。「船長,奧黛莉她……!」巴納吉才放聲叫出,辛尼曼心裏有數地答道『我明白,我們立刻追上去』的聲音便在無線電響起,讓他失去了在意利迪的心思。巴納吉讓光劍停止發振,並且在操縱機體跳躍的同時,用全力點燃推進器。飛起兩百公尺高的「獨角獸」拖着噴煙的尾巴,降落在從下方滑翔過來的德戴改機體上。
『繼承畢斯特家血統的男人,去幫助新吉翁能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想法有矛盾。你將爲了MASTER而活的念頭,與爲了自己而活的念頭混到了一起。聽見某個冷靜的聲音這樣說道,瑪莉妲——普露十二號放棄繼續思考。遵照以閃光訊號呼叫的「安克夏」駕駛員指示,她重新握起操縱桿。NT-D的系統顯示消失,原本擴張的框體收縮之後,解除毀滅模式的「報喪女妖」再度讓額上的角併攏至中央。
『一項主張能夠催生出主義,使其建立勢力,與既有的勢力產生對立關係。想讓族羣融合,只會與不願融合的人們產生新的對立而已。無論在什麼時代,戰爭都是從不負責任的理想主義開始的。像吉翁,還有打算開啓「盒子」的卡帝亞斯.畢斯特都一樣……!』
※
只要不思考就好。只要不思考,自己就能繼續戰鬥下去。「安克夏」的機體行經頭頂,隨後普露十二號便點燃推進器從地上躍起,讓「報喪女妖」搭載至圓盤狀的舉升體機體上頭。機體上方的平臺與四肢接合,宛如搭乘在魟魚上的人一般,「報喪女妖」將姿勢放低。承受住三十噸餘質量的圓盤只搖晃了一瞬,一口氣加速的「安克夏」衝進雲層之中。
『我根本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即使現在有的只是不完全的秩序,如果無法將其改變,我就會守護這份秩序。這樣同時也能守護到米妮瓦……!』
在殘骸坍塌的過程中們的去路了嗎,「鋼彈」,唯一有如玩笑般地殘留下來的單眼頭部漸漸被掩沒。又要阻擋我——駕駛員最後的慘叫在耳裏復甦,使得瑪莉妲感覺到視野忽然失焦的錯覺,她甩過頭,將意識集中在「報喪女妖」的操縱上。
「又要阻擋我們的去路了嗎,『鋼彈』……!」
肩上的一百八十公釐加農炮開火,就位於腰際的巨槍亦同時射擊。實體彈的炮火連續揚起着彈的煙塵,排出的空彈殼在「薩克加農」腳邊掉落累積。卡克斯在隆隆炮聲中聽見坎德爾的咆哮夾雜於其中。靈活地穿過暴雨般的炮彈之後,黑色「獨角獸」與「薩克加農」的身影交錯,光劍閃過,黑色機體隨即消失於視野之中。
「我得去明白宇宙世紀開始的意義,還有吉翁這種國家誕生的意義!要不然,我根本就不能決定要怎麼處理『盒子.』。奧黛莉也是知道這一點,纔會──」
纔會對受限於刻板觀念的新吉翁不抱希望,並且鋌而走險,想阻止財團的人將『盒子』交到位高權重的弗爾.伏朗託手中。巴納吉還來不及把話說完,飛身後退的「德爾塔普拉斯」已經朝背後的巖塊一蹬,並在飛過「獨角獸」頭頂的同時,隨勢拔出了第二柄光劍。『如果你想知道意義的話,我就告訴你吧!』才如此叫道,揮着雙劍的「德爾塔普拉斯」已經逼近眼前,巴納吉則讓一樣手持雙劍的「獨角獸」迎敵。
『吉翁是已經滅亡的國家。這個國名很快也會跟着消失。就算把她帶回那種地方,也沒有未來可言!』
『隊長,米妮瓦殿下拜託你了……!』坎德爾喊叫的聲音爲雜訊掩沒,從中腰斬的「薩克加農」被爆發的閃光所籠罩。咬牙聽着撼動頭蓋的聲音與爆炸聲響,卡克斯將睜大的眼睛湊上瞄準器,並且讓全副心神集中在把米迪亞機影對準十字線的作業。
對物感應器顯示出資料吻合的標示,RAS-96的字樣浮現於視窗。那大概就是叫作「安克夏」的機體型號吧?名稱與型號,瑪莉妲以及普露十二號。思索着爲什麼需要兩種稱呼,瑪莉妲毫不厭倦地望着朝自己接近的RAS-96標示。所謂的名字是什麼?有什麼意義?同樣的東西如果有兩種稱呼,明明只會造成混亂啊。
