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4.9萬 字
在舊世紀中一度幾乎絕滅,名爲香菸的毒害,到了宇宙世紀0096年的今天卻仍然苟延殘喘。雖說會這樣是因爲香菸配合宇宙時代不斷改良的結果,例如將對人體以及精密機械有不良影響的焦油降到最低限度,以及開發出藉化學藥劑達成低溫燃燒的菸草,但是大部分人認爲,讓香菸死灰復燃的最大功臣,正是一年戰爭。
前線的士兵們就不用說了,在作戰會議室苦着臉互相對望的將軍們,以及只能聽着不斷傳來的被害報告瞠目結舌的議員及政府官員們也一樣。對失去接近總人口半數,剩下的一半人口也被迫站在危險邊緣的人類來說,香菸成了可以減輕前所未有壓力的藉慰。在官邸、議事堂等地全面禁菸的原則很快就被捨棄,戰爭期間不管是會議室或是休息室,到處都充滿了濃濃的菸草味。這樣的壞習慣持續到戰後,在達卡這裏,也不斷可以看到議員在會議中抽上一根。就算在執政黨與在野黨重要人物聚集的移民問題評議會也不例外——不,正因爲這裏有許多經歷過戰爭期與戰後的資深老手,吸菸率尤其高——吞雲吐霧的煙靄在會議室四處飄揚,早已成爲常態了。
「不出聲就當作大家同意……沒問題吧?」
即便如此,今天又特別嚴重。用手揮去飄在眼前的煙霧,羅南.馬瑟納斯環顧了坐在圓桌旁的衆人面孔。
「軍方也觀測到『L1匯合點』的消滅了。『擬.阿卡馬』正前往暗礁宙域,而新吉翁艦隊大舉出動準備對它進行伏擊。由這些狀況來判斷,『拉普拉斯之盒』存在於暗礁宙域內的可能性很高。」
三十二名評議員集合在達卡中央議事堂本館的第111委員室。以坐在上座議長席的羅南爲首,列席者多是各政黨的幹事級人物,一張張還帶着睡亂的髮型與眼垢的臉孔沉沒在煙霧之中。現在是標準時間上午五點,從深夜那一通臨時召集的電話聲響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討論關於宇宙移民的諸多問題、並交由議會衡量,藉以決定超過百億人口的宇宙移民者未來的超黨派機構——被媒體戲稱是影子內閣的移民問題評議會。對身負重責大任的他們來說,在深夜凌晨集合並不稀奇。而爲了因應達卡恐怖攻擊事件,許多議員都已來到達卡,也有助於這場會議迅速召開並且無人缺席。不過一旦面對議題時,評議員們的臉色就顯得遲鈍、不可靠,與他們在票倉爲了拜票奔波時判若兩人。
每個人都擺出極爲難看的表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吐着煙霧,並且用不想做出判斷的表情互相窺視着。說這些是習於開會的人慣用的手段也是沒錯,不過現在臺面上放的不是普通的議題。這些人都知道了——羅南在心中咒罵着。知道這一個多月來的怪事,全部肇因於「拉普拉斯之盒」、知道這些事的最終結局近在眼前。也知道了,所有人都是從父祖輩繼承了現在的職位,一直共同掩護着「盒子」的祕密,而就這層意義來說,被迫要清算長達百年的謊言的,反倒是我們的這件事。
「既然這樣,就促請宇宙軍全軍出動以維持治安,並對暗礁宙域實施封鎖。將新吉翁艦隊殲滅,讓『擬.阿卡馬』歸順軍方。隨後確保『拉普拉斯之盒』,並將其納入本評議會的管理之下。該做的事已經決定了;如果沒有人提出B計劃的話,我想進行討論怎麼實施,如何?」
在這段時間中,事件仍然在進行着。雖然這是有武裝警衛進行戒備的非公開會議,羅南對於不斷提到「盒子」的名字還是有排斥感的,可是也不能跟評議員們睡眼惺忪的目光繼續耗下去。羅南這麼說是想給全員一記耳光,將他們打醒,不過所有人的反應仍然很遲鈍。在彷彿能聽到時鐘秒針聲音的沉默之中,兼任執政黨建設部會長的議員雙手交抱於胸前,發出含混的聲音:「要全軍出動維持治安,說起來容易……」
「由事件的性質來說,這事件不能公諸於世,應該無法滿足請軍隊出動的條件吧。這該怎麼辦?」
「畢竟現在的法務部長是莫爾嘛!」坐在隔壁,主要研究農政方面的議員靠在椅子上回應着。「我不認爲法務部會輕率地答應。尤其現在媒體又在炒作第二次新吉翁戰爭這種動搖民心的話題。要是出動大部隊的話,肯定會引來世人的注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羅南對面的約翰.鮑爾議員身上。這位引發動搖人心之語的起源、國防委員會的重要人物,對混有責難的衆人視線卻毫不在意,仍然神色自若。羅南忍住嘆息,「正是因爲這樣……」他將身體探往桌面說着。
「正因爲鮑爾議員爲我們鋪好路了,所以才更容易出動軍隊。由於這陣子恐怖攻擊不斷髮生,讓輿論也開始傾向討伐新吉翁。只要有這裏的各位協力的話,應該是可以扳倒法務部門的阻礙的吧?」
當然,這並不是真心話。任何人都知道,鮑爾的行動,只是爲了讓他自己參與設立的隆德.貝爾得以存續等等,維持軍需產業複合體的目的而作的戲。沒有繼續盯着刻意將視線轉開的鮑爾,羅南再次環顧所有人的臉。「這樣的看法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了?」六位女性議員中的一位插嘴,並將香菸在菸灰缸上捻熄。
「偏袒宇宙居民的媒體,是擁護新吉翁的。他們用的還是那套老論調,說萬惡的根源都是來自聯邦的毫無作爲。」
「而且ECOAS有涉入在『帛琉』的戰鬥這件事才曝光不久。」
「用殲滅,這個字眼也很……當初的計劃,是要配合共和國的解體,讓一切問題和緩解決吧?在這節骨眼上要是做出那麼激烈的舉動,不是會讓宇宙軍重編計劃受阻,最後落得無人支持嗎?」
「畢斯特財團就是對這些方面看得十分透徹,所以才能隨心所欲操控參謀本部。在這關頭,乾脆放棄去確保『盒子』,就試着交給他們處理如何?畢竟『盒子』要是開啓了,也會掐住財團的喉頭啊。」
「可是,羅南議長說現在正是打擊他們的好機會也沒有錯。那些人正在鬧家庭紛爭,連繼任的領袖都還沒有正式決定吧?」
「你講得可輕鬆,要是新吉翁就這樣被打垮了,你們黨團會第一個要求再次審視重編計劃吧?」
「怎麼可以……!這樣的話──」
「只要議長肯允諾的話,這計劃馬上可以實行。你有興趣嗎?」
「打擾各位開會了。」
布拉特接着說。看着他說話口氣已經完全站在我方的側臉,奧特心中想到「這人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年輕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副長,你怎麼看?」他轉身看向背後。蕾亞姆手扶在負傷的肩膀上,毫不遲疑地回答:「很有可能。」
穿越着艦甲板的氣密閘,前往隔牆另一邊的機庫區域。可能性的靈獸,「獨角獸」。現在自己能夠做的事,只有讓它做好萬全的準備。巴納吉似乎感覺到流動在艦內模糊的熱氣清晰起來,並重新注入自己的身心。被這種感覺所驅使,巴納吉漂出到機庫區域的空間中。
「也就是說……」仰望熒幕,似乎在心算的偵測長臉色逐漸發白。「……七十二架。」
艦長統整概況的一句話,讓沉寂的氣氛降臨在艦橋之中。離開崩潰的「L1匯合點」,開始前往暗礁宙域之後已經超過五小時。爲了要拘捕留在艦內的吉翁共和國兵以及各部位的復舊作業,原本忙到沒空去思考的事,到現在壓力一口氣襲來。被極度睡眠不足所造成的異常清醒感纏繞着,奧特仰望映在熒幕上的光標羣。相對於殘彈與艦載機都所剩無幾、負傷的「擬.阿卡馬」,敵艦的數量卻有十五艘。不用旁人提醒,他也知道這實在太瘋狂了。「隆德.貝爾的增援……應該沒得指望吧。」蕾亞姆不經意的一句話,帶着令人發出嘆息的沉重感在奧特耳邊響起。
奧特背對繼續質疑的蕾亞姆,望向布拉特。正面看着他似乎已經查覺的臉孔,對他再走近了一步,奧特問道:「能幫忙嗎?」在臉頰微微痙攣的布拉特身後,美尋似乎吞下了某些話並別過頭去。
「我馬上回來。」他跟身旁的副議長說,心裏卻很清楚自己不會再回來了。跟在先行的瑪莎身後,羅南也走出委員室。感覺到祕藏的解決手段這個詞放出冷酷的氣息,讓自己的肌膚起雞皮疙瘩的同時,他也穿過了房間門口。比起評議員們的冷漠視線,歷代議長照片所傳來的不安眼神,更令他背脊隱隱作痛。
「這樣的話,我們就得對上這一整支大艦隊了。」
「姆薩卡級輕巡艦九艘,還有大大小小混在一起的僞裝貨船六艘。可說是毫無保留的總攻擊。這樣繼續直行的話,會在暗礁宙域前正面對上。接觸時間是上午八點十七分……剩不到三小時啊。」
艦尾着艦甲板,就有如字面意思一般,是艦載機回艦時所使用的單方通行入口,不過也有小艇起降甲板的機能。雖然內裝及與外觀都與彈射甲板沒有太大差異,不過四架舊式的小艇在挑高極高的甲板兩端停留的景象,卻有着與MS甲板異質的機庫氣氛。
直到會議結束之前,房門是嚴禁開閉的。羅南與驚訝地轉過頭的所有人一起看向房門口。看到了穿越了警衛打開的門,毫無顧忌地進入室內的女人臉孔,他感覺到嚥下的氣息哽在喉頭。
低下側着的臉,布拉特帶着苦笑回答。看着他毫無笑意的眼神,奧特也低下頭,「我不會強迫你們。」他說道,並伸手碰觸制服帽子。
「馬上我們就會放出載離共和國軍的小艇。你們可以一起搭乘,離開這艘船。任憑你們選擇。」
「單艦挑戰『帶袖的』的主力艦隊,這根本是自殺行爲。你們爲什麼……你們相信着什麼?夏亞再世所述說的SIDE共榮圈構想,會帶給宇宙居民全新的未來。然而身爲吉翁公主的您,爲何要否定這構想——」
現在,那羣小艇中的兩架被拉到中央的停機坪上,身着濃綠色太空裝的一行人正陸續搭上小艇。雖然是在無重力之下,不過那團三十餘人的男子們腳步卻很沉重。看起來就彷彿他們的身軀,隨着鞋底電磁吸住地板的每一步逐漸縮小。小艇的周圍站有扛着無後座力步槍的警衛,用監視的目光盯着搭上小艇的一行人,不過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不會再有任何行動了。
「你們的『吉拉.祖魯』還健在。雖然有一架失去單手,不過還能夠接下單艦防禦的任務吧。」
低着頭、緊咬住嘴脣的中尉,馬上打直腰桿看着奧黛莉的臉。正覺得他帶着些許溼潤的眼珠反射着甲板上的光芒時,他的腳踝發出跺步聲併攏,端正的舉手敬禮動作筆直地站立在甲板之上。
布拉特.史克爾說道。既然五小時前才佔據「擬.阿卡馬」,並且打算與該艦隊會合的男人這麼說,就沒有比這更確實的預測了。奧特.米塔斯從艦長席上起身,並且仔細地看着有許多光標閃爍的熒幕。蕾亞姆.巴林尼亞等其他艦橋成員也屏住氣息,凝視着擋在航道上的敵方艦隊陣容。
「可能性的……靈獸……」複誦的同時,中尉的視線似乎想到什麼似地看過來。巴納吉不自覺地縮起下顎,端正了姿勢。看着巴納吉從昨晚穿到現在的駕駛服裝,中尉的臉無力地垂下,「是我們錯了嗎……」他用幾乎消失的聲音說着。
「在艦隊接受補給之後,隻身往『工業七號』移動。雖然有一時之間孤立的風險,不過卻是讓戰力不用分散的高招。如果是那男人也會這麼做吧。」
坐在通訊席上的美尋.奧伊瓦肯少尉說道。她堅強的眼神訴求着這麼說的必須性,讓奧特啞口無言,此時蕾亞姆先回答了:「沒有用的。」
即使是連參謀本部都歸其指揮的全軍之首,要進入這間房間也需要莫大的勇氣。看着表情僵硬的將軍,羅南確定這男人也是與財團利益掛勾的一丘之貉,接着將視線移回走到議長席旁的瑪莎身上。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直接面對面,然而羅南卻不這麼覺得。感覺就好像彼此牽扯到軍方進行交涉之際,一直都看得到這張臉孔。也許對方也有同樣感受,瑪莎淡淡地微笑,瞳孔中浮現一絲親近感,並將她的臉靠近羅南的耳旁。充滿室內的煙臭味遠去,隨之而來的是香水的刺鼻香味在鼻腔縈繞。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視接下來的戰鬥結果,吉翁共和國的走向也會大幅度地改變吧。不過,不管結果如何,支持着國家的是你們。不要再因別人的話語而迷失了,包括我的話在內。」
「在感測圈外。雖然不清楚伏朗託隊是在哪個宙域被射出的,不過從SFS外掛的燃料箱容量看來,推測與本艦距離有八萬公里吧。從這距離以最大戰速前進,要與本艦接觸也還要花上半天。」
「跟這些人談也沒有用。『盒子』是我們的家庭問題,我們得靠自己解決。」
奧黛莉的話語非常明確。沒錯,如果對這個世界感到「脫節」,而期望有改變的話,那麼就不能恐懼自己的改變。深深地刻印着這一個多月間變化的胸口,與她的話共鳴,巴納吉輕輕地握起血氣直通到指尖的手掌,並且下定決心不再迷茫,看向正面。「您說,要先改變自己……?」對回問的中尉點頭,「這是我個人的想法。」奧黛莉露出笑容。
不讓別人有空檔可以反駁,羅南站起身來。掛在牆壁上的歷代評議長照片一映入視野,羅南便馬上撇開頭,平靜地接着說:「我有時候會思量……」
「嚷着造一架MS要花的錢,可以蓋很多間老人安養院是嗎。」
「我並沒有否定。如果真有這樣的信念的話,那麼試着將它在這個世界推行也無妨。只是,如果是受到『拉普拉斯之盒』這樣的力量所擔保而獨善其身,我是無法認同的。」
「在我們冷靜地判斷之際,要是新吉翁得到了『盒子』怎麼辦?你認爲可以用政治手段讓夏亞再世崩盤嗎?謠傳那男人可是與共和國有連繫啊。」
「伏朗託隊的母艦『留露拉』呢?」
距離暗礁宙域還很遠。沒有任何交錯而過的宇宙殘骸,「擬.阿卡馬」的周圍只有無邊的虛空擴展着。顛覆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夏亞再世、開啓「盒子」的鑰匙「獨角獸鋼彈」——反芻着這些一個月前與他無緣的事情,心想着真是奇妙,奧特看向遠方的羣星。妻子的臉孔在腦海中浮現,不過並沒有帶給他想像中的感傷,只有「退休金泡湯了吧」這句自嘲的聲音在心底掠過。
主熒幕上投影出的三次元航海圖中,從下往上延伸的箭頭狀光標畫出一條直線,並且與從左邊深處推進的箭頭相交,交叉點發出紅色的光芒閃爍着,旁邊顯示出交會預測時間與最近距離的數值。
從播送募集希望離艦者的全艦廣播之後,已經過了快三十分。看着除了自己一行人外,沒有其他人要離開的着艦甲板後,中尉的目光移回奧黛莉身上。「爲什麼?」他用苦惱的聲音問着。
大大小小的貨櫃沿着隔牆固定着,除了艦上備用品之外,這裏還成了從「葛蘭雪」搬來的物資囤放區,現在整備兵全員出動,正在進行搬運作業。在起重機的作動音與警笛聲交錯之中,運貨機放下光束格林機槍的黑色筒身,「好,可以了!」熟悉的聲音混在金屬音之中。巴納吉蹬了一腳地板往那方向漂去,「拓也!」他大聲喊着。「喔!」拓也.伊禮舉起手,抓住差點漂過頭的巴納吉腳部,並用熟練的動作將運貨機的搬運臺拉了過來。
「如果一年戰爭開始之前,吉翁逐漸蓬勃發展的時候,我便已經就任現職的話,我會怎麼做呢?會爲了防止吉翁的暴亂,而公開『盒子』中所約定的未來嗎?」
※
「果然您纔是我們的女王。」
「不知道『盒子』的真面目的話,沒有方法可以證明它的危險性。要隆德.貝爾行動,也得等到我們確認『盒子』的內容之後了。」
「這是從SIDE6出發的坦尼森艦隊預測航路。六個小時之前我們才用雷射通訊聯絡過,所以艦數不會有錯。」
「……這艘船上的乘員,沒有人離艦呢。」
「我們一直守護着『盒子』的祕密。評議會的存在意義,以及這股可以裁量宇宙移民政策的權限,一切都繫於這個之上。在因爲維護『盒子』的祕密而相對地得到力量的這一點來說,我們跟畢斯特財團可說是一丘之貉。」
「世界是會改變的,也不得不去改變。所以,當改變之際,有必要變得更加謹慎。只因爲有所不滿而想去改變,那就跟在黑暗之中哭泣的孩童沒有兩樣。必須要好好地睜開雙眼,自己走向有光芒的方向……做到了這一點,還想將自己所看到的光芒擴展到全世界的話,那時候才需要鼓起勇氣去行動。」
站在甲板上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奧黛莉靜靜地回答着。中尉雖然在滯留者之中是最上級幹部,不過年紀也還只算是青年。巴納吉看到他的臉孔突然扭曲,嘴巴不停地顫動,卻是啞口無言。
「也沒有餘暇讓我們繞路避開敵人的伏擊了。要是我們不盡早抵達『工業七號』,就會被伏朗託搶先一步。」
沒有人想彼此對上目光,也沒有人想開口。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政黨的考量,以及支撐着自己議席那些有形無形的力量,卻無法忽視。想到不必然與死守「盒子」是利益一致的各自境況,再與眼前的現實對照之後,結果只是讓疲倦的氣息隨着煙霧不斷吐出,沉默的時光持續着。此時,約翰.鮑爾獨自抬起頭來,說出他今天第一次的發言:「我可以理解羅南議長的擔憂。」無意把他的話照單全收,羅南用警戒的眼光盯着這位老交情的議員。
「而把這些遺產完全繼承下來的我們,也無法免除這些罪名。這是必須永遠揹負的罪孽,甚至不允許我們帶進墓穴之中。只要地球聯邦存續的一天,我們就必須讓子孫們繼承這染滿鮮血的祕密。」
目光毫不動搖地看過來的人,陷入迷茫般低下頭的人。確認了每一個人的反應,奧特最後看向美尋。「通知全艦,希望離艦的人二十分鐘內在着艦甲板集合。」奧特說完,那嬌小的身軀慌張地回答「是……是的」並再度轉向操控臺。脫下帽子,讓風吹向火熱的腦門,奧特不再注對上何人的眼神,向前方的窗戶走去。
雖然只是以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爲票倉的國防系議員之首,最害怕宇宙軍重編計劃受挫的逐利之徒所說出的戲言,但是沒想到他偏偏說這些是被害妄想。他把這百年來的緊箍咒與犧牲,都當作妄想所造成的結果嗎?他是說,「盒子」不管有沒有開啓,世界都不會改變,一年戰爭的悲劇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是我們在敬畏沒有價值的東西,拿來威脅不知道其真面目的人,並且毫無作爲,只是賣弄權勢嗎?
