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8萬 字
從耳機聽到的聲音,就像是在地板下流動的水聲。那種反覆傳來的「咻咻咻一
「咕嚕咕嚕」的不協調音,感覺跟水管該換時會有的聲音很類似。
「……真搞不懂。」
張開原本閉着的眼睛,聲納長將耳機從耳邊拿下。他隔着兩名當班乘員的頭望向聲納儀表板,確認各項裝置都正常地運作,然後便把耳機擺回了操控臺的勾架上。聲納室的陰暗照明,正照出一張聳肩苦笑着的臉,坐在執勤席上的亞迪體會到一股絕望的心情。
即使是在老手雲集的士官陣容中,時年四十二的聲納長也算頗有年資。當亞迪還在踉蹌學步的時候,聲納長便一已搭上潛艦了。聲納就好比艦艇的耳朵,在判讀聲納這方面,聲納長無疑是亞迪的老前輩,但他卻缺乏感受力。聲納長習慣將自己的想像力棄之不用,不經思索地就接納機器的判斷。然而無論技術再怎麼發達,潛艦的乘員還是會需要本能性的直覺,以及匠人般的巧思。
「這是被動聲納在三十分鐘前偵測的聲音。這確實不是水流噴射引擎的波長,聲音也顯得忽隱忽現。」
當然,一名在半年前纔剛分發就任的新手聲納員,是不可能當面批評聲納長的。一面將音訊紀錄的範本編號輸入至解析熒幕上,亞迪慎重地開口。
「但是,接收到的聲音卻有一定的規律。這實在不像海底火山活動的聲音。很久以前的核能潛艦中,有的艦艇就會發出這種聲音。要是能跟司令部的資料庫進行比對的話……」
解析熒幕上出現了不規則的正弦曲線。儘管艦上的資料庫顯示了無資料吻合的訊息,仍無法保證這就不是潛艦推進系統的聲音。現今潛水艦的作風,是在潛航時以雜音較少的核融合水流噴射引擎來航行,而所謂的螺旋槳,則只有在水面上航行時纔會用到。不過無聲推進系統早在美國與蘇維埃進行冷戰的舊世紀裏,就已經是研究的課題。這段曲線所顯示的聲音,便與早期的無聲推進系統有着類似的部分。
要是沒有從潛艇學校的資料庫裏找出以前的紀錄,亞迪或許也會將其視爲自然現象所造成的雜音了事。他持續進行着提高聲音解析精密度的操作,然而聲納長對他發出的,則是混有嘆息聲的一句:「我說,亞迪啊……」
「熱心研究是好事,我也承認你的耳朵夠靈光。不過,這不是學生在做社團活動。古早時期的核能潛艦會在這兒出現嗎?某些舊世紀的艦艇的確到現在還在服役,但它們的設備也早就受過改良了。你覺得,已經被艦內資料庫排除在外的老古董,到現在還有人會用嗎?」
站到當班乘員席背後,聲納長把手插在自己粗肥的腰上。年輕時維持着苗條體型的他,終究也屈服於潛艦乘員最大的敵人──運動不足,腰圍一點一點地確實在變粗。更麻煩的是,潛水艦的供餐是全軍中最美味的。
「聽好了,我們在找的是太空船。在低軌道上頭搞了特技表演,然後摔到這大西洋裏的吉翁殘黨的太空船。爲了躲避來自空中的搜索,他們肯定是在船內注水,潛到了海里。那艘船不可能搭載有水流噴射引擎,更不會發出跟古早核能潛艦一樣的聲音。要是有聲音,你也只會聽到船身因爲預料外的潛航,而被水壓擠壓的聲音。你該找的是那種聲音。海軍可不是爲了滿足你的興趣,才把昂貴的裝備交給你使用的。」
當頭壓上的這些沉重話語,讓亞迪覺得包覆住艦體的水壓也不過如此。他垂下灰心喪氣的臉,在回答了「是」之後重新戴上耳機。鼻子噴氣、縮起肚子,聲納長穿過當班乘員座位的後頭,逕自離開了可以說窄得跟鳥籠一樣的聲納室。
用以隔間的帷幕一拉開,空氣便從相鄰的發令室流了進來。與狹窄的聲納室不同,在長寬各有十公尺長的發令室之內,常時性地有着自艦長以下十名左右的要員在執勤。對地球聯邦海軍(EFS)潛水艦「北梭魚」來說,這塊區域發揮的是相當於頭腦的機能。與發令室直接相連在一起的聲納室,則要靠着配備於艦內的聲納感應器,將艦艇周圍的情況通報給進行決策的中樞,盡到自己身爲耳朵的責任。全長達兩百公尺的朱諾級潛水艦中,所有事務都是有機性地在協調運作,而這裏也是支持着它的器官之一。
目前,潛水艦的深度是三百公尺。它正以十節的航速,一面潛航於非洲大陸與南美大陸中間,赤道正下方的大西洋,一面探索着船艦以下約五十公尺深的廣闊海域。在以大西洋中央海嶺構成的海底山脈中,這一帶被稱爲羅曼什斷裂帶。因爲生成於此處的年輕地殼含有磁礦的緣故,要以感應器進行探索便很有難度。新吉翁的航宙船若想隱匿行跡,這裏會是最適合的地點。儘管環繞於斷裂帶的險峻岩礁也阻礙了搜索活動,但可以想見的是,對方並不會潛航至太深的海域。即使氣密性相同,航宙船隻的耐壓性能仍遠遜於潛水艦。若是潛至更深的深度,他們在等到友軍前來救援之前,就會先被水壓壓垮。
不,根本說來,就連地球上是否存在着可以讓對方稱爲友軍的勢力,都是值得懷疑的。從搜索開始經過了二天,探索海底的監視器上只能看見岩礁的蹤影,而探查到的發聲源,盡是同樣在進行搜索的我方船艦。在一般航海部署下的艦內,氣氛卻有如航海訓練般和緩,所有乘員都逐漸淡忘一開始出航的緊張感。感覺到自己對來路不明的發聲源急速喪失了興趣,亞迪發出嘆息。坐在隔壁,耳尖的格農下士聽見後,安慰道:「別放在心上。」
「聲納長在大學是靠足球闖出一片天的體育派,和你這種學文的人當然合不來。」
拿下單邊的耳機,格農揚起嘴角。「不過,我也覺得那不會是古董級的核能潛艇。畢竟音訊熒幕也沒有反應,你大概是聽到『海底幽靈』(Sea ghost)的嘆氣聲了吧。」
「海底幽靈?」
將對於對方表面上的所知講完之後,說着「能馴服得來嗎?」的羅南,把試探的目光投向了派崔克。派崔克沒有迴避岳父的視線,回答道:
從繼承下第一次新吉翁戰爭的遺產,並開始製作這架「尚布羅」算起,已經過了六年餘。透過沉沒於眼前的潛水艦殘骸,地球聯邦軍將會知道,海底幽靈並非是虛幻的存在。那羣人馬上會明白,所謂的「幽靈」將對他們造成更直接的威脅。蟄伏的時刻結束,採取行動的時機總算到來。在宇宙數度掀起爭奪戰之後,「盒子」掉到了地球——馬哈地的行動,就是爲了那據傳能顛覆聯邦政府的「盒子」。
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之後,回答道「您不用擔心」的派崔克放鬆嘴角。那張微妙的笑臉看起來像是對岳父的顧慮,也像在取笑一扯上俗事就變得笨拙的男人。
格農帶起話題。小學參加太空營隊時,亞迪記得自己曾經隔着太空船的窗口,看過那運行於低軌道上的官邸殘骸。他接腔:「好像是這樣沒錯。」
拖着奇妙餘韻的金屬聲還沒停。就在亞迪與格農分頭進行着辨識作業的時候,艦長與聲納長衝進聲納室裏頭。與聲納長互爲對比,艦長的體型顯得消瘦,由於前陣子才動過胃潰瘍手術的緣故,他的臉上顯得較無英氣。但對於一名海兵來說,艦長依然是崇高的人物。「你認爲這是什麼?」面對低頭朝着自己質問的艦長,亞迪全身緊繃地答道:
我終究是個外人──將包含這個弦外之音的話語刺向羅南毫無防備的胸口後,派崔克離開了辦公室。不關心家庭的男人要是做起不習慣的事,就會落得這種下場。忍住胸口遭到偷襲的疼痛,羅南擠退皮椅猛站起身。站在窗邊,他望向和煦陽光照耀下的中庭。
壓艙槽中的高壓空氣從裂口噴出,「北梭魚」被聲勢猛烈的氣泡所包覆。取代空氣流入的海水使艦身右傾,浮力一被完全抵銷,「北梭魚」就朝着海底沉了下去。艦體自尾部與海底劇烈衝突,在岩礁碎裂的粉塵撒滿海中之前,外號海底幽靈的物體,已開始緩緩地上浮。
透過暗視攝影機與聲納的複合情報,熒幕上重現了海中的景象,只見被擊沉的敵潛艦冒出的氣泡與浮游物質正四散飛舞。年紀己適合蓄鬍的兩名青年——各自坐在操縱、索敵席的阿巴斯與瓦里德都看着那副光景,而坐在防禦席上的唯一名女性,羅妮,也緊盯着熒幕不放。看見她纖弱的肩膀緊繃着、馬哈地隔着機長席的操控臺朝她問了一聲:「羅妮,你害怕嗎?」頭盔面罩遮着的小麥色臉蛋轉了過來,眼黑多於眼白的羅妮眼神焦慮,她坦率地回答道:「是的,父親。」
不表示肯定或否定,派崔克沉默地將臉對着羅南。這也難怪,因爲建立起這種機制的正是羅南的世代,而派崔克他們則是被迫要付出代價的世代。揉起眼頭,硬是把嘆息憋住的羅南說着「那麼,事情辦得如何?」,並重新望向派崔克,投以該讓第一祕書看到的眼神。派崔克拿出夾在腋下的另一份資料,開口說道:
馬哈地與問題核心的貨船船長──辛尼曼.斯貝洛亞曾見過面。儘管信仰不同,對方仍是個值得認同的男子漢,不過,人的命運終究掌握在神的手上。對馬哈地來說,這是單方面的真理。設定爲格林威治標準時間的時鐘顯示爲上午六點四十分。確認過時間之後,馬哈地心算至HLV回收地點的距離與所需時間,判斷已經是時候收手,他從操控臺上抬起頭。
若是搭極超音速客機(HST),從亞特蘭大到達卡大約要兩小時出頭。雖說只要有意,這樣的距離也是可以當天來回,但羅南並不想在有着輪班記者常駐的議員會館商討關於「盒子」的對策。看着第一祕書點了頭、轉過身,正想轉移視線的羅南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叫了一聲「派崔克」,留住對方的背影。或許是感受到語氣的微妙變化,轉回女婿臉孔的派崔克隔着自己的肩膀回頭。
針對這點下手就有希望──面對派崔克如此表態的臉,羅南覺得有些心寒。想像着原本以運動家氣質爲資產的這名男子,也漸漸爲政治的色彩所沾染,這除了讓羅南感到可靠之外,更讓他感到愧疚。羅南再度拿下老花眼鏡,只與對方確認道:「『擬.阿卡馬』在軌道上被絆住了吧?」
」
「發令所,我是艦長。要魚雷管制員各就各位。航向偏東,保留操艦餘地。增速十。」
望着布萊特上校那張看來便令人覺得堅毅正直的照片,羅南用食指敲響桌子。大約過了三秒,做出結論的他交代「幫我安排和他見面」,將整份資料收進了抽屜裏。
格農同樣也被彈飛,艦長與聲納長一背撞在牆上。就在警報響起、照明閃爍的時候,亞迪聽到艦體被壓垮的咯嘰聲響。海水從被撕裂的隔間壁大量湧進,已經分不清上下的艦體則逐漸下沉。露出海怪般的尖銳獠牙,將整艘潛艦啃碎的海底幽靈——吞下父親也沒有體會過的未知恐懼,亞迪的意識就此消失了。
「聲納探測,方位一三二。目標速度推定爲三十節。」
「沉了?」
「當然囉,畢竟對我這年紀的人來說,他在以前總是個英雄嘛。《白色基地戰記》也讓我讀得很入迷呢。」
所謂的SOSUS,是透過設置於海底的聲納收報器,在世界各大洋張開監視網的一項防禦系統。這項系統在各組成國的港口附近設置得格外集中,而與聯邦政府的首都──達卡相鄰的大西洋SOSUS出現故障,並不是一件能夠讓人一笑置之的事。「爲什麼這項消息沒有向上回報呢?」嘟着嘴的亞迪如此埋怨。
羅妮只是微微動了頭,三個孩子什麼也沒說。他們各自揹負着民族的悲哀,同時也掌握了顛覆時局的力量。將三道背影納入視野之後,馬哈地仰望在一百公尺上方擺盪生波的海面。隔着經由CG修正的熒幕,海面滿盈着足以讓人相信阿拉確實存在的神聖光芒,看起來就像在祝福初戰告捷的「尚布羅」。
與定義爲人型機動兵器的MS不同,MA在形狀上並不受限。只要能滿足個別的用途,其大小亦無限制,讓巨大身體發揮出機動性的四肢更不需要侷限於「手腳」的概念。「尚布羅」也不例外,實際上,它的外觀就像是具備格鬥用手臂的艦艇,但異於需要衆多乘員才能運用的艦艇,它的管制是由極少數的駕駛員在負責。夠格稱爲機動要塞的機體中樞內,有處具備線性結構的駕駛區塊——在那裏可以看見坐於機長席上的馬哈地.賈維,正凝視着經CG修下的海底圖像。
他檢視起能夠以CG重現出海底狀況的海底探索監視器,以及靠着主動聲納的反射波來投影出目標形狀的音訊熒幕。隔着相同間距設置於艦首、艦身側面的主動聲納,可以過濾掉多餘的聲音,並將探察音集中在耳機裏。所謂「多餘的聲音」,
「這樣就好。不肯表露感情的傢伙,在遇到萬一時是沒辦法冷靜處理事情的。阿巴斯與瓦里德也看清楚了。我們纔剛殺了兩百出頭的敵人。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血流下,你們可別把目光從敵人的屍體上挪開。」
經過兩次的新吉翁戰爭,地球上的吉翁殘黨幾乎已被掃蕩一空。殘留下來的,頂多是零星發動恐怖攻擊的遊擊部隊而已。在這五年來,地球上並未發生過大規模的戰鬥。儘管有被蔑稱爲「帶袖的」的新生新吉翁軍竄起,動亂也總是發生在宇宙。對於海軍,特別是地盤只在海中的潛水艦來說,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是指「北梭魚」本身所發出來的機械聲響,還有安裝於兩舷上的核融合水流引擎攪拌海水的聲音。
最後在大西洋上發出求救訊號後,聯邦海軍潛水艦「北梭魚」就失去音訊了。不難想像,前往搜索新吉翁船隻的那艘軍艦,肯定是與尋找着同樣目標的吉翁殘黨有了接觸,便在連應戰都來不及的情況下遭到擊沉。望着除了將名字排列出來之外,什麼作用也沒有的乘員名單,羅南在內心低喃:這也算是「盒子」的犧牲者嗎?然後他摘下老花眼鏡,把成疊的資料拿開。「草草處理失業問題的報應來了哪!」撇下一句,羅南將椅子轉向背後的窗臺。在宅邸中採光格外良好的辦公室,正沐浴於和煦得令人惱火的午後陽光之下。
駕駛艙有跟太空船操縱室相同程度的寬敞空間,其中面對前方的牆壁是一整面的熒幕,熒幕之前則並列着負責操縱、索敵、防禦的三個操作席。機長席兼有操作攻擊的功能,在駕駛艙後方佔有高出一截的空間。當然,這套系統在危急時,也能從機長席進行所有的操作。
「好的。就在達卡見面嗎?」
乘着MHD推進系統掀起的水流,宛如巨大魟魚般的機體迅速回旋,將傾斜的姿勢調回水平。內藏於雙臂的米諾夫斯基航艦引擎,是航宙艦艇於重力下飛行時所使用的裝置,它能常時性地散播出米諾夫斯基粒子,藉此製造I力場,讓物體產生出上浮的動能。「尚布羅」所搭載的這套引擎,在日漸小型化的米諾夫斯基航空器中算是最新的,透過它,受I力場離子化的海水會成爲機體的「保護膜」,大幅減少潛航時在水中受到的阻力。這是以過去新吉翁軍的開發計劃爲基礎,由賈維企業傾全力研究出來的成果。基本上,光是生產一架「尚布羅」,所花的經費就足夠建造三座基礎工業用的太陽能發電廠。
羅南認出手握繮繩的人就是利迪。他的腿緊緊夾於馬腹,也把姿勢放低到幾乎要讓胸口碰到馬頸的程度,與馬成爲一體的臉龐正在羣樹的縫隙間忽隱忽現着。對於學校教的英式馬術以「無聊」兩字做評,靠自學學會西部馬術的利迪騎起馬來,已稱不上是優雅。那副模樣與上流社會該有的身段相距甚遠,狂放得好似就要與馬兒一同迴歸野性,但他隨風搖曳的金髮,卻美麗得令人有些心醉,羅南注視着兒子騎馬的身影,直到看不見爲止。他的髮色宛如燃燒的金色火焰,正讓心中滿溢而出的各種感情噴湧爆發——
「不過,還是請爸爸找機會跟她把事情說清楚吧。畢竟她也是馬瑟納斯家的人啊。」
「米諾夫斯基粒子讓感應器失靈之類的,並不是這場事故發生的理由。戰爭結束後,之所以沒有去修復地球上被吉翁破壞得七零八落的監視網,是爲了將巡邏工作留給地球的軍隊。所以要找一艘掉在地球上的船纔會這麼費工夫。即使殘黨軍暗中增強了戰力,軍方也無法好好掌握,這就是現況。要是與戰前同等級的監視衛星還有在發揮機能,根本不需要讓人命白白犧牲……」
「不,在地方上好。這事要快。我也不能離開達卡太久。」
派崔克的句尾之所以會變得聲音微弱,似乎並不是只導因於對潛水艦沉沒的同情。自從回收了「獨角獸」的新吉翁船隻掉到地球上之後,派崔克一方面爲了自己原本參加的地方選舉奔波,同時也得擔任羅南與參謀本部及情報局之間的聯繫人。南把視線從神色焦躁的女婿身上挪開,他拿起蓋有「僅供內部查閱」戳印的資料,將事件經過簡單瀏覽了一遍。

雷達上的閃爍標示急速地接近向圓心。超越四十節的速度,已經凌駕朱諾級的最高水中速度。有着明顯黑人血統的艦長變了臉色,向無線電號令:「發令所,再增速十。舵轉到底。」同時間,聲納長叫道「打出聲波!」的聲音響起,亞迪立刻按下了操控臺上的主動聲納鈕。
