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機動戰士高達 UC 0096》 · 福井晴敏 · 2.9萬 字
『諾姆.帕希利科克,R001出擊。』
離艦報告的聲音從無線電傳出的同時、諾姆隊長的「堅歇爾」一號機便從彈射甲板滑射了出去。一邊從全景式熒幕的一角捕捉對方推進器的火光,利迪握緊操縱桿。
「利迪.馬瑟納斯,羅密歐008。要出發了!」
倒數計時的顯示指到0。像是要從骨頭上把肉削下的G力撲向全身,從腳邊一閃即逝的彈射甲板馬上到了終點。利迪踩下腳踏板,讓「裏歇爾」八號機從「擬.阿卡馬」飛翔而出。從戰艦正下方擴展開來的廢墟——遭破壞的太空殖民地街景從眼前閃過,不到兩秒,機體便推進到了黑暗的虛空之中。
或許是被從內側釋放的艙壓擠碎的吧。殖民衛星的碎片,看來就像是碎掉的威化餅。一大片過往的街景緊密羣生,呈現出真空的幽靈城一般的景象。不管是四邊各一公里的寬廣度也好,還是滯留的瓦礫量也好,雖然這裏備齊了讓「擬.阿卡馬」隱藏行蹤的條件,看到那像是被垃圾給掩理住的白皚艦體,仍會讓人感到不甚痛快
從遠處放眼望去,那模樣簡直有如緊緊攀附在枯葉背後的昆蟲之類那般。
戰艦周遭同樣有各種大小的碎片交雜漂浮着,直徑長達一百公里的宇宙垃圾羣擴散開來,於暗礁宙域中製造出了一塊密度更濃的暗礁羣。這便是在一年戰爭的那場首戰中轟轟烈烈展開,堪稱有史以來最大的艦隊戰——魯姆戰役中被破壞的殖民衛星,淪落而成的模樣。地球聯邦與吉翁公國正面衝突的魯姆戰役,發上在禁止使用大量破壞兵器的南極條約締結之前。據說有數處殖民衛星便是被惡名昭彰的核彈火箭炮所摧毀。在某天突然和瓦解的人工大地一同被甩到真空中的人們,是否有時間能理解到自己的死亡呢?忽然想到這點,利迪體內竄出一股令人發顫的寒意。輕輕甩了甩頭,他將目光移回了正前方。
在利迪眼前,做出這種破壞的徒衆後裔──被蔑稱爲「帶袖的」的新古翁殘黨軍止逼近而來。『敵我識別信號(IFF),無回應
相對速度未改變。』無線電發出聲響,看到譽中尉的「裏歇爾」四號機正並列在身旁,利迪簡略確認起剛結束加速的自機狀態。核融合反應爐情況良好。因爲裝備有大型火器類的光束炮,機體比往常要來得重。利迪踩下腳踏板,讓協調機體姿勢的制御噴嘴,提升出力到裝備光束步槍時的一點五倍來對應。
『羅密歐001告知各機,採D(DELTA)陣形。有效利用殘骸。』
走在前頭的諾姆隊長機啓動主推進器,移動到目標前方。利迪機和譽機則朝兩旁散開。組成了三角陣勢的「裏歇爾」在暗礁宙域飛行。由於會有與太過密集的殘骸相撞的危險,在此利迪衆人的機體並未變形爲WAVE RIDER。三架MS的噴嘴短促地閃爍着,並與大小適中的殘骸配合相對速度,讓手上保持即時射擊位置的火器能對準接近的目標。
『接近中的船隻,請回答。這裏是所屬於聯邦宇宙軍隆德.貝爾部隊的「擬.阿卡馬」。要求貴船立刻表明所屬,並停止航行。貴船已侵入本艦的防衛線內。』
周圍沒有散佈米諾夫斯基粒子──因爲在殘骸能隱藏彼此行蹤的暗礁宙域沒有那種必要——通訊員的聲音聽來比平時還要清晰。不是美尋,而是伯拉德通訊長的聲音。被交待負責照顧那些民衆的美尋,似乎是被剔除在當班成員之外了。一邊在腦中一隅想着這些,利迪解除了光束炮的的安全裝置。把直徑約有三十公尺長的巖塊充作護盾,利迪將準星對準目標。
到目標接觸絕對防衛線爲止,距離已不足十公里。目標的動作尚無變化。雖然呈現與殘骸沒多人分別的緩慢步調且是直線移動,但仍然能偵測到熱源。可別開玩笑說,十六年前的戰爭所造成的殘骸上,至今還殘留有熱源。
「你們這些恐怖分子,就算想裝成石塊……」