「就是這一點。背後有共和國撐腰的話,就還有交涉的餘地在。比如延後自治權歸還的期限之類的……」
強壓住幾乎要挑起的眉毛,羅南目光瞪着瑪莎不放。眯起彷彿看到了會議經過的眼睛,「我有祕藏的解決手段。」瑪莎不留空檔接着說道。
這露骨的說法,讓疲倦的失笑漣漪在委員室擴散開來。羅南一拳重重打在桌子上,抵銷了那令人不悅的震動。
「我方能夠出動的,只有『裏歇爾』與『完全型傑鋼』,還有『獨角獸』。敵我戰力差是二十四比一……」
蕾亞姆低語着。奧特感覺到絕望的寒意從腳底竄升,讓全體爲之凍結的氣氛。「不,是十二比一。」他說道,並離開了艦長席。
「姆薩卡級的搭載數最大六架。僞裝船各自不同,不過大概可以算成一艘三架左右。」
「女性總是想確認清楚。特別是沒有時間的時候。」
「那是……?」
收起笑容,沉默下來的全體成員目光往議長集中。用另外一隻手護着隱隱作痛的拳頭,羅南隔着香菸的煙霧回看那許多人的目光。
「依照光學感測器得到的最終觀測結果判斷,他們是採取與艦隊會合的路線。從使用的輔助飛行系統的續航力看來,我不認爲他們會直接前往『工業七號』。」
「……明知故問,這不是淑女該做的事啊。」
「……這樣好嗎?常有人說背叛過一次的傢伙,會一再背叛呢!」
「如果可以趁這次機會得到『盒子』,並且完全將它葬送掉是最好。可是,更重要的是維持現況。不能讓任何人接近『盒子』。這不是顧慮黨利黨策的時候,更別說是個人的問題了。賭上在一年戰爭死去的數十億條人命,我們有堅守這個祕密的義務。」
「您太急着下結論了。不管有沒有得到『盒子』,吉翁的命運都已經有如風中殘燭。雖然這樣講很失禮,不過羅南議長會不會有點被害妄想的傾向?您似乎對『盒子』的存在過度評價了。」
「我們不會死,也不會敗。因爲可能性的靈獸,會保護着我們。」
目光沒有從一直窺視着自己的評議員們身上移開,羅南用毫不壓低的音量回答她。羅南內心有股強迫概念,覺得要是此時被她掌握主導權,會讓所有人有可趁之機。瑪莎用彷彿事前就知道的表情笑着,她再次低語:「你也瞭解吧?」
沒有等候答禮,他回過身,往部下們所搭乘的小艇走去。接下來要回國的他們,所要迎接的必定是嚴酷的命運。會受軍法審判是一定的,更糟的話還有遭到國防部長爲了想隱瞞他與新吉翁之間的關聯而下手,進一步被封口的可能性。不過這樣的預測,都無法嚇住現在這一瞬間的中尉吧。目送了腳步踏實地遠去的中尉,獨自決然地站着的奧黛莉背影,深深地映在巴納吉的眼中。他沒有去多說什麼,離開了現場。
「即便是這艘船上的乘員,也有各自不同的想法。不過,只有一點,是我們共同相信的。」
「我們的父親、先進也有一樣的想法。爲了守護從父祖輩繼承下來的聯邦體制,而貫徹了緘默。結果,發生了一年戰爭。不管說什麼『吉翁的奇襲不可能預測到』,或是『這些事都是在自己知道「盒子」的存在之前發生的』,這些都算不上藉口。明明只要想防範,或許有可能防止得了,然而評議會卻坐視半數的人類被殺死,根本與吉翁同罪。」
在夕陽照映的辦公室中,利迪那聽到一切真相的表情劃過羅南的眼底。眼前這些將手肘靠在桌上低着頭的人、靠在椅背上看向虛空的人,每個都爲人子女,同時也爲人父母。羅南環顧這些男男女女的臉孔,「這不是可以交給別人做的事情。」他繼續說,並且將記憶中的臉孔拋在腦後。
「這個嘛……」年長的議員帶着苦笑開口。「可別說你沒想過這些。」壓下了對方的話語,羅南慢慢地沿圓桌外圍走着。
「還可以再出動三架。」
鞋底的電磁着地,他回看呆住的所有人臉孔。「……是指『剎帝利』嗎?」蕾亞姆代表所有人間道,奧特用目光加以肯定。
「之前,我說過沒有必要爲了這種蠢事一起陪葬,這份心情至今仍然是一樣的。想離艦的人,我會出借小艇,儘管開口不用客氣。在這一帶的宙域,應該馬上就會有船隻接到求救訊號了吧。」
「不好意思,我們也正在討論緊急議題。有話就在這談,請長話短說。」
「可是我們知道了『盒子』的位置。只要報告說有被新吉翁奪取的危險性,那麼隆德.貝爾不就可以依照獨自的判斷行動嗎?」
※
繞了圓桌一圈,他將手放到再次出現在眼前的議長席椅子上。「我希望思考過以上事項之後,接下來的討論能夠有成果。」羅南作了歸納,並且讓更加沉重的身軀沒入席位之中。
「這裏只有我們在。要不要行動,或者這是不是正確的抉擇,都得由我們自己去下判斷。每個人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並自己決定。我不追究你們身爲軍人的責任,該負起的責任,應該都在你們每一個人的心中。」
「這已經是在野第一大黨的反射動作,跟前面的話題是兩回事啦。」
鮑爾毫無表情地說着,周圍有數名議員露出此言深得我心的表情往羅南看去。預料之外的言語令羅南呆若木雞,甚至懷疑這是不是現實中的話語,他無話可說地回看鮑爾的臉孔。
面對擔任共和國兵代表的中尉,奧黛莉.伯恩說道。雖然豪華的斗篷已經脫掉了,不過她仍然身着新吉翁正裝的樣子,一定也是讓共和國兵感到「脫節」的因素之一。巴納吉與康洛伊.哈根森以及賈爾.張等,名義上是送行,臉上卻帶着不安之色的男人們,一起注視着奧黛莉的背影。「是……」垂着視線回應的中尉,一瞬間回望了對他們來說獨一無二的女至米妮瓦.薩比的眼神,之後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環顧了周圍。
坐在前方操控臺前的航海長與炮雷長,無言地隔過蕾亞姆的肩膀往奧特看去。不想再失去任何人。怎麼可以再失去任何一個人?壓下心中湧現的真心話,「但是要留下來的人,請做好覺悟。」奧特繼續說道,並且一個一個看向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聽說『留露拉』帶着兩艘護衛的姆薩卡級。也許不打算與坦尼森艦隊會合,而是直接前往『工業七號』。這樣的話,伏朗託就能以『留露拉』作爲基地找尋『盒子』。」
用不允許一切樂觀想法的聲音說着,蕾亞姆將視線轉向艦長席。奧特回望她透露放手一搏的決心的雙眼,向布拉特問道:「預料中的MS數量有多少?」
布拉特看着手錶說道,接着目光往自己看過來。奧特避開他詢問「你是認真的嗎」的眼神,質問偵測長:「伏朗託隊的動向呢?」偵測長操作起之前讓給布拉特的操控臺:
「得到『盒子』的他們,如果要求變得更過分的話呢?靠戰爭特需去固票是沒關係,可是我不能允許一年戰爭因此重現。」
「水與糧食,已經算進漂流中的MS駕駛員們的份。離開艦艇之後,請先去救助他們。因爲『L1匯合點』崩潰,軍方與媒體也應該開始有動作了。馬上會有船隻救起你們吧。」
「還有兩架呢?ECOAS的『洛特』不能算進去,它們只能代替炮臺。」
不可能。在立刻斷定的同時,羅南卻又浮現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的思緒,讓他暫時嚐到了被懸在半空中的滋味。對於鮑爾這樣的男子——名爲大衆,那頑強而無法捉摸、沒有定見的團塊而言,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刻在「盒子」的文句只不過是一串文字,它本身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必須要有會對「應有的未來」有反應的人心,「盒子」纔會發揮它足以顛覆現行體制的魔力。即使這些自己都懂,卻還是不斷地畏懼着「盒子」,是因爲自己是與它有關的馬瑟納斯家直系人員,還是因爲自己的內心深處仍然留有夢想着「應有的未來」的青澀?羅南無法斷定是哪一方,只是用僵硬的面具看着正面。此時他發現,在視線的邊緣,房間門被打開了。
坐在圓桌旁的所有人不禁打了個冷顫,並且似乎很尷尬地別開了原先朝向自己的目光。羅南看向持續投注永恆不變視線的歷代評議長照片,與其中早已過世的父親眼神短暫交會。「當然,答案是NO。」他自答道,並垂下了目光。
「我有急事要說,羅南議長。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他們──吉翁共和國的士兵們,敗北了。失去母艦、失去同伴,正要分乘兩艘小艇被丟進宇宙之中。不敢說自己能理解軍人的氣概,他們的理念究竟如何也在自己想像之外,不過所有人那彷彿正在漂流的表情讓他多少感到一股親近感。巴納吉.林克斯看着那羣大部分都是二十多歲士兵們的側臉。「脫節」……用一句話表達他們的心理狀態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吧。無法與眼前的現實妥協,明明身在此處,卻有無窮的疏離感——
「可是,我們能夠坐上這評議會的末席,也是來自選民的支持。要是做出無視支援團體意向的舉動,也就無法去完成議長所說的義務了。在這關頭,先冷靜地判斷——」
布拉特睜大回避的眼睛,有如被將了一軍般抬起頭來。奧特沒有看他,轉身看向蕾亞姆等人,用響徹艦橋的聲音說道:「其他所有人也是。」
「是啊,我們是全軍的搜捕對象。布萊特司令又在調職中,沒有可以講得通的人。一弄不好,還有受攻擊的可能性。」
「各位,我希望你們認識到這事件的重要性。」
用一句話掃除刺在她身上的許多眼神,瑪莎.畢斯特.卡拜因向自己走來。爲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裏?羅南瞪着站在門口的警衛,接着看向入室的將官制服,再次嚥了一口氣。三顆大上一圈的階級星,在他的肩上反射着光芒。羅南在議場不只一次見過這位用官威壓下警衛而進門的將官。這張臉孔,是在統領聯邦全軍的最高幕僚會議擔任議長的男人。
她嫣然地說,可是目光的深處卻有着被逼急的緊張感。瑪莎也在焦急。就想防止「盒子」開啓這一點來說,沒有人比她更能和自己一樣體認到這股危機感。鼻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羅南環顧了眼前三十多張找機會抓人把柄的臉孔後,藉這個機會從議長席站起身來。
「重裝甲計劃,行得通嗎?」
「現在正讓艾隆先生做最後的解析中,不用擔心啦。會趕上決戰的。」
用老練整備兵的面孔露出笑容沒多久,「固定怎麼樣!?」拓也聽到傳來的吼聲後聳聳肩膀,「準備好了!」他用全身發出咆哮。「出去囉!」載着六挺光束格林機槍的運貨機隨着叫聲一同起動,說道「你先休息吧」的拓也背影也隨着遠去。沿着地板軌道移動的運貨機,正前往隔牆上鐵卷門開放着的巨大閘口,對面是還留有火災過後,燒痕鮮明的MS甲板寬廣的空間。搬運的光束格林機槍,應該會依照拓也所想的武裝強化案裝備在「獨角獸」上,以構成「重裝甲獨角獸」不可或缺的配備之一發揮它的功用。
原本這是堆載在「葛蘭雪」上的新吉翁制火器。與「獨角獸」的相容性之高,這點已經在至今的戰鬥中證實了,不過同時啓動多挺時卻不知道會不會發生問題。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巴納吉正打算追着運貨機前往MS甲板,不過上方傳來的一句「照他說的,去休息吧」讓他抬起頭往上看。是瑪莉妲小姐,在他出聲之前,那穿着駕駛服的輕盈身軀便充滿了他的視野,浮在空中的身體慢慢地降在地板上。
「我瞭解你無法冷靜,不過你是這艘艦的王牌。如果你不表現得穩重一些,大家都會跟着產生不安。」
支撐着腳沒踏到地板的巴納吉,她毫不移開對上的眼神說着。那聲音與態度,無疑就是曾經一度共享心靈的瑪莉妲.庫魯斯。被抓住的肩膀通過電流,身體無條件地鬆懈了下來;這是因爲心中還留有那時候的感觸而騷動,還是肉體毫無節操的生理現象?聞到她與奧黛莉不同種的甘甜體味,感覺到難爲情而移開目光的巴納吉,勉強擠出一句話:「怎麼會,瑪莉妲小姐你纔是……」瑪莉妲露出一絲微笑:
「現在的『剎帝利』沒有辦法站上第一線。因爲被你整得很慘。」
輕鬆地回覆的一句話,卻讓甘甜的氣氛四散了。被帶去地球、玩弄心靈、折磨身體進行非自己所願的戰鬥,直到徘徊在生死邊緣。讓她這一個月來嚐到種種痛苦的契機,一定是與暴走的「獨角獸」對戰。不只機體,瑪莉妲自己的身體也不可能處於萬全的狀況,巴納吉想到這些,用無言的神情低下頭。「開玩笑的,不要做出那種表情。」瑪莉妲苦笑着,戳戳他的額頭。
「我當你的後衛。先鋒要有的是體力與氣力。只有三十分鐘也好,去睡一下吧。」
「好的……那個,瑪莉妲小姐,你跟船長說過話了?」
會突然說出這句話,也許是因爲在意她難得如此多話。正要離去的背影震了一下,瑪莉妲稍微回過頭來,「他還在拘留室?」她用好不容易纔能聽清楚的音量問着。一邊點頭,巴納吉想到自己也被他躲着。
「你去跟他說話吧。」
仍然背對着自己,瑪莉妲幽幽地說着。「可是……」巴納吉回答的聲音充滿疑惑,「我想這樣比較好。」望向遠處的側臉,發出壓下巴納吉意見的聲音。
「有些話,要同樣身爲男人,纔好說出口吧?」
用不期待答案的聲音說完,那蹬離地板的背影逐漸遠去。瑪莉妲抓住正好從頭上經過的光束格林機槍,與整備兵開始說些什麼。不再看着瑪莉妲,巴納吉看向設在右舷部隔牆上的氣閘門。想到前往重力區域中拘留室的路途,讓他心情一下變得沉重,產生着地的鞋底抬不起來的錯覺。
一下電梯,從艦尾方向就傳來微弱的震動音,讓成爲低重力俘虜的身體微微震動。是共和國兵們所搭乘的小艇離艦了吧。重力區恢復一片寧靜,除了讓離心重力產生的圓筒的迴轉音以外,什麼都聽不見。感覺到每走一步身體就更加沉重,巴納吉走過留有些許硝煙味的通道。在呈現緩緩弧度的圓弧型走廊前進三十公尺後,就是他目標的房間。
沒有人命令他進去,連鎖都沒上,他卻不肯出來。自己進去、自己關上鐵門、不與任何人交流,保持沉默。站在跟其他拘留室一樣,遮蔽裏面人類氣息的鐵門前,想透過窺視用的鐵窗窺視裏面狀況的巴納吉,因爲發現自己感到膽怯而皺起眉頭。他深呼吸一口氣,形式上敲了門之後,不待回應便推開了鐵門。
拘留室牆壁全部貼着防止自殘用的墊子,爲了省電而總是昏昏暗暗的。靠在牆壁上,好像在發呆般坐着的斯貝洛亞.辛尼曼,就有如拿到昏暗中的一塊影子。就算被門口照進來的光所照射着,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只用轉動的眼神回看巴納吉。在下腹部使力,將幾乎要被那氣魄推出去的身體穩住,巴納吉站在門口緊緊盯着辛尼曼的黑色瞳孔。
「脫出用的小艇,已經離開了。」
張開的口中流露出預定之外的言語後,巴納吉一時陷入沉默。在眨了兩三次眼睛之後,辛尼曼似乎不感興趣地低下了頭。
艦橋的當班成員全部身穿重裝型太空衣,在各自的操控臺上就定位,這對幼年期在戰艦之中度過的自己是習以爲常的氣氛。穿越門口,米妮瓦.拉歐.薩比馬上與坐在艦長席上的奧特面對面,身着與他們同樣白色太空衣的身體,移動到了艦橋的中間部分。
要是知道那駕駛員是馬瑟納斯家的長子,瑪莎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突然想到這點,並且對自己心中毫無一絲波瀾感到訝異的亞伯特,再次直視着因雜訊而扭曲的瑪莎眼睛。她的眼角,細看之下可以發現與她年齡相符的縐紋。在他將這看入眼底,再次感覺到有什麼要結束了的剎那,『沒有辦法了。』低語的瑪莎眼神突然發出冷漠的光芒。
冰冷的語氣從背後刺穿胸口上讓自己失去接下來的話語。巴納吉閉上口,視線越過肩膀捕捉到奧黛莉的臉孔。
看着沒有其他的推測,不自覺地從操控臺上起身的亞伯特,『你也已經知道了吧。』瑪莎冷靜地說道。
「前去修復殖民衛星的亞納海姆關係人士呢?」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閉上的眼瞼藏住翡翠色瞳孔,流下了淚珠。巴納吉抱住奧黛莉的肩膀,讓兩人的嘴脣碰觸。真柔軟啊——如此感覺的神經溶化,混合爲一的體溫在兩人之中循環。無視走道冷清的空氣,溶合爲一的身體放出熱度,以兩個人爲中心,放出溫暖的力場往周圍擴張。
「可是,破壞鑰匙也就算了,要是消滅了『盒子』的話……!還有叫回『報喪女妖』的時機也——」
奧黛莉說道。她埋在胸口的臉沒有抬起,感覺到她的氣息透過駕駛服傳來,巴納吉更加用力地抱着她,「就這麼約定。」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在移建的時候,把宗主的冰室也移動到那裏去了──我覺得這樣想比較妥當吧。又或許『墨瓦臘泥加』的建設本身,也是讓『盒子』流出的計劃一環。」
「還要花上八小時。現在只能交給『報喪女妖』了。」
「我一個人,做不到……」
『「擬.阿卡馬」與新吉翁,都太接近「盒子」了,沒有辦法去賭不確定因素。果然得使用最後的手段了。』
「瑪莉妲小姐與布拉特先生他們都來幫忙了,只有船長你卻躲在這種地方——」
靠在椅子上,回答着不確定是在發牢騷的瑪莎,亞伯特也開始覺得這是有可能的。「墨瓦臘泥加」完成的隔年,「獨角獸」的建造計劃,也就是UC計劃開始了。精神感應框體的實用性被確認,已經不需要的測試機──「新安州」被「帶袖的」搶奪,也是同一年的事。實際上那是僞裝成海盜事件的供應,雖然策劃此事的不是別人,就是亞伯特自己,不過卡帝亞斯一定是預料到這些動作而擬定計劃,並選定了「盒子」的藏匿之處與讓渡方法。
伸手要去按電梯按鈕的同時,電梯門打開了。反射性地退了一步,與獨自站在電梯中的奧黛莉四目交會,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況讓巴納吉的身體愣住了。