「不得已。暫時中斷對『葛蘭雪』的搜索。新航路,方位零二零。去回收『帶袖的』的HLV。」
「雖然辛希亞是變得有點神經質,但她也是個理智的大人。她和米妮瓦……奧黛莉小姐似乎也相處得不錯。」
叮叮兩聲,速度通訊機響起,潛艦一面增速一面改變航向所產生的慣性,開始作用在身體上。聲納長將手擺在亞迪的雙肩上,支撐着自己身體的同時,那似乎也是在犒賞迅速應對事態的新人。受到認可的喜悅與緊張不相上下,繃緊臉上神經並轉向操控臺的亞迪,卻又因爲格農叫道「目標,增速!」的聲音而喫了一驚。
※
叩咚。就在這個瞬間,鐵與鐵碰撞的低沉聲音震動了亞迪的鼓膜。
「衝突警報!」
「這人可是很難說話的。你至少也聽過他的名字吧?」
「爲了孝順我爸媽啊。要是做兒子的沒有在海軍服役,靠着年金過活的退休士官,馬上會被趕去宇宙。都到了那把年紀了,我不想讓老爸老媽跑去殖民衛星上生活。你不是也一樣的嗎?」
三個孩子在複誦後,也各自操作自己的操控臺。兩肩的MHD推進系統吸進海水,「尚布羅」的龐大身軀緩緩傾斜了。
由舊吉翁公國軍首開先例的單眼感應器閃爍着,那架物體背對着噴湧的氣泡,開始從永遠黑暗的海底浮上。當兩臂轉到身後,和肩部裝甲一起摺疊收納之後,它的輪廓便改頭換面,變成了完整的流線型,但形狀依舊完全無視於潛艦的概念。在米諾夫斯基時代的兵器體系中,與MS各擁半壁的機動兵器──MA的系譜裏頭,就能尋得這種狀似怪物的機械。翻過那體現出海怪樣貌的巨大身軀,AMA-X7「尚布羅」航向高壓的深海中。驅使着裝設於肩部裝甲內的電磁流體誘導推進組件(MHD),「尚布羅」一邊留下與核融合水流噴射引擎相異的噪音,一邊在一百公尺左右的深度將航路改爲水平。
「事態已經動起來了。之前全無音訊的弗爾.伏朗託慌慌張張地派增援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明。再加上這架『尚布羅』,要清算我等『杜拜末裔』揹負了百年的仇恨,已經指日可待……」
「我聽說『葛蘭雪』是在戰鬥中衝進大氣層的。它該不會是在空中分解了,或者因爲墜海的衝擊而四分五裂了吧?」
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亞迪成長的環境總是在基地附近。或許是受到這點影響,他從小就很喜歡海。胸前配掛着亮晃晃潛水艦勳章的父親,一直是亞迪尊敬的對象,而年幼時在枕邊聽到的軍旅故事,也在他心裏深植下對於人海的憧憬。由聲納探測出的鯨魚歌聲、沉沒在海平面上的夕陽之美、吉翁那令人聯想到海怪的MS威容,以及與敵方潛水艦之間激烈得令人窒息的深海交戰──特別是一年戰爭末期,聯邦軍過去本部所在地賈布羅的近海曾發生一場大海戰,那段故事亞迪更是纏着讓父親說過好幾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經聽了多少遍。
肩頭的隙縫吸進海水,超導線圈所製造的強大磁場再將那誘導至管狀的推進機關,隨後被吸入的海水便會加速向後噴射。在無音推進系統中,MHD是最早被開發出來的一套系統,但在同爲無聲式的核融合水流噴射引擎普及後,它就因爲出力不足而被遺忘了。像「尚布羅」這種外型把流體力學擱到後頭的巨大MA,單單靠MHD來驅動是不夠的,它另外還搭載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引擎。
可是,載有「盒子」的新吉翁船隻卻不知去向,至今仍行蹤不明。接獲報告之後隔了三天,馬哈地已搜遍能預測的墜落海域,依舊毫無斬獲。他讓目光落到因敵艦沉默而粉塵紛飛的海底探索監視器上。「『帶袖的』的大質量離陸機馬上就要下降至地球了。」坐在中央操縱席上的阿巴斯,在這時以帶有長男風範的沉穩聲音插了一句。
然而,這是值得的。獲得米諾夫斯基航空器的「尚布羅」,會在登陸後發揮出它真正的價值。倚着完全不會產生震動的駕駛艙,馬哈地再度確認到「尚布羅」的性能與預估無誤,像在自白般地說:「最壞的情況下,就算找不到『葛蘭雪』,事情也還是會有辦法。」
「那艘『擬.阿卡馬』也是所屬於隆德.貝爾的戰艦。在將戰艦供給參謀本部後,它與隆德.貝爾司令部的通訊就一直處於斷絕狀態。對於布萊特上校這樣的軍人來說,無法與自己旗下的戰艦取得聯絡,一定會讓他精神緊張纔對。如果知道那艘戰艦還與之前的恐怖攻擊事件有關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穿透貼有橡膠狀吸音材的外殼,深達內殼的那隻「爪子」在把潛艦開腸剖肚後,便抽離了艦體。
環繞在宅邸腹地周圍的山茱萸樹,已經長出淡粉紅色的花朵。四月下旬的南美,比北半球更早迎接了夏天。新綠更添濃豔,爲陽光璀璨的景象着迷的羅南,在聽見遠方馬匹的嘶鳴聲後將視線轉去。他看見急馳的馬穿越過山茱萸林間。
「換句話說,只要他們還在參謀本部的掌上,我們就沒有把柄能對財團進行控訴。況且,搜索『帶袖的』的地球軍同樣也在財團的保護傘下。還是得弄顆棋子來纔行。這顆棋子必須有還算靈光的腦袋,也要懂得應變複雜的事態。」
「距離八百。正筆直地朝着這裏過來。」
「是海底幽靈嗎……?」
我會在這種地方死去。我什麼都還沒做。既沒有像父親那樣活躍,也沒有經歷過冒險。夕陽、鯨魚的歌聲、一切的一切,我都還沒見識到──
苦笑之後,格農重新戴起耳機,爲閒聊的時間劃上了句點。沒有錯,那些外星人已經跑到我們的地盤了。重新這樣想過之後,亞迪緊緊地握住耳機線。宇宙軍並不懂大海的事情,既然宇宙的動亂被帶到大海來了,能應對的就只有我們而已。亞迪在心裏低語,然後重新審視操控臺上的各項裝置。
「說是新吉翁的船,也和那座遺蹟一起掉到地球上了……那羣外星人也真夠拚命的。」
隨着機器關節運作的聲音,長有三根利爪的一對手臂——或者說是前腳——逐步摺疊縮回。手臂根部安裝的是一片具有弧度、形狀令人聯想到貝殼的裝甲,從正面看去,它的輪廓就像是壓扁的菱形,但這不過是物體複雜造型中的一部分而已。巨大雙臂與細長的流線型身體,使它那有機性的身影簡直與海棲的甲殼類唯妙唯肖,而尾部則連接着像是寄居蟹蟹殼的構造物,質量遠勝於身體。由上方俯瞰時,它呈鏟狀的前端部分同樣具備着生物一般的曲線,令人聯想到猛禽類的嘴喙;近似頭部的部位開有一道裂縫,裏頭能看見燦爛閃爍的「眼睛」。
※
「那時候的傳說反而誤了他,讓他被軍方的主流排除在外。上層的人認爲他有反動思想……一言以蔽之,就是懷疑他是新人類哪。之後參謀本部似乎是有拉拔他的意思,但他卻甘於擔任旁系的隆德.貝爾的司令。哎,總之就是個與政治合不來的男人。」
不禁鸚鵡學話般地重複了對方的話,羅南.馬瑟納斯從讀到一半的文件上抬起頭。回答道「是的」的派崔克,則把準備好的資料擺到桌上。
「因爲那套系統在吉翁殘黨的海軍瓦解之後,都成了有名無實的裝飾品。要是隨便將故障報告上去的話,他們怕預算會被砍啊。」
搖擺着徒具形式的新吉翁勳章,「尚布羅」的龐大軀體航行於海中。微弱的推進聲並沒有被聲納撒下的網眼捕捉,它消失在海水厚厚的面紗深處。
「泰德中將私底下進行了聯絡。救難隊已經前往現場海域,但乘員生還的機率似乎是絕望性的低……」
但利迪的背影卻潛藏着一陣灰暗的陰霾。直到幾天前,他還能跟真相保持絕緣。然而,在得知支撐着這個世界的基底有多脆弱之後,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像是爲了擺脫襲向自己的陰霾,纔會駕馬狂奔。再怎麼奔馳,那些東西都無法甩開。無論是「拉普拉斯之盒」的真相,還是生於馬瑟納斯家的宿命,利迪都只能將那視爲身體的一部分,設法承受下來——儘管如此,他還是騎上了馬背。羅南深深吐出一口氣,背對了窗口。一度聽見的馬蹄聲在耳邊揮之不去,無止盡地存留於倍感難過的身體裏。
「是畢斯特財團使的手段。因爲『擬.阿卡馬』上的乘員,正是一連串事件的當事人嘛。如果讓他們出來作證,一直以來協助着財團的幕僚們就危險了。」
戴上眼鏡,羅南朝附有照片的資料瞥了一眼。「隆德.貝爾司令,布萊特.諾亞上校::」一面將內容念出,羅南再度抬頭仰望派崔克。「他來到地球上了嗎?」
自覺到這比之前的臺詞都還要虛浮,羅南仍不甚流暢地把話說了出來。儘管辛希亞並不知道化名爲奧黛莉.伯恩的,就是米妮瓦.薩比本人,也完全被隔離在爭奪「盒子」的事端之外,但直覺敏銳的馬瑟納斯家長女,沒道理會察覺不到圍繞在家裏內外的險惡空氣。羅南也有從做管家的杜瓦雍那裏不着痕跡地打聽到,辛希亞似乎對堅決不肯透露口風的派崔克累積着不滿,這也讓夫妻間的關係吹起了一陣寒風。
「我……」面對瞥了白己一眼的格農,亞迪欲言又止,把臉轉回聲納儀表板的面前。亞迪的父親的確是海軍的士官,如果沒有這層關係,他根本不可能進得了海軍,而他的心裏,也不是沒有「只要待在海軍,就能繼續住在地球」的盤算。但亞迪並非單純爲r明哲保身,纔會選擇加入海軍。他只是純粹喜歡船而已。而且,他喜歡的並不是在宇宙中飛翔的船,而是航行在海上的,貨真價實的船。
「就失去戰爭的緊張感便無法生存下去的觀點來看,地球軍比宇宙軍更容易依賴財團。米妮瓦.薩比接受我們保護的消息,應該也早就傳到財團的耳朵裏了。你得慎重辦理。」
「那你爲什麼會加入海軍?」
「……呃,你和辛希亞處得還好嗎?」
「是。」齊聲回答之後,阿巴斯與瓦里德正面注視着從敵潛艦流出的血與內臟的筋。遵從民族自古以來的風俗,馬哈地有着多名妻子與衆多子嗣,而眼前的工人,則是賈維家血統最爲純正的三個孩子。包括這架「尚布羅」第一次創下的戰果,馬哈地很想讓無緣瞧見孫子臉孔便過世的父親看到這一切。恐懼和興奮在腦子裏互不相讓的他原本是如此認爲,但馬哈地隨後又改了想法。他想到,自己與父親會面的日子應該也不會太遠纔對,於是他那開始混雜有白毛的鬍鬚在嘴邊上揚了。
比對結果是無。雖然探測不出推進聲,但有某種東西正逐漸從右舷後方接近。距離不足一千公尺,底細不明的金屬聲響也持續傳來。亞迪只顧拿起艦內無線電的麥克風,大叫:「發令所,這裏是聲納室!」
艦長低喃。在推進系統毫未發出聲響下欺近而來的物體緩緩協調姿勢,朝回頭的「北梭魚」右舷側面衝了過來。明明就沒有使用核融合水流噴射引擎,爲何對方能在海中活動自如?在亞迪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的瞬間,將他推開的聲納長操作起聲納儀表板,發出「距離,六十!這樣下去會直接撞上」的警告。「急速回避……」艦長如此向無線電發下號令,卻被格農高叫「來不及了!」的聲音所掩蓋,而突然來訪的死亡預感,則使得亞迪全身僵硬。
「只是謠傳而已啦。大概在半個月前左右,SOSUS在大西洋的監控系統有偵測到來路不明的音訊。那時候他們懷疑是系統出現故障……」
鏗的一聲,嵌入隔間壁的喇叭發出尖銳聲音,撼動了「北梭魚」的艦體。傳達速度比在空氣中快四倍的反射波受到機械解析,目標的輪廓一投影在音訊熒幕上,可以感覺到,現場所有人都嚥了一口氣。
「聽說之前的戰鬥,讓『拉普拉斯』的史蹟被摧毀了呢。」
「我試着從中將給的名單中篩選過了,這一位應該是適任的。」
小時候的亞迪一直希望長大後能加入海軍,搭上潛水艦。儘管進入青春期的他也和常人一樣,開始對父親感到疏遠,但這項目標始終沒有動搖。順利進入潛艇學校後,亞迪靠自學超修了畢業所需的學分數,更獲得被分發至「北梭魚」的權利。即使潛水艦隊在裝備更新方面顯得停滯不前,當時的「北梭魚」仍屬於最新的艦艇,它和亞迪父親在大戰時所搭乘的潛水艦一樣,都是朱諾級的潛水艦──對於其構造與性能,亞迪肯定和艦長一樣瞭解。亞迪幹勁十足地參加了他的第一次航海,但戰後的大海卻與父親所說的不同,那裏不再是個可供冒險的地方了。
「我不清楚。這與魚雷發射管的開合聲並不一樣,但聽起來仍像是金屬的聲音。我覺得是機械的運轉聲……大概就像機器關節在運作的聲音。」
「是嗎。」
「爲了試驗新裝備的米諾夫斯基航空器,他搭乘『拉.凱拉姆』到遠東了。雖然這一位是處於司令的立場,但現在也還兼任着艦長。或許是因爲布萊特上校打從骨子裏就是個戰艦乘員吧?我認爲他是個認真正直的人。」
艦長那接近於慘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後,鋼鐵撕裂的聲音貫穿艦體,亞迪從椅子上被甩了出去。
「辛尼曼不會出那種差錯。但他們有可能是偏離了軌道,只好迫降在沙漠上……」
潛水艦的周圍,是太陽光無法深及的黑暗。如果有扇窗,應該也只能窺見比宇宙更爲濃厚的一片漆黑。這上頭有着海面,有着天空,有着居民已達百億的宇宙。在生活於殖民衛星的人們眼裏,自己這些人會是什麼模樣呢?忽然想到這點,亞迪苦笑出來。留在地球上的他,待的是繞行於海底的巨大鐵管。宇宙移民者好像是將地球稱爲「重力井」,那麼自己這些人,大概算是沉在井底的短棒子吧——
講完之後,亞迪自己也覺得確是如此。這陣沉沉地持續低鳴的聲音,與吊車之類的巨大機械運作聲很接近。「這傢伙雖然是新人,但耳朵的確很靈。」聲納長說。將耳朵湊到預備的耳機後,艦長將嘴靠近無線電的麥克風。
從地球登上宇宙,氣壓其實也只是由「一」下降到「零」,但換成在水中,水壓卻會隨着下潛的深度而增加。就不適於人類生存的角度來想,深度三百公尺的海底,與宇宙一樣是與世隔絕的場所。即使敵人的太空船沉入了海底,要進行救援也並非易事。不過,吉翁殘黨軍或許還是有救難用的潛水艇。閉起眼睛的亞迪把手肘撐在操控臺上,全神貫注地聽辨起聲音。聽着那像是在折磨老舊水管的水流聲,他豎起耳朵,想從中探查出潛伏於龐大水壓底下的敵人氣息。
「我老爸那個年代的人,好像還有跟吉翁的『瘋狂漁人』轟轟烈烈地鬥過的樣子,但現在的潛水艦隊根本不可能遭遇實戰呀。就連我們這艘『北梭魚』,都已經是艦齡十七歲的老太婆了。如果不是顧忌到失業問題,海軍老早就跟陸軍統整啦。因爲這個時代的人能活得下去、靠的全是宇宙軍嘛
因爲雙方几乎是待在同樣的深度,那形狀肯定是從正面所見的模樣。然而,目標的輪廓卻十分異常。呈現扁平菱形的它,最大寬幅近八十公尺,縱高亦超過三十公尺。從形狀來看,那八成不會是潛水艦,或者應該說它根本就脫離了艦艇的概念。不只如此,目標時時刻刻都在改變形狀,並且以高速在海中潛泳逼近。
「是這麼回事啊……」
按在耳機上的手隨之緊繃,他看向身旁的格農。對方似乎也聽到了一樣的聲音。臉色發青的亞迪操作操控臺,將大有問題的聲音抽出並修正,然後他凝視聲納雷達的圓形熒幕。沒過多久,熒幕上便浮現橘色的亮點,嗶嗶作響的短促警示聲傳進了亞迪的耳朵。
※
米妮瓦聽說過,沒有生物比馬對人類的情緒更爲敏感。跨在馬鞍上的人要是氣力十足,馬就願意聽從對方的命令;要是騎者帶有畏怯,馬就會輕視對方。即使虛張聲勢,馬似乎也感覺得出來,它會忽停忽走,對騎者做出壞心眼的小動作。與外表所見的一樣,馬應該是種自尊心強烈的生物。
現在在眼前奔馳的這匹馬,肯定也察覺到了騎者的心情。讓漆黑的鬃毛隨風飄揚,跑在廣大中庭外原的盎格魯阿拉伯馬,看起來幾乎與利迪合成了一體。即使是站在能俯瞰中庭的陽臺,也能感覺到兩者渾然一體的氣息,米妮瓦.拉歐.薩比感嘆出來。那匹馬着實是信任着利迪的。否則,它絕不會那樣狂奔。
但那模樣也讓人覺得有些難過。像是爲了發泄鬱積已久的憤懣,騎者被迫執起繮繩,而感受到騎者心情的馬兒,亦顯得心有畏懼。騎者打算從不管怎麼甩,都無法甩開的事物中脫身,載着那樣的他,馬兒也像是火燒上身似地狂奔……那樣猛衝,難道不會傷到腳嗎?