口裏低喃,利迪將手指放到操縱桿的扳機上。這番動作與「裏歇爾」的機械臂連動,全長匹敵機體身高的光束炮瞬時朝向了前方。先朝對方鼻尖做威嚇射擊,之後立刻移動位置爲諾姆隊長機進行援護。當利迪再度確認被灌輸到自己腦袋的攻擊要領,瞪視起準星內的目標時,『等等!』諾姆隊長的聲音響起。
擔任攻擊機的諾姆機離開殘骸,移動到前方。維持在隨時能射擊的態勢,利迪貼近到光學感應器能夠捕捉到對方身影的距離,凝視着目標。放大的視窗開啓在全景式熒幕的一角,畫素粗糙的影像透過CG得到補正。目標的長度不足五十公尺,形狀則是……
「搞什麼……?」
利迪扣在扳機上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
「你說是垃圾?」
將一般艦橋與戰鬥艦橋分開建造爲主流的現今,「擬.阿卡馬」的構造趨近於舊式的觀感的確不容否認。但是在一年戰爭時期,實在沒有餘裕也沒有技術爲艦艇加上那種程度的防護措施。仰望正面的主熒幕,並確認船體三分之二己被整個鏟去的薩拉米斯級巡洋艦殘骸,奧特帶着些微膽寒的心情凝視起那被烤熊的艦首。!
「你的任務是什麼?是阻止『盒子』落到新吉翁手裏?還是趁這個機會將『盒子』拿到手,好讓軍方獨佔?」
在那之後,已過了近兩年。「留露拉」取回了當年的生氣,目前正在被蔑稱爲「帶袖的」而重生的新吉翁軍麾下,發揮旗艦機能。以艦長爲首,內部的成員大多已煥然一新,不過士官連隊中或許仍有曾一度離去的分子。安傑洛認爲這類事情要追究就會沒完沒了,也壓根沒有實行的打算。
「是……」如此回覆的炮雷長視線略過了奧特,而看向蕾亞姆「艦長」。「怎麼沒有複誦!」奧特以盛怒的聲音壓倒對方的疑問。
「推定爲薩拉米斯級的殘骸。似乎是預備電源還有作用,而遭熱源感應器判別爲所屬不明的機體。周邊未發現敵蹤,也無生存者存在的跡象。」
「『留露拉』馬上會對那艘敵艦展開攻擊。無論他們有沒有拿到『盒子』,我們只要在之後再回到『工業七號』就好。一定會找到公主的。」
才一進門,安傑洛.梭裴便以足以響徹艦橋的音量詢問。坐在艦長席的希爾上校對他露出不快的眼神,繃着臉回答:「多虧有他們的簡報,才能求出目標的L1基準座標。」
「存在還得了,那都已經是十多年前就沉沒的船艦了。」
「既然亞伯特先生這樣說,將『盒子』帶回去月球之後您又有何打算呢?是要像過去一樣,將『盒子』鎖回去亞納海姆與畢斯特財團共有的金庫嗎?」
在所有人都還僵在那裏的時候,蕾亞姆早一步坐向了偵測席。「怎麼回事!?」奧特仍帶怒意地質問。「又是誤判。好像是剛纔的殘骸減慢了速度的樣子。」偵測長回答的聲音,讓奧特愣在原地。
「不過,目的地不該是『月神二號』,而是月球。」
伯拉德通訊長正朝全艦廣播時,蕾亞姆再度看向奧特說:「這樣好嗎?」被那異樣具有魄力的平板表情所壓倒,奧特反問:「有問題嗎?」對方那不知化妝爲何物的臉直盯住奧特,然後又什麼也沒說地轉回了前方。到底是怎樣啊?就連該呼的氣也沒了,奧特脫下頭盔仰望起天花板。
從戰鬥發生以來,參謀本部所下的指示就只有「退避」與「待命」兩種。僅轉達要在媒體圍向「工業七號」前先行離開、增援來到之前保持待命,之後就毫無音訊。失去了艦載的大半戰力,而敵方尚且健在的話,就算沒人指示也只能採取退避行動而已。儘管姑且潛入了暗礁宙域的深處,接着依附在可作爲藏身處的殖民衛星殘骸,但被放着撒手不管的時間就這樣持續了半天以上。
雖說如此,使用主炮會不會太輕率了?就在怯懦的風輕撫到奧特背上的瞬間,炮雷長的報告響起:「前方主炮,發射準備完成。」讓奧特嚥下唾液。塔克薩與亞伯特也在看。不能把命令撤回,會讓自己被他們更加看輕。定下悲壯決心的同時,奧特擠出了一聲:「發射預備!」