「要是覺得『盒子』有那種價值,那麼我希望用你的話語去傳達真相。要是會帶來災難的東西,那麼毀了它也沒關係。我只能做到這些——」
「敬告在前方展開中的新吉翁艦隊。我是米妮瓦.拉歐.薩比。」
鮮紅的嘴脣蠢動,浮現出她平常那嫣然的笑容。亞伯特感覺到狀況逐漸脫離自己的掌握之中。
「……怎麼樣?」
這雙手能做到的事有限,沒有辦法。如果一切,都是從救出在殖民衛星空中盤旋的奧黛莉那時候開始,那麼一定也有結束的時候——
『是公社副總裁朱斯特叔父吧。依他的個性,就算協助卡帝亞斯也沒什麼奇怪的……這樣看來,也要重新調查其他理事了。』
「……跟我約定好,一定會回來,不要讓我一個人。」
「我剛纔跟布拉特談過。庫瓦尼與艾邦的『吉拉.祖魯』也可以出動。這樣子MS的數量就有六架。」
「船已經沉了。下命令的傢伙也消失了。曾經是部下的人們,都各自在靠自己的判斷行動。」
『協力消去「盒子」這件事實,將會成爲財團與聯邦之間全新共生關係的基礎。』
那有如在瞪着巴納吉而眯起的眼睛,是溼潤的。想呼喚奧黛莉的聲音哽住了喉嚨,巴納吉慌張地轉身望向她,同時胸口被奧黛莉突然舉起的右手給揪住。
米妮瓦感覺到奧特直視自己眼睛說出的話,讓美尋等艦橋成員各自點頭,並透過座椅看向自己。「我瞭解了。」目光堅定不移的米妮瓦,將手伸向扶手上的麥克風。緊握住那令人感覺到與無重力狀態無關,非常沉重的麥克風,她看向正面窗外,那寬廣的黑暗宇宙。
從穿過了硝煙與光束的臭氧味,那小小的頭頂中,漂出那股甘甜的髮香。你已經無法回到大家之中了——感覺到面具男的聲音在腦海中閃過,並且要帶走手臂中的熱度,巴納吉的手伸向奧黛莉的頭,像是在撫摸般地抬起了她的臉。
『應該說被擺了一道吧。終點是「工業七號」……而且還是「墨瓦臘泥加」。』
「難道要用那個……!?」
『一定要阻止「盒子」流出。最壞的狀況下,就算要把「盒子」本體給消滅……』
翡翠色的瞳孔垂下,飾有金色立體繡飾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沒有任何確切證據能夠支持她。如果沒有自己這軀幹提供互相接觸的熱情、互相支持的體溫的話,她沒辦法像這樣僅靠腳尖支撐站着——自己差點把一切全部丟在她一個人身上,這份理解伴隨着銳利的痛覺貫穿全身,巴納吉突然把自己的手疊在奧黛莉的手上。抓住她傾倒的細弱肩膀,一口氣將她拉了進來,並用兩手緊緊地抱住她彷彿會斷掉的瘦小身軀。
「這樣的話,你又是什麼!?」
「現在只是顯示出用光學觀測所得到的情報。還沒有互相以雷達捕捉。炮火開啓是二十分鐘後的事。」
「在大家面前,那樣子就好。但是隻有這一刻……」
『現在,我正從隸屬聯邦軍隆德.貝爾隊的「擬.阿卡馬」上送出這段通訊。我並不是以俘虜的身分被拘留,也不是被強迫向各位長官喊話。接下來所要說的,一切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希望大家在進入戰鬥行動之前,能先聽聽我說的話。』
指甲刺在駕駛服的衣料上,抓緊的指尖傳來震動,就像是一直被壓抑到極限的情感在這瞬間終於潰堤了,那讓自己身體共振的震動刺進心頭,巴納吉不由得回看了奧黛莉的臉孔。
『「墨瓦臘泥加」竣工,好像是三年前的事吧,爲了開發木星圈做的自航式殖民衛星建造者……會把房子移建到那邊,我還以爲是爲了卡帝亞斯的浪漫主義呢。』
「你有這樣的資格,請。」
「叫你來跟我說話的,就是他吧?」
在以最大戰速移動中的艦內,靠中繼衛星傳送的雷射通訊座標並不安定。在反覆傳送電子信件數十回之後,終於和瑪莎直接通上話,而且雜訊強到連表情都難以辨認。回應「是」的同時,亞伯特.畢斯特用眼角瞄向背後的昏暗之中。
塔克薩.馬克爾中校的臉孔掠過腦海,達卡戰場上聽到的羅妮.賈維聲音從耳邊拂過。不去害怕改變,用跨出一步的勇氣來拯救自己的所有生命——辛尼曼粗糙的手掌相握,「我所付出的,是全部。」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放瑪莉妲自由,並且拯救了奧黛莉不是嗎?其他的事,是另外一回事。你爲什麼要這樣——」
「這次晚了一步。『報喪女妖』雖然急速趕往現場,不過新吉翁艦隊會先接觸『擬.阿卡馬』。看事態發展的結果,應該會插手兩者間的戰鬥吧。位置上也難以讓它先前往『工業七號』。」
「不過,相對地也有得到的東西,不是嗎?」
「告訴賈爾先生……?」
連區區的船長一個人,我都沒辦法讓他回頭。隨着覆滿心中的無力感,巴納吉背向面露訝異神情的奧黛莉,目光落到手中那滿是灰燼的手套上。
※
明明不是來講這種話的。巴納吉被隔閡似乎越說越深的焦慮所驅使,抓住了開啓的鐵門邊,無法下定決心踏進室內,只有留在門口。他的目光從一言不發的辛尼曼離開,看向自己腳邊伸長的影子。艦內廣播好像告知了些什麼,但是他的心中沒有餘裕去仔細聽內容。
『我有出席竣工儀式,也親眼看到移建的房子了。在自己長大的家中庭院裏,居然埋着「拉普拉斯之盒」……你能想像嗎?』
「我重新檢視過『墨瓦臘泥加』中的資料了。只看構造圖的話,在房子的地下並沒有找到特別加工過的痕跡。可能是領袖直屬機構所做的隱匿工作,管理的殖民衛星公社也有可能是共謀者。」
在亞納海姆電子公司對新吉翁伸出援手,靠着「安定的緊張氣氛」堅守需要與供給的系統同時,聯邦政府內的部分勢力企圖斷絕吉翁主義,並且推動在吉翁共和國解體的節骨眼上進行軍隊重編計劃。看清了畢斯特財團與移民問題評議會各自的立場不同之處,將自己的行動僞裝成順着兩者對立的架構,並伺機而動;卡帝亞斯也許就是這樣巧妙地模糊了自己計劃的全貌。
「巴納吉……」
「請用這副麥克風。殿下的聲音將即時翻譯爲光訊號發送。對方八成也對我們進行光學觀測,所以光訊號應該可以傳達。聲音跟圖像我們還是會一起傳送,不過這方面就不要太期待了。」
話被沙啞的聲音打斷,巴納吉抬起頭來。辛尼曼看着牆壁,眼白浮現在昏暗之中,卻又馬上被閉起的眼皮消去那光芒。
「全員,就第一種戰鬥配置。」「各炮座開啓。敵艦隊第一陣,離抵達感測圈內還有T負一千兩百。」「米諾夫斯基粒子,散佈戰鬥濃度。MS隊準備出發。」在這類的聲音交錯之中,奧特說着「請到這邊」並指向旁邊的司令席。在戰艦中坐上司令席,意味着身分在艦長之上。這不是可以輕易坐上的位置,米妮瓦用目光回以疑慮,不過奧特催促她坐下的視線沒有動搖。
「所以,我要化爲你的盾。不管事情如何發展,我都會將你送到『拉普拉斯之盒』。我想,那大概就是『盒子』的鑰匙……我與『獨角獸』所揹負的任務。」
『盡是與財團無關的人。就算媒體可以交給他們處理,他們也不是能夠接近「盒子」的人材……「雷比爾將軍」幾時會到?』
打斷他的話,辛尼曼稍微抬起頭來。巴納吉噤聲看着他的側臉。
沒有裝出任何笑容。說完,他用緊繃的臉色再次看向主熒幕。「敵方第一陣,散開。」聽到偵測長的聲音,奧特回道「對方在觀查我們的動向啊。不讓我們使用超級MEGA粒子炮」,臉色已經變成了無法再搭理米妮瓦的指揮官表情。相對地蕾亞姆副長靠近,並且親切地對應:「頭盔可以掛在座位的旁邊。」照着她說的做之後,米妮瓦仰望映出三次元航海圖的熒幕。時間是標準時間上午七點五十八分。在暗礁宙域前方佈陣的新吉翁艦隊光標,看起來的確開始散開了。
「那麼,要證明我就是我很困難吧?」
「不會沒有用的。你的話語帶有力量。像昨晚的演講,或是剛纔跟吉翁共和國的人說的話……我沒有辦法像你那樣子去推動人心。」
她感覺到自己冷靜得不可思議。是因爲那溫熱掌心的主人,在這軀體中注入了力量嗎?用舌尖滋潤還留有那時觸感的嘴脣,感覺到熱量呼地穿過軀體,下一個瞬間她的頭腦與內心都放空,嘴脣接近麥克風,吐出了第一句話:
蕾亞姆說道。米妮瓦對這位看起來很沉穩的女性軍官點頭後,將背上的揹包接合在座位上。應該帶飲用水的軟管來的,她感到遲來的後悔。
「我也想認定我們沒有關係了……!可是沒辦法,對我來說你仍然是船長。要是抽離了船長你,現在的我也會消失。」
「要從之前所在的場所跨出一步,沒有那麼容易。是要代價的。」
黑暗之中傳來身子抖動的氣息,不過他沒有心情去確認。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活下來,你的複雜告訴了我世界的實情,你的溫柔教我就算如此也要活下去。因爲有太多悲傷的事,所以有人爲了消去悲傷而生——那些話語深植內心,一次兩次的背叛是消不去的。抓着鐵門的指尖使力,巴納吉再次看向辛尼曼。
『就先期待「報喪女妖」吧。它要是解決了「獨角獸」,我們也會有機會可以回收「盒子」。就見識看看它能做到什麼程度。』
咬着食指,似乎在腦中排列出想踢下自己的財團理事羣的瑪莎臉孔,與童話中被魔法之鏡宣告業已凋零的女工重疊。也許,已經不行了。亞伯特模糊的腦海中,浮現欠缺主詞的這句話,『你那邊的狀況呢?』聽到瑪莎的聲音,讓他連忙抬起頭來。
對心靈呼喚──這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也不是可以隨便做的。她曾疑慮,促使不斷地祈願着吉翁再興的將士們,那些把自己看作是希望之星、頑固的軍人們改變心意,是背叛了雙親靈魂的行爲。就算對弗爾.伏朗託所訴求的SIDE共榮圈構想,或許自己也只是用感情論去加以否定,並沒有可以明確否定他的論證。
「我會對新吉翁艦隊喊話到開戰前一刻。也許會沒有用,不過奧特艦長也答應了。他說既然得拉弓對着同胞,那麼爲了葛蘭雪隊,這麼做也比較好。」
可是,言語自然地洋溢出來。互相相信、互相迴響,她感覺得到在心中所煉造的思維,化爲熱量湧上喉頭。已經不能回頭了,米妮瓦在心中下結論。賭上二者合而爲一的這艘艦艇將有些事物誕生的可能性,相信在背後支持、這股與壓力相似的力量,現在只需想着前進。
「不管是這艘船的人、『葛蘭雪』的人……公主,還有你也一樣。大家都付出了代價。安定的生活、身爲軍人的地位、至今支撐着自己的信念與自尊。其中也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吧。」
比起這突然而來的消息,在雜訊底下發光的眼神更令人發寒。這麼強的雜訊,不只是自己這邊的收訊問題。到現在才查覺瑪莎似乎也在移動中的亞伯特,領悟到她的目的地而倒抽一口氣。原本應該身在地球極東基地的瑪莎,與羅南.馬瑟納斯一起前往的地方──
「要是想留在這裏的話,就上來艦橋吧。馬上就要與新吉翁艦隊接觸了。你知道內部狀況,多少可以給點建議吧?」
露出動搖而睜大的眼睛,在黑暗底部淡淡地發光。「瑪莉妲嗎……」聽着他低語的聲音,看着隨後就沒有動作的辛尼曼,巴納吉深刻地感受到,自己連這道門都無法跨越過去。「爲了改變,而逐漸失去什麼……」他不自覺地在口中重覆着,最後再一次直視着凝結的昏暗之中。辛尼曼什麼都不說,也沒有抬起頭來。
她不帶絲毫的感情放話,取回原本魔性的眼神,在雜訊飛舞的另一端放着堅定的光芒。人偶,這詞彙與那有如玻璃般的藍色眼眸重合,亞伯特的身體從椅子上浮起,無所適從地漂浮着。「最後的手段」不會選擇消滅的對象。「盒子」還有她,都會一起從這個世界消滅。明明只差一點就能伸手碰到,自己也是爲此來到這裏的——
『我與羅南議長聯絡過。今後直到事件結束爲止,財團會暫時與移民問題評議會聯手。並且透過參謀本部告訴艦長,「雷比爾將軍」不要太接近「工業七號」。』
「身爲新人類,我真是不及格……要是沒有提醒的話,我都快忘了你是奧黛莉了。」
※
藉着引發新的戰亂,而維持畢斯特財團與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的權益──他的目的並不是這樣。卡帝亞斯想打開「盒子」的思維之中,有着其他目的。被分不清是否爲直覺的理解度所拖累,亞伯特感受到有如被丟到未知的黑暗般的恐懼感。他將發白的臉孔再次面對通訊熒幕。『我有讓人調查過喔!』語氣帶着急躁,瑪莎粗魯地撩起金髮。
「若只有自己一個人,我會連話也說不出來。如果沒有相信我、與我共鳴……支持着我的人,那麼什麼也……」
「不是,是瑪莉妲小姐說的。問我能不能來跟船長你講話。」
「這就看殿下怎麼說了。」在與艦橋成員應答的空檔,奧特插口說道。「你擁有隻有你個人纔有的魅力口吻。請傳達給你的同伴們。只要像你對我們說過的那樣,對心靈呼喚就可以了。」
『讓財團的關係人士從「工業七號」撤退真是一大敗筆。要是有人留着,也許就能送進「墨瓦臘泥加」了。』
沒有更多話語可說,他從門口退了一步。「這道門我就開着了。」丟下這句話,巴納吉離開了拘留室。帶着每一步都有無力感在擴散的心,他往電梯方向走回去。開着的門,持續在無人的通道上拉出淡淡的影子。
不由自主地吼出來的聲音傳到牆壁的墊子上,沒有迴響地被吸進地板而消失。把臉從像屍體般一動也不動的辛尼曼身上別開,巴納吉的目光逃向門口旁邊的昏暗之中。
隨着電梯聲響的餘波,奧黛莉開口說道。聲音趕走了沉悶的氣氛,「雖然就算這樣,敵我兵力差好像還是十二比一。」她繼續講着的面容帶着暗淡,讓回答「謝謝幫忙」的巴納吉聲音也變得不自然。
透過熒幕傳來的目光沒有移動,瑪莎用有如在教育孩童般的語調說着。『至於「報喪女妖」,只能當作是最低限度的犧牲者了。雖然對裏面的人偶很抱歉。』
「責任、怨恨,我把形成自己的一切都拋棄了。現在剩下的,只有空殼。我已經沒有力氣去負起什麼責任了,去告訴賈爾。」
「最後的手段……?」
「雷比爾將軍」的通訊室內,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報喪女妖」出擊後,即將經過七小時。數天前,像是融入在黑暗之中站着的利迪.馬瑟納斯,現在已經在間隔數萬公里的星海之中——
「我已經不是船長了。」
她大概察覺自己在這裏的理由了,奧黛莉簡短的問題戳中了不平靜的內心,巴納吉沒有開口,搖搖頭。「是嗎……」低語中混着嘆息,稍微低下頭的奧黛莉離開電梯。沒有隨後進入電梯,巴納吉留在沒有人煙的通道上,聽着電梯門發出意外大的聲響關上。
※
「做不到。」
奧黛莉在戰鬥着。被她的聲音環繞,心中帶着彷彿被推了一把的感覺,巴納吉化爲一道箭矢飛越MS甲板的空間。
揹着滿是灰燼的隔牆站着的「獨角獸」,在視線之中慢慢變大。實行了拓也所說的重裝甲計劃後的機體,一旦近在眼前,便展現出令人屏息的魄力。左右的機械臂各拿着兩挺光束格林機槍,並且各自裝有護盾。背上也懸掛着同樣有格林機槍及護盾的組合,另外還有超級火箭炮兩挺用外掛框體固定在背部揹包的兩側。以幾乎要摩擦到天花板的態勢突出在雙肩上的火箭炮,也有追加武裝的架設器機能。除了三連裝的對艦飛彈發射器掛在兩側之外,還可以看到手榴彈的紅色彈頭沿着炮身成串設置着。擴大到MS尺寸的手榴彈,在小腿兩側也裝備了共計十二個,這更加強化了它全身都是武器的印象。那完全改變機體剪影的重裝備感,就有如裝備了成束的刀槍、充滿自信的古代戰士——彷彿是東洋的武者,還是武士那樣的威嚴感。
其中最大的特徵,就是爲了推動由這些裝備所增加的機體質量,而裝備在背上的巨大推進器。由94式噴射座的推進器轉用而來的推進火箭,利用從該機的框體改造而來的固定具,將兩具捆在一起,長度匹敵機體高度的筒身從背後伸出,也因此機身無法納入懸架,直立在甲板中央的「獨角獸」呈現出的樣貌,說好聽一點是闔上翅膀的大天使,說難聽一點就是拖着兩條大到誇張的尾巴的魔獸。再加上手持的光束步槍、固有武裝的頭部火神炮的話,實體彈、MEGA粒子彈、飛彈等林林總總的火炮共計十七門。稱它爲重裝甲不知道貼不貼切,不過它裝備有單體MS最強大的火力卻是無庸置疑的。
飛彈發射器是從「完全型傑鋼」轉用而來,手榴彈的勾子也是傑鋼型的備用品。只會用到現有的東西──看得出來這些都是如同拓也所說的。居然可以弄成……吞下差點說出口的話,巴納吉接近了拓也正埋首在內的駕駛艙門。他正在確認追加零件的接合狀況,周圍有瓊納.吉伯尼組的整備兵們正打開檢修蓋,檢查着機體與加掛配備接線的狀況。發現巴納吉,拓也擦擦被機油染黑的人中,「我說過會趕上的吧?」他挺胸說道。
「不只手上拿着的配件,背上的裝備也能夠遙控射擊。全方位毫無死角!交給我沒錯吧?」
「我沒辦法瞄那麼多準星啦。」
「可以,這傢伙搭載的意向自動擷取系統,某種程度上可以幫你控制準星。只要你感覺到敵人的殺氣,接着『獨角獸』大人就會去瞄準了。」
是迷上什麼戰記故事了嗎,看着拓也他說出殺氣這種字眼的臉孔,巴納吉發出嘆息。「你說得容易……」正要酸他的時候,別的聲音說道「這也不完全是亂說的」,讓巴納吉抬頭看去。他看到穿着亞納海姆作業服的艾隆.泰傑夫,手扶着駕駛艙蓋往這裏降下。
「重新檢視毀滅模式發動時的資料,讓我更加確定了。精神感應框體發出的光,那果然是感應波超載的結果。是你的意志、思考波讓精神感應框體發出光輝。」
巴納吉抓住來勢太猛、差點過頭的艾隆手臂,拉回艙門前:「我的意志……?」正面回望皺着眉頭的巴納吉,「我想沒有錯。」艾隆用冷靜的聲音回答。
「前幾天,我提到過阻止阿克西斯的感應力場。與那相同的現象,就在這架『獨角獸』之中發生着。不只是單純輔助精神感應裝置,精神感應框體還充當了變換機構。將累積的感應波轉化爲光,最後轉換爲物理能量。當然,這是最初規格上沒有的特性,也沒有可以做機械性控制的理論。只有超載的感應波,化爲可以產生物理作用的力量而放出的這項事實。這是怎麼回事,你瞭解嗎?