正當米妮瓦如此想着,不自覺地想從陽臺欄杆探出頭去的時候,她感覺到背後有人。在被推開的玻璃門旁邊,出現了辛希亞.馬瑟納斯站着的身影。和米妮瓦對上目光之後,說道「它的名字叫作皮爾格林姆(注:pilgrim,意指朝聖者。),是利迪之前照顧了一陣子的馬」的來者,露出別無用心的笑容,一邊撩着金髮走了過來。感覺到自己心中有些愧疚,米妮瓦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它是匹不好馴服的馬,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和利迪特別親。換成是我想騎上去的話,它一定會先把臉別過去。雖然說從利迪離開家裏以後,都已經過了三年了。」
辛希亞站到米妮瓦身旁,朝她一望,問道:「你不騎看看嗎?」在投注過來的眼神之中可以感覺得出來,辛希亞有試探的味道。「不用了……」米妮瓦如此回答,把目光飄移到中庭裏。
年幼時期,當新吉翁軍的宇宙要塞「阿克西斯」還健在的時候,米妮瓦記得自己有在某處的殖民衛星學過初步馬術。因爲攝政團提心吊膽地看着自己的模樣實在太過滑稽,米妮瓦還曾不聽勸阻地駕馬疾驅,但她並不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能將馬兒駕馭住。即使請利迪幫她握着繮繩,也只會讓載着兩人份不安的馬兒感到困惑吧。俯瞰着騎在馬上的利迪,辛希亞混着嘆息地低語出「真是個笨拙的孩子」的聲音,也讓米妮瓦聽得並不好受。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做事情很死心眼,又藏不住心事,只要一頭栽進一件事之後,就會完全顧不到身旁的人。自己明明都分身乏術了,心思卻又太過細膩,所以總是會獨自一個人扛着一堆煩惱。」
米妮瓦覺得這是段相當切實的性格評析。一邊佩服親人的眼光就是看得如斯透徹,另一方面,想起自己在這陣子一直沒有和利迪說到話的米妮瓦,又變得更喪氣了一點,讓視線避向天空。
開始逗留在馬瑟納斯家之後,已過了三天。爲了要維修留在基地的「德爾塔普拉斯」與處理其他事情,利迪常常都不在家,米妮瓦幾乎沒機會能和對方講話,而羅南與派崔克也總是避着她。會見到面的,就只有辛希亞與杜瓦雍等人而已,家裏知道米妮瓦身分的男人們,明顯地都不願意與她面對面。辛希亞也有感覺到這股不自然的氣氛——不對,對她來說,米妮瓦纔是將異狀帶進家裏的根源纔對。想到這些,彷彿能照耀心靈底部的陽光,也突然變得難受起來。米妮瓦垂下臉。
我想離開這裏——米妮瓦打從心裏如此希望。就算待在這裏,也成不了任何事。只會以奧黛莉.伯恩的名字被幽禁在這裏,變成日後爲人所用的外交籌碼。否則,也會像派對那天的夜晚一樣,讓具有未知磁力的肌膚一把抱進懷裏……
「畢竟家裏是這個樣子,想放輕鬆會比較難……不過,希望你也能多讓着利迪一點。再過一陣子,我想那傢伙就會恢復平常的調調了。」
被人輕輕碰觸的肩膀顫了一下,米妮瓦從思索中回神過來。辛希亞露出同性間的體貼笑容,離開了陽臺。看來,心思細膩應該是家族遺傳的吧?目送着坦然而灑脫的大人背影,憂喜參半的米妮瓦在內心嘀咕,如果真的像對方所講的就好了。但是,辛希亞的猜測大概會落空。要將利迪心中出現的異狀視爲一時性的變化,只是種抱有期望的觀點而已。逐漸在改變的他,正爲了改變而痛苦着。就因爲米妮瓦處在不需負責的外人立場——或者該說,她正是一身承擔起利迪噴湧出的激情的人,所以她對利迪的改變,是看得最清楚的。
然而,米妮瓦還看不出利迪的情緒是朝向何處。她嘆了口氣,仰望起融有云絮的藍天。米妮瓦從新聞得知,在這片天空的另一端,似乎發生過一場在低軌道上的戰鬥。要是那場戰鬥導因於這陣子的騷動,那麼,會是新吉翁的艦艇侵入地球了嗎?「葛蘭雪」現在怎麼樣了呢?「擬.阿卡馬」、「獨角獸」和巴納吉的近況又如何?
事態時時刻刻在推移,自己卻被擱置在原地。一股想讓人大叫出來的焦躁突然湧上心頭,米妮瓦閉緊了嘴脣。利迪駕馬狂奔的吆喝聲撼動着空氣,將憤懣發泄在地面的馬蹄聲,穿進她的身體與心靈深處。
※
熾熱到似乎會發出聲音的烈日在天頂閃耀着。應該以熱線稱之的陽光所照耀的,是一片綿延至遙遠地平線的熱燙沙漠。
氣溫是攝氏四十二度。呼呼吹過的熱風與陽光相乘在一起,逐步奪走了燥熱肌膚裏寥寥無幾的水分。在太陽昇到正上方的這個時刻,也很難找到可以成爲蔽蔭的東西。一面剝着臉上因日曬所造成的脫皮,斯貝洛亞.辛尼曼仰望起聳立於眼前的沙丘。在陽光反射下,從斜坡一端露出來的船首閃閃發着光,勉強能看出「葛蘭雪」就埋在沙丘底下。
「埋得還真深。因爲這樣也能躲得掉監視衛星的眼睛,要說好的話當然是好……」
這麼說着,把手伸到船隻外殼的布拉特.史克爾叫出一聲「好燙」,又立刻收回了手。偏離了預計的軌道,迫降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西側已過二天。嘗試以船腹着陸的結果,是讓「葛蘭雪」在沙漠上滑行數公里,一頭栽進砂丘中,而這之後兩度吹起的暴風沙,則使它完全埋進沙丘裏頭。露出在外的只有船首,以及橫躺在地的一部分舷側,船尾的後部艙門也被數十噸的沙子堵住了。儘管共計三具的主推進器中,有一具的噴嘴從沙丘頂端露出臉,但從遠處望去,那看起來也只像是零星分佈於沙漠中的其中一塊岩石而已。只要沒有針對這一帶拍攝到的衛星圖像進行集中分析,八成不會有人注意到被理進沙漠中的航宙貨船的存在。
就好比從前發射升空的火箭,「葛蘭雪」在重力之下同樣採取了將船身豎立的垂直着陸形式。一翻倒在地面上,「葛蘭雪」便無異於一隻四腳朝天的烏龜,完全無法期待它能靠自力改變姿勢,當然也不可能離陸升空。基本上,如果不先將這堆物量龐大的沙子挪開,根本就談不上其他打算,而靠人力挖出來的,也只有人員出入的氣閘而已,要是缺乏大型機械的助力,實在沒辦法拖出船後部的搬運用懸架。三角錐狀的船體中,位於底面的後部艙門更是面積巨大,光一邊的長度就超過二十公尺,如今則落得讓沙子沿坡度風積在上頭的下場。
「照地圖看來,朝東前進六十公里左右之後,就會看到綠洲。那裏是一個叫亞塔爾的小鎮。在那邊應該可以和我們的人取得聯絡纔對。搭MS的話,飛一下就到了。」
然後又怎樣?冷淡異常的聲音從旁干涉,爲妄想的時間作結。湧上全身的衝動迅速萎縮,疲倦感襲向心頭,使得巴納吉連思考也嫌喫力,一無貢獻地蜷縮着的身體,又變回了之前的石塊。這裏的確是重力井的井底,巴納吉如此承認。他的身體與心靈都被綁在地底,沉重得動不了。宇宙是那麼遙遠,唯有心靈正從沙塵一般地縮着的身體逐漸溶解。這是個獨一無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決定——別把它弄丟了,塔克薩先生是這麼說的。我也不想弄丟,我不是甘願才把它弄丟的。但我已經撐不下去了。要是勉強將那帶在身上,我的身體會被撕裂。我只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求地坐在這裏。直到心完全溶解爲止,我會一直等下去……
最殘酷的,則是堪稱開闊的視野很容易誘使人產生「只要有意挑戰,就可能徒步走出沙漠」的想法這點。沙漠的遇難者之中,便有許多人被這種錯覺所迷惑,而落得在遇難地點周圍繞來繞去,最後曝屍荒野的慘狀。沙丘會隨風勢移動,讓地形也跟着改變的沙漠,是個要人類自食其力地橫越實在過於殘酷的世界。待在這裏,除了有敵人眼線不易遍及的優勢之外,另一方面,被己方人馬發現的可能性卻也微乎其微。
面對攤開地圖、語調裝得一派輕鬆的船長,布拉特等人投以明顯具有懷疑的目光。他果然不是開玩笑的嗎?同樣投以懷疑目光的巴納吉適時打住,聽從辛尼曼的話,開始檢查揹包裏的行李。口糧、睡袋、手電筒、禦寒衣物、抗紫外線的護脣膏、圍巾、遮陽布,以及包含防蟲噴霧的急救組全準備在裏面,還有最重要的水——這可就重了。每日五公升的水裝了四天份,揹包總重將近有三十公斤。若想橫越沙漠,這份重量可以直接換算成生命的重量……
「幸好水和糧食都還有剩,不過,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不趁早跟自己人聯絡上的話,會先被敵人發現。特姆拉剛纔也說,他有聽見飛機的聲音。」
辛尼曼就站在那裏。背光的高大體格怒氣騰騰地站着,聲音低沉地朝巴納吉發出一句:「站起來。」巴納吉則對來者失去興趣,立刻垂下了目光。
是紙飛機。讓紅褐色的沙子掩去一半,機翼沙沙作響的那架飛機被風吹着,逐漸滾出視野之外。巴納吉不久前纔看過一樣的東西。在沙塵滿天的「帛琉」城鎮裏,提克威曾射出一架紙飛機……不對,那好像是滑翔機的樣子。心不在焉地回想到的瞬間,一道尖銳的衝擊猛然穿過全身,巴納吉加強抱住腿的力道。
堅硬的拳頭還緊緊握着,辛尼曼把氣得發抖的眼皮當作是回答。看吧,講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結果這個男的和那些想要「盒子」的人還不是一丘之貉。「你根本就不敢嘛!」雙脣破了的巴納吉接着說,嘴角不遜地高高揚起。
每個晝夜都重複着熾熱與酷寒的循環,就這項性質而言,沙漠的環境也讓巴納吉回想起月球。把這裏當成是隻有適於生存的氣壓、而沒有大氣恩惠的地方,說不定會比較妥當。巴納吉封緊工作外套的前襟,並且將頭巾圍到脖子上,試着審視周圍連綿不絕的沙丘。只聽見風沙呼嘯而過,沒有任何東西在動。等到星星在完全入夜的天空上閃爍時,四下應該就會寂靜到即使佯稱這裏是月球,也能讓人相信的程度。
「因爲你看起來最閒。」
對方真的要橫越這樣的土地嗎?巴納吉就地蹲下,一邊確認着束在牛仔褲褲腳的簡易綁腿是否穩固,一邊也觀察起聚在氣閘周圍的一羣人。周遭已經開始爲薄暮所籠罩,光源從氣閘內照出,裏頭可以看見布拉特及其他乘員的背影。光是從背影,也能看出一羣人不安的神情,而在他們的中心,則是打算以一件老舊皮夾克配船長帽裝束的辛尼曼。「這張地圖是遊擊部隊的人做的,可以信得過。」他的聲音,在風聲中聽來格外響亮。
「擺得出那種眼神的傢伙,是不會簡簡單單就崩潰的。快去做準備,沙漠可聽不進人類的藉口。」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標,若『獨角獸』沒辦法動,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將小鬼綁在駕駛艙裏,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個座標卻又是個麻煩極點的地方。」
只有這時候,巴納吉才正面看向辛尼曼的眼睛,朝着對方把話說出口。講什麼義務與責任?聽了那那些話之後,結果就是這樣。在巴納吉想着自己這次絕不會再被騙,打算靠自己雙腳站穩的瞬間,「砰」的一聲沉沉地傳進腦袋,世界炸了開來。
讓人揍飛的身體摔到沙地上,熱燙的沙子味擴散在口中。埋進沙子裏的臉陣陣疼痛起來,趴倒在地的身體一邊發抖,巴納吉一邊聽見辛尼曼在頭上說着:「你可以否定我們。」
「你打算這樣耗到什麼畤候!」憤怒的一句話吼進巴納吉耳裏,沙子從他那癱軟搖晃的身體落了下來。巴納吉的兩隻腳不聽使喚,體重全靠揪在胸口上的一條胳臂來支撐,但辛尼曼承受着重量的那隻手腕卻像支鐵鉗一樣,絲毫沒有搖晃。
氣溫是攝氏四十二度。呼呼吹過的熱風與陽光相乘在一起,逐步奪走了燥熱肌膚裏寥寥無幾的水分。在太陽昇到正上方的這個時刻,也很難找到可以成爲蔽蔭的東西。一面剝着臉上因日曬所造成的脫皮,斯貝洛亞.辛尼曼仰望起聳立於眼前的沙丘。在陽光反射下,從斜坡一端露出來的船首閃閃發着光,勉強能看出「葛蘭雪」就埋在沙丘底下。
「那樣的話,至少還有側面的卸貨艙門能用。現在連後部艙門都被埋進沙子裏,根本束手無策嘛。如果從裏頭用光束射穿船側的話,MS是能出得來,可是……」
「庫瓦尼的機體還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魯』可以用。即使得讓船報廢——」
「不要管我。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和別人扯上關係,也不想被利用。」
「你忘了還有一架。」
「我們會專挑晚上趕路。只要有月光,五、六百公尺內的範圍都還看得見。沒有沙漠機型的GPS是比較不妥,但這一帶要看星星也很清楚,和羅盤並用的話,總還有辦法。」
形成陰影的高大身軀大步跨向巴納吉,堵住了他的視野。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殺手般的目光在陰影深處閃爍,巴納吉將雙掌連沙子一起緊緊握起。
「庫瓦尼的機體還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魯』可以用。即使得讓船報廢——」
※
辛尼曼開口打斷。「咦?」地眨起眼睛後,布拉特馬上露出了回想起來的表情,他苦笑着搖頭回答道:「不能指望『獨角獸』吧。」
「想得美,如果你是駕駛員的話,就該儘自己的義務。」
抬頭望着飄在天空的薄薄雲層,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壺的水。結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後,數量不算少的監視衛星也會將目標移轉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噴了一口氣代替回答。
就算只是句玩笑話,布拉特眼裏卻蘊含着強烈的憤怒。不管怎樣,若不能讓真相水落石出,那麼奇波亞與其他死去的乘員也不會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無指望的救援?還是要毀船進行求救?在心裏認爲還有一個選擇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紙飛機的動向。沒有搭上風勢的那臺飛機,在飛不到十公尺之後就失速墜落,摔到了熱燙的沙子之上。
「太陽下山後就出發。馬上給我進去船裏。想要橫越沙漠,得準備很多東西纔行。」
「我讓整備人員檢查過了。說是沒辦法解除駕駛員的生體認證哪。而它的駕駛員又是那副模樣……」
突然讓人推倒,巴納吉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沙子意外堅硬的感觸震撼腦袋,一句「爲什麼?」想要出口,卻鯁在他的喉嚨裏,出不了聲。迴避着辛尼曼「啊?」的威嚇視線,巴納吉擠出沙啞的聲音問道:「爲什麼要找我?」
「『盒子』怎麼樣都無所謂。我的船沒那個餘裕來養活你這種沒有求生意願的傢伙。」
抬頭望着飄在天空的薄薄雲層,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壺的水。結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後,數量不算少的監視衛星也會將目標移轉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噴了一口氣代替回答。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離約五十公尺遠的出入用氣閘門口。在門口旁邊堆起的沙丘後頭,可以看見巴納吉.林克斯蓋着遮陽布縮成一團的身影。巴納吉並未察覺到布拉特等人的視線,讓濃密陰霾所籠罩的臉蛋,只是一直朝着什麼也沒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講,實在很難認出那是個活人。和被人從「獨角獸鋼彈」的駕駛艙拖出來的時候一樣,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進去──
「一直開一直開,在裏面看到的卻還是另一個新的盒子……我們不會是被卡帝亞斯.畢斯特耍了吧?」
語畢,辛尼曼邁步離去。你是認真的嗎?想開口質疑的巴納吉發不出聲音,狂跳的心臟正將晚了一拍的恐懼傳達至指尖——不被別人需要,也不被白己重視的身體,仍冥頑不靈地在鼓動出生命的聲音。低吟出一句「可惡!」,巴納吉猛踹腳邊的沙子。衝上全身的血氣讓他回想起炎熱,忽然間開始大量流出的汗水,在滴下之前就蒸發了。
這麼說着,把手伸到船隻外殼的布拉特.史克爾叫出一聲「好燙」,又立刻收回了手。偏離了預計的軌道,迫降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西側已過二天。嘗試以船腹着陸的結果,是讓「葛蘭雪」在沙漠上滑行數公里,一頭栽進砂丘中,而這之後兩度吹起的暴風沙,則使它完全埋進沙丘裏頭。露出在外的只有船首,以及橫躺在地的一部分舷側,船尾的後部艙門也被數十噸的沙子堵住了。儘管共計三具的主推進器中,有一具的噴嘴從沙丘頂端露出臉,但從遠處望去,那看起來也只像是零星分佈於沙漠中的其中一塊岩石而已。只要沒有針對這一帶拍攝到的衛星圖像進行集中分析,八成不會有人注意到被理進沙漠中的航宙貨船的存在。
不管是威脅他或討好他,都收不到效果,雖然說不會反抗,但他也完全不肯表達任何自發性的意志。一留神,才發現巴納吉已經躲了起來,成天只是待在那裏發着楞。從他在「工業七號」被捲入事件算起,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多,或許是這段期間所累積的壓力一直到現在纔到達臨界點,但在所有乘員被逼着要做出非生即死的決定時,讓這種連俘虜都稱不上的小鬼擺着無精打采的臉在身邊遊蕩,只會倍感煩躁而已。布拉特似乎也有同感,他撇下了滿滿帶刺的一句:「真是個累贅。」
因此,沙漠成了吉翁殘黨在地球上的隱密巢穴,至今仍有幾支遊擊組織將據點設置於此,但他們要花上多少時間纔會發現「葛蘭雪」,就不得而知了。儘管通過大氣層時有事先知會,當時預定的迫降地點卻是大西洋。在對方察覺「葛蘭雪」偏離了軌道,墜落在距離預定地點數千公里遠的沙漠之前,不知還得費上幾天工夫。
迫降的衝擊使衛星無線裝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內MS配備的無線電,但發訊範圍並沒有辦法超出地平線。雖說緊急求救訊號的發訊機也還安好,然而不實際放手嘗試,也無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訊號的,到底會是敵方還是我方。
終究是走投無路。再度體認到事態的身體變得沉重,辛尼曼重新將船長帽的帽緣戴至眼眶前。仰望着燙得能煎蛋的舷側外殼,布拉特咕噥:「要是右舷可以朝上就好囉。」
「是這樣沒錯……」
隔着披在額頭上的遮陽布,巴納吉將目光轉向茫茫無際的沙漠。不知道是不是陽光太強讓他花了眼,蓋在褪色大地上的藍天看起來是陰暗的。僅僅一處的光源,爲什麼能照耀得這麼廣呢?在殖民衛星長大的巴納吉仰望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太陽,再把目光轉回只覺得像是未知行星的沙漠上,然後他試着思考——只要跑進這片沙漠就行了。太陽光可以烤熟皮膚、讓腦袋沸騰、將全身的體液曬乾,變成粉末。就連肚子裏的鉛,以及受到詛咒的家族血統,一定也會燒得乾乾淨淨。只要這樣做,「獨角獸」就不會再動,「鋼彈」也不會再覺醒。自己不用再殺人、也不會被殺,而「拉普拉斯之盒」也將永遠遭受封印——
是你殺的。你殺了奇波亞,殺了提克威的父親。對方明明沒有攻擊的意思,你卻單方面開火。好可憐,提克威變成沒有爸爸的孩子了。和你一樣,都是沒爸爸的孩子。是你殺的。除此之外,你還殺了好多人——化爲衝擊穿過心頭的這些話語,和亞伯特說着「你正是催生出災禍的種子」的聲音重疊,讓蜷縮在酷熱氣候中的身體陣陣冷了下來。天氣這麼熱,身體裏卻是冷的。就像是被人灌進了鉛一樣,肚子底部緊繃着。我是在做什麼?明明沒有人需要我,就連我自己也不需要自己,我又爲什麼要一直縮在這裏呢?