找大小合適的殘骸使其產生熱源,再把那流放到可能有敵艦潛伏的暗礁羣中。誤判爲不明機接近的敵艦隻要有派出艦載機,就可以從部隊的出現位置掌握到戰艦所在。因爲「帶袖的」把暗礁宙域當成庭院,要從粗略的一塊範圍中特定出詳細的座標,並非困難的作業。更何況敵艦粗心大意地發射了主炮,爲我方省下不少工人。「好,要奇波亞回來。」將斯貝洛亞.辛尼曼的聲音置於一邊,瑪莉姐在內心對自己問着: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敵人呢……
嘴邊露出笑意緩緩張開,安傑洛將手撐在艦長席的靠背上。儘管是會被視爲無禮的行爲,希爾卻沒有糾正他的意思。就方便而言,艦載機的駕駛由於有守護戰艦之職,艦內的氣氛會容忍其無視階級的越權舉止,而其中弗爾.伏朗託的親衛隊身分又更爲特殊。不予理會副長露出滿腹委屈的表情,安傑洛將視線移向天花板附近的航術用熒幕。
自己料想以外的話語脫口而出,瑪莉妲住了嘴。瑪莉妲一直到剛纔都沒有這樣想過——但是將領會到的感覺說出口之後,她警覺到。與敵艦釋出的奇妙壓迫感交會時,油然浮現了「她」的形象。對了,與現在似乎收容在敵艦的那架白色MS戰鬥時,自己是不是曾經感應「她」的聲音呢……?
這些分子包括明明已經一度逃亡,知道新吉翁捲土重來之後又不以爲意地跑回來的人,以及爲了彼此是戴昆派或薩比派而互相爭執,反覆地上演聚合離散的基本教義派。安傑洛認爲他們全都是一無可取的存在。重生的新吉翁軍所需要的,是年輕人的熱情與新血。能夠不拘泥於敗北的歷史,而將心力純粹投注於革命的年輕人才能成爲組織的核心。那一位也承認了這一點。那一位正秉持與生俱來的高貴和才能領導着我們,打算要實現吉翁的理想,以及宇宙移民者的真正獨立。手中被交付了世界之人的痛苦與孤獨,終究不是隻有數量過人的庸俗之輩能夠理解的。來回巡視正用看異物的眼神偷瞄着自己的艦橋要員,安傑洛撥起垂到額上的前發,告知希爾艦長:「我們要進入出擊準備了。」
「你感受得太多啦。」
戰艦等級船隻所裝備的MEGA粒子炮,出力的單位與MS所用的光束步槍大有不同。由敵艦所放出的光束線條變成線頭般的細微光線,即使用肉眼也能辨識。受到直接命中的薩拉米斯級殘骸被爆發的光源包圍然後四散而開,變成了小小的閃爍光點。這些景象也都看在瑪莉姐.庫魯斯的眼裏。
從背後接近的辛尼曼把手放在瑪莉妲肩膀上,讓她身體微微一顫。
不只是蕾亞姆,能感受到在艦橋的全員都出現了突然一顫的反應。面對裝備有精神感應裝置,像怪物一般的敵機,所有人都知道以現狀的戰力無法與其抗衡。被蕾亞姆那像是在責怪「還要我來開口嗎?」的眼神所瞪,奧特搶先說道:「看來你是想說,現在不是悠閒等待援軍的時候。」
「沒錯。敵方認爲我們已經將『盒子』回收了。」
從下令就戰鬥位置開始,已過了六分三十秒。聽到出擊的MS部隊所做的報告,奧特.米塔斯不禁又問。「他們是那麼說的。」蕾亞姆.巴林尼亞副長回以冷靜的話語。
「我覺得公主已經不在『工業七號』了。」
奧特最後是以挖苦的語氣開口的。被ECOAS當作代步交通工具這項無可動搖的事實,對奧特而言是諸多不順的元兇。在沒份量的搬運工艦長眼中看來,ECOAS和聯邦上層都算是一丘之貉。不過塔克薩似乎倒不以爲意。那左臂裹着石膏的高大身子站到了艦長席旁,不帶表情地說道:「先不提我軍,敵方一定會來。」
究竟是沒有下一步棋。奧特對自己原地打轉的思考感到疲倦,認爲是時候打理一下爲了這幾個小時,髮量又變得更薄的頭頂了。看到塔克薩.馬克爾中校從背後的自動門走進,奧特才又慌忙地把掛在座位邊的艦長帽戴回頭上。