就是這架『獨角獸』的能量源,來自於你。當然,它還是需要發電機,電氣系統也正常運作着。可是,化爲『鋼彈』時那股異常的力量,是從你身上發出的。可以說你是頭腦也是心臟,而『獨角獸』是以你爲動力源的肉體也不爲過。這已經無法用MS去介定它了,而是擴大到二十公尺高的『人類』……高大的巨人。」
雖然並不是沒有自己實際體會的部分,不過這種說法還是難以讓人接受。沒辦法收起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巴納吉看向拓也。大概是已經聽過了,拓也用贊同的表情點着頭,「總之,總結重點就是……」他交抱雙臂,開口說道。
「要好好地保持你的氣力。你的氣力會化爲能源,讓『獨角獸』發揮出火場的怪力。禁止說什麼辦不到做不到的。去想着我做得到、我要做給人看,用毅力去硬闖,那麼『獨角獸』就會回應你……就是這樣吧,艾隆先生。」
「很遺憾地,我不得不認可這種說法。以現在的科技來說,光是做到檢驗現象並樹立假設就很拚了。光是要解析這架『獨角獸』的資料並統整,就是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的大工程。而且前提是政府肯許可,讓人研究這麼危險的東西。」
帶着苦笑說道,艾隆仰望了「獨角獸」的獨角。殘留思念,重複着奧黛莉曾經說出口的話,巴納吉也看向那戴着面罩,毫無表情的面容。在這裏存在的只不過是機械,但是如果當作它也是擴大到二十公尺高的「人類」的話,那麼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都能夠解釋了。就像自己一樣,也許「獨角獸」也在成長、變化着。雖然被埋入名爲新人類毀滅系統的本能,卻又負着要將真正的新人類引導前往「盒子」的使命——光與闇,事先便擁有相反要素的巨人。被所有關聯到的人們生命及思維所鍛鍊,習得統御光與闇的方法,在不知不覺之中逐漸找到自己該有的樣貌……
「就算是完成度不如『獨角獸』的系統,同樣的狀況也可以套用在所有裝備有精神感應框體的機體上。雖然這也是假設,不過『獨角獸』與『剎帝利』的合作順利的話,將感應力場轉用爲武器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艾隆說道。巴納吉突然回神,回問:「『剎帝利』嗎?」
「當不同的機體發生共鳴現象時,精神感應框體會以駕駛員爲媒介,讓收訊範圍極大化。跟『阿克西斯衝擊』是同樣的道理。兩機的精神感應框體完美共鳴的話,也許會形成可以推動小行星的『力場』,不過幾乎只是夢想。不能控制的東西無法稱爲武器,你當參考聽完就算了吧。」
對於實際體驗過作用在與黑色的「獨角獸」,「報喪女妖」之間,那神祕光芒力場的自己來說,這真是鮮明的夢想。艾隆抹去嘴角的微笑,看向放在艦尾的「剎帝利」巨體。
『葛蘭雪隊的「吉拉.祖魯」、G(高爾夫)001與002固定進行直接掩護。打擊接近本艦十公里方圓的敵人。』
這是幾秒前自己完全想像不到的狀況。應該已經化爲空殼的身體,居然站起來行動了。只因爲對部下們的沒用感到焦急,想要對他們咆哮,而讓血液熱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用意外、困惑,還有顫抖的神情呆立的辛尼曼,再次將視線看向門外照進來的光。照亮拘留室昏暗的光。無法照到這裏,可是隻要稍微踏出一步,就能用手接觸的光——
『瞭解了。對手可不好惹,就不要管形象啦。』
現在該說的,不是這種事。似乎比開口的當事人更早查覺,瑪莉妲進行系統確認的手停下,目光再次看向自己。巴納吉將無法直視着她的臉低下。「……很抱歉。」他輕聲說道,毫無意義地緊握住駕駛艙的門口。
看起來如同翅膀的莢艙往四方展開,內藏的十幾座感應炮一起飛出。受精神感應裝置操作,小型自動炮臺各自劃出Z字型軌道,瑪莉妲的意識也隨着它們飛入虛空之中。迎面而來的飛彈逐漸接近,已經可以明確地知覺到拋下推進火箭的彈頭細部構造。在過了一秒感覺有如一小時長的一瞬間後,與意識一體化的感應炮筒尖噴出MEGA粒子彈,灼熱的光渦在感知野內連續噴發。
茱麗葉006的馬可少尉也趁機會說道。他是擬.阿卡馬隊的後備駕駛員之一,不過提出把解體爲補充用零件的機體重組起來的方案,並在緊要關頭準備好可以出擊的「完成型傑鋼」,所以可不是普通角色。腦中浮現兩人大膽的神情,「我瞭解了,請多指教。」巴納吉回應道。等升降梯上升完畢,他踩住腳踏板,不過一聲與剛纔不同,充滿禮貌的『巴納吉少爺』馬上接着響起,讓他上彈射甲板的時機晚了一拍。
隔了些許空檔後,傳回來的『瞭解』,聲音聽起來就如同跨越了許多修羅場的一線駕駛員。現在只能前進了,祈望他能夠爲我們這些愚昧的舊人類,指示出一條道路來。奧特口中品嚐着苦澀,對無線電說道:「祝武運昌隆。」
在規規矩矩的離艦廣播聲中,混着實在很難稱得上是高雅的叫聲。瑪莉妲及布拉特,還有已經瞭解到要把這艘船當作應該守護的堡壘的那些部下們,聲音在耳中交錯着,辛尼曼遲緩地抬起頭來。在這期間中,艦內擴音器仍然播放着交錯的聲音,緩慢地攪動着拘留室內沉積的空氣。
『相對地也有得到的東西,不是嗎?』
口中低語,雙手放上球型操縱桿。一直討厭被叫做MASTER的那個人,還沒有找到「光芒」的所在地嗎?就在她想到這點,目光看向背後的同時,『大量高熱物體接近!』緊張的聲音由無線電傳來,讓瑪莉妲與機體同調的目光往正面看去。
無條件地喚起敵意的言語。在那冰冷的膠囊之中被培養出來的姊妹們,將這句話認知爲必須打倒的敵人——可是,現在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對它的理解,只剩下那是載着巴納吉這熟悉的靈魂,有思維的器皿,就這樣不多也不少。感覺到奇妙的同時,瑪莉妲讓「剎帝利」從上升到頂點的升降梯上前進。縮起肩上的莢艙,想辦法穿越射出口的墨綠色機體,它那超乎規格的巨體聳立在真空下的彈射甲板上。
困惑的臉色突然露出笑容,瑪莉妲回答:「知道了,我會期待着的。」我們也是有這樣的明天、這麼的未來,就算沒有我也要親手創造。巴納吉在心中下定決心,並說道「那麼,等會兒再見吧」便蹬離駕駛艙門。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他在口中低喃着,並且回到全副武裝的「獨角獸」。被在甲板中迴盪的奧黛莉聲音所包覆着,白色的巨人似乎正等着主人的歸來。
『並不能說哪一邊纔是正確的。只有其中一方的話,我們是不完全的。我知道了宇宙居民與地球居民,是有如鏡子的兩邊一般相對的存在……』
『二十、三十……好龐大的數量,正急速接近!』
「敵人想在進入暗礁宙域之前收拾掉我們。不用在意後方,你只要想着前進就好。我們會以『獨角獸』爲目標前進。」
在艦長會議明明打過照面,布拉特那傢伙是不記得了嗎?在心中叫罵着,辛尼曼傾聽着無線電的聲音。一直沒有聽到質疑的聲音。亞雷克與特姆拉等人的聲音,與「擬.阿卡馬」的成員混在一起從擴音器中飄過。一羣呆瓜,到底在搞什麼啊
『各機,首先目標是抵達暗礁宙域。只要混進宇宙殘骸之海,就會有機會甩開追兵。而且敵人應該也難以進行組織性行動。』
「巴納吉。」

「巴納吉.林克斯,『獨角獸鋼彈』,出發!」
乘着穿過艙門的流速越過儀表板,有如衝撞般地抱了上來。看着從她手上滑落的哈囉說道『巴納吉,還好嗎?』並且拍着耳朵在駕駛艙內跳動,巴納吉將手搭到裏面肯定是米寇特的太空衣肩上。將頭壓住自己胸口,米寇特.帕奇,並沒有要抬起頭的意思。兩人的頭盔碰在一起發出叩的一聲,巴納吉耳邊響起有如嗚咽聲的的急促氣息。
「我知道都交給一般民衆的你當前衛了,實在不該說這種話。不過不要勉強,一定要活着回來。只有我們抵達『盒子』,那是沒有意義的。」
要突破弗爾.伏朗託所築下的牆壁,前往「拉普拉斯之盒」沉眠之地。先行的思緒化爲一道細光在額頭爆開,讓巴納吉感覺到精神感應裝置開始共鳴。精神感應框體展開,各部位的裝甲滑動,發生不均等慣性的機體加速的同時橫向迴轉。在迴轉結束之際,額頭的獨角已經裂成V字,從面罩露出的雙監視器閃動,得到「鋼彈」外形的機體讓全身的精神感應框體發出光芒。
我不會死,我一定會回來。巴納吉腹部使力,看着正面的宇宙。
又或許,那就是一直追求的「光芒」。因爲超越規格而無法納入彈射器,在甲板上等待出發許可的機體內,瑪莉妲漫然地晃動着思緒。在人造物的身體中產生的光芒、從這腹中被奪去的光芒。正因爲要照亮未知的明日以及未來,所以時時刻刻在改變型態,不管怎麼追求都無法追上。我從很久以前便了解這一點。因爲了解而移開目光、與同樣失去光芒的人一起在黑暗的場所停下了腳步。只在對方的身上找尋光芒的殘渣,卻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可以成爲對方的光芒。
※
內藏在四片莢艙的主推進器噴出火光,離開彈射甲板的「剎帝利」以垂直的軌跡上升。雖然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出力,不過平衡感還不壞。而且各部位損傷讓機體質量變少,控制得好的話可以做到正負抵銷。在從正上方壓下來的加速重力之中,不到三秒內就做完確認的瑪莉妲,立刻將上升了數公里的機體往前方轉向。四片莢艙翻動,將直接接在右腕上的二連光束格林機槍舉向前方之後,化爲噴射光塊的「剎帝利」猛列地開始前進。
正好相反吧。反射性地下判斷的身體抖了一下,辛尼曼抬起頭,看向響着奧特聲音的擴音器。
接近的飛彈數量共三十二發。雖然是靠光學觀測射出的牽制彈,不過有數發與「擬.阿卡馬」的航道重疊。大概是感覺到同樣的殺氣,先行的「獨角獸鋼彈」有減速的氣息。查覺到這點的瑪莉妲大叫:「別管了,巴納吉!」並讓「剎帝利」加速。
「不要因爲被拱成新人類,就太逞強了。」
偵測長回答道。這也是現實──只靠言語無法去改變、無法加以拯救。有些事,沒有拚了命去對撞,是不會懂的。奧特忍住嘆息,看向蕾亞姆。靠眼神心領神會,再看向米妮瓦,而她早已看過來的眼神直視着自己。可以吧?沒有必要開口這麼問。她的眼訴說着沒有關係,奧特對她點頭致意,並喊出開戰的聲音:「對空戰鬥準備!」
「不是這個,我是說身體。有沒有會痛的地方……」
目送着再也沒有回頭的米寇特背影纔沒多久,頭盔中就傳來吹跑感傷的咆哮聲,是羅密歐010的普魯中尉。看到從懸架踏出一步的「裏歇爾」,以一聲「瞭解!」吼回去的巴納吉,關起艙門並讓「獨角獸」前進。留意着揹負推進器的機體回轉半徑,正要上前往彈射甲板的升降梯時,『不要想着要喫下所有敵機啊!』普魯中尉繼續說道。
「『鋼彈』……」
『是,我有聽到。』
『「剎帝利」隨着RX-0之後離艦。各機前往指定的彈射甲板。』
「光束格林機槍原本就是開發給『剎帝利』用的裝備。同調上沒有問題。」
現在不同了,我看得見「光芒」。有生命支撐着這無處可去的身軀,給了我瑪莉妲.庫魯斯這獨一無二的名字之人,向我指示出唯一一項值得跟隨的事物。
※
「瑪莉妲小姐,你喜歡的食物是?」
坦尼森艦隊的司令,坦尼森.巴格特上校,曾經參與產生暗礁宙域的元兇,魯姆戰役。如果是那個隱居在帛琉時也到暗礁宙域環視、獨自制作海圖的男人,那麼反而會拿那片宇宙殘骸之海做武器。只要他判斷敵人難以對付,那麼就會慢慢地讓艦隊退後,等到誘進暗礁宙域之後再給予致命一擊吧。
「瑪莉妲小姐……」
是賈爾。對「墨瓦臘泥加」構造十分熟悉的他,負責與康洛伊等ECOAS成員同行並帶路。「瞭解,希望賈爾先生你也會沒事。」巴納吉回答他。
「去吧,感應炮!」
從背部伸出許多炮身的機體,被莫大的噴射光所推擠而急速遠去。這景象喚醒出生之前就被植入的記憶,凝聚成熟悉的話語,化爲分不清是否是嘆息的聲音,從瑪莉妲口中滑落。
表情變得稍微和緩,瑪莉妲再次開始做系統檢查。「你也有要支持的背影吧,只要想着她就好了。」她回答的聲音與無線電播放中的奧黛莉聲音重合上讓心中產生新的熱忱。自己與瑪莉妲還有奧黛莉,都已經不是無根的雜草了。大家都置身於互相支持、互相聯結的圓環之中。理解到有着比血脈或出生更加強穩、可以稱爲羈絆的某些事物支持着自己的立足點,巴納吉笑着回答:「瞭解。」原本想就這麼離開艙口,不過一個念頭讓他又抓住了門口。
「沒有回應。米諾夫斯基粒子,濃度上升中。」
艾隆的最後幾句話音量明顯變小。「這點不用擔心。」立刻回答的巴納吉,避開艾隆的視線看着「剎帝利」。失去手腕的右臂裝備兩挺光束格林機槍,那四連裝的長槍身像義手垂着的樣子,比起以前有着不同的魄力。巨大的莢艙無法納入懸架,使得它一樣只能站在甲板中央。巴納吉看到似乎是瑪莉妲的駕駛服從那前方穿過,並且進入腹部的駕駛艙門。
「MS隊,陸續前進。陣型就照事前所通知的。各炮座,待進入射程範圍之後開始射擊。」
「瑪莉妲.庫魯斯,『剎帝利』,出發!」
站在門口的幻影,那僵硬的聲音在記憶之中響起。那傢伙,真的給我開着門就走了。「真是……」吐出沙啞的聲音,辛尼曼看着通道上閃爍的白色光芒。感覺輝度似乎比剛纔更加提升,隨處可見的螢光板光芒變得眩目無比。
巴納吉不覺抬起頭,往左右看去。他看到不管慌張地伸出手的拓也與艾隆,從地板上跳起的太空衣跳躍到「獨角獸」的前方,兩手抱住的哈囉在全景式熒幕上綻放着一點色彩。巴納吉立刻關上頭盔的護罩,開啓了駕駛艙門。機內的空氣流出到已經變成真空的MS甲板,咻地響起的風聲急速遠去,相對地撲進來的太空衣堵住了正面的視野。
『迴避運動,放出僞裝隕石!注意不要打到出發中的MS!』
蜂擁而上的MS羣接在飛彈之後壓迫着感知野。坦尼森艦隊似乎打算用全力將我們擊潰。『瞭解!拜託了!』在現實的聽覺聽到巴納吉聲音的同時,瑪莉妲將意識集中在與精神感應裝置連動的感知野。五個、六個……捕捉位在直擊路線上的飛彈波動,判讀其軌道之後,突起的戰意化爲聲音吐露而出。
※
『瑪莉妲中尉,R(羅密歐)010與J(茱麗葉)006將進行防禦。中尉請專心支援RX-0。』
複誦與傳達的聲音一起湧現,告知戰鬥準備的警報聲響起。離接觸還有十分鐘,差不多該是打到算賺到的長距離飛彈殺過來的時候了。緊盯着熒幕上的光標,奧特拿起扶手上的無線電:「艦長通告RX-0。巴納吉,聽得見嗎?」聽到奧特的聲音,剛戴上頭盔的米妮瓦眼神瞄了過來。
『總算輪到我們出場了。要是拿小孩當盾牌活下來的話,可會連覺都睡不好。』
『前往「工業七號」的路殺開之後,我們會突入「墨瓦臘泥加」。請不要勉強。』
她的臉不知所以然地抬起,眨動眼睛。「總有些什麼吧?」巴納吉再次問道。瑪莉妲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冰淇淋……吧。」第一次聽到她如此拙稚生澀的語氣。巴納吉馬上探出身子說道:「有家店很好喫,在『工業七號.』。」
奧特艦長的聲音跟着響起,「擬.阿卡馬」的船體發生慣性重力。感覺到船體大幅向右移動,瑪莉妲將思維凝聚在正面那化爲一堵牆壁接近的殺意之上。劃出過度筆直軌跡的物體,並不是MS,而是長距離飛彈之類的東西。確信的同時,身體比思考更早作出反應,擅自動起來的口中叫出:「離艦程序,省略。」
線性驅動的彈射器開始滑行。同時背部的推進火箭也點燃,比平常更激烈的振動音搖動着駕駛艙。在射出的瞬間,推進火箭全開的「獨角獸」,拖着長長的噴射光脈飛向虛空。那道光芒化爲巨大的薄膜在機體後方展開,得到翅膀的獨角靈獸瞬間遠離了母艦。
順從心靈。昨晚的混亂之中,辛尼曼那在無線電內響起的聲音,也傳到了巴納吉耳中。解開了自己對自己的詛咒,那現在支撐她戰鬥的又是什麼呢?環顧周遭,無意識地找尋起人不可能在這的辛尼曼,巴納吉對拓也拋下一句「我馬上回來」,離開了現場。
「是啊……」
「這樣啊。」