第二次的衝擊襲向臉頰,被揍飛的身體這次撞到了後面的沙丘。感到陣陣麻痹的頭蓋骨裏頭,響起了對方「那些大人物可能是這樣想的,但我們不一樣」的低沉話語,巴納吉把辛尼曼蓄鬍的臉孔納入自己搖晃的視野裏。
混在風聲之中,紙片摩擦的些微聲響震動了鼓膜。巴納吉.林克斯稍稍抬起頭,把目光投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看起來雖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脫症狀,但請看護長診察過後,似也不是那回事。儘管精神陷入了過度的疲勞,身體卻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無大礙。然而,巴納吉並沒有主動求生的意志,要是不準備餐點,他就不會進食;如果擱着不管,他就會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與其說拒絕生存所須的行動,以有氣無力來形容比較恰當的這種症狀,與高齡者容易出現的自暴自棄是接近的。爲了將心靈封閉,隔離對一切事物的關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覺間讓自己逐漸衰落。這算是無意識性的自暴自棄。
最殘酷的,則是堪稱開闊的視野很容易誘使人產生「只要有意挑戰,就可能徒步走出沙漠」的想法這點。沙漠的遇難者之中,便有許多人被這種錯覺所迷惑,而落得在遇難地點周圍繞來繞去,最後曝屍荒野的慘狀。沙丘會隨風勢移動,讓地形也跟着改變的沙漠,是個要人類自食其力地橫越實在過於殘酷的世界。待在這裏,除了有敵人眼線不易遍及的優勢之外,另一方面,被己方人馬發現的可能性卻也微乎其微。
「一直開一直開,在裏面看到的卻還是另一個新的盒子……我們不會是被卡帝亞斯.畢斯特耍了吧?」
既然這艘船上載的是開啓「拉普拉斯之盒」的鑰匙,聯邦軍理應會傾全力進行搜索纔對。相反地,對於物資經常處於匱乏狀態的吉翁殘黨來說,壓根就不會有大規模派出搜索隊的餘裕。「如果不換掉整套裝置,要修復衛星無線幾乎是絕望的。」如此說道的布拉特臉上,掛着的是確信已經沒有時間再躊躇的表情。
就算只是句玩笑話,布拉特眼裏卻蘊含着強烈的憤怒。不管怎樣,若不能讓真相水落石出,那麼奇波亞與其他死去的乘員也不會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無指望的救援?還是要毀船進行求救?在心裏認爲還有一個選擇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紙飛機的動向。沒有搭上風勢的那臺飛機,在飛不到十公尺之後就失速墜落,摔到了熱燙的沙子之上。
「是別人一廂情願地要我坐上MS,等到回過神過來,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如果你饒不了我,就殺了我吧。不要繞着圈子把義務之類的字眼掛在嘴上,狠下心來殺了我,不就好了……!」
※
就好比從前發射升空的火箭,「葛蘭雪」在重力之下同樣採取了將船身豎立的垂直着陸形式。一翻倒在地面上,「葛蘭雪」便無異於一隻四腳朝天的烏龜,完全無法期待它能靠自力改變姿勢,當然也不可能離陸升空。基本上,如果不先將這堆物量龐大的沙子挪開,根本就談不上其他打算,而靠人力挖出來的,也只有人員出入的氣閘而已,要是缺乏大型機械的助力,實在沒辦法拖出船後部的搬運用懸架。三角錐狀的船體中,位於底面的後部艙門更是面積巨大,光一邊的長度就超過二十公尺,如今則落得讓沙子沿坡度風積在上頭的下場。
仰頭喝下水壺裏的水,辛尼曼不願意再提到這個話題。沙漠並不是個適合讓人進行討論的地方。流出的汗水隨後便開始蒸發:只要有縫隙,粉末一般的細沙就會鑽進所有的角落。讓機械產生故障,並且侵蝕身心的沙漠地獄——它的可怕與麻煩,對於一年戰爭中曾在非洲存活下來的布拉特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在所有乘員都躲在傾斜船身內的大白天裏,布拉特反而讓自己暴露在炎熱氣候下,他肯定是想喚回自己當時的記憶。已經不容猶豫了,現在就是選擇是否要拿出最後手段的時機。他心想。
「但是別自命爲被害者,在這裏跟我耍脾氣。擊墜奇波亞的如果是一名駕駛員,我還可以認命,換作是一個連覺悟也沒有的小鬼,我就絕對饒不了。」
辛尼曼開口打斷。「咦?」地眨起眼睛後,布拉特馬上露出了回想起來的表情,他苦笑着搖頭回答道:「不能指望『獨角獸』吧。」
「你忘了還有一架。」
「照地圖看來,朝東前進六十公里左右之後,就會看到綠洲。那裏是一個叫亞塔爾的小鎮。在那邊應該可以和我們的人取得聯絡纔對。搭MS的話,飛一下就到了。」
「義務?我己經盡了義務啦。我坐上MS,把新吉翁的恐怖分子擊墜了。這難道還不夠嗎?我還要再殺多少人才行?」
「走個六十公里就會有城鎮。我現在要徒步過去求助。你跟我一起過去。」
「到時『葛蘭雪』也就真的壽終正寢了。只能當成是最後的手段吧。」
一道影子悄悄伸到面前,視野變暗了。被沙子弄髒的鞋尖出現在眼界一角,巴納吉轉動呆滯的眼球。
開什麼玩笑?這麼想着的腦袋閃過些微電流,巴納吉再度抬起目光。將毫無笑意的蓄鬍臉孔納入視野後,慵懶的日光又垂了下去。忽然,巴納吉遭辛尼曼伸來的手腕揪住胸口,重心放在身體後方的身體也立刻被拖離地面。
「到亞特爾的距離大約是六十三公里。在通宵趕路的情況下,只要不出意外,四天後的早上就會抵達。到那邊和友軍取得聯絡之後,估計可以在當晚或第五天早上把救援部隊帶過來。我想阿德拉爾與提里斯.宰穆爾的遊擊部隊應該會有行動。」
話語化作尖針撒下,使得撐在沙子上的手跟着發抖,但這還不足以讓巴納吉忘卻被揍的疼痛。肚子裏的鉛掀起熊熊熱潮,巴納吉用力吐出口中變成泥水的沙粒,低喃着「我又不是自願的……」,邊擦去嘴角的血。
「戰爭時,我曾在非洲戰線待過,多少還懂點沙漠的事。行得通。」
理解到那是在笑之前,巴納吉被對方輕輕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到地主。辛尼曼苦笑道:「你擺那什麼眼神?」這個反應人出巴納吉的意料,他回望對方。
既然這艘船上載的是開啓「拉普拉斯之盒」的鑰匙,聯邦軍理應會傾全力進行搜索纔對。相反地,對於物資經常處於匱乏狀態的吉翁殘黨來說,壓根就不會有大規模派出搜索隊的餘裕。「如果不換掉整套裝置,要修復衛星無線幾乎是絕望的。」如此說道的布拉特臉上,掛着的是確信已經沒有時間再躊躇的表情。
「我要是死了,『獨角獸』就動不了。如果沒辦法取出『盒子』的資料,你們把『獨角獸』留在身邊也只是白搭。再怎麼恨我,你也不可能殺——」
因此,沙漠成了吉翁殘黨在地球上的隱密巢穴,至今仍有幾支遊擊組織將據點設置於此,但他們要花上多少時間纔會發現「葛蘭雪」,就不得而知了。儘管通過大氣層時有事先知會,當時預定的迫降地點卻是大西洋。在對方察覺「葛蘭雪」偏離了軌道,墜落在距離預定地點數千公里遠的沙漠之前,不知還得費上幾天工夫。
直直盯向對方不帶光采的兩顆黑眼珠,巴納吉使力繃緊發着抖的膝蓋。設法讓搖晃不止的身體站起之後,他鼓足所有氣力回瞪向辛尼曼。巴納吉心想:做得到的話就來啊,被打趴的我,一定會把血吐在你身上。當巴納吉受到一股來路不明的脾氣唆使,搖搖晃晃的身體正要試着站直時,白色牙齒從辛尼曼蒙上陰影的臉孔露了出來。
「我讓整備人員檢查過了。說是沒辦法解除駕駛員的生體認證哪。而它的駕駛員又是那副模樣……」
從懷裏拿出列印有新座標的紙,頻頻發牢騷的布拉特像是認爲那已經沒價值多瞧一眼,便開始摺了起來。辛尼曼沒有提出異議。儘管NT-D上次啓動之後,又解開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這次指定的座標仍是一處充滿玩笑意味的地點。那裏同樣是個在半吊子的覺悟之下不可能隨意闖進的地方,就這層意義而言,門檻之高絕非「拉普拉斯」的遺蹟可以比擬。布拉特把列印紙摺成紙飛機的形狀,並且用指尖將那拈在手上,咕噥着「什麼跟什麼啊,真是的」,將紙飛機射了出去。
放眼望去,只有沙子、沙子、沙子。佔去非洲大陸百分之四十面積的撒哈拉沙漠,其總面積廣達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這裏的年平均氣溫超過攝氏三十度,一年降雨量則不足兩百毫米。要是因爲炎熱而脫去衣服,馬上會被曬得紅腫,引發皮膚方面的感染病。而在四月下旬,白天氣溫更會攀升至攝氏四十度以上,變成名副其實的炎熱地獄,但這也是殖民衛星砸到地球上之後,幾年以來的氣象異常導致地球暖化加速、促使全球沙漠化的結果。儘管如此,在日落後便會直線下降的氣溫,卻打從舊世紀起就沒改變過,夜晚甚至還會吹起足以讓人凍死的冷風。
終究是走投無路。再度體認到事態的身體變得沉重,辛尼曼重新將船長帽的帽緣戴至眼眶前。仰望着燙得能煎蛋的舷側外殼,布拉特咕噥:「要是右舷可以朝上就好囉。」
「那樣的話,至少還有側面的卸貨艙門能用。現在連後部艙門都被埋進沙子裏,根本束手無策嘛。如果從裏頭用光束射穿船側的話,MS是能出得來,可是……」
「是這樣沒錯……」
「太亂來了啦,怎麼可能用走的橫越沙漠。」
「幸好水和糧食都還有剩,不過,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不趁早跟自己人聯絡上的話,會先被敵人發現。特姆拉剛纔也說,他有聽見飛機的聲音。」
熾熱到似乎會發出聲音的烈日在天頂閃耀着。應該以熱線稱之的陽光所照耀的,是一片綿延至遙遠地平線的熱燙沙漠。
當綻放白熱光芒的太陽染上紅暈,身影也半已隱沒在砂丘另一端的時候,周遭的氣溫開始急速下降。這是所謂的輻射冷卻效應。由於空氣中幾乎沒有水分的緣故,使得溫度無法穩定,沙漠在日夜會有攝氏三十度左右的溫差。從白天的酷暑或許很難想像,但在沙漠中凍死似乎並不算新鮮事。
說完,辛尼曼再次揪住巴納吉胸口喝道:「喂,給我站起來!」感覺到突然拉緊的肌肉抽筋產生劇痛,只顧把臉背向對方的巴納吉說道:「請你住手……!」
迫降的衝擊使衛星無線裝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內MS配備的無線電,但發訊範圍並沒有辦法超出地平線。雖說緊急求救訊號的發訊機也還安好,然而不實際放手嘗試,也無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訊號的,到底會是敵方還是我方。
從懷裏拿出列印有新座標的紙,頻頻發牢騷的布拉特像是認爲那已經沒價值多瞧一眼,便開始摺了起來。辛尼曼沒有提出異議。儘管NT-D上次啓動之後,又解開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這次指定的座標仍是一處充滿玩笑意味的地點。那裏同樣是個在半吊子的覺悟之下不可能隨意闖進的地方,就這層意義而言,門檻之高絕非「拉普拉斯」的遺蹟可以比擬。布拉特把列印紙摺成紙飛機的形狀,並且用指尖將那拈在手上,咕噥着「什麼跟什麼啊,真是的」,將紙飛機射了出去。
看起來雖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脫症狀,但請看護長診察過後,似也不是那回事。儘管精神陷入了過度的疲勞,身體卻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無大礙。然而,巴納吉並沒有主動求生的意志,要是不準備餐點,他就不會進食;如果擱着不管,他就會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與其說拒絕生存所須的行動,以有氣無力來形容比較恰當的這種症狀,與高齡者容易出現的自暴自棄是接近的。爲了將心靈封閉,隔離對一切事物的關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覺間讓自己逐漸衰落。這算是無意識性的自暴自棄。
「埋得還真深。因爲這樣也能躲得掉監視衛星的眼睛,要說好的話當然是好……」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離約五十公尺遠的出入用氣閘門口。在門口旁邊堆起的沙丘後頭,可以看見巴納吉.林克斯蓋着遮陽布縮成一團的身影。巴納吉並未察覺到布拉特等人的視線,讓濃密陰霾所籠罩的臉蛋,只是一直朝着什麼也沒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講,實在很難認出那是個活人。和被人從「獨角獸鋼彈」的駕駛艙拖出來的時候一樣,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進去──
放眼望去,只有沙子、沙子、沙子。佔去非洲大陸百分之四十面積的撒哈拉沙漠,其總面積廣達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這裏的年平均氣溫超過攝氏三十度,一年降雨量則不足兩百毫米。要是因爲炎熱而脫去衣服,馬上會被曬得紅腫,引發皮膚方面的感染病。而在四月下旬,白天氣溫更會攀升至攝氏四十度以上,變成名副其實的炎熱地獄,但這也是殖民衛星砸到地球上之後,幾年以來的氣象異常導致地球暖化加速、促使全球沙漠化的結果。儘管如此,在日落後便會直線下降的氣溫,卻打從舊世紀起就沒改變過,夜晚甚至還會吹起足以讓人凍死的冷風。
「到時『葛蘭雪』也就真的壽終正寢了。只能當成是最後的手段吧。」
仰頭喝下水壺裏的水,辛尼曼不願意再提到這個話題。沙漠並不是個適合讓人進行討論的地方。流出的汗水隨後便開始蒸發:只要有縫隙,粉末一般的細沙就會鑽進所有的角落。讓機械產生故障,並且侵蝕身心的沙漠地獄——它的可怕與麻煩,對於一年戰爭中曾在非洲存活下來的布拉特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在所有乘員都躲在傾斜船身內的大白天裏,布拉特反而讓自己暴露在炎熱氣候下,他肯定是想喚回自己當時的記憶。已經不容猶豫了,現在就是選擇是否要拿出最後手段的時機。他心想。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標,若『獨角獸』沒辦法動,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將小鬼綁在駕駛艙裏,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個座標卻又是個麻煩極點的地方。」
「我覺得這主意不是很理想……」