框體的腿力與推進器的噴射力相輔相成,垂直躍起的「獨角獸」閃過橫向劈來的斬擊,然後着陸於「德爾塔普拉斯」背後。預測到利迪急欲回頭的舉動,巴納吉讓保持蹲姿的機體舉起右手的光劍向上一掃。鋼鐵的熔解聲化作衝擊傳進機體,連光劍一同遭熔斷的「德爾塔普拉斯」右手從視野邊緣飛過。
承受住機體蹲在上頭的重量,猛然搖晃的德戴改開始攀升。『布拉特,你有追蹤他們的航道吧?跟上去。』一邊從接觸迴路聽見辛尼曼的吼聲,巴納吉開始檢查「獨角獸」的損傷狀況。只有一部分裝甲受損,可動式框體並無損傷。快面臨極限的反而是他的身體,明明不是用肉身在戰鬥,一口氣卻快要喘不過來,隨呼吸而起伏的肩膀也久久無法停歇。
一口氣衝上聳立於荒野的六百公尺高殘骸,飛到「薩克Ⅰ」眼前的黑色獨角獸將四肢張開。金色光芒白其機體綻放而出,眼看擴張的裝甲逐漸改變輪廓,散發詭異光芒的兩隻眼睛則俯視起卡克斯。伴隨着展開成V字的額頭尖角,具現出吉翁敗北的形影燒烙進網膜,預料到本身末路的肉體也開始顫抖。
『癥結就在這,你這種認爲還有其他途徑的想法,就是混亂的根源!你到底懂不懂!』
載着代理領袖的運輸機也已飛進雲層之中。靠着感應器上的反應,普露十二號尋找起其機影。不管望向哪裏,都只有乳白色的霧靄瀰漫於視野,就連自己身在何處都無法辨別。一邊在眼裏看着化作雲氣流過的霧靄,瑪莉妲茫然地想到,這簡直就與她的腦中一樣。
儘管個人是無力的,但團結在一起的個人意志,也有能將世界從黑暗深淵拖回來的時候——將遠去的艦影與布萊特艦長所說的話重疊在一起,巴納吉把目光轉回自己的航向。不管這句話是真實,或是撫慰現實傷痛的祈禱,現在他只能相信而已。巴納吉只能相信這麼做將可以從某種角度推動局面,孕育出跨越不合理的力量,並且讓自己持續前進。認爲所有人也都會體諒這點,巴納吉把手湊到鼓動着的胸口上。不管是卡帝亞斯、塔克薩、羅妮、奧黛莉或瑪莉妲,就連利迪其實也是明白的……
『宇宙移民的扭曲意識孕育了一塊膿瘡,那就是吉翁。什麼新人類,根本只是他們的幻想,更是將差點團結起來的人類劃分成兩羣的病原菌。只要不將他們完全抹銷,就不會有和平……!』
「德爾塔普拉斯」頂着肩頭的裝甲猛力撞來,兩機份的重量施加在腿上,遭踏穿的柏油地逐漸在擴張龜裂的面積。膨脹的熱波捲起柏油碎片,更將基地的柵欄連基座一同吹翻,一邊看着這幕景象,巴納吉讓「獨角獸」抽身繞到對手側面。從背部的掛架拔出新的光劍後,兩道粒子束交錯成十字。「血統根本就沒有關係!一以雙劍承受住「德爾塔普拉斯」瞬時自下方撈上的斬擊,巴納吉一面將攻擊彈開,一面傾全身力氣吼了回去。
『是「迦樓羅」。』
相互衝突、反彈的四道粒子此起彼落地冒出閃光,更讓干擾波擴散至四周。一面互劈、一面移動的兩機使腳下的地面翻起,並濺出乾燥的土塊,電漿化的空氣則包裹住灼熱的兩架機體。
「你說的話和畢斯特財團的人一樣。過去有勇氣帶奧黛莉飛到地球的利迪少尉,爲什麼會……!」
一次能釋放普通步槍彈四倍能源的光束麥格農,使得「薩克Ⅰ」的機體幾乎在豪光中消滅殆盡,更將殖民衛星的殘骸一字貫穿。相反側的壁面開出大孔,鐵塊熔解的熱波與衝擊波全由該處湧瀉,斜斜豎立於大地的殘骸亦爲之撼動,堆積於表面砂礫與剝落的外裝紛紛墜落地表。殖民衛星的殘骸受茶褐色粉塵包覆,宛如巨大高樓的外觀則慢慢開始崩解。隨氣流噴湧的粉塵直達雲端,讓宣告某種終結的烽煙升起於荒野的一角。
壓抑的聲音中微微顫抖着,辛尼曼對巴納佔說道。『那可作爲MS的空中基地,同時也是太空梭的發射臺。堪稱人類史上最大的航空機……不,該叫它空中要塞纔對。』