感覺好像被突然拋來的話語戳了一下額頭。隔着儀表板看着抬起頭的巴納吉,「不要想自己一個人揹負一切。」瑪莉妲繼續說道。
「他一定在擔心着瑪莉妲小姐你。他一定只是不好意思面對你——」
氣息之中混着這股聲音,緊緊靠上全身只有一瞬間,「好,我滿足了。你去吧!」她迅速抬頭,透過護罩露出笑容。回望着她發出溼潤光芒的瞳孔,我真的沒能爲這女孩做點什麼……巴納吉品嚐着這苦澀的感慨,應道「我走了,哈囉就麻煩你」並回以笑容。雖然沒有自信可以笑得好看,不過米寇特回道「我會跟大家一起等着」,便抱着哈囉漂離艙門了。
『太慢啦,新人類!』
『「盒子」如果真的在「墨瓦臘泥加」的話,我大概知道它的位置。就算被伏朗託搶先一步,也還有挽回的機會。請保重身體。』
「如何?」
「這東西我來應付,你趕緊前進!」
「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背後還有我在支撐着。」
冰冷的虛空以及在背後支持的許多熱潮。站在分界線上的身體不禁顫抖,腦中浮現想與奧黛莉交談的慾望,不過此時這麼想是奢求吧。繼續對新吉翁艦隊提出撤退勸言的她,已經早一步投身於戰鬥之中。只要活着回來,要說話的時間多長都有。一定也可以像剛纔一樣,互相確認對方的體溫。

「令人在意的,是現象發生根源的駕駛員感應波,會大幅受到心理狀況所影響。瑪莉妲中尉的情緒不安定的話,可能會把你一起帶入負面影響中。」
「等撐過這局面之後,我帶路,大家一起去吧。」
「順從心靈……嗎……」
※
康洛伊跟着說道。『通路淨空。RX-0,請出發。』也聽到美尋重疊的聲音,巴納吉回答兩人份的「瞭解!」並將「獨角獸」與彈射器接合。透過已經開啓的閘門,看向延伸至艦首的彈射甲板,再將視線移到那上方,浩瀚卻永遠黑暗的宇宙之中。
『在各槍塔的傢伙們!對手是不聽公主話的反賊,不要手下留情,讓聯邦的公子哥兒們見識一下葛蘭雪隊的打法啊。』
慎重地踏下腳踏板。還沒完全踏出一步,如同在背後拉扯的排斥感就壓住機體,巴納吉在儀表板上叫出了平衡器的設定畫面。裝在揹包上的推進火箭質量,對機體施加了超乎想像的慣性力矩。選擇了與精神感應裝置連動的自動調整機能,仔細地設定數值之際,『喂,米寇特!?』拓也的聲音劃破了無線電。
『瞭解。』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靠着自己身心所散發出的力量而行動的機械,與自己這個人類合而爲一的巨人──以敵方艦隊佈陣的宙域爲目標,巴納吉奔馳着。推進火箭的光與紅色的磷光相乘,加速的「獨角獸鋼彈」有如流星一般翱翔在宇宙之中。
『不要過度追擊。漏網的敵機就交給我們處理,不用客氣。』
「約好了喔。我一定會帶你去的。」
「我跟船長見面了,可是沒有好好對話……」
到此暫時按下按鈕切斷無線電,米妮瓦將手伸向喉嚨做出口渴了的手勢。一邊遞過飲用水的軟管,奧特一邊看向主熒幕。新吉翁艦隊的光標沒有動靜。以三艘組成的隊列分散爲五個,佈下三段式陣型在「擬.阿卡馬」的航道上就定位。
「行得通……!」
「我的背後也有人支撐着。就算沒有與他對話,我也很清楚。」
『直到抵達爲止,我們的「洛特」工作就是在艦上當移動炮臺。到時在「墨瓦臘泥加」再會吧。你這條被塔克薩隊長救回來的命,可別糟蹋了啊。』
變得坐立不安,環顧了貼滿墊子的室內,辛尼曼看向仍然開着的鐵門。走出通道就有通訊面板,想着必須跟艦橋連絡,往門口正要踏出一步,卻被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的自己給嚇了一跳。
斜角穿越奧黛莉聲音響着的甲板,抓住「剎帝利」的駕駛艙門。「瑪莉妲小姐。」巴納吉叫道。瑪莉妲對自己瞄了一眼,淡淡的聲音回問:「什麼事?」被這樣一間,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巴納吉環顧熒幕做過更換、只有內裝能夠修理的駕駛艙後,「那個,沒問題嗎?」他不得要領地問道。
「就算其中一方征服了另一方,也無法解決問題。互相築起高牆,無視對方就好的思維也不正確。請不要害怕改變,經過一年戰爭以來的試練,也許我們終於得到了前進的機會。如果你們相信宇宙、地球以及人類良善的未來的話,那麼希望你們能夠放我們通行。身爲有尊嚴的吉翁武人,希望你們展現出順從心靈的勇氣。」
『瞭解。』
這一切立刻化爲現實的場面在眼前發生,刺激着瑪莉妲的視覺。超過十顆爆炸的火球在「擬.阿卡馬」的航道上膨脹,逐漸掩蓋了遠去的「獨角獸鋼彈」機影。宣告戰鬥開始的光芒在兩軍之間炸開,像火把一樣地裝飾着前往「工業七號」的漫長道路。
※
核融合火箭引擎的暖機音在機內迴盪着。與噴射引擎的聲音不同,讓人感覺就像空調音一樣索然無味。與限定在重力下使用的德戴改不同,宇宙用噴射座的操縱席並沒有多餘的空間。抓住被操控臺包圍的椅背部分,將身子探到副操縱席上的亞伯特,爲了不碰到成串的按鈕,非常辛苦地改變身體方向。費了一番功夫,屁股總算收在狹窄的椅子上,在太空衣的揹包要連結椅背上的扣具時,『亞伯特先生,能請您重新考慮嗎?』瑪瑟吉艦長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
『本艦並沒有接到必須介入戰鬥的命令。您的性命要是有什麼萬一,責任問題會落在我的頭上。』
被僱用來的艦長只重視着自己的問題,而沒有其他的說詞。他遵守着要給畢斯特財團方便這個指示,看着亞伯特背後的參謀本部幕僚們臉色,同時也看着馴服他們的月球女皇臉色。結果,這裏也在姑姑的掌中。再次確認到自己至今從未逃出她的掌握之外,亞伯特目光看向左邊的操縱席。對以不安目光瞄着自己的駕駛員,亞伯特點頭促使他出發的同時,用厚顏無恥的語調對無線電回答:「我應該已經說明過了。」
「我沒打算介入戰鬥。只是想利用精神感應框體的共鳴性能,對『報喪女妖』進行側面援護。」
他操作面板上的顯示熒幕,叫出操縱席後面寬廣臺座的影像。那平常搭載着MS的位置,放有八個裝着「報喪女妖」補修用零件的大型貨櫃,上下兩面各放了四個,並用鋼索固定住。要是載運攜帶用火器前去支援也就罷了,堆着框材卻說要去援護,瑪瑟吉與駕駛員會覺得奇怪也是正常的。在「阿克西斯衝擊」被實際證明的精神感應框體未知特性,他們這些普通的軍人不可能會理解。甚至親眼目賭感應力場產生的亞伯特自己,也不敢說自己有多麼清楚。
「這噴射座所載運的預備用精神感應框體,足足有一整臺獨角獸型的量。能共鳴的框體越多,對『報喪女妖』越有利。」
『月面的觀測基地捕捉到戰鬥光芒,已經開打了。這樣您會衝入戰場啊。』
「求之不得。在戰場上情緒高漲,就更容易抓到『報喪女妖』的感應波。只要接近就會互相吸引。」
因共鳴而極大化的感應力場包圍戰場的話,也許可以抓到普露十二號──瑪莉妲.庫魯斯的感應波。心中帶着沒有任何證據,可是卻又別無他法的推論,亞伯特准備好迎接出發的衝擊。發電機逐漸變大的聲音,與瑪瑟吉的吼叫重疊:『精神感應框體沒有精神感應裝置,就只是普通的金屬材料罷了……!』
「原本應該是如此,不過有資料顯示不只是這樣,還是有一試的價值。」
沒有自信能夠繼續厚着臉皮說出毫無根據的話。亞伯特單方面地切斷通訊,看着在開啓的閘門另一端,那漆黑的宇宙。從這裏到戰場區域,有五萬多公里。從這艘以最大戰速航行中的「雷比爾將軍」射出的噴射座,再借用裝備在兩舷的推進火箭之力,大概會晚「報喪女妖」一個多小時左右抵達戰場。在被米諾夫斯基粒子所遮蔽的宇宙,而且還是漂有許多宇宙殘骸的暗礁宙域之中,「報喪女妖」與「獨角獸」立刻遭遇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順利的話,應該可以在兩機接觸之前捕捉到「報喪女妖」。
之後的事情,現在想也沒有用。只有一點確定的,就是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將會無法對現況插手了。我將永遠失去奪回瑪莉妲.庫魯斯的機會,只能看着「最後的手段」發動——
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只要有讓自己與周遭多少能夠接受的理由,那就夠了,簡單地說就是想要理由去邁出第一步。在心中確認之後,亞伯特凝神注視着那冰冷的黑暗。從姑姑的掌心逃出之後展現在眼前的黑暗,那其中的某處,藏有那宛若通往深海、蒼藍色眼眸的黑暗——
「我不會讓你被任何人奪走,我一定要親手……」
不自覺地低語的同時,「要出發了。會有很大的G力壓下來,請做好覺悟。」駕駛員開口說道,讓亞伯特再次將頭盔壓在頭枕上。通到艦首的彈射甲板亮起誘導燈,閘門的倒數器顯示着零。在覈融合引擎的吼聲達到臨界點的同時,噴射座開始前進了。
在扁平機體的兩面載有貨櫃的SFS,靠自己的推力從「雷比爾將軍」脫離。然後壓低相對速度,宛如民用太空梭的安全駕駛到此爲止。與「雷比爾將軍」的相對距離拉到三公里的同時,噴射座的輔助推進器點燃,進入第一次加速。瀕臨危險範圍的加速重力壓往全身上下,亞伯特連呻吟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壓在副操縱席上。
噠噠噠的磨擦音震動着機內的空氣,全身的血液往背後聚集而去。抓住扶手的手無法動彈,唾液從嘴角流出,爬到抖動的臉頰上。變暗的視野急速地變窄,被快要就這樣失去意識的感覺所襲擊,亞伯特仍然繼續注視着在正面發光的月亮。
他前去父親的亡靈以及瑪莎的魔掌都探不到的遠方。分不清楚正在掉落或是爬升,第一次變得孤身一人的軀體奔馳在永夜的宇宙中。
※
從上面往下看的話,姆薩卡級輕巡洋艦的形狀呈現出頂端尖銳的等腰三角型,給人的印象就像是留露拉級戰艦的縮小版。它的特徵是裝備在艦尾的兩片散熱版,像翅膀一樣從左右兩舷伸出,不過這是爲了有效散去核融合引擎帶來的熱量,並使機動力提升的構造。
兩臂與背部裝備共六挺的光束格林機槍迴轉槍身的同時,朝天挺立的兩挺超級火箭炮吐出380mm彈,再射出外掛在火箭炮上的對艦飛彈。拖着氣體尾巴的飛彈直擊「卡.索姆」,感覺到「卡.索姆」被整個彈飛的衝擊從頭上傳來,巴納吉爲了掃去襲來的壓力而扣住扳機不放。張開格林機槍火線的雙手展開,「獨角獸鋼彈」讓機身一回轉,在周圍的「吉拉.德卡」腹部被火箭彈打中而四肢飛散,被MEGA粒子彈掃射直擊的「卡.索姆」爆開。在爆炸的光圈四處綻放中,對四面八方展開火線的機體被白熱的光芒所渲染,精神感應框體感應到敵人發散的「氣息」而發出妖豔的光芒。
戴瑞.麥金尼斯說道。同時,擦身而過的宇宙殘骸的分析影像傳送過來,雖然奈吉爾心中已經有底,仍然倒抽了一口氣。CG補正過的物體,是MS的機械臂──從那特色十足的袖口設計,讓人很清楚地知道是「帶袖的」的機體。機械臂大概是從爆炸的機體上分裂的,旁邊混着許多原形不明的碎片,用有如子彈的速度從旁流過。
「這樣就十九架了……!」
「由於宇宙殘骸的嚴重干擾,詳細不明。可是每一艘艦艇,都重覆報告着『本艦無法操舵』。」
白色的手套抓住扶手。高大的身軀漂在MS甲板的半空中。在伏朗託飄動豐厚金髮的身後,完成整備的「新安州」火紅色的裝甲燃燒般的醒目。
戴瑞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透過無線傳來。奈吉爾在心中浮現米妮瓦.薩比這個名字,用全身每一個部位,去聽取漸漸遠去的聲音。
是爲了轉換方向所噴射出的推進器熱量,引爆了手榴彈。被爆炸的衝擊所彈開,爲了煞住船身而噴射的另一側推進器又引爆了別的手榴彈,兩舷方向控制噴嘴全毀的船體被爆炸光環繞。接着射出的光束麥格農光柱掠過艦尾,其熱量與飛散粒子將主推進器的噴嘴熔化後,姆薩卡級在輪機與武裝都絲毫未損的狀況下,化爲無法自己行動的巨大鐵屑。
這樣的判斷沒有下錯。打算狙擊飛走的「鋼彈」,姆薩卡級翻轉連裝炮身,不過後方第三主炮還沒填裝下一發,就從根部炸開了。是從不同方向飛來的光束貫穿了炮塔,連同基部的電容一起引爆。被艦橋構造部的正後方發生的爆炸推擠,大幅傾斜的姆薩卡級船體更加偏離軌道。在它的上方,有許多連對物感應器都無法補捉到的小型物體成羣飛行,並往它們位於遠處的母機——「剎帝利」的身上飛回去。
在前往「L1匯合點」的途中受命轉進,航道朝向暗礁宙域前進後經過九小時。各自帶有噴射座的三架「傑斯塔」,好久不見的人造物體竟是這宇宙殘骸羣。這裏確實還沒到暗礁宙域,在目的地閃動的戰鬥光輝,就有如在幫暗礁擴張面積般地生出新的宇宙殘骸。『是有多大的部隊在進擊啊……』沒有搭理華茲的低語,奈吉爾凝神看着遠處的戰火。從三十分鐘前開始觀測到的光束與爆炸光,一直沒有間斷地產生着,然而發生範圍並不寬廣。集中在局地的光芒,看起來就像在往暗礁方向移動。如果是兩支大部隊交戰的話,可以觀測到戰火的範圍應該更廣。
兩邊都是二十來歲的親衛隊駕駛員,拉卡中尉與雷爾少尉都直立不動,以抱持敬意與感動的神情,看着做好覺悟赴死的長官。腳鏈的駕駛員也是臉色凝重,並沒有意思要責難見識淺薄而浪費了戰力的司令。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生氣?就是卡修瑪這樣的傢伙們害得國家滅亡的。明明擔下他們的扭曲與負債,品嚐辛酸的卻是我們這個世代。
從噴射座上浮起的「傑斯塔」,受到點燃的主推進器推動而開始加速。戴瑞機也跟在後面,兩架機體穿過迎面飛來的宇宙殘骸追着先行的華茲機。沒錯,都來到這裏了,沒道理什麼事都不做便回航。「獨角獸」、米妮瓦、還有「拉普拉斯之盒」。之前一直被這些東西給拖着跑,現在至少要親眼看清楚真相。將光束步槍架在隨時射擊位置,奈吉爾凝視着有許多「氣息」滯留的戰場。就好像要發泄一直被固定在噴射座上的鬱悶般,三機所噴出的噴射光拖着長長的尾巴,一直線穿越散佈着殘骸的宇宙空間。
被紅色的磷光所包覆着,純白的裝甲顏色以及特徵明顯的機影讓人不會認錯。而它一瞬間便消失,新產生的爆炸振動傳達到艦橋,「直擊輪機部!是直擊!」通訊員發出的聲音穿入坦尼森的鼓膜。
『推進器噴嘴大破!就好像被咬斷了一樣,是什麼東西擦過去了?』
「對手才只有一艘鑑,居然會搞成這樣!」
兩架「卡薩D」編隊一起射擊人稱連結式光束炮(Knuckle Buster)的大型光束炮後,變形爲MA型態逼近。在那MS型態下腳部的勾爪有如猛禽般伸出,外型宛如昆蟲的兩機散開之前,巴納吉同時擊發了雙肩的超級火箭炮。預測各機軌道後發射的實體彈爆裂,散開的數百個鐵球在「卡薩D」的所在地灑開彈幕。兩機被音速數十倍速度殺到的鐵球襲擊而失去控制地迴轉。巴納吉看到「吉拉.德卡」的編隊爲補上兩機的空檔而飛來。
『就算是暗礁,這些玩意兒也太多了吧。』
「我不會讓任何人擊落『鋼彈』。」
坐在旁邊艦長席的「葛洛姆」艦長,詢問「要開啓戰鬥艦橋嗎」,並用已經查覺的目光看着自己。爲了表現出不管在什麼樣的戰鬥中,都能夠活下來的自信,坦尼森就算在戰鬥中也不會躲入戰鬥艦橋內。對知道這點卻刻意開口問的艦長瞄了一眼,保留答案的坦尼森,身體靠近艦橋正面的窗子。鏡中反射出的,是自己依循公國軍時代的傳統,沒有穿上太空衣的制服裝束。他將臉貼在厚厚的透明塑膠板上。
『還不清楚狀況,你想做什麼啊?』
棄下已經用完燃料的推進器後,噴射座只靠自機的推進器推進已經過了兩小時。就算要在此時轉進,等到與「雷比爾將軍」接觸的時候推進劑也已經用完,搞不好還得靠「傑斯塔」用手推回艦上。「是沒錯……」一面回應,奈吉爾不斷注視着似乎在誘惑自己而閃動的戰鬥光。明明心裏知道用常識判斷是該回頭沒錯,可是自己卻下不了決心。在那戰鬥的光芒中,感覺那裏似乎發散出一股不明所以的「氣息」,難道是自己累了嗎?