代表着表情不安的乘員們,布拉特說道。比起冒這樣的危險,在場所有人肯定都覺得,打穿船腹讓MS出來的作法會比較好。敷衍掉衆人的疑慮,揹着揹包的辛尼曼在對布拉特交代道「我不在時,一切就交給你指揮了」之後,便離開了乘員的人陣。
「如果等了五天還是沒有任何聯絡,你們要將船報廢也無所謂。到時就把MS開出來跟友軍聯絡吧……小鬼,要出發囉。」
被辛尼曼的視線所牽動,布拉特等人的視線集中到巴納吉身上。不言自明地,他們反對辛尼曼橫越沙漠的最大根據,就是出在巴納吉這名同行者身上。一面承受着充滿狐疑的視線,巴納吉背起揹包。他心想:誰理你們啊,有意見的話,去向你們的船長講。沉甸甸地壓在背脊上的重量讓巴納吉踩空腳步,慌忙取回平衡後,他裝着平靜的表情走近辛尼曼身邊。
「那,我走了。幫我們祈禱不會吹起熱風沙。」
對着衆人輕輕舉手道別,辛尼曼開始踏出腳步。用着莫可奈何的表情目送了自己的船長之後,布拉特朝巴納吉投以頗有深意的目光。你最好要有自知之明——對方如此暗示着的淒厲目光讓巴納吉一瞬間感覺到寒意,但下一刻他便專注地看向前方,展開了只有兩人的穿越沙漠之行。背對着像是熟透果實的夕陽,巴納吉登上緩緩地綿延而去的坡面,邁向沙丘的另一端。就由它去吧!懷着這般心情踏出的腳步卻被沙絆住,巴納吉落得了纔剛出發就撲倒在地的下場。
※
同日,四月二十一號,美國中部標準時間下午一點。
奧古斯塔下着雨。要當成春雨還嫌冰冷的雨水,正從烏雲密佈的天空灑下,讓閒散的滑行跑道濡溼成淡墨色。背對着規模疑似在中型以下的機場管制塔,亞伯特.畢斯特將時間花在等待上。一邊聽着雨滴打在傘面的聲音,他抬頭凝視滿滿地低垂於天邊的雲朵。沒過多久,一道黑色痕跡出現在天空的一點,噴射引擎的轟鳴聲開始交雜進雨聲,準時出現的太空船身影逐漸在眼前變大。
填有耐熱材的機腹放下起落架,着陸在有着盞盞誘導燈閃爍的跑道上。機輪的摩擦熱讓雨水蒸發,在逆噴射裝置的轟然巨響籠罩下,機體逐步減速。兼作MS實驗場地的奧古斯塔研究所機場內並無其他機影。等待着太空船滑行至指定的停機坪,亞伯特搭上了部下駕駛的迎賓用電動車。運載機梯的扶梯車也同步開動,開始朝停機坪駛去。
抵達奧古斯塔的這艘太空船,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所擁有的小型地球往返機,在機體側面噴印有「AE」的商標。雖然這是供幹部緊急用的公務機,但會搭私人太空船往返地球與月球的幹部人數並不多。在扶梯車讓機梯靠向太空船氣閘的這段期間,亞伯特下了電動車,耐心地站在被雨水淋溼的跑道上守候。而後,發出近似沉沉嘆息聲的氣閘開啓,早一步走下機梯的客艙乘務員在門口撐起了傘。
跟着是穿着酒紅色套裝的嬌小女性走下機梯。儘管1G的重力使她的腳步有些蹣跚,那名女性端正姿勢時,仍沒有藉助客艙乘務員的手,她從機梯上居高臨下地對空曠的跑道審視了一瞬,然後便馬上發覺到亞伯特的視線,微微眯起眼。

女性的年齡突破五十大關已久,但她對於活得像個「女人」一事並無任何躊躇。這位便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董事長夫人,同時也是畢斯特財團的代理當家。懾服於瑪莎.畢斯特.卡拜因一如以往的目光,亞伯特嚥下一口唾液。鬆緩的嘴角突然閉緊,仰望了灰濛天空的瑪莎從乘務員手中接過傘,開始走下機梯。
「下雨真討厭。」
即使太空船的引擎仍持續在空轉,亞伯特仍然看清對方如此說着的嘴型。他行了禮,畢恭畢敬地迎接降臨於地球的月之女帝。
位在北美喬治亞州的奧古斯塔,地處於南卡羅萊納與喬治亞州邊界的克拉克希爾湖湖畔。當地的新人類研究所以奧古斯塔研究所的別名著稱,就設置在鄰接於湖泊的地段,這裏在過去同時也用作MS的實驗場地,擁有廣大的腹地。
然而,新人類研究所的招牌如今已被卸下,此處從軍方的設施一覽中遭到剔除也歷時已久。儘管土地是登記在聯邦空軍的名下,實際上設施內的機場也未供作航空基地來使用,只有乍看之下形同空屋的建築物羣被棄置在此處。用着纔剛迎接瑪莎的雙腳,亞伯特走向設施內被稱爲A棟的最大建築物。每邊各長五十公尺的大樓共有六層,在陰天之下看來有如廢棄醫院般陰鬱,等待着從電動車下來的亞伯特與瑪莎。
「只剩對程式進行若干的修正,二號機在重力環境下的測試就能完成了。由於有一號機的實戰資料做爲回饋,空間機動性比最初完工時,有了大幅度的改善。」
沒有空調的大廳顯得寒冷。追在頭也不回地走着的瑪莎後頭,亞伯特繼續報告着這二天的狀況。
「昨天參謀本部的馬西亞斯上校來視察過。雖然只有讓測試駕駛員實地進行操演而已,但他似乎很滿意。他表示宇宙軍的重編計劃果然還是不能欠缺UC計劃……」
話鋒在這邊突然頓住,亞伯特停下了腳步。因爲他在通往電梯廳的轉角處感覺到有人的動靜。
在取締反抗運動之際,由於變成暴徒的鎮民們發動攻擊,軍方不得已只好以武力鎮壓。聯邦軍對外如此解釋發生在葛洛卜的慘劇,共和國政府與媒體則接受了這套說詞。要是這樣的犧牲能讓士兵收斂住情緒,就該容忍他們的行爲——佔領軍與共和國政府之間,都有一樣的認知。當然,真相在任何人眼中看來,都不言自明。透過交換俘虜回到吉翁國內的辛尼曼等人,在看到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故鄉後,馬上就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憎恨聯邦、憎恨化作其傀儡的共和國政府。但是比什麼都教人憎恨的,是沒辦法守護住家人的自己。
「說什麼傻話,連星座都不會看的傢伙,一個人又能做些什麼?你只會在同樣的地方繞來繞去,最後曝屍荒野而已。」
因爲巴納吉發自本能地知道,停下腳步,就等於敗給了這不合理的事態。從停下腳步、只顧詛咒世界的時候算起,那個人的世界便封閉住了。人類靠着脆弱的肉體開拓自然、求生,終至飛往宇宙。這種不顧一切的衝動,推動了世界不合理的部分。疾病、飢餓、歧視、戰爭……只要活在這個世上,所有的生命就註定得跟不合理的事情戰鬥下去,而那戰鬥的歷史,也正是人類的歷史。
開鎖的燈號亮起,厚重的鐵門朝左右開啓。穿越門口,裏頭是個開有空調的明亮空間。通路牆上嵌有數面密閉的窗口,可以看見數名披白衣的人員正站着工作。對外宣稱已經關閉的奧古斯塔研究所之中,不能對外張揚的就是這個區塊。陪伴着臉上毫無怯色前進的瑪莎,亞伯特踏進這個佔去建築物大部分的警備區域。
「她身上有什麼問題?」
火焰燃燒的爆裂聲傳來。感覺到觸及臉頰的熱度,巴納吉睜開眼。
在月光照耀下的沙丘沒有顏色,白色棱線與夜晚的漆黑鮮明地劃分出界線,單色調的荒涼世界無邊無際地綿延下去。這種事不可能辦到。想橫越這種地方的人,根本就不正常。在內心叫道的巴納吉不自覺地往後退,被他這麼一踩,腳邊的沙子霎時間塌陷,巴納吉的身子被猛然往沙丘下方拽去。一屁股跌在斜坡上,被揹包重量拖得往後翻了個大跟斗的他,來不及重整體勢就一路從沙丘滑落。
「不用管我……請把我留在這裏。」
出發之前,從布拉特那裏聽到的那番話橫越腦海,巴納吉把目光落到了腳邊的沙子。一年戰爭期間,參加地球侵攻作戰的辛尼曼等人就是在非洲戰到最後,而成爲聯邦軍俘虜的。然後他們在收容所迎接了戰爭的終結。完全無從得知在宇宙進行的決戰是如何歸結,也沒被告知自己的故鄉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巴納吉感覺到蓄鬍的那張臉孔在頭上眨起眼,還深深地用鼻子呼出了一口氣。「真傷腦筋,沒想到你會抱着這種想法跟我走。」帶着苦笑地這麼說道,辛尼曼拍去屁股上的沙,一面站了起來。
駕駛員──即使殺人或者被殺,都不能有所怨言的戰鬥單位。一邊將瑪莉妲以前說過的話對照,巴納吉試着思考。自己已經被視爲一名駕駛員了。就算是在偶然下促成的結果,自己也發揮了與這個稱謂相符的功用。即使是被稱作小鬼,也沒有人會願意讓他撒嬌。自己已經被認定成狀況的一部分,也實際在對狀況造成影響,他心想。
「到現在我還會想,如果立場相反,自己又會變得如何。在戰場上,任何人的精神都會出問題。就算看到和敵兵屍體勾肩搭背,笑着比出V手勢的照片也不算稀奇……可是哪,聯邦那些傢伙是人的話,我們一樣也是人。有些事是說什麼也沒辦法饒過的。只要聽到有人曾把葛洛卜的慘劇拍成影片,而那些玩意至今都還在黑市流通的消息,我也會想再把殖民衛星砸下去一次啊。
「亞伯特,你還在放在心上嗎?」
電梯抵達了最高層的六樓。外面的雨勢似乎正逐漸轉爲豪雨。一面聽着遠方的雷鳴,亞伯特來到有着武裝警衛站哨的通路。沿通路並列着嵌有柵欄的鐵門的這個區塊,與其說是監獄,氣氛倒還更像是收容着重度精神病患的隔離病房區。
「獲命擔任公主保鏢的我們,同時也一直把心力花在掃蕩流出影片的業者。會找到瑪莉妲,也是在調查那些變態的流通管道時發生的事。瑪莉妲她……哎,不提也罷。總而言之,我們這羣人不是抱持鬧着玩的心態在行動的。
走下斜坡之後,緊跟着又是一道上坡,而沙丘的對面則接着另一座沙丘。起伏於地表的沙丘山脈中,大型的沙丘高達一百公尺,寬則可以橫跨十幾公里,自然界所呈現的層次感,精緻得直叫人發楞。那裏並沒有任何讓人類感性介入的餘地。精緻過頭的景象,使得巴納吉胸口湧上一陣噁心。留下點點足跡,先一步走下斜坡的辛尼曼的背影,則是破壞着層次感的一粒塵埃。
「她可以說是最適合駕駛『報喪女妖』(Banshee)的人選,對我們來說也是千載難逢的實驗對象,所以每個成員都鼓足了勁。雖說有亞納海姆的支援,但在失去軍方給的名分之後,要保有檢體也變得難上加難。儘管如此,卻還要我們將研究做下去,這實在……」
重新背好揹包,辛尼曼不等對方回答便踏出了腳步。幾乎是反射性地撐起了上半身,巴納吉問道:「你說戰鬥……是要我跟什麼戰鬥?」「你自己去想。」這麼回答的背影,有一半已經把他擱到意識之外了。
葛洛卜被選作祭品的經過並無定論。但是,在殖民衛星砸下地球之後,吉翁國內慶祝戰勝而歡聲雷動的模樣被報導至全世界,葛洛卜的居民因此在電視上露面也是事實。踐踏着數億人類的屍體,吉翁的國民們擺出笑臉,沉浸在喜慶氣氛中——或許,強忍住眼淚看着這段轉播的聯邦市民們,是將憤怒與憎恨全集中到碰巧上了電視的葛洛卜鎮上。無論如何,蹂躪整座城鎮的士兵們腦中並不存在道理與理性這兩個辭彙。士兵們化作暴徒後所做出的野蠻行爲,輕易地便將鎮里人們建立起來的生活破壞殆盡。居民被嘲笑、踐踏、奪走一切的尊嚴。超過千名以上的人們迎接了這世上最殘酷的死亡。
呼地吐出一口氣,亞伯特動起止住的雙腳。同樣停下腳步的瑪莎,則一直對他投注着端詳的眼光。亞伯特以咳嗽敷衍過去,在不與瑪莎眼神交會的態勢下繼續開口報告:
對巴納吉來說,這是番意外的話。感覺到肚子裏的鉛在微微扭動,他將辛尼曼的臉納入了視野。巴納吉看見俯望着自己的那兩顆眼睛,正綻放着比夜空星辰更強的光芒。
「我不是告訴過你,就算口不渴,也要定期喝水嗎?」
「我是所長班託拿。沒能前去迎接您,真是失禮了。」
從像是要堵塞住的喉嚨裏,巴納吉擠出了沙啞的聲音。在沉默一會之後,辛尼曼回答道:「別講這些不爭氣的話。」聲音聽起來似乎好遠好遠。
「再說,他恐怕還活着。你應該會再度跟他面對面吧。雖說是血親,『盒子』的鑰匙也不能讓心沒向着財團的人來保管。這你也懂吧?」
嘴裏說着邊將手伸出的班託拿,便是一副與人體實驗室的頭頭再相稱不過的德性吵駝背加禿頭、骨瘦如柴的身上再披件白衣的模樣,可以說是瘋狂科學家的體現,也宛如中世紀的獄卒一樣陰沉。冷淡回答道「你好」的瑪莎面色不改,用手撥起了頭髮。伸出的手無處可去地縮回身邊,班託拿年約六十的臉上,露出了只能以奴顏卑躬屈膝形容的笑容。
辛尼曼沒有回頭,以一定的步調逐步爬上斜坡。讓揹着揹包的身體向前傾.巴納吉也一語不發地動着腳。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樣處事的呢?從他身上感覺不出卡帝亞斯那樣明確的指向性,而他也不是塔克薩那種一板一眼的軍人。辛尼曼跟伏朗託不一樣,並沒有蘊含着一股非人的氣息,但他背後有某種奇妙的磁力,會讓巴納吉不明所以地受牽引。即使沒有回頭,他也能掌握到巴納吉的狀況,要是巴納吉倒下,他一定又會走回來。辛尼曼一方面讓人產生奇妙的安心感,一方面卻也透露出一種嚴拒外人踏入自己心房的頑固,結果那接近不得、但又不會離去的背影就持續地在眼前晃動着──
巴納吉的臉被一把抬起,水壺口則湊到了他的嘴邊。反射性含入口的水流進氣管,讓巴納吉狠狠地嗆住。他彎下腰,將剩餘的體力就這麼一起咳出嘴裏,臉頰也貼到冷透了的沙地上。「欸,振作點。」揮開了那麼說着的辛尼曼的手,巴納吉縮起連呼吸都顯喫力的身體,乾澀的嘴脣作出說「不用管我」的嘴型。
所以,你可別以爲自己絕對不會被宰。話講到最後,布拉特揪起巴納古的胸口,朝他厲聲斥道。
做你覺得該做的事、盡你的責任。卡帝亞斯與塔克薩的話在空蕩蕩的身體裏迴響,逐漸濡溼了巴納吉的視野。就算我努力,也救不了任何人。沒有人會得到回報,更沒有人會給我回報。我什麼都不想做了,也知道不管我做什麼,都一樣是白費的。就跟「哥哥」所說的一樣,我是爲周圍帶來不幸的災禍種子。
巖壁上能看到畜牧的人、前往打仗的男子,坐在車上面對面的女性們。意思是指,這一帶在過去也有可供人類居住的綠蔭,也有出現過工作、戰爭、家庭等人類的活動嗎?橫躺着仰望壁畫,徜徉於半夢半醒般心情的巴納吉,忽然和不知從何時開始看着自己的辛尼曼對上了視線。
可是,活生生的肉體終究還是肉體。儘管不甘心,但肉體是有極限的。強烈的睡意忽然湧上,巴納吉感覺到雙腳開始變得沉重。夜晚的深沉從周圍凝聚,視野急速地暗了下來。不行,別睡着,繼續走。在心中叫道的這些話亦無作用,腳邊的地面垂直升起,想撐住身體的手腕則在沙上滑移。撞在地上的衝擊變成遙遠的迴音擴散開來,巴納吉甚至連倒下的感覺都無法喚起。一頭將臉理進沙裏、巴納吉的意識遠去了。
「我是在聯邦的俘虜收容所和船長認識的。當時我是少年服務隊的一分子,那是個在基地裏供人使喚的小鬼頭團體。奇波亞也是一樣。我們全都在收容所被人扒個精光、被人檢查過肛門,可以說是在同一條船上共患難的哥兒們。」
「我不知道你的背景。我只知道,你是殺了奇波亞的敵方駕駛員。聽好了,要是你敢扯船長的後腿,就等着瞧吧。如果你也是個駕駛員,就像個駕駛員一樣地,貫徹你自己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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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踩着會塌陷的立足點爬上斜坡,再一路爬下,然後沿着聳立的棱線走向下一座沙丘。不想輸給那道背影、想要趕上對方的想法被當成支柱,巴納吉默默地持續趕路。月亮被背後的沙丘所遮去,星光讓隱沒於黑暗中的沙丘微微浮現。沒有一項東西是會動的。唯有隔上一段距離走着的兩道人影一點一點地推進,在沙丘上留下小小的痕跡。這是個除了風聲與自己的呼吸之外.什麼也聽不見的世界。好似全世界的人類都已滅亡,只有兩人留在世上,四周是絕對的靜謐……