衝進雲中的機體開始震動作響。行經而過的霧靄從全景式熒幕的外圍流過,什麼都看不見的白茫籠罩住「獨角獸」。將超過五千公尺後,仍持續在上升的高度計放進視野之後,巴納吉持續望着濃密堆疊的雲朵。撲向機體的白茫逐步減緩濃度,當鮮烈的青色在霧靄的空隙中現出時,唐突地變得開闊的視野便滿滿地擴展於全景式熒幕之上。
奧黛莉就在那裏面。鼓舞起似乎就要被嚇倒的身心,巴納吉瞪向頭上的怪鳥。對於守候着機會接近的「獨角獸」不屑一顧,「迦樓羅」以龐大的質量逼退大氣,使其巨體脫離周圍的雲海。
穿越捲起的沙塵,機體降落於距離殖民衛星殘骸約一公里遠的地點。在地平線那端,特林頓基地目前仍黑煙嫋嫋,望向該處的眼睛裏,正映出米迪亞運輸機緩緩拉抬高度的景象。戰鬥正逐步走向終結。儘管不時出現的閃光仍會從內部照亮黑煙,但那只是先前遭破壞的設施在誘爆時的光芒。異於爆發光芒的劇烈閃光,則恐怕是光劍相互干涉時發出的火光。
「這是……!?」
「成立在那種犧牲之上的和平,是真正的和平嗎!?應該還有讓雙方彼此理解的途徑纔對!」
儘管承受到爆壓而顯得身形不穩,毫無猶疑地揮下的光劍仍劈開黑煙直逼眼前。巴納吉讓「獨角獸」跳往右方閃避,跟着又看見兩枚飛彈穿進地面。從上空射出的飛彈再度綻放引爆的火焰,扭過身的「德爾塔普拉斯」飛身退至後方。隔着隆隆湧上的煙霧望向「獨角獸」,「德爾塔普拉斯」隱藏在面罩底下的雙眼惡狠狠地露出兇光,然後便轉身離去
『巴納吉……!』
維護着被砍斷的右手,向後退一步的「德爾塔普拉斯」望向巴納吉。陰沉的聲音讓人汗毛直豎,巴納吉暫時停下了進行攻擊的動作。
「聯邦和新吉翁一樣對我無關。我現在只想救奧黛莉而已!」
如此喊道,並且扣下扳機。同時間——不,早了零點一秒——黑色「鋼彈」的指尖扣下光束步槍的扳機,爆發性膨脹的MEGA粒子包裹住「薩克Ⅰ」的機體。駕駛艙瞬畤被燒光,肆虐的高熱粒子狂嵐讓肉體蒸發,那就是卡克斯最後看見的光芒。
要塞造成的影子所吞沒,在掠過雲海的德戴改頭上,機翼下方懸吊着太空梭的「迦樓羅」正一陣一陣地抬升高度。巴納吉重新凝望那幾乎佔滿視野的巨大機體。光在可見的範圍內,設置於機體各處的MEGA粒子炮臺就有六座。應該是被艙門隱藏着的對空機槍,則根本想像不出會有幾挺。凸出於機翼的引擎數來有二十具,機翼內側亦有衆多噴嘴。高度六千公尺的天空對「迦樓羅」來說等於是低空,仍有餘力攀升至更高處這一點,可以從引擎遊刃有餘的噴射狀況確認到。對方肯定是要上升至平流圈,以利太空梭在抵銷空氣阻力的環境下射出。
相互衝突、放射出干涉波的光劍閃光,遮蔽了將運輸機吞沒的雲層。幾乎可稱作衝擊的熱波打在覆蓋駕駛艙的裝甲上,讓巴納吉重新施力於握住操縱桿的手臂。與「德爾塔普拉斯」舉劍互劈的「獨角獸」一腳踏穿柏油地,利迪喊道『巴納吉,你到底站在哪一邊!?』的聲音從接觸迴路傳來。
甩過頭,瑪莉妲喚回差點遊離而去的意識。名稱沒什麼意義,只要能識別出個體就行了。我是普露十二號,是侍奉MASTER的存在。我應該實現MASTER的希望,打倒與MASTER敵對的人。以往我不也是這樣活過來的嗎?爲了與從我體內奪走「光」的人、事、物戰鬥,我不需要其他……
速度比方纔更加提升的機影,正從跑道上逐漸離去。還行得通。十字線的中央捕捉到起落架,卡克斯將手指擺到寄託了所有悲憤的扳機上,然而在扣下的前一刻,視野被黑色機影堵塞的他卻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對!如果人類是隻能接受眼前現實的存在,那早該在以前就滅亡了。敢於向不合理對抗,並且儘可能地向前邁進,這纔是人類的本質吧!?你只是被自己的絕望壓垮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