兩手的光束格林機槍槍身高速回轉,連射出的光彈劃出共計四條的火線。沒有錯失三架「吉拉.德卡」膽怯的時機,巴納吉一口氣逼近姆薩卡級艦。看到前方艦艇的異樣,墨綠色的船體展開回避動作。與船體交錯的一剎那,巴納吉將剩下一半的手榴彈連續丟出。散在虛空中的MS級手榴彈,並沒有馬上起動,而是漂在姆薩卡級周圍,等到接觸舷側的方向控制噴嘴後一個接一個地引爆。
自己彷彿看到了戴瑞語塞的表情。對他過於單純的邏輯感到好笑,奈吉爾說道:「這樣講好像也有道理。」『隊長……!』戴瑞的語氣中帶着責難。
華茲的「傑斯塔加農」從噴射座上離開,加了追加裝甲的厚重身軀躍往前方。就算是這生性橫衝直撞的男人,不過從他的舉動感覺得到,其中有想促使自己下決心的共鳴感,這讓奈吉爾把第一時間想制止他的話語吞了回去。這傢伙也感覺到了嗎?就在思考之際,戴瑞的「傑斯塔」與奈吉爾機並行,無線電傳來怒吼:『給我慢着!』
『已經有百分之四十的艦艇遭到無力化,全隊逐漸退向暗礁宙域。我們卡修瑪隊,會在這裏張開最後的防衛線。上校請儘早出發前往「工業七號」。「擬造木馬」已經逼近了。』
突然有人插話,一派輕鬆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話語。安傑洛看向背後,隔着部下們的肩膀看到戴面具的臉孔。來不及尋找沒能爆發的感情該泄往何處,『可是,上校你……』卡修瑪發出遲疑的聲音。「灑在身上的火苗,我想在這裏將它撲滅。」弗爾.伏朗託目光望過來說道。
身懷收納在莢艙內側,開始再充電的十多座感應炮,瑪莉妲所駕駛的「剎帝利」跟隨着「獨角獸鋼彈」。就算突破了核心部隊,後衛的兩個部隊仍然完好無傷地留着。感覺到飛彈羣接近的瑪莉妲,將剛充完電的感應炮再次放出。捲起旋渦飛舞的精神感應兵器,讓光束在目標地複雜交錯,兩三個爆炸的光輪閃現,灼熱的無數碎片隨之在暗礁宙域的前方擴散遠去。
「我會帶親衛隊前往,與已經出擊的部隊各自行動。麻煩通知前線。」
大概是這樣吧。只是下到噴射座小睡片刻,是無法消除身體穿了一整天太空衣的疲勞的。等待利迪的「報喪女妖」抵達,並確認詳細狀況纔是上策。奈吉爾打開頭盔的護罩,搓揉浮現眼垢的眼角,卻聽到華茲一聲『這什麼聲音?』而讓眼皮抖了一下。
「MS隊直掩機全滅。將前鋒調度爲單艦防禦。」
離下令變更陣形,才過了五分鐘。委以前衛的部隊發出求助信號,讓坦尼森不禁從司令席上站了起來。在艦隊旗艦「葛洛姆」普通艦橋的一角,面對着偵測器畫面的通訊員臉色蒼白地轉過頭來說道「沒有錯」。
總算可以聽到聲音,不過華茲冒出一句『那什麼盒的是啥啊』蓋到了女孩的聲音。「你給我安靜點!」低聲怒吼道,奈吉爾傾聽從戰場傳來的無線電聲音。
「傑斯塔」的推進劑還完整保留着。在這距離下要抵達戰場非常輕鬆,就算燃料沒了,也還有請「擬.阿卡馬」收容自機這一步可以走。保有最低限度的理性,奈吉爾將趴在臺座上的自機拉起,「你們就回去『雷比爾將軍』吧,報告就交給你們了。」對噴射座的駕駛員交代過後,不待他們回答,奈吉爾便踏下腳踏板。
「葛洛姆」露出燒焦、碎裂的艦尾噴嘴,被後續艦「夏爾納」給追撞。也許是因爲相對速度幾乎一致,兩艦的撞擊就如同海上船隻接舷般的遲鈍。背對着兩艘船隻,「獨角獸鋼彈」向組成核心部隊的剩下那一艘姆薩卡級突擊。純白的機體得到推進火箭的推力以Z字移動,不給對方張開對空火網的時間,繞到姆薩卡級的艦底部。壓在全身上下的加速G力讓臉頰的肉抖動,巴納吉捕捉到前方傳來的殺氣,並看向在全景式熒幕的視野中,所捕捉到的敵機CG修正影像。
只要毀掉主要的推進器噴嘴,那麼所有航宙艦艇的下場,與失去螺旋槳的水上艦艇命運是相同的。俯瞰着陷入漂流狀態的船體,確認過沒有擊沉的必要之後,巴納吉穿越掩護機的炮火離開姆薩卡級。
「布里吉隊被突破了……?」
卡修瑪中校那似乎已經做好覺悟的臉,映在十公分大的通訊面板上,正是這點令自己無法原諒他們。擺出一副自己也是穩固的世界其中一員的嘴臉,可是看事情的角度卻無法跳脫自己想像的狹隘範圍。然後一旦面對了自己想像之外的事態,不是叫着不可能而不肯面對、就是逃進每個人的責任論,總是擺出一副忠肝義膽的表情說自己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這些愚昧的大人們總是這樣。老覺得就算世界毀滅,只要個人的面子保住就夠了。
一瞬間,窗外發出閃光,連防眩防護罩都無法完全消去的劇烈光芒塗滿整個艦橋。在極近距離膨脹的衝擊波撼動了船體,飛散的碎片啪哩啪哩地打在艦橋構造部的外牆上。立刻護住眼睛的坦尼森,從擋在面前的手指縫隙中看到灼熱的火焰,以及被扯碎的「吉拉.祖魯」手飛離的景象。在他還來不及理解到向接掩護機被擊墜之前,「高熱源物體,高速接近!」通訊員的聲音幾乎像是慘叫,接近警報的警告音響徹艦橋。
約十分鐘前就讓對物感應器嗡嗡作響的宇宙殘骸,數量逐漸變多,現在已經成了高速經過的流星雨,映在全景式熒幕上。就算迴避了也還有熔潰的鐵片飛來,擦過左右搖擺機體的噴射座後遠去。『這到底是怎麼搞的……!』華茲.史提普尼的聲音,與間歇噴射姿勢控制推進器的振動音,一起傳到了坐在「傑斯塔」駕駛艙中的奈吉爾.葛瑞特耳中。
「有人築出一道高牆……就是那架叫做『獨角獸』的MS嗎?」
被越來越嚴重的雜訊干擾,那似乎是米妮瓦的女孩聲音急速遠去。不管怎麼調整頻道都無法收到後續的聲音,奈吉爾調低只剩雜訊的無線電音量,將積在胸口的氣息吐出,並仰望虛空。全身冒出了雞皮疙瘩,心臟不停地強烈鼓動着。這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現況,有如身陷五里霧中,令沉默降臨在三架「傑斯塔」之間。終於,戴瑞開口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獨角獸鋼彈』的駕駛員是新人類。強力的新人類會帶給周遭的人們影響。最好把現在的『擬造木馬』,想成是實質上的新人類部隊。」
「沒辦法,就陪他吧。」
「對手只是一艘負傷的船艦。不管有多麼強力的MS在,都不可能突破……」
聽着陸續傳來的各單位報告,艦長抓住艦長席大叫着。不過他的指示,被通訊員的報告「放熱板被打壞了。輪機出力無法提升!」所駁回,說不出話的艦長,臉孔浮現在閃爍的紅色燈光中。
以坦尼森自己指揮的核心部隊爲中心,現在每三艘所組成的戰隊正各自散開,對企圖採取中央突破的敵人建構二重三重的防衛牆。開啓戰端後已經過了三十分,雖然被超乎預期地頑強的敵人壓制,而被逼得不得不改變陣形,不過坦尼森仍然有自信,能在暗礁宙域的前方分出勝負。
※
「『夏爾納』傳來光訊號。本艦無法操舵,本艦無法操舵。」
「由我出擊吧,卡修瑪司令。」
「『擬.阿卡馬』……『獨角獸』嗎?」
『要前往「雷比爾將軍」所設定的會合點的話,必須在這裏轉進。這樣下去會衝進戰場。』
不滿化爲咆哮從口中爆出,安傑洛感受到拉卡等人僵住的氣息。卡修瑪似乎沒有理解到被下位的人員怒吼的現實,因而呆住了。安傑洛瞪着他們臉孔,往前向熒幕靠近一步。
說完,並敬禮的卡修瑪表情二讓自己覺得這正是不負責任大人們的真面目。擅自挑起戰爭、擅自尋死,把世界弄得亂七八糟的大人們。他們的帳都得讓留下來的我們去還,而他們卻還以爲自己是爲了大義殉身而負起責任,這一點最令人無法忍受。至少得讓他們爲自己的無能感到丟人現眼,否則怎麼划算。追上轉身離開的紅色背影,安傑洛離開親衛隊的人牆,發出抗議:「上校……!」伏朗託越過維修窄道扶手的同時,說道「我說過吧」,並將戴着面具的臉稍稍轉了過來。
追來的二架「吉拉.德卡」散射光束機槍,光軸由上下兩邊殺到。晚一拍飛來的飛彈羣起動了近接信管,連續爆炸的閃光包圍了「獨角獸鋼彈」。受到有如被棍棒亂打般的衝擊,巴納吉的視線看向四方,捕捉由上下逼近,新來的敵機。「吉拉.祖魯」從扁平的SFS機體上脫離,連射着光束機槍從下方逼近。那看起來原以爲是SFS的黑色機體,將機首折向後方,看起來像翅膀的噴射機組彈起後,它化爲攜帶着大型光束步槍的MS外形,擴大視窗顯示着AMX-008「卡.索姆」的對照資料。
通訊員的聲音就如同追擊一般。曾有一架穿過「阿.巴瓦.空」的交叉火網,在吉翁防衛線上開了一個大洞的聯邦軍機,而眼前的正是繼承其設計的機體。「白色惡魔嗎……」坦尼森呻吟着,將在無重力下漂流的身軀緊靠在窗子上。「後續敵機,來襲!」通訊員的喊聲繼之響起,艦長沒有往自己看過來,直接下令:「全員,穿上太空衣!」隨後,衝撞的衝擊由艦尾撞向艦首,「敗北」這預料之外的兩個字烙在坦尼森的身心之中。
『繼承薩比家血脈的一員,莫非是……』
『包括聽到這廣播的每一個人在內,我們都是一個人。擁有遍及這片宇宙的可能性,然而現在卻只能留在地球圈這狹小空間之中的一介人類。不管是誰都無所謂,請幫助我們。爲了不讓可能性的燭光消逝,讓我們過去,我們應該已經沒有時間浪費在戰爭之上。我們是爲了上讓大家能夠生存下來……』
忘我地咆哮着,他再次看向窗外。穿過應該有數十架的我方機體,從偵測圈外狙擊掩護機的敵人——它到底在哪裏?目光看向更加接近的爆炸光羣,坦尼森映在窗子上的表情因爲恐懼而蒼白,同時他的視野一角,留有與爆發光波長不同的紅色光芒。
「敵人的主力只有一架『鋼彈』。集中攻擊它就可以了。就因爲你們還乖乖地組什麼艦隊──」
『聯邦的船艦與新吉翁的艦隊在戰鬥耶,那該做的事當然只有一件啊。』
就算前線被突破了,前方部隊也精通着即刻轉進,並且與後續部隊聯手組成包圍陣形的戰術。至少,不會勞駕收容了弗爾.伏朗託的殿軍卡修瑪隊出手。他認爲視狀況是否順利,要在伏朗託補給完成之前擊沉「擬造木馬」,全艦隊一起移動前往「工業七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就好像被巨大的野獸下顎咬碎,並靠着蠻力揮動一樣。坦尼森被彈飛,使他來不及做出護身反應就被摔在天花板上。切換成紅色燈光的照明閃爍着,從舵輪上被拋開的操舵長,像顆球一樣在艦橋中反彈着。想質詢損傷報告,卻又無法呼吸,在他忘我地抓住舵輪的剎那,從艦體左舷經過的紅色磷光進入坦尼森的視野。
當下大吼反嗆的嘴巴,突然動不了了。不是暗礁,卻在戰場上漂流的許多宇宙殘骸——被戰鬥所破壞的MS殘骸。從伏朗託所給的情報來看,「擬造木馬」的艦載機數量屈指可數。加上敵人仍然持續進擊中,無法想像這些阻礙通訊的碎片羣是由敵機變成的。
「與後備的兩隊,一起在暗礁宙域內佈陣。MS隊分一隊出去進行救難搜索。」

「是我方機體被擊沉了嗎……」
調高無線電的音量,仔細聆聽。在雜音之中似乎有人的聲音在浮動着,讓自己心跳大大地跳了一下。『是女孩的聲音,好像在講什麼。』聽着戴瑞聲音的同時,奈吉爾手動調整無線電的頻率。
『……戰鬥並沒有意義。這艘「擬.阿卡馬」已經不是聯邦也不是吉翁的船艦,我們的目的,只是防止「拉普拉斯之盒」遭到惡用。』
『載着米妮瓦.薩比的「擬.阿卡馬」,居然在和新吉翁的艦隊戰鬥……』
「快回避!使用副推進器立刻迴轉,MS隊進行追擊!」
『是!祝武運昌隆!』
沒有理會複誦的聲音,他的目光凝視遠方的戰場。真空下的戰火非常冷冽。透過直接掩護「葛洛姆」的「吉拉.祖魯」機體,綻放並消失的無數爆炸光無聲地閃爍着,錯綜的光束在視網膜上劃出燒灼的線條。由於沒有空氣的折射,看來非常明晰的光芒羣,距離大概一千公里……不,可能更接近。但不論如何,隨時間經過而變大的爆炸光圈,證明了突破前線的目標正往我方推進。
『不要再囉哩叭嗦的,去救他們吧。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沒道理什麼都不做吧?』
面對敵我兵力差距無以抗衡的地球聯邦軍,就算只是象徵,也不需要大艦巨炮主義。編制出保有足以運用MS部隊的容量,又可以執行閃電奇襲戰的機動艦隊纔是第一要務──第二次新吉翁戰爭時所確立的造艦思想,直到被人稱爲「帶袖的」的現在仍然繼承着,現在的新吉翁艦隊除了旗艦「留露拉」之外沒有其他戰艦。包括這三年內進宙的新造艦在內,全軍主力坦尼森艦隊只以姆薩卡級組成,並且再讓載有MS的僞裝貨船團隨行,組織出共計十五艘船艦所組成的機動艦隊羣。大艦隊無法作出快速的反應,這個定理至少對坦尼森艦隊是不適用的。在司令坦尼森上校的指導之下,各艦的艦長都在暗礁宙域受過嚴格訓練,習得了讓巨大的船體如同戰鬥機般地機動的方法,也習慣於去配合組出百種以上的陣形。這也是坦尼森他將艦隊分爲五個部隊,並給予各隊司令適當的自由裁量權,這種獨特的運用方針奏效的成果。
那不同於爆炸光或噴射光,有如磷光的紅色光芒像幻覺般在宇宙流動,並往我方接近。「對手太快了……」通訊員的呻吟聲,被叫道「來了!」的其他人聲音所掩蓋,強到與剛纔完全無法比擬的劇烈衝擊穿透了「葛洛姆」的艦橋。
被卡修瑪隊的旗艦「庫斯可」收容後已經過了五個多小時。失去一臂的「羅森.祖魯」緊急修理已經完成,伏朗託戰隊處於隨時可以出發的狀態,不過現在面對的卻不是這些問題。在MS甲板的一角,通訊面板埋在面對維修窄道的牆壁內,安傑洛.梭裴面對通訊面板,看向排在左右的部下們臉孔。
自從與新吉翁僞裝貨船接觸之後,就斷絕音訊的「擬.阿卡馬」,如果那上面載着米妮瓦的話……轉動腦筋思考,卻只能得到情報不足這個結論,奈吉爾將視線移回在目的地閃動的戰火。感覺像是在呼喚自己的光芒——這感覺是來自於那疑似米妮瓦之人的聲音嗎?就在他毫無根據地思考之際,『喂,華茲?』戴瑞爆出聲音,在奈吉爾機的後方閃出了推進器的噴射光。
憋着的氣連同話語一起吐出,他再次踩下腳踏板。掃去在爆炸之中消散的「氣息」殘渣,「獨角獸鋼彈」重新開始前進的下一刻,從背後傳來的壓迫感襲向巴納吉。感覺到危機意識的意向自動擷取系統做出反應的同時,與MS攜帶用火器完全不同水準的MEGA粒子彈擦身而過,衝擊波打在橫向迴轉閃避的機身之上。是陷入無法操舵的姆薩卡級,由於火器仍然健在而展開了炮擊。忍耐着撼動骨肉的G力,左右閃避連續射來的炮擊,巴納吉想着要一讓機體前進,而飛翔在宇宙之中。