在邊長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間裏,能看見一張牀鋪,以及一道不免也用柵欄框起的窗口。遠方雷霆的閃光由那邊照進,讓坐在牀鋪上的人影浮現了一瞬。隔着瑪莎後腦杓窺見陰暗房間內部的亞伯特,因爲那張比自己想像得更爲年幼的臉龐而嚥下了一口氣。之前看到的她有那麼纖弱嗎?感覺上,在「擬.阿卡馬」遇到刺客襲擊時,那具馬上護住自己的身軀明明更壯纔對啊。當亞伯特正嘗着某種心緒糾結的痛楚時,瑪莎若無其事地說着「有意思」的聲音傳來,他悚然地看向對方。
「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這一帶是最大的難關。因爲繞路得花上一個禮拜才能走完,只好直接穿越過去。只要能撐過這段,接下來就都是平地了。就差一把勁而已,再努力吧。」
所以要向前進、要往前走。直到自己可以接受爲止,都要一直往前走。朝着能夠從所有不合理解放出來的世界前進。即使明知道那種世界根本就不存在,還是要沒頭沒腦地繼續走下去——甚至不惜破壞這塊自然。順從着叫道「只要還在前進,就不會輸」的本能。
「簡單地說,就是心的問題。她擁有自己的靈魂,抗拒着再度接受調整,對吧?」
瑪莎的作風便是鄙視鞠躬哈腰之輩,對其極盡使喚之能事。朝着將猶疑目光瞥來的班託拿,亞伯特一聲不吭地點了頭。聯邦軍在過去曾打算粉飾太平,而將所有研究者一掃而空,他們認爲如此便可盡除晦氣,有能耐與其爲敵,並且固守地位至今的班託拿自然也不會是個書蠹。「失禮了,請來這邊。」似乎是立刻理解到董事長夫人過來這趟並非爲了閒逛,收起笑容說道的他率先邁出腳步,展露了自己應變的能力。
明明已經喝掉了一天份的水,理應變輕了的揹包,巴納吉卻覺得比昨天還重。是因爲白天沒睡好的緣故。在意識快離開的時候,不知從何而來的大羣蒼蠅振翅聲就會阻擾他入睡,而隔着遮陽布照進來的陽光也一直留滯在眼皮裏,無法散去。休息的時間就在巴納吉徜徉於白口夢之際告結,等到太陽下山,他再度踏上了旅程。昨天的疲勞還累積在身上,也提不起食慾。巴納吉只是一直走,拖着自己如此疲倦的身體。
即使以含蓄的字眼來表現,受到上級縱容的士兵們,仍然是一羣對血感到飢渴的野獸。他們在晚餐時間踹開家家戶戶的大門,隨慾望採取了行動。對他們來說,是大人或小孩都無所謂。男人們被凌虐至死,女人們則被侵犯到私處皮開肉綻。哭叫的小孩被槍托打倒在地,再也無法哭泣。城鎮周圍讓武裝的士兵所守住,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面對在佔領軍與共和國政府雙方面默許下產生的「出氣行爲」,警察和媒體都只能保持緘默而已。
「讓『帶袖的』把『獨角獸』帶走雖然是意料外的結果,但在當時選擇廢棄掉機體,的確是明智的決定。不執着於回收,而打算將其抹消的你,是正確的。」
再努力吧。這句話刺進胸口,讓巴納吉生出了一陣負面的熱潮。我要爲了什麼努力?我有什麼資格努力?抓起沙子,巴納吉回瞪辛尼曼俯瞰的眼睛,震動就要堵住的喉嚨說:「我有啊……!」
才覺得對方拉扯自己的手,巴納吉趴在地上的上半身被整個拉起,不聽話亂動的雙腳想設法站直。沒能靠着這股勁一口氣站穩,巴納吉彎下使不上力的膝蓋,再度被揹包的重量給壓垮,趴倒在地上。跟着跌坐在沙地上的辛尼曼,一臉被這誇張狀況嚇呆的表情喃喃說道:「你這笨蛋是沒有喝水吧!」
「想普普通通活下來的人光是要照顧你,就已經費盡心神了。特別是在攸關生死的時候。就算只有口頭上會理你,只要有人肯跟你說話,你就應該心懷感激了。」
「啥?」
「不要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從生物學上,他和你雖然是血脈相系的兄弟,但我們是人類啊。比起血緣,還有其他應該要優先守護的責任。身爲畢斯特家的嫡男,你完成了該盡的責任。」
「我搭上了MS,也和人彼此殘殺,現在還像這樣拚命地走在沙漠上,你還要我做什麼努力?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每個人都在講些只顧自己的話,把別人逼上絕路……太不負責任了……」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我帶來的吧?」
即使受別人擅自賦予的期待,我也很困擾。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回應你們。我只是一邊感覺到自己與世界的「脫節感」,一邊在工業衛星的角落活了下來。要是能回到那樣的生活,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到那段不用彼此殘殺、不用詛咒白己的血統,還可以被朦朦朧朧的溫柔情感包圍着的時光。如果我沒有搭上「獨角獸十也沒有和奧黛莉相遇———流過臉頰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一邊聽着那逐漸滲透進乾燥沙地裏的聲音,巴納吉握緊手掌中的沙子。辛尼曼「哼」地用鼻子呼出氣來,拍了拍蒙上一層沙的船長帽,然後用唾棄的語調說:「你在對不相干的外人期待些什麼?」
他們詛咒自己的無力,只要試着想像妻小臨死之際所嘗過的苦痛,煩悶就會將自己苛責到將近發狂的日子從此展開。對從各種層面上都失去了故鄉的這羣人而言,剩下的路就只有繼續戰鬥而已。帶着出生不久的米妮瓦.薩比遠走高飛至遙遠小行星帶的「阿克西斯」,成了他們的容身之處,辛尼曼等人度過了幾年的蟄伏時光。然後在「阿克西斯」回到地球圈,標榜新吉翁的名號之後,他們又以此爲發端,投身於前後兩度的新吉翁戰爭。在那裏沒有「終戰」兩字存在,只有爲了接納至今仍活着的自己,而反覆掀起的戰端。
這就是自然嗎?人類就是誕生自這種毫無慈悲的美麗,編織出數千年之久的歷史嗎?在名爲殖民衛星的大筒中成長的身心嚇得動彈不得,巴納吉呆站在原地。
滿天星斗中,一道煙柱宛若溶入淡墨般地緩緩升起。旁邊則是坐在地上的辛尼曼正在生火,映照在背後岩石上的影子正搖曳舞動着。巴納吉的目光投向了影子周圍的刻痕上。那些圖樣看起來像是牛隻、拿着弓箭的人,仔細一瞧,高聳的巖壁上刻劃了無數這樣的痕跡。或許,這些痕跡是在遙遠的從前,當人類纔剛開始步行的時候,住在這一帶的人所留下的。
這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巴納吉只是低下頭,迴避着布拉特那充滿血絲的目光。
走在前頭的瑪莎表情不變地說道。一面爲「她」這個人稱詞感到心驚,亞伯特停在名牌寫着「12」的鐵門之前。「是啊,這樣講也……」班拿託話說到一半,瑪莎像是要逼退他似的,毫不猶豫地窺向鐵柵之中。
對於柵欄外的視線絲毫不以爲意,瑪莉妲.庫魯斯那人偶般的臉一動也不動,只是朝着窗外。然而被雷光照耀出來的那對眼睛,卻好似蘊藏有生命的魄力,正在面對着外界。看到此情此景,亞伯特第二次嚐到心緒糾結的滋味。
但實際上,綿延着和緩坡度的沙丘,正是絆住步行者雙腳的難關。每踏一步,沙堆便跟着塌陷,讓人所剩無幾的體力一點一點地流失。出發後第二天的夜晚,到城鎮的距離連三分之一都還沒消化完。巴納吉咬緊牙關,努力地跟着走在約十公尺前的辛尼曼背影。夜晚乾燥的空氣拭去汗水,使得肌膚冷冷地繃緊。氣溫是攝氏十度左右。要是有風吹過,身體感受到的溫度應該還在這之下。
儘管在抵達後已過了二天,亞伯特實在無法喜歡上這裏。亞伯特甚至還陷入不具實體的幻覺過;他覺得總是有人在看着白己,回頭一望,彷彿就能聽見幾名孩童逃離而去的腳步聲。穿着沾有血跡的手術衣的少年,腦漿從剃掉頭髮的頭殼上露了出來的少女。關於幽靈的怪談不勝枚舉,陪同的部下之中,更有人肆無忌憚地公開表示,自己也聽見過小孩的笑聲。剛纔會看到無聊的幻覺,大概也是此類傳言留在腦裏的關係吧。看着沾附在牆上的陰鬱痕跡,亞伯特又感到膽寒起來,然後他認出來到眼前的白衣男子,停下了腳步。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消毒水的氣味。或許是從前曾經進行無視人倫的實驗的緣故,內部明明沒有實施電能節約,卻也讓人覺得陰暗。據傳新人類研究所一方面打着軍事應用研究的名號,一再對無依無靠的戰爭孤兒進行外科性、藥劑性的實驗,製造出大量的廢人,纔會遭勒令關閉。只因爲這裏是軍方的委任機關,昔時的設備與研究員都還存留於此。當然,光是被承認爲空軍的一處設施,並不能夠使這裏獲得足以營運的預算。軍方發放的預算與實際營運資金的差額,是亞納海姆公司透過數條第三方管道供應的。
視野眼花撩亂地迴轉起來,粉末狀的沙子鑽進鼻與日。一面讓肩膀與腹部撞在沙地上,在像個壞掉的人偶滾落到斜坡下之後,身體總算才停止翻滾。巴納吉想吐掉嘴裏的沙,卻又分泌不出口水,也沒力氣撐起沾滿沙子的身體,只聽見踩着沙子的接近的腳步聲。顫動了無力地擱在沙上的指頭一下,巴納吉設法睜開眼,在朦朧的視野中看到辛尼曼的鞋尖。
早早死成的人是幸運的。若有小孩持續地看着母親被輪姦,或許也就有立場相反的慘劇發生在當晚。沒有人能在這殘酷的夜晚中神智清醒地久活。瘋狂的盛宴持續到天明,留下的只有無數屍體。焦味從失火的民家中飄出,混雜着屍臭與排泄物氣味的臭味,在殖民衛星中瀰漫了好些時候。就像被吉翁軍注入毒氣的殖民衛星一樣,城鎮也化成了完全的廢墟。不,那裏就連廢墟也稱不上,而是讓佔領軍發泄憎恨與慾望的「公共廁所」舊址,也是宣示人類可以殘酷到何等程度的展示場。
「男人的一生,到死爲止都是戰鬥。」
「移民問題評議會似乎也有動作,但最高幕僚會議是堅決支持財團的。正如同代理宗主您的估算,只要能讓二號機在完備的狀態下交貨——」
「就算你這樣跟我嘔氣,你的眼神也還沒死去。你還留有戰鬥的氣力。我覺得你能變成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男人,纔會把你帶來。即使痛苦,如果你是個男子漢,就該回應別人的期待、挺起胸膛忍到最後一刻。」
加上的這句話乘風傳來,敲打耳朵後又遠去。把膝蓋往前抬起,完全撐起上半身的巴納吉,讓搖搖晃晃的身子站在沙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他追着先行離去的背影踏出一步。我是個笨蛋。充分自覺到這點的身體再度開始前進,爬上了綿延不斷的坡面。
巴納吉馬上想坐起身,這時他注意到自己蓋着毛毯。躺在堅硬地面上的身體全身僵硬,每次動起肌肉,都讓巴納吉痠痛難耐。辛尼曼拿起擺在火堆上加熱的小鍋,把裏面的液體倒進空罐。像是在說着「拿去」一樣,對方將罐子遞來,熱湯的芬芳從中飄出,巴納吉想都不想地就接過了湯罐。
你能懂嗎?自己的老婆和小孩變成了滿身是血的玩物,那副模樣卻被人拍成影片,到現在還繼續流傳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甚至有變態看着那個感到興奮。即使聽得見當時的慘叫,也沒辦法去救她們。因爲時間是不可能倒回的。那種悔恨,那種覺得把自己大卸八塊還比較痛快的苦悶,你能想像得到嗎?」
戰爭結束後,吉翁公國被迫解體,受到以共和國名義重新出發的處置。不過,光是換個名字,也不可能把從以前到現在累積下來的仇恨一筆勾銷。對於進駐共和國的佔領軍來說,吉翁就是吉翁。一年戰爭死的人實在太多,只因爲戰爭結束就要一讓所有恩怨打住.這根本做不到。在大人物們進行和平談判的時候,另一方面,佔領軍的部隊一直在累積不滿。就這麼原諒吉翁的惡魔好嗎?不如像我們遭受到的一樣,也把吉翁的殖民衛星全部燒掉吧——這樣的聲音日漸增長,最後便發展成了即使產生暴動也不奇怪的氣氛。『把禽獸不如的吉翁趕盡殺絕』、『想要女人就去吉翁搶』,那羣人在戰爭中,都是聽着這種話活過來的。其中更有親兄弟死在吉翁手上的人。要平息這羣人的怨氣,是需要祭品的。他們需要一個可以讓自己將憤怒以及憎恨發泄出來,並且凌遲示衆的祭品……而被他們選上的,就是船長老家所在的小鎮。」
儘管如此,人類還是活下來了,人類與苛刻的自然戰鬥、攝取水分,並且吞食下其他生命。就算懷抱着至死都無法得到償還的痛苦,辛尼曼也還活着。一邊講着已經什麼事都不想做了,巴納吉自己也還在走着。明明也能停下腳步,一股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衝動卻推着他,讓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走去。
隨着牽引用鋼索被切斷,白色機體墜落至灼熱的谷底──一邊幻視到那瞬間的光景,亞伯特試着捫心自問:那算是判斷嗎?當時自己心裏只有想將「獨角獸」從眼前抹消的衝動,他不記得在那個瞬間有做過理性的判斷。因爲,他害怕而且憎恨,那名與卡帝亞斯有着相同瞳孔的「獨角獸」駕駛員——讓卡帝亞斯細心照料的機器所守護,數度在自己面前現身的巴納吉.林克斯。相似得與鏡子裏的自己也能重疊在一起的那雙眼睛,就像會永無止盡地告發出他所犯下的罪過……
吉翁的確有把殖民衛星砸到地球上。別人認爲我們死有餘辜,這也可以理解。但我們扛在身上的仇恨,跟國與國之間的問題是兩回事。並不是成功復興吉翁,就能讓誰獲得救贖。『盒子』變得怎麼樣,和我們都扯不上關係。看是要詛咒整個世界,還是一輩子戰鬥下去,我們只有這兩種選擇而已。」
銳利的質疑聲音又一次響起,這次是與好似能看穿所有事物的目光同時拋來。亞伯特的肩頭猛然一顫,承受住隔着肩膀注視而來的冷酷視線後,答道「……不會」的他低下頭。「那就好。」這麼說道,瑪莎又將視線轉回正面。
並不是自己希望才變成這樣的。這一點對辛尼曼或布拉特等人來說也一樣。每個人都在面對不合理的事態。要想活得隨心所欲,這個世界太過殘酷,人類也顯得太過無力。現在的自己,正好就處在生與死的邊界上。巴納吉不知道自己還能夠走多久。被剝去文明外皮的肉體,是這麼的脆弱。或許,人類誕生在如此苛刻的自然中,本身就可以說是一種錯誤,同時也是一項不合理到了極點的事態。
「就算走在一起,我也只會拖累你而已。請你先走吧,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一邊按下最近的電梯按鈕,班託拿做出說明。瑪莎只顧看着樓層顯示,連搭腔也沒有。
被風吹襲,時時刻刻變換着表情的沙丘,透露着一種宛如女性胴體般的豔麗。緩緩的棱線描繪出有如豐腴腰桿般的曲面,不禁讓觀者想像,要是伸手摸去,觸感或許真的和人體一樣柔軟。
在因節約電能而顯陰暗的通路一角,有道黑色的人影從轉角後伸出。那道影子輕靈地動起,凝縮成一具小小的人形之後,變成四、五歲小孩的影子從轉角偷看起亞伯特。那令人熟悉的瞳孔顏色好似要燒烙在自己的視網膜,亞伯特不自覺地背過了臉。又來了嗎?你也該鬧夠了吧?心裏低喃着,亞伯特百般恐懼地睜開閉緊的眼皮。神似巴納吉.林克斯的小孩身影突然消失,只看見擺在轉角的觀葉植物影子拖在地上。
「我要和她談談看。」