從前後的狀況來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推論了。單艦與「帶袖的」艦隊衝突,前往暗礁宙域的隆德.貝爾艦——已經對全軍下達追捕命令的反叛船艦。奈吉爾對預料之外的事態發展皺起眉頭的同時,卻又感覺到這不是不可能的而困惑着,『隊長,噴射座的燃料快到極限了。』戴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遙遠。
※
上方也有一組以「卡.索姆」代步的「吉拉.祖魯」急速接近。與後方的三架「吉拉.德卡」加起來,從三個方向襲來七架機體。與精神感應裝置同調的神經感覺到他們的「氣息」,讓巴納吉對機體緊急停止。噴射全身的姿勢控制用推進器,「獨角獸鋼彈」抵消了推進火箭的推力,以相對往後方飛去的態勢減速。在衝進七架敵機所做出來的包圍網正中央那一瞬間,「獨角獸」裝備的火器一起噴出火花,光束與實體彈的暴雨有如爆開一般降臨在所有方位。
「太慢了!MS隊在搞什麼?」
就好像不需要其他理由一樣,點燃推進器的「傑斯塔加農」開始加速。華茲他不會不瞭解,在狀況不明確時介入有什麼危險性。確信他也感受到呼喚,奈吉爾在口中重複念着該做的事只有一件,並感受到腦海中的積血完全散去而露出苦笑。『真是的……怎麼辦?』看向一邊嘆息一邊說着的戴瑞機,確認了他的心情似乎也一樣後,奈吉爾握起操縱桿。
『這一個多月來的戰鬥,都是環繞着「拉普拉斯之盒」而發生的。人稱它有顛覆聯邦的力量,也許對新吉翁來說的確是可以帶來光明。可是我們所居住的,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恣意妄爲的世界。如果我們不找尋宇宙與地球雙方的人類都能夠活下去的道路,那麼只會再次重現一年戰爭。身爲繼承了薩比家血脈的一員,我有義務去阻止這樣的事發生。』
「『鋼彈』……?」
「還沒有進入暗礁宙域啊!怎麼可能會有多到妨礙雷射通訊的宇宙……」
『它靠近過來,要撞上了!』
『有女孩子在求助,無視她的求援還算什麼男人啊!』
只是一個小點的敵人,卻靠名爲氣魄的高牆壓迫、襲擊而來的感覺——坦尼森想到這種感覺,就在過去一年戰爭時,在宇宙要塞「阿.巴瓦.空」的攻防戰中體會過,這讓他頭一次對自己沒有防備地站在窗邊感到不安。不可能,他在心中低語,並壓下想離開窗邊的衝動。前衛會被突破,是因爲敵方冒充米妮瓦.薩比之名進行廣播上讓士兵產生疑慮、使得攻擊發生錯亂。只不過是一架MS,不可能對我坦尼森艦隊造成壓力。坦尼森握住搭在窗戶上的手掌,「嚴密進行對空監視!」他大聲地驅散內心的膽怯。
「我不懂。也不像是擾亂工作……看來我們不瞭解的事還像山一樣多。」
『還沒到暗礁宙域,這些是剛產生的宇宙殘骸。』
不過──
『後續的「夏爾納」似乎也中彈了!脫離軌道!』
「給我退下!」
「而且還跟着瑪莉妲中尉的『剎帝利』。靠數量是打不倒新人類的。艦隊再過不久就會被突破了。」
話中等於明示了他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這讓安傑洛擺脫不滿的情緒而放鬆雙肩的力道。這強烈的指示性,以及爲了達到目的可以毫無慈悲感的貫徹力,終將引導我們邁向最後的勝利,並且爲已經一團亂的世界取回秩序,將被血污染的牀單淨化迴歸純白。
我們不需要大義、也不需要個人的名義與尊嚴。只要與這揹負整個世界都不會屈服,宿有超越人類之力的面具同在——「輪到你出馬了,安傑洛。」安傑洛用全身去感受伏朗託的言語。
「讓我見識『羅森.祖魯』的真正價值吧,快點準備。」
「是的!我必定會收拾『獨角獸鋼彈』讓您瞧瞧的。賭上上校您的性命。」
自己的生命不足以當作賭注,只有賭上這世界上最有價值的事物,那麼覺悟這個字眼纔會產生機能。「我期待着。」伏朗託回應,並離開扶手,安傑洛直立不動地目送他離去。
「不要被他吞沒了。看不到每天那一束薔薇,也很令人寂寞。」
戴面具的臉隔着肩膀說道,讓自己幻視到面具下的藍色瞳孔。不可能會被吞沒的,我的生命與身體,都已經是您的一部分了。「是……!」安傑洛腳跟併攏,吞下湧上來的感情目送伏朗託離去。看着那早已將自己排出意識之外的背影遠去,吸進了「新安州」的駕駛艙之後,安傑洛回望掛在身旁懸架上的「羅森.祖魯」巨體。
已經喪失的右腕直接裝上專用護盾,對它來說,姆薩卡級的MS甲板太過狹窄了。包括內含擴散MEGA粒子炮的護盾以及收有對「獨角獸」用「特殊裝備」的背部貨櫃,眼前這一切都展現出超規格的巨大。安傑洛覺得現在的自己,就算與全世界爲敵也不會輸。感覺這樣的威容與自己相襯,令安傑洛的嘴角上揚。與留下的左手一樣,直接裝在右手上的護盾能夠發射線控炮,並且由擴散MEGA粒子炮進行全方位攻擊。不管對手是新人類還是其他東西,想要止住單一的敵機動作,可說是毫不費力。而且又有「特殊裝備」,這次一定可以葬送掉「獨角獸」吧。連同那個擁有上校所認可的才能,卻用不負責任的漂亮話來否定我們的囂張駕駛員。
「巴納吉.林克斯。這一次就會結束了……!」
我要撕裂那淺薄的什麼可能性,向上校證明是他錯看了。安傑洛戴上頭盔,蹴離維修窄道的扶手。隆起的肩膀裝甲有如薔薇的花瓣般層層疊起,「羅森.祖魯」默默地等待主人的到來。
※
思緒搶先一步想不斷前進,卻被壓了回來,硬質的壓迫感從前方逼近。下一瞬間,壓迫感化爲無數的飛彈被對物感應器捕捉,不到半秒便抵達接觸點。
這是進入暗礁宙域,突破第四羣艦隊後發生的事。巴納吉在警報器響起前拉起操縱桿,將殘彈所剩無幾的對艦飛彈射出。他看到對艦飛彈在近距離炸開,並誘爆飛彈羣的景象。不待陸續膨脹的爆炸光圈化爲藍白色的氣體,下一波壓迫感從同樣的軌道逼近,兵分爲二放出第二批飛彈。感覺到殺意源頭的神經傳遞到機體,推進器閃動的「獨角獸鋼彈」描出幾乎直角的軌跡。
機體上滿載的飛彈艙拖出噴射氣體,本身形狀看來就像飛彈的敵機急速逼近。看到擴大視窗顯示AMX-102「茲薩」後一瞬間,巴納吉將卡在機體兩肩的超級火箭炮解除,拿在「獨角獸鋼彈」的雙手上。裝在炮身上的飛彈發射器九十度迴轉,與炮口對準同方向的同時,兩挺火箭炮與飛彈一起發射。初速比飛彈快的火箭彈在敵機的軌道上爆開,彈出數百顆鐵球之後,最後的對艦飛彈對準動作變遲緩的「茲薩」突進。
受到直擊的其中一機四散,化爲一團火球之際,剩下的另一機將背部扛着的大型推進器棄開。捨棄掉埋入無數鐵球的推進器,「茲薩」露出MS的本體,外型短短的身軀與短胖的手腳,就像小一號的人偶。看起來就不適合進行空間戰鬥的機體,亂射腳部內藏的小型飛彈,拔出光劍突擊而來。不看自機性能,只知道橫衝直撞的駕駛員這不顧後果的打法,讓巴納吉還未感到驚訝,便先露出慍色。
「你自己來的……!」
躲開揮過來的光劍,交錯時踢向它的頭部,巴納吉對還想砍過來的「茲薩」擊發頭部火神炮,同時聽到身體發出軋軋響音。全身被60mm彈擊中,「茲薩」的機體被誘爆,爆風將「獨角獸鋼彈」推開,短時間內停止動作的「獨角獸鋼彈」回到原本的軌道。隨着G力降低,壓迫下半身的氣囊也縮起,積血的頭腦感到壓迫感漸漸遠去,可是那彷彿全身發生肌肉撕裂般不安且不快的感覺卻還留在血肉之中。
「這是第二十五……六嗎……」
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他打開頭盔的護罩擦拭臉上的汗。頭痛揮之不去。被壓迫的下半身留有麻痹的痛楚。用爆離栓分離清空的飛彈發射器,巴納吉檢查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殘彈同時,機體橫向迴轉讓周圍的景象映入視野。只看得到大小不定,無數層浮游的宇宙殘骸,「工業七號」的光芒仍然遠到看不見。後方看得到火球閃動着,那是打擊殘敵的「剎帝利」所引發的光芒嗎?
「跟瑪莉妲小姐離太遠了。『擬.阿卡馬』在……」
「目前正實施航道管制。管制後到現在爲止,還沒有入出港的船隻。由於在先前的恐怖攻擊中受到損傷,殖民衛星建造者似乎也沒有啓動。」
從舊世紀時就使得牛馬比人多的地勢,經過一年戰爭的慘劇,到今天仍然沒變。看着遠方洛磯山脈沉在破曉前的黑暗,HST在懷俄明的大平原降下,並將起落架降落在唯一被水泥覆蓋的基地跑道上。受到司令幕僚羣的迎接,與瑪莎一起坐上軍用電動車的羅南,還沒時間眺望無月的夜空,就被帶進了地下的防空司令部。
異常地隆起的肩部裝甲所形成的獨特外型,讓人想忘都忘不掉。是與紅色彗星的「新安州」一起,將「凱洛特」與「坦奈鮑姆」所組成的第十六任務隊逼至毀滅的紫色機體。與那時候一樣,線控炮的炮擊擦過機體,再次從其他方向飛來的光束,縱貫三連星的三角陣形。奈吉爾看到紫色機體的背後,跟着兩架帶有長管炮的「吉拉.祖魯」。『請退下!』發出的聲音讓自己想突擊的舉動止住了。
「姿勢控制開始。自轉重開,迴轉儀確保安定。」
『結束了,巴納吉.林克斯!』
隔着蠢動的纜線捕捉到「羅森.祖魯」本體的一瞬間,那「聲音」化爲冰冷的暴風在腦中吹襲。「什麼……!?」巴納吉呻吟,在交錯的光束中追逐着馬上又消失的紫色機體。
管制員們的聲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響着。那玩意兒似乎已經在啓動狀態了。不知道她是怎麼控制局勢的,對早已做好的準備感到不滿,正想瞪着一派輕鬆的瑪莎看,卻聽到後面傳來「歡迎來到『高加索之森.』」而回頭。管制室後方,一位將官站在半層樓高的司令席上,用淺黑色的臉孔看向自己。
「感應炮……不對,是有線的。」
繞到正面的毒蛇,露出勾爪之牙張大嘴巴,從它的口腔深處露出三連裝炮口,就在MEGA粒子光滯留的瞬間,復原的NT-D訊號亮起紅燈。
從達卡機場,搭乘亞納海姆電子公司所包下的極超音速客機(HST)三個多小時。橫渡大西洋,跨越三分之二的北美大陸後,抵達了聯邦空軍夏延防空司令基地。
『後續的敵機麻煩你們了。這傢伙的目標是……!』
穿過通在山麓的隧道狀入口,司令中心就在一點六公里深的坑道末端。這對羅南來說是認識的地點。這是很久以前,這一帶還被稱爲美利堅合衆國的時候,爲了預防敵國的核子攻擊而在山脈中建造的地下基地,設備與系統都與當時沒有什麼改變,留着用以監視北美地區的防空情報。戰後,在監視衛星與雷達網分斷的狀況下使它只是廢物,而成了由被降職將兵不爲人知地進行管理的場所,但也因爲它不容易受注目的環境,讓它這數年成爲某個特殊設備運作的場所。
在閃動的NT-D訊號下方,駕駛員的生命訊號熒幕以紅色光芒閃動着。時限到了──竟在這種時候。「慢着,我還能打!」叫出的聲音被機體滑動收起的振動音所蓋去,敵彈往失去「鋼彈」外型的「獨角獸」集中而來。起爆的甲拳彈在全景式熒幕上塗滿了閃光,擦身而過的光束飛散粒子打在機體上。忘我地採取迴避運動,巴納吉發出叫罵聲。
「來了……!」
接手的「傑斯塔」戴瑞機張開彈幕,牽制飛來的敵方編隊。敵人是組成鑽石方塊型的四機編隊,有「吉拉.祖魯」與「吉拉.德卡」各兩架。在確認擴大視窗上被補正的CG圖像時,「獨角獸」退到戴瑞機的後方,配合華茲的「傑斯塔加農」動作噴發姿勢控制推進器。對前頭的「吉拉.德卡」擊發光束步槍,奈吉爾將自機移向形成三角陣型的位置,他看着持續恰好定位在陣形中心軸的「獨角獸」舉動而感到驚訝。如果沒有完全把握三機的動作,是沒辦法留在防禦陣形中心這麼久的。
※
與艦炮射擊飛來的方向相同方位——可是,不一樣。光束的光軸從背後、從腳邊、從斜上方伸展過來,翻弄着各自進行迴避的四架機體,同時核心不明的殺氣之網從四方逐漸逼近。『嗚!』『這傢伙是,那時候的……!』華茲與戴瑞的聲音相繼發出,奈吉爾起雞皮疙瘩的肌膚感覺到了那物體的存在。物體像甩動鞭子般揮動粗長的線控炮纜線,全方位攻擊的火線毫不休息地閃動,此時揹負着噴射光的異形一瞬間在全景式熒幕視野中閃過。
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她的眼神說道。使用有殖民衛星規模的雷射炮的話,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解決。握潰掌心中滲出的汗水,羅南看向映着殖民衛星雷射的熒幕。
熒幕的其中之一,映出從月面拍攝到的宇宙實景。閃動的光芒混在羣星之中,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什麼苗頭。「『工業七號』那邊呢?」瑪莎問道。
「判斷力真好……」
「是因爲那傢伙的關係……?」
包圍機體,以各機爲頂點形成正八面體的六架小型機──這像感應炮一樣的物體就是元兇嗎。巴納吉拉起操縱桿,對着被準星捕捉的物體揮下光劍。噴射推進器的物體閃過斬擊,其他五機也跟着移動,繼續維持住正八面體。揮空的機體才很難看地迴轉,飛進八面體內側的線控炮便打在「獨角獸」的背上,讓巴納吉這次被物理性的衝擊所貫穿。
內部彈體被誘爆的超級火箭炮遭到光圈吞沒,爆炸的衝擊波搖動了「獨角獸」。NT-D的訊號還沒有亮起,機體的反應仍然很慢。巴納吉燃燒所剩無幾的推進器燃料,暫時離開「羅森.祖魯」。繞到背後的光束炮臺兩三次閃動,讓MEGA粒子的光軸在「獨角獸」身旁交錯。
「散開!」
「就因爲這樣……!」
「我是司令艾布爾斯中將,以前我們曾經在月神二號杯高爾夫比賽上打過照面。」
話還沒說完,「獨角獸」被背部的推進火箭推出,往薔薇的機體突擊。跟着它追去的線控炮讓光束不斷交錯,白色的機體在其中有如蝗蟲般跳動並遠去,讓奈吉爾對那連援護都來不及的速度啞口無言。『隊長!』被戴瑞飛來的叫聲喚醒,他連忙再次握住操縱桿。
瑪莎說道。沒有在意往她的臉孔瞄去的艾布爾斯,羅南繼續看着熒幕。
──你去死吧。
──看了有夠不爽的,裝什麼好孩子樣。
「『系統』,由『月神二號』背後移動。」
「準星誘導管制,與導航雷射確認連線。」
射出背部的光束格林機槍之後,手指壓在左腕架起的超級火箭炮扳機上。同時,從正下方打上來的光束直擊火箭炮的炮身,讓巴納吉被彈開的同時放開了火箭炮。
這樣下去回不了奧黛莉身邊,也沒有辦法幫瑪莉妲帶路去冰淇淋店,到極限了。將腦中浮現的言語趕離腦中,巴納吉將思緒集中在從三方向襲來的敵人上。他對從下方來的敵人丟出空的超級火箭炮,手伸向光劍。太慢,來不及。用光束斧斬開火箭炮,「吉拉.祖魯」藉着「卡.索姆」的推力飛到眼前。就在瞪大的眼睛看着它的單眼那一刻,突然從其他方向射來光束的軸線,被貫穿的「吉拉.祖魯」在極近距離爆發了。
「接下來就只需要你的同意了。這樣一切都會解決。」
「好快……!」
人稱只要用最大火力進行照射,便可以讓整座宇宙殖民地消滅,那前所未有的兵器。正從遙遠的高度眺望拿着它扳機的自己,「格利普斯2」用巨大的炮口對準「工業七號」──對着「拉普拉斯之盒」所沉眠的暗礁宇宙中。
「聽從『獨角獸』的指示。紫色那傢伙出現了,那麼紅色彗星應該也在附近。多加註意!」
──你是污點,污染了潔白牀單的污點。我要親手抹去你。
「已經瞄準完成,進入自動追蹤了。考慮到射線上存在有許多宇宙殘骸,目前預定用百分之五十的出力進行照射。雖然是修復以來第一次進行實彈射擊,不過驅動狀況沒有問題。可以把對殖民衛星的影響壓到最低,只狙擊殖民衛星建造者。」
「我們的『傑斯塔』原本就是爲了作『獨角獸』的後援而打造的。在你喘不過氣的時候,由我們——」
※
含刺的「聲音」從背後貫穿頭蓋骨,擴散光束的粒子像雨滴般灑向「獨角獸」。雖然左右的護盾展開,張開了I力場之傘,不過全精神感應框體還沒有展開的跡象。對失去「鋼彈」之眼的「獨角獸」,線控炮有如毒蛇般咬來,銳利的勾爪千鈞一髮地擦過腳踝。
雖然感覺他們是自己認識的人,不過想不起來是在什麼地方擦身而過的。只能想到這與在「拉.凱拉姆」所看到的是同樣的機體,駕駛員技術相當地熟練,巴納吉將意識集中在掌握全體的位置關係上。看着互相照應的三機動作,自己也瞄準敵機。連動的四條火線閃動,讓殺來的小型飛彈羣化爲一個又一個的光球。
在這種狀況下他不認爲會有援軍前來。巴納吉的準星對着三架機體。『「獨角獸」的駕駛員!聽得見嗎?』此時響起混有雜訊的聲音,讓他不知所以然地眨動雙眼。
線控炮抓住右側的推進火箭,安傑洛的聲音透過咬進裝甲的勾爪傳來。在口中複誦精神感應干擾器這個聽不慣的名字同時,咬在背後的線控炮吐出MEGA粒子之炎,讓巴納吉看到全景式熒幕被灼熱的顏色所渲染。
背對着發電機被誘爆,化爲巨人火球的「吉拉.祖魯」,奈吉爾說完剩下的話。「可是……!』『軍人說什麼「可是」!』「獨角獸」駕駛員的聲音被華茲接着的咆哮壓下,新逼近的敵方編隊,射出的光彈從奈吉爾機的頭上擦過。
也許是感覺到增援接近了,獨角的白色機體從防禦陣中脫離。「聽我們的指示!」奈吉爾大叫着,將「傑斯塔」的推進器開到最大。
連續失去僚機,顯露出動搖的敵機退卻而去。轉瞬間就擊破一箇中隊規模的敵人——就算是以新兵爲對手的模擬戰,也沒有賺過這麼多點數。『嘿嘿,狀況好到可怕。』對華茲這句話沒有意見,奈吉爾吐出屏住的氣息。『就是啊,好像背上多了眼睛一樣。』聽到戴瑞也跟着說的聲音,他看向位於三角陣形中央的「獨角獸」。
三架「吉拉.祖魯」坐在變形爲MA的「卡.索姆」機上,由上方接近。在巴納吉緊張於自己居然沒能感覺到氣息的同時,三架機影分散,從「卡.索姆」放出的小型飛彈羣在「獨角獸鋼彈」的周圍引爆。從爆炸光渦中千鈞一髮地脫離的巴納吉,將右手火箭炮中只剩一發的360mm彈發射出去。爆裂,而擴散爲圓錐形的鐵球散彈收拾掉一架「卡.索姆」,脫離的「吉拉.祖魯」擊發甲拳彈。正打算立刻以光束格林機槍掃射迎擊的同時,視野一隅浮現紅色的文字,與接近警報不同音色的警報聲敲進巴納吉的耳中。
無數的警告畫面堆疊在全景式熒幕上,閃動着通訊中斷的紅色文字。被強制停止張開的可動式框體擠壓磨擦,正要滑動的每片裝甲板擅自抖動着。在要開卻沒有開,受到內壓而小幅度震動的獨角下,精神感應框體也重複着不規則的閃動,巴納吉讓劇烈閃動的光芒映入網膜,卻無計可施。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意向自動擷取系統完全沒反應。被看不見的波動壓抑,「獨角獸」像觸電的人一樣僵直着。
「精神感應系統被遮斷了……?」
從頭蓋內側散發的衝動,化爲薄弱的光芒在額頭爆開,就在「獨角獸」的獨角展開成兩片——的零點一秒前,『休想!』現實的聲音響起,從「羅森.祖魯」的背部陸續射出小型的物體。
沉重、銳利的敵意插入共感的知覺,讓四機同時散開。光束光隨後交錯,飛散粒子打在千鈞一髮地躲過的「傑斯塔」機體上。與先前的敵人種類不同,強力的敵人。一瞬間理解的身體自動做出行動,奈吉爾在交叉的光束另一頭找尋敵意的源頭。
「擴大影像。」艾布爾斯下令。中央的熒幕上映出從低軌道拍攝的地球,行星的輪廓被薄薄的大氣層包裹,並分階段放大。就在太陽從地球的背後透出曙光的同時,影像經過防眩遮罩處理後往太陽接近,擴大了逆光中浮現出的筒狀物體。
鼻頭深處突然閃過刺痛,讓他後續的聲音堵在喉頭裏。微溫的感覺從臉部中心散開,巴納吉看到從鼻孔中漏出的血液漂在眼前,而慌張地打開頭盔的護罩。用手撥開化爲許多顆粒漂浮的鼻血,用手套背擦拭,同時對接近的敵人張開格林機槍彈幕。動作很明顯地變遲鈍了。只有思緒先行,機體與身體無法跟上。
影像切換,熒幕投影出建設中的密閉型殖民衛星。宇宙殖民地的形狀本來應該每個都一模一樣,不過那其中一端連接着殖民衛星建造者的獨特形狀,讓人看得出來是恐怖攻擊事件時被大幅報導的「工業七號」。由於是工業殖民衛昆,理應二十四小時都有船隻出入,不過港口附近的確連一盞航宙燈都沒有。殖民衛星建造者也保持沉默,它那有如蝸牛般的外形沉浸在暗礁的宇宙之中。
沒有道理可言,可是,以接觸「獨角獸」爲契機,毫無疑問地感覺有某些事改變了。互相感覺對方的知覺、自己的存在逐漸變大的覺醒感。在地球面對面時只感到壓迫感的白色機體,現在卻帶着某種親和性包覆着我們。如果這彷彿讓腦袋蠕動的知覺網路,就是將我們呼喚到這裏的力量真相的話──
安傑洛因喜悅而走調的聲音,刺穿了汗毛倒豎的身體。讓巴納吉聞到了死神的口臭味。
一口氣說完後,站在前頭的一架繞到「獨角獸」的正上方,對接近的「吉拉.祖魯」張開彈幕。接着第二架給予半毀的「卡.索姆」致命逼擊,爆發的光芒讓第三架浮現在虛空之中。與另外兩架同型的機身上有追加裝甲,揹負了兩門加農炮的重裝型擊發大型步槍,兩管槍口中射出二軸的光條。MA型態的「卡.索姆」被彈,陷入失速狀態的機體穿過巴納吉的腳底。
艾布爾斯說完,瑪莎緊接着說道:「就是這樣,羅南議長。」羅南嚥了一口唾液。
環繞在地球與月球所做出的重力平均點之一,L3共鳴軌道上的物體,遠遠看來與「工業七號」一樣,是隨處可見的密閉式殖民衛星。可是它的全長只有一般殖民衛星的一半,然而周圍展開的太陽能發電面板數量卻不成比例地多。最異常的,是殖民衛星的一端像被斬斷般露出斷面,將內側的空洞暴露在虛空之中——這看起來如同極大水桶的模樣,很明顯地沒有考慮到讓人類居住。是殖民衛星卻又不是殖民衛星,異形的構造體。有着全長十五公里,直徑六公里多規模的物體是……
華茲回應,「傑斯塔加農」的全火力往光束飛來的方向一起射擊。光束加農、步槍與格林機槍連續張開火線,讓乘着艦炮射擊接近,兩機編隊的「卡薩D」化爲火球。其間往「獨角獸」殺去的「吉拉.祖魯」,也被大喝「休想過去!」的戴瑞化爲火球,奈吉爾對着被爆炸光照亮的「吉拉.德卡」投擲手榴彈。油桶尺寸的手榴彈在「吉拉.德卡」的懷中引爆,膨脹的光輪包圍了墨綠色的機體。接着以瞬間冷卻,化爲藍白色氣體的爆炸痕跡爲背景,帶有袖飾的機械臂邊迴轉邊被吸入虛空。

「我們也在想其他對策,不過無法保證能夠確實阻止他們。要是察覺他們或新吉翁,其中一方有接觸到『盒子』,到時候……」
實施後對政府內部的說明,媒體操作。設想到移民問題評議會與畢斯特財團兩者聯手都難以應付的事後處理,瑪莎的表情卻冷淡到令人發寒。沒有立即回答,凝視着影像中的「工業七號」,羅南聽到管制員的聲音:「監視衛星K7,捕捉到『系統.』。」
※
將因衝擊波動搖的機體重整態勢,目光往上下左右掃過。三點噴射光在遠處閃動着,光束的軸線再次噴來,他看到接近的敵機像是被吹開般地散開。接着似乎是榴彈的起爆光連續閃動,變爲MS型態的「卡.索姆」在連鎖的火球之中被掩沒。這道光照亮了在一旁的「吉拉.祖魯」,也照亮了插手戰場的三架MS,各自擁有護目鏡型主監視器的深藍色人形烙在巴納吉的視野中。
『我們是隆德.貝爾的三連星,對你進行援護。在系統冷卻完成之前你先後退。』
「聯邦的新型?哪裏的機體?」
「由於是從月面來的觀測情報,詳細並不清楚。不過『帶袖的』的包圍網似乎逐漸被突破。戰鬥仍然持續着,無法妄下定論。」
『精神感應干擾器的滋味如何啊?結果,你沒變成「鋼彈」的話什麼也做不到。』
「雖然因爲戰後的內亂而惡名遠播,不過卻偷偷地修復,編進軍隊重編計劃……真是好眼光呢,是設想到會有這種情形嗎?」
『看見了!』
往自己看來的目光,帶有揶揄的神色。羅南不禁回瞪着她正想開口,不過被一句「『擬.阿卡馬』與『獨角獸』已經進入暗礁宙域」打斷,讓他無言地看着瑪莎的側臉。
「隆德.貝爾的,三連星……?」
正面牆上嵌有六面大型熒幕,投影出管理對象的雷達及衛星監視影像的狀況資訊,前方有二十名以上的管制員正面對着各自的終端機。「MARKER V,鋪設完畢。」「測準支援艦『千歲』,由射線上退後。」連續發出報告聲的男女們面露緊張,實戰中的氣氛不由分說地傳遞過來。聽着鐵製門扉在背後關上的聲響,羅南環顧了與自己也並非無緣的機密中樞。這裏常駐着有資格接觸機密事項的特遣部隊,與管理基地的降職組分別進行任務。夏延基地會被評爲舊世紀的遺物,只不過是爲了隱瞞這裏存在用的表面形象罷了。
與「擬.阿卡馬」的雷射通訊已經斷訊很久了。在擴大視窗上叫出後方監視器的影像,巴納吉的手伸向飲用水的軟管。一剎那,刺耳的警報音響起,讓他反射性地關上護罩。
「——收拾敵人。懂了就給我退後。」
回握伸出來的手,他再次瞪向瑪莎。表面上擔任降職組墓地的基地司令,卻身懷連部內都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的祕密任務,其實充滿出人頭地野心的菁英將官。雖然要推測他與靠着畢斯特財團的威權,干涉參謀本部的女狐狸之間有什麼關係很容易,不過現在不是互扯後腿的時候。沒有看向行注目禮的艾布爾斯,「可以聽一下狀況嗎?」瑪莎開口催促,羅南的視線回到了正面的熒幕羣上。
走在沒有整平過的水泥通道上,靠着幕僚們引導穿過三層的安全檢查後,到了目的地。穿過唯一一處全新的衛星管理中心門扉,羅南看到了與之前看過的照片上相同的景象。
畫出長長的弧形而伸長的纜線,不時被光束光照耀而浮現在黑暗中。從「羅森.祖魯」的兩腕伸出的炮臺,一座是擁有機械臂機能的勾爪型,另一座是裝備了MEGA粒子炮的護盾型──這座十分恐怖。似乎是備有偏向機能,從三個炮口噴出來的光束會擴散,在廣範圍內灑下高熱粒子。擊發六管的光束格林機槍,巴納吉牽制着人稱線控炮的遙控炮臺,並拔出光劍往纜線突進。只要切斷纜線,線控炮就會失去作用,不過對方也不會讓自己輕易得手。就像在嘲笑動作遲鈍的「獨角獸」一樣,高速驅動的線控炮展開交叉火網,傳遞着波形的纜線像是要絆住自己的腳般交錯着。
六座看起來似像非像小型飛彈的筒狀物體,划着Z字軌跡包圍「獨角獸」,並且各自變形,展開有如天線的放射板。一瞬間,NT-D的訊號急速閃爍,已經在張開過程的框體收縮起來,發生問題的精神感應裝置陸續跳出警告畫面。與機體相通的神經碎裂、被拔起的痛楚在頭蓋內側爆發,巴納吉不顧一切地發出慘叫。
一口氣下令之後,他交換了光束步槍的能源匣。接近的兩架「吉拉.祖魯」再次擊發光束炮,奈吉爾看到高出力的MEGA粒子彈照亮戴瑞與華茲機,他屏氣凝神,扣下扳機應戰。雖然對付雜兵不是我們的工作、自己也不能全面性接受這不可思議的知覺。不過,現在這樣做比較好,在這戰場上聽從「獨角獸」的指示纔是正確的,這樣的想法無疑的已經出現在奈吉爾心中。
忍受壓迫眼球的G力,將收納在腕部側面的光劍拔出。接近「獨角獸」軌道的「吉拉.祖魯」也拔出光束斧,當雙方光刃交錯的下一瞬間,粒子束的刀尖貫穿了腹部。
「殖民衛星雷射,『格利普斯』,將殖民衛星本體轉用爲炮身的究極破壞兵器。」
極近距離的一擊,讓內部燃料被誘爆的推進火箭化爲巨大的火球。雖然及時分離,但「獨角獸」被膨脹的衝擊波擠壓而陷入失速狀態,急速回轉的星空埋沒了巴納吉的視野。像感應炮的精神感應干擾器包圍失速的機體,繼續放射着看不見的力量。隔着再次如蛇首般襲來的勾爪,「羅森.祖魯」的巨體閃動着單眼——
『我現在先不問你的身分,不過你要有覺悟。等越過這難關.我會好好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
對突然叫出的聲音,戴瑞與華茲也以脊椎反射的速度移動機體。同時粗大的MEGA粒子光軸從腳邊流過,奈吉爾看向光束的飛來方向。是艦炮射擊——正面感覺得到敵艦所形成,有如牆壁般的壓迫感。由五感以外的知覺所帶來的那股感覺,接下來分散成細小的殺氣貫穿奈吉爾的腦髓,感覺化爲聲音從口中喊出:「華茲!」
「我記得。看來我與瑪莎小姐共同的友人還不少。」
射完飛彈的「卡.索姆」遭到「傑斯塔加農」的炮擊而爆散。自己也用光束步槍射中「吉拉.祖魯」的腹部,奈吉爾感覺到後續機體接近的氣息,隔着全景式熒幕俯瞰腳邊的「獨角獸」。
當瑪莎說「祕藏的解決手段」時,羅南就已經預料到是這裏。軍事機密之牆,在她的立場面前派不上任何用場。就跟之前一路上一樣,羅南沉默地過着車內的時光,無心地看着可以說是舊世紀遺蹟的坑道。敞篷的軍用電動車一路穿過夏延山的地下,穿過重達二十五噸的防爆門,一行人抵達防空司令部的中樞。
「還沒好嗎,『獨角獸』……!」
「不要擅自變回來!還有敵人!」
駕駛員是什麼人?被現在才湧現的好奇心驅使,奈吉爾視野的一隅瞄向映着白色機體的擴大視窗。視線一角突然閃了一下,剎那間與眼前敵機不同層級的壓迫感襲來,反射性地做出動作的手腳讓「傑斯塔」垂直上升。
「是那架薔薇形的MS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