嗖地回頭看來的視線,暗示着亞伯特下次不能再失手。亞伯特沒自信能冷靜回答對方,他加快腳步趕過了瑪莎。拐過轉角約走二十公尺,亞伯特來到通路盡頭的鐵門前,他拿ID卡刷過設置於門側的讀卡機。
「在聯邦眼中看來,我們是把殖民衛星砸到地球上的惡魔。收容所對我們的待遇根本和協議或人道扯不上邊,但這都無所謂。就算那時候還只是個小鬼,我們一樣是軍人。只要喫的是軍隊給的飯,走到哪都得扛着國家的名字。我沒辦法原諒的是,聯邦把槍口指向我們留在故鄉的親人。
也不知道瑪莎是否瞭解亞伯特心裏的感慨,她繼續出聲細細道來。包括父親與胞弟,一個不漏地對自己親人下毒手的責任是嗎?實際上,亞伯特認爲自己被詛咒了,他低聲回答:「是。」
出聲打斷的瑪莎,在電梯抵達之後率先走了進去。班託拿露出冷不防地被對方嚇着的表情才一瞬,就立刻跟上瑪莎身後。「問題在於,她是遺傳基因受過先天性設計的類型。」他邊接着說,邊關上電梯門。
然後要做着無止盡的夢。已經不允許停下來;自己欲一邊朝着破滅的目標猛衝,尋找出尚未枯竭的希望。懷抱着存在於體內的可能性之力,並且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靠着一杯水,以及他人分給自己的一點點同情。光是知道每個人都一樣辛苦,就會覺得自己還能再走一小段——帶着如此思考的單純,以及溫柔……
被選上的鎮叫做葛洛卜。那天晚上,葛洛卜所在的殖民衛星下達了戒嚴令,所有民衆都被禁止外出。就在所有居民都屏息躲在家中的時候,佔領軍的一支部隊包圍住葛洛卜,並以鎮壓反抗活動的名義湧進鎮上。當時出征的士兵纔剛開始返鄉,鎮裏頭只有守在大後方的老人、女性以及小孩而已。
辛尼曼的狀況又怎樣呢?追着消失於棱線另一端的背影,巴納吉總算登上沙丘頂部,在看見擴展於眼前的光景後,他啞然無語。
「你想讓我在沙漠變成人幹……乾脆一鼓作氣把我殺了吧……」
「雖然難得來一遭,我還是想珍惜時間。能請你直接告訴我進行的狀況嗎?」
「如果是經過後天性調整的強化人,要再度進行調整並不難。只要使用藥物輔助,就可以在保有能力的情況下,點狀性地消去他們的記憶。但若換成先天性的強化人,那又得另當別論了。因爲她和後天性的強化人不同,不常使用抑制排斥反應的藥物,對於精神藥會有的反應也和一般人沒有太多差別。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她不習慣腦袋被動手腳。要是勉強逼她服從,有可能會破壞掉她的自我,變得不堪一用。」
「您長途跋涉也累了吧,我們不如先——」
一邊再度邁出腳步,瑪莎一邊開口打斷亞伯特。聽不懂對方話中所指爲何,亞伯特望向眼前沒有回頭的背影。
目光沒從鐵柵的另一端挪開,瑪莎讓嘴角扭成了微笑的角度。感覺到背後的班託拿嚥下了唾液,亞伯特再度將視線移向房間裏的「檢體」。
「你還放在心上嗎?」
「應該說真不愧是強化人吧,她的回覆力十分驚人,幾乎已經跟健康人沒有兩樣了。再過三天,要讓她操縱MS也是可能的。」
就連吹涼都嫌浪費時間,巴納吉急着將熱湯灌進冷透渴極的身體。用貨真價實的火焰加熱的湯,和附有加熱機能的容器所熱的湯不同,能讓人暖至心田。受到滋養的全身神經在振動,從身體內側亦有熱潮湧上。巴納吉可以感覺到,理應已將氣力與體力都用盡的身體,正因歡喜在發抖,並且冒出陣陣脈動。我沒死,我還活着。在心中這麼明白的瞬間,巴納吉全身的熱度都聚集到鼻子一帶,他抬頭望起天空。
硬留住就要從眼角滿溢而出的淚滴,巴納吉注視着在視野裏暈開的閃爍星羣。不知何爲電力光源的這片夜空,比他想像的還要明亮。銀河的胳臂化爲光河流過,讓夜空閃亮得好似帶有深青色調。
「你爲什麼哭?」
一邊將枯枝丟進火堆,辛尼曼咕噥出一句問道。巴納吉維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勢,回答道:「因爲星星實在太漂亮了……」他也覺得自己找的藉口很傻,但這倒不是謊話。「哼」地用鼻子呼出氣,辛尼曼也仰望起頭頂。
棲息在地裏頭的蛆蟲聲音悄悄地翻攪着夜晚氣息,逐步讓黑暗吸收而去。想起晚上蠍子與蛇會被熱氣吸引而來,巴納吉把拭去了淚珠的眼睛朝向左右。看到驅蟲用的感應器圍繞在四周,他安心地呼出氣來。看來自己已經爬過沙丘了。周圍是由凹凸不平的巖塊綿延而成的巖質沙漠,能看到的盡是長年遭受風蝕,變得奇形怪狀的岩石。堅硬幹燥的地面上散亂着岩屑,四處還能看見長在地上的矮草。眼睛忽地一亮,迅速消失在黑暗深處的小小黑影,則大概是住在沙漠的老鼠或某種生物吧。
就連這種老早被人類摒棄的地方,也有生物居住。忍耐着苛刻的環境,盲目地受生存的衝動所驅,爲了延續下今天一天的生命,它們持續尋找着獵物。這些生物就不會覺得世界是不合理的嗎?仰望着應該是太古人類遺留下來的岩石壁畫,巴納吉試着牽動起還算不上思考的思緒。畫出來,然後思考,只有人類才被賦予有這樣的能力。如果這種智慧正是讓人類體會到不合理的源頭,那麼,或許沒有其他生物會比人類在因果循環中陷得更深吧。要是現代人也能和留下這些壁畫的人一樣,與自然共生下去——
「待在這裏,會覺得地球受到污染的說法就好像是唬人的一樣呢。」
仰望着清澄星空的辛尼曼忽然開口。巴納吉感到意外地看了他的側臉。
「但實際上,這一帶的天空也比以前髒了許多。聽說沙漠每年都在擴張,就快逼到達卡的跟前了。這是再度開發地球造成的負面影響,也是砸下殖民衛星和隕石之後造成的異常氣象,所招致來的結果……不過,這些事對地球來說,搞不好根本就無所謂呢。」
風吹過岩石的縫隙,讓附近傳出了近似人聲的聲響。辛尼曼沒有看向巴納吉,逕自繼續說道:
「保護地球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在守護人類賴以維生的生態系而已。這句話是可以成立在讓暖化與沙漠化繼續下去,而地球也被化學物質污染殆盡的代價上的。如果人類算是自然所孕育出來的生物,那麼人類製造的垃圾與毒素,同樣也可以當成是自然生成的物質之一。活不下去的要是隻有人類,搞不好也是自然藉以取得平衡的結果。對於地球而言,大地上有沒有生物活着,大概都無關緊要吧。」
對於差點死在沙漠手上的巴納吉來說,這番話是能夠感同身受的。與自然共生──這樣的主意,或許正是讓文明寵慣了的人類纔會有的奇想。對於自己的思慮淺薄產生感慨,巴納吉低下頭。
「和嚴苛自然一路戰鬥過來的從前人類,是本能性地瞭解這個道理的。自然對人類不會有任何慈悲。所以人類爲了活下去,便製造出文明,用名爲社會的制度來保護自己。但隨着時間歲月的經過,這套制度不知不覺地發展得太過複雜,反而讓人類變得必須爲維持制度而活。爲此人類發動戰爭、毫無節度地重複進行開發、讓經濟蓬勃……到最後,就本末倒置地走向了讓本身難以生存的結果。」
制度一旦形成之後,守護制度就成了人類的處世之道,而這卻也讓人類變得無法客觀地看待自己──巴納吉聽見塔克薩之前的那番話夾雜進風聲,穿過了耳底。
「所以人類纔會去追尋宇宙這片新天地,但制度本身還一直留在地球。制度所求的,是將增加過度的人口從地上排除。結果,有一羣人被拋棄到宇宙,在那裏發展出別的制度。
那就是吉翁。爲等同於棄民的宇宙居民帶來希望,指示出求生方針的新制度……理所當然地,地球的制度對其產生排斥。出處不同的兩套制度是無法相容的。只有讓其中一邊屈服於對方纔行
在聯邦這種制度建立起來以前,舊世紀的人類已經在歷史中證明了這一點。」
將目光遠遠投注向故鄉所在的衆星之間,辛尼曼閉上嘴。一邊感覺到腦子裏模糊不清的部分變成話語,開始滲進腦袋的深層,巴納吉注視着對方讓火堆照亮的瞼龐。辛尼曼將視線瞥向對方。「怎樣?你是想說,我這種人不適合講這種長篇大論?」掩飾起害臊之情,他嘟着嘴說道。回答了一句「不會」,巴納吉把目光從那意外地親切的大鬍子臉上挪開。
「我覺得很感動,你能將想法整理得這麼清楚,真的好厲害……要是老師能用這種方式教我的話,我的歷史就會念得更像樣了。」
「因爲大自然會讓人變成哲學家嘛.」
眨了幾次眼,巴納吉伸手摸向呆呆張着的嘴巴。嘴脣乾裂粗糙的觸感,還有頭髮甩下沙子的聲音,都能紮實地知覺到。那不是幻覺──如此確認的瞬間,巴納吉又變得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爬回岩石提供的遮蔽處底下。搖着趴在地上的辛尼曼,巴納吉用幾不成聲的聲音喚:「船長!」搖了好幾次後,辛尼曼忽地睜開眼,猛然撐起被沙掩埋的龐大身軀。
那張臉龐忽然平靜地開了口,使得巴納吉爲之一驚。回想起來,從橫越沙漠之後,和辛尼曼就一直沒講到什麼話。「哪兒的話……」一邊感覺到立刻回話的臉泛上熱潮,巴納吉將視線轉到了腳步聲隆隆的MS們上頭。
在沙漠中延長旅程,會直接導致飲水不足這項最爲嚴重的事態。忍個一天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據說不喝水在沙漠中行動的極限,是四小時。超過這個極限,人就會動彈不得,只能在沙漠裏等待全身的體液被蒸乾而已。
三天後。
「雖說是遊擊部隊,這羣人就像是由非法居留者湊成的組織哪。你給我好好顧着,別讓船被他們搞壞。」
「和我聽說的一樣,你很年輕呢。可以的話,你也一起來吧
「你是宇宙居民對吧?去看看達卡不會喫虧啦。畢竟那裏就是我們的敵人……地球聯邦政府的首都啊。」
爸爸、塔克薩先生、奇波亞先生,踏着他們的性命這份鼓動已經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了。我一定要活着,要活下去,將讓我帶有知性與血性的人類力量與溫柔展現出來──
擦着眼角說完,平靜答道「看時間和場合吧」的聲音傳來,巴納吉微微轉向辛尼曼。
褐色的臉上,與奧黛莉顏色相同的眼睛閃耀將、巴納古認爲對方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反芻起羅妮這美麗的字音,巴納吉懷着略受壓迫的心情望向少女的側臉,身旁的辛尼曼則雙眼睜大:「父親……這樣啊,你是馬哈地.賈維的女兒?」羅妮臉上忽然露出微笑,開口說道:
具有甲冑般輪廓的機體是薩克型,體型矮胖且在裙甲內藏有氣墊的則是德姆型。因爲任何戰爭博物館都有展示這兩種機體,巴納吉也區分得出它們的差異。雖然兩者都是第一世代的MS,即使稱之爲一年戰爭的遺物也不爲過,但像這樣用在大型工程上,依然可以當成具有百人份力氣的苦力來使喚。同樣飽經沙塵折磨的巨人們踏響大地,將體積對它們而言相當於巨鯨的航宙船自左舷拖起,於是一併挪動方向的船尾便撥開沙山露臉了。「葛蘭雪」緩緩掉頭,尾部轉向挖在船體側面的巨大豎坑後,這次則換連接於船尾方向的鋼索被拉起,「葛蘭雪」巨大的身軀也緩緩地開始後退。
」
「船長的老毛病又來了。葛蘭雪隊又要有新成員了嗎?」
「他在達卡訂了旅館。」
在電話勉強可以接通的亞塔爾取得聯絡後,辛尼曼等人與茅利塔尼亞的吉翁殘黨軍接觸已經過了兩天。能夠按船體的計算強度繫上鋼索、挖出豎坑,並且像這樣拖起「葛蘭雪」,全是半打MS不眠不休地進行作業的成果。「好厲害……」巴納吉坦率地驚歎道。即使扣除陷入豎坑的部分,屹立於沙漠的「葛蘭雪」依然具有近九十公尺的全高。相當於四十樓大廈的高度,其威容足以令人聯想到出現於聖經中的巨大高塔。辛尼曼似乎也有同感,在無線電聯絡告一段落之後,仰望着自己的船,說道「這樣就能脫離這見鬼的混帳沙漠啦」的那張臉,百感交集地露出了無法以安心一詞形容完的情緒。
「我父親想和您見面。請您和我一起過來。」
從正面吹來的這種熱風稱爲坎辛風(Khamsin),是一種挾帶着沙塵的乾燥熱風。當地中海或歐洲出現低氣壓的時候,撒哈拉的熱空氣就會從西南方流入。在不趕路就會渴死,而趕路又會讓飲水提早耗盡的情況下,或許辛尼曼也陷入了停止判斷的狀態。一面讓吹風機一樣的熱風吹在曬傷的臉上,巴納吉默默地走在炙熱的平底鍋底。全身都好熱。乾渴至極的舌頭彷彿成了一塊海綿。這風還真是熱啊!風勢時時刻刻在增強勁道,將足以把人蒸熟的熱度塞進口與鼻之中──
不管怎麼走,都只有同樣形狀的岩石山圍繞在地平線旁,周圍則是宛如廣闊鍋底般平坦的乾裂大地。在這種毫無標示的場所,靠着羅盤的指針也不一定就能直直向前走。因爲人慣用的那隻腳腿力比較強,極有可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讓足跡描繪成一道又長又廣的弧線。照地圖看,他們理應走到距亞塔爾不遠處了,但地平線上至今仍能看不見任何城鎮的蹤影,搞不好就是因爲走偏了的緣故。望向辛尼曼透露出焦慮的背影,巴納吉只在胸口裏感覺到一瞬間的涼意,他馬上又靠着淨空的腦袋挪動腳步。沙漠就只有這點好。不安和迷惑都將變成汗水蒸發掉,不會滯留在體內。吹過的熱風也奉獻一股助力,讓稱得上是思考的思考,全部都從毛細孔流落。
扳開原本緊緊閉着的眼皮,巴納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看見一隻鴿子,正一邊在沙上留下足跡,一邊走着。停下腳步,鴿子在看向巴納吉之後歪了頭,然後又不太有警戒地再度踏出腳步。抖動起像是被臘封住的身體,巴納吉設法從沙子裏拔出差點被活埋的頭。隨着沙子落下唰的一聲,辛尼曼原本擺在他頸邊的胳臂無力地擱到了地上。
在它飛往的方向,有着簡樸的石造建築圍繞於地平線旁邊,看得出是椰子樹的綠意正在陽光下閃耀。無視於彼此笑着的兩人,亞塔爾那大概數百年來沒有變過的景觀在沙漠一角浮現,心照不宜地爲兩人宣告旅程的結束。
好想見她。從深處湧上的思念揪住胸口,在巴納吉無目的地握緊拳頭的剎那,噴射引擎的聲音遙遙混進風聲。巴納吉反射性地擺出防衛架勢,朝左右轉頭,他看見一架小型機體從沙丘那端現出了蹤影。
巴納吉解開當作口罩而沾滿沙塵的布,深深吸入新鮮的空氣。沙子跑進氣管,讓他咳出聲音,但口中仍絲毫沒有被唾液溼潤的跡象。只顧把粉狀的沙子吐出嘴裏好一陣子,接着巴納吉扶着岩石,撐起了雙腿。解下已經塞滿沙子的揹包,他控制着搖晃的腳步,試着繞到岩石的另一端觀察。紅沙構成的瀑布已然泄盡,巴納吉望向明顯分隔出晴朗天空與大地邊界的地平線,一瞬間,他感覺到腦筋一陣空白。
巴納吉大力回拍辛尼曼的背,讓自己的笑聲與對方粗啞的大笑相乘。自己到底有多久沒這樣放聲大笑了?忽然浮現的想法被兩人份的笑聲掩去,巴納吉持續用渾身力氣笑着。不知道是否與剛纔是同一只,有隻鴿子從另一處巖地展翅翱翔,朝彼端的地平線飛向藍天。
也有人這麼相信過。巴納吉並不希望,聯邦政府首任首相那場與「拉普拉斯」一起碎散在宇宙的演講,就只是一場演講而已。辛尼曼沒向挪動彎起胳臂當枕頭的身體,混有嘆息地說道:「那是衆多犧牲下才建立起來的。」
「行啦,幹得好!」辛尼曼亦朝無線電發出喜上心頭的聲音。等待沙塵平息,巴納吉拿下防風鏡,重新仰望垂直豎起的「葛蘭雪」船身。垂直起降船(V-TOL)在重力下的正確着陸姿勢,彷彿往昔垂直升空的火箭。只剩補給完所需的燃料,「葛蘭雪」就應該隨時能再度離陸纔對。
那是一片帶有血色的沙塵雲霞。太陽已經失去蹤影,除了遮蔽五官的風聲之外,聽不到其他聲音。一讓撲在自己身上的辛尼曼壓住頭,巴納吉最後只看見掀湧於地面的沙塵。閉上眼睛,巴納吉僵住被熱風沙奔流吞沒的身體。
「您是斯貝洛亞.辛尼曼上尉吧?」
「『盒子』的情報也有傳到我們耳裏。拉普拉斯程式提示的下一個座標正是達卡……家父將地點約在那裏,似乎也是爲了和您商討對策。」
察覺到一種不好的預感,巴納吉微微縮起下巴。
那是一片完全寂靜的黑暗。鳥兒聽似慌張的振翅聲打破沉寂與漆黑,讓微弱的光芒浮現於其中。
有很多事情是自己應該想清楚的。這樣的想法讓巴納吉有一瞬間忘卻了幾天來的懶散,在心中低喃:首先要越過這座沙漠。但強大到驚人的睡魔撲向巴納吉,只消片刻,他便深深地落入睡意的底部。
聽出話中的弦外之音,辛尼曼變了臉色。「……聽來並不是爲「談生意哪!」面對如此說道的辛尼曼,羅妮也收斂眼中的笑意
「那不是你駕駛的MS嗎?我聽說它的角會裂開,讓機體變形成『鋼彈』呢。」
鴿子是吉兆,辛尼曼之前這麼說過。因爲鴿子不會離水源住得太遠,如果看到鴿子,就是附近有城鎮或綠洲的證據。環顧了一陣風都沒有的沙漠,巴納吉輕輕搖頭,在沾上頭髮的沙子被甩落前,他將目光移到身旁。巴納吉把手伸向趴着不動的辛尼曼,想確認被沙子沾成全白的大鬍子有無呼吸。脈搏確實地傳到了按在頸動脈的指尖,就在巴納吉發出安心的嘆息時,鴿子突然飛起的翅膀聲讓鼓膜騷動。它飛向熱風沙威脅已去的天空,遮去照耀下來的陽光一瞬,接着消失在巖地的彼端。
無視於一旁吞下唾液的巴納吉,站在眼前的人影以澄澈的聲音問道。面對回答「是我沒錯,你又是?」的辛尼曼,來者掀起了遮住自己面部鼻子以下的布
辛尼曼低喃着的臉已非惡鬼,那是被山一般高的哀傷與不合理所折磨,卻仍然想活得像個人的臉孔。那也是因爲一併擁有知性與血性纔會痛苦,而又能表露出溫柔的人類臉孔。這個人應該很溫柔吧。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跟殘酷的現實妥協,只好讓惡鬼寄宿在自己的身體裏頭——這才真的讓人感到悲哀,如此訴說着的胸口發起抖,不知分寸地湧上眼眶的淚珠讓巴納吉噤聲了。巴納吉也躺到地上,背對着辛尼曼,用毛毯掩飾自己抽鼻子的聲音。
辛尼曼低喃。在這個時候,赤褐色的旋風仍持續變大,並且擴展向視線所及的地平線範圍上。熱風聲勢浩大地颳起,卷至數百公尺高度狂舞肆虐的沙壁,彷彿像是一陣領頭吞沒世界的洪水。愕然地呆站着的辛尼曼在下個瞬間揪住巴納吉的上臂:「走這裏,快!」話才說完,他便拔腿猛衝。
微微和巴納吉對上目光後,辛尼曼笑了。只不過如此,之前喫過的所有苦頭好像都有了代價,一面對自己的心情感到疑惑,巴納吉垂下頭。布拉特似乎是在背後聽見兩人的對話,他聳着肩說道:「真傷腦筋。」
「多少也得趕上落後的路程纔行哪。好好休息吧,許多病都會因睡眠不足而沾上身。」
辛尼曼的臉忽然露出笑意並扭曲,近似咳嗽的聲音更震動着喉嚨深處。而後,與沙子一起被吐出的聲音變成低沉的笑聲,跟着又轉變爲聲勢浩大的大笑,迴盪於沙漠。船長也有看見,那果然不是幻覺。終於獲得確認的身體沒了力氣,巴納吉當場跌坐在地上。持續笑着的辛尼曼用力拍向巴納吉的背,讓他差點倒向前去。當神經在緊繃的臉上接通,感覺到臉頰肌肉能動的時候,巴納吉也放聲笑了出來。
「我知道啦!」巴納吉不與對方對上臉地說。
沙塵與煙霧籠罩住全長一百一十二公尺的船身,熱風甚至吹到近一公里遠的地方。面對好比熱風沙的驚人聲勢,巴納吉戴上防風鏡,用手掩住了嘴。隔着狂暴的沙塵,能看見綁在「葛蘭雪」船首的三條鋼索直直繃緊,原本待命在船旁邊的巨人們同時有了動靜。各自拖着鋼索,將「葛蘭雪」船首拉起的三名巨人,都是塗裝成褐色的沙漠用MS。
整塊黑色布料包覆住全身,來者纖瘦的身影在海市蜃樓中搖曳着。巴納吉在電視上看過,那是阿拉伯的民族服飾……對方應該是當地人吧?巴納吉凝視着靜靜走來的人影,辨識到從布料間露出的瞳孔顏色之後,他嚥了一口氣。因爲和奧黛莉一樣的翡翠色眼睛,就在自己眼前。
在船尾方向負責牽引的也是三架MS,其中兩架的下半身爲履帶式坦克,身形頗爲詭異。只是在大型戰車的炮塔部位組裝上「薩克」上半身的「薩克坦克」,其兩臂都換成了簡便的摺疊機械臂,活脫脫是一副工程機械的風貌。在挖洞時同樣大爲活躍的「薩克坦克」旁邊,則有將德姆型MS小幅改裝的「德瓦基」踏着粗壯雙腿,將船首就要抬起的「葛蘭雪」逐步拉向後方。船尾被拖至豎坑的邊緣,而船首上舉、大約傾斜有三十度左右的船身,則在越過某一點之後便順着本身的重量,滑進了豎坑。當「葛蘭雪」一陷進挖鑿深達二十五公尺的洞裏,以船尾起落架爲支柱的船體便一口氣垂直豎起,讓沉沉的地鳴聲響徹四周的沙漠。噴湧而上的濃密沙塵形成巨大的蕈狀雲,在「葛蘭雪」豎立的船體爲其包覆遮蔽的同時,周圍冒出了歡呼與拍手的聲音。
布拉特帶着苦笑望向巴納吉的視線,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帶刺。想都沒想到的一句話刺進胸口,巴納吉慌張地回望辛尼曼的臉。辛尼曼尷尬地迴避對方的目光,瞪着布拉特說道:「你在這兒打混行嗎?」
這番話讓巴納古想起了從腦袋裏被自己遺忘的事。做爲通往「盒子」的道標,拉普拉斯程式已經提示出新的位置座標──沒有與不自覺地轉頭的巴納吉對上視線,辛尼曼繃緊的蓄鬍臉孔朝向羅妮,他在留下一句「我瞭解了。你稍等,我去準備」之後,離開了現場。感覺到有某種東西脫離手中,找不出話和對方說的巴納吉目送着辛尼曼,這時羅妮問道:「你就是『裂角』的駕駛員?」巴納吉聞言嚇得肩膀發顫。
「『裂角』?」
「要是繼續呆站在原地,全身的皮膚都會被被風颳裂。我們得找有岩石遮蔽的地方趴下來。」
「是熱風沙(simoon)……」
「我也可以去嗎……?」
「用水把布沾溼,蓋在自己的嘴巴以及鼻子上。否則風沙會讓你窒息喔。閉上眼睛,在我說可以之前,絕對不要睜開。」
在火堆的另一端,熊一般的背影隨火光搖曳着。對那背影留下看起來格外龐大的印象,巴納吉也閉上了眼。
這麼說着,辛尼曼將身體窸窸窣窣地鑽進睡袋,然後便不再動了。「我們黎明前出發。」這麼說道的聲音,在巴納吉就要融入那片寂靜當中的耳邊響起。

世界鳴動起來,大氣肆虐的聲音漸漸遠離。填入意識底部的,只剩重疊在一起的兩陣鼓動聲,被沙塵掩埋住的巴納吉緊握拳頭。
那是舊式的V-TOL飛行機。尺寸與許久以前的賽斯納小型飛機相仿的那架機體,在巴納吉的守候之下掠過頭頂。背對着說道「用不着擔心,那架機體有和我們聯絡」的辛尼曼,巴納吉用眼睛緊迫着V-TOL飛行機的動向。在殘黨軍輸送機搬運着MS的那一端,V-TOL飛行機纔在「薩克坦克」身旁捲起沙塵,跟着便以熟練的技術軟着陸於沙地上。在抱着成束鋼索的「沙漠薩克」行經飛行機前頭之前,機體側面的艙門開啓,一條穿得一身黑的人影從操縱席上下來了。
「我只會扯後腿,根本什麼也沒做啊。」
「可是,跨越以前的歷史,人類建立了聯邦這樣的統一政府,也實現了能讓百億人口住在宇宙中的世界。這種事對舊世紀的人來說,應該只是個幻想吧!人類不是也有這樣的可能性嗎?要讓兩種思考方式合而爲一,創造出新的制度應該也是可能的吧……」
「我要向你道謝。要是沒有你,我可能在中途就累倒了。」
「也不盡然。光是有個可以嘔氣的對象陪在旁邊,感覺就不一樣。你的頑固可真是讓人開了眼界。」
不等巴納吉回答,羅妮轉身。巴納吉想反駁自己的立場並非如對方所想,但聲音卻鯁在喉嚨裏,他只得目送羅妮瘦小的背影。拉普拉斯程式所提示的新座標——聯邦政府首都,達卡。不解其中涵義的腦袋想不透原因,只知道事態正往下發展的巴納吉,仰望聳立於眼前的「葛蘭雪」。挾帶沙塵的風吹過,捉弄着他苦思不出下一步的身體。
「我叫羅妮.賈維。我是代替父親來見您的。」
「這是不要緊,但馬哈地他人在哪裏?」
被沙塵刮到的手背好痛。宛如要烤熟地上所有生物那般,帶着紅褐色澤呼嘯而來的死亡之風,無情地吹在伏於地上的兩具軀體上。在身體隨時像是要被狂風捲離地面的恐懼中,巴納吉聽見自己心臟陣陣跳動的聲音。趴在自己背後的辛尼曼的鼓動與那重疊、共鳴,巴納吉確切感覺到,抵抗着死亡的兩道生命之音擴散至外界。
辛尼曼投注而來的視線紮在巴納吉背上
「好好好,我儘可能當好魔鬼工頭就是了……那邊的『薩克』!我不是說過要把鋼索鬆開還早嗎!」
「是啊,很悲哀。明明是爲了拋去悲哀才活下來的……爲什麼會這樣呢……?」
「獨角獸」就沉睡在那裏面。等到能出發之後,應該又會開始搜索「盒子」的下落吧?理所當然地,聯邦軍不會對這些動作坐視不管。既然有這麼多的MS在活動,他們也有可能已經捕捉到我方的動向了。雖說性質上有一半算是在收容非法居留者的組織,吉翁殘黨軍的規模仍然不可小覷。要是這些人也協助對「盒子」進行搜索,不難想見,地球將會掀起一陣風波。
觀察過左右之後,辛尼曼似乎還對不上焦距的眼睛轉向巴納吉。無視於嘴巴剛要打開的辛尼曼,巴納吉用力拉了他的胳臂。不知道是不是腳使不上力的緣故,巴納吉設法撐住辛尼曼差點跌倒的巨大身軀,半背半扶地帶他走向岩石的另一側。纔看見彼端的地平線,辛尼曼也張大了嘴巴,數度眨起望向一點的眼睛。他用手掌擦起臉,拍掉沾在鬍鬚上的沙子,然後以趴倒在地上的姿勢,將脖子伸向前。
離開地平線已久的太陽,正從斜上方撒下等同惡意的熱線。巴納吉的身體差不多該稍事休息了,然而辛尼曼走在前頭的背影卻沒有打算止步的跡象。他時而環顧左右,交互看着羅盤與地圖,數度通過了適宜歇息的巖質地段,持續推進着。要是在這裏停下來,肯定會再也動不了——這種危機感巴納吉同樣也有,但他並不覺得這就是辛尼曼只顧往前推進的唯一理由。這段期間內,巴納吉一直沒有看見他用GPS檢視座標的模樣。辛尼曼什麼也沒說,巴納吉也沒有勇氣向他確認,但GPS大有可能是因爲熱與沙而失靈了。
巴納吉勉強能聽見辛尼曼吼出的聲音。解開遮陽布,巴納吉用所剩無幾的水將其沾溼,並把那纏在臉的下半部。嘴巴反射性地吸起布上的水分,還來不及吸進嘴,超過攝氏五十度的熱風在瞬時間就將布吹乾了。刮進巖地裏的沙塵堆積而上,就在身體逐步被埋進沙子裏的時候,巴納吉微微轉過臉,望向逼近眼前的熱風沙。
用悠哉的聲音說完,辛尼曼往地上一躺。微微苦笑之後,巴納吉把目光落到喝完的空罐中。「可是……」他試着將鯁在胸口的話語轉換成聲音
朝着能在彼端看見的巖質地形,兩人好似要跑到雙腳打結般地一股勁狂奔。這時熱風的勁道也仍逐步在增強,吹到臉與手上的沙塵開始變得有如銼刀般銳利。被風颳裂,這樣的形容突然有了真實感,巴納吉用着像是要追過辛尼曼的步調在沙地上猛衝。熱風沙——沙與狂風交織而成的瀑布越漸成長,最後其上緣已經變得能觸及太陽了。
「自哀自憐流下來的眼淚是很難看,但如果是爲別人所流下的眼淚,就另當別論了。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哭的傢伙,我是不會信任他的。」
一朝無線電喝斥,布拉特的臉真的變成了魔鬼工頭,他朝着在沙塵那端來來回回的MS跑去。目送着那不管怎麼看,都讓人覺得豪邁爽快的背影,巴納吉無心地想着,自己和對方或許合得來呢,而對於這種好似找到歸宿的心情,他再度產生了迷惑。背對着朝無線電號令「各部檢查加快腳步,我們明天就離開沙漠」的辛尼曼,巴納吉似看非看地仰望在陽光下閃耀的「葛蘭雪」。
「你是想說,男子漢不應該在別人面前哭對吧?」
曝光般的白色視野裏冒出一陣黑影,巴納吉抬起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住腳步的辛尼曼上讓人形的影子拖在乾裂的地面上。他的目光正遙遙望向圍繞在地平線旁的山勢棱線上,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否是海市蜃樓的影響,岩石山的輪廓正緩緩地搖晃着,看起來就像海嘯一般地在蠢動。
羅妮露出潔白的牙齒說道。孩子般的光芒蘊藏在她那具有大人樣的眼神中,讓巴納吉又咽下一口唾液。
到時候,自己究竟該怎麼辦呢?讓天空佔滿了眼底,巴納吉想起讓白己覺得格外遙遠的「擬.阿卡馬」的乘員們,隨後,一雙翡翠色的眼睛突然闖進他的心頭。奧黛莉.伯恩——被稱爲米妮瓦.薩比的那名少女,她也在地球上。在這片天空底下的某處,她一定也正爲類似的猶豫與迷惑所困。
聲音壓倒了風聲,穿過鳴動的大氣,一路貫穿至遙遠的天空那端。巴納吉在「獨角獸」之中也聽過這種聲音──原來那是自己的鼓動被機械增幅後的聲音嗎?巴納吉在微微留存着的意識深處領悟到。一直以來,人類就是順從着這種聲音,和毫無慈悲的自然奮戰的吧?人們爲了守護脆弱的個體而羣聚、建立社會,並讓文明的外殼發展,終至壓迫世界本身的吧?這種破天荒的生命力是罪惡嗎?發展至宇宙世紀之前的漫長戰史,難道只是爲了歸結於無爲的滅亡紀錄嗎?不。這陣鼓動如此訴說着——要提出答案還太早。我們是還在成長中的一羣。不要把潮流終止。
沉睡了一星期以上的核融合火箭引擎甦醒過來,位於船體側面的姿勢協調推進器冒出轟嗚聲。大量沙塵隨白熱的噴射火炎掀湧而上,將埋住船首的沙山吹散,橫躺於沙漠的「葛蘭雪」緩緩抬起了船身。
花上比預定多出一倍的時間跨越沙丘的結果,就是讓原先估計遊刃有餘的日程立刻被拖垮,到第三天結束時,消化掉的距離是三十公里餘。消費了預定中四分之三的時間,到亞塔爾的路程只有走完一半的事實攤在眼前。
不,不對。那真的在蠢動着。赤褐色的塊狀物體從地平線上的一端湧現,正逐步地在擴張範圍並掀起旋風。可以看出,就連高度也漸漸在升高的那塊物體,正慢慢朝巴納吉他們的方向逼近。那並不是遠方山勢的輪廓。
只是,在沙漠中,落後的行程並沒有那麼容易趕回。
透露出自己也因爲歷史的不合理而失去妻小的恨意,辛尼曼的臉孔有一瞬間看起來就像惡鬼。不忍繼續看着對方,巴納吉立刻低下頭,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實在是太悲哀了……」
天色嗖地暗下,熱風颳起的轟然巨響讓大地也隨之鳴動。跑了又跑,巴納吉與辛尼曼衝進小規模的巖質地帶躲避風頭,就連調整呼吸的空間也沒有,兩人趴倒在地上。熱度遠遠高出體溫的熱風吹向岩石,打在上頭的沙塵劈啪作聲。臉好熱,要是沒有背對風吹來的方向,連呼吸都有困難。
「聯邦並沒有將所有人視爲平等。被他們彈壓、鬥倒的分子大有人在。那股怨念到現在都還纏在地球上。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消除得掉的。」
途中並無水源一類的地點。當然,也不能期待下雨。即使在地平線上有看見幾片烏雲,降下的雨滴也會在到達地表前就蒸發掉。第五天早上,節省到極限的飲水也僅剩五百毫升不到,原本沉重的揹包更是變得格外輕盈。這就等於剩餘性命的輕重——隔着從頭上垂到肩膀的遮陽布仰望頭頂,在眼底裏留下那褪色的天空之後,巴納吉試着摸了摸因爲脫皮而變得粗糙的額頭。以東住布料的繩子爲界,肌膚摸起來的觸感完全不一樣。只有從髮際算起不滿一公分的範圍內,還保留有原本的膚色與觸感,感覺就像是自己還沉浸於名爲無知的幸福時的象徵。從旁人眼中看來,額頭的顏色肯定是清清楚楚地分成了兩截,布底下的皮膚就和嬰兒一樣,不懂得接近極限的疲憊,也不懂得乾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