一邊說着,亞伯特擅自踏進艦橋之內。他那穿上太空衣而更顯臃腫的身子也站到了艦長席旁。朝對面的塔克薩瞥過一眼,亞伯特露出讓人悶熱難耐的客套笑容,說道:「和隔着地球遠在對面的『月神二號』不同,月球就近在眼前。要到那裏也比較簡單吧?」比起想說你這樣隨便跑進來讓人很困擾的奧特快上一步,塔克薩發出冷靜的聲音道:「也不盡然。」兩人脣槍舌戰的導火線立時點燃。
「什麼?」
「應該是累積在內部的冷卻劑或什麼噴出來了吧。目標的熱源尚不穩定。要設定偵測的識別條件恐有困難。」
做出了警報解除的指示之後,蕾亞姆才用鎮靜的語氣說道。在某種偶然下漂來的薩拉米斯級殘骸,又在某種偶然下減緩了速度,而促使對物感應偵測器再次發出警報。奧特忍住嘆息,問道:「相對速度是?」
主熒幕上顯示出剛好就固定在艦身正上方的殘骸。若是速度與熱量都不穩定,薩拉米斯級的殘骸只要行跡每有變動,就會被誤認爲不明機。雖然也只能祈禱它可以早點離開感應圈外,好巧不巧它與「擬.阿卡馬」的相對速度又剛好一致。「該不會是讓魯姆的亡靈給附身了吧?」側眼瞪向講得像是別人家事情的亞伯特,奧特握緊扶手深吸了一口氣。身爲艦長,不應該隨意放聲怒吼,要冷靜。奧特對着隨時要爆發的胸口默唸過後,用着極力剋制的聲調做出命令:「讓MS部隊去排除殘骸。」
「這裏是艦橋。不是給你們辯論的場地,更不是局外人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我雖然同意ECOAS可以在任務中隨自己高興行動,可沒說你們能出意見決定部隊的送迎,塔克薩中校。」
「他們已經回到艦裏了。因爲之前您這麼命令。」
從發生在「工業七號」的經過,可以想像到對方是尚未習慣實戰的部隊。將完成平日訓練當成是工作的全部,平凡無奇的聯邦軍戰艦……是這樣的敵手嗎?那麼自己所感到的這股奇妙壓迫感又是──
蕾亞姆險惡的視線瞪向了塔克薩。對ECOAS成員的反感,是艦內乘員皆然的。但她從離港的時候,就有着比他人對塔克薩多出一倍敵視的傾向。將蕾亞姆那像是說着「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的眼神擱在一旁,奧特交雜嘆息地說:「就是上面提到的那個『盒子』嗎……」
激戰之後,新吉翁軍敗退,夏亞統帥也行蹤不明。但這樣的閉幕可說是勝負難分。立於聯邦第一線的隆德.貝爾艦隊也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給了新吉翁艦隊脫逃的空隙。在潛逃至暗礁宙域後,當時雖也出現過應以剩下的戰力實施特攻這樣的意見,可是新吉翁軍失去精神領袖夏亞統帥之後,幾乎等同烏合之衆。生還者的大半作鳥獸散,變成空殼的艦隊則待在形同廢墟的資源小行星苟延殘喘,然後等待滅亡──直到被稱作「夏亞再世」的那一位人物出現,並促使新吉翁三度崛起。
儘管早明白這此都是理想化的場面話,奧特硬是如此斷言。「要是這樣我就沒什麼意見……」亞伯特擺出充耳不問的臉,搔起自己下垂的臉頰。
「是在現場指揮官的裁定範圍之內。艦長考慮到船艦與成員安全所做的獨斷,事後也可以就武器防護的觀點獲得承認。」
據說艦長會做的惡夢一是失去船艦,二是讓與自己不對盤的部隊司令搭乘自艦。不過奧特認爲應該再加一項,那就是讓難搞得不能對其掉以輕心的大塊頭女人擔任副長。沒有顯著的戰功,更沒有人脈,靠着資歷輩分,奧特總算是掙到了一個艦長的職位。戰艦本身是難以駕馭的非正規品也罷,就只有這個蕾亞姆副長的存在無論如何都會觸動自己的神經。與其說不合的部分過多……倒不如說對方根本沒有意思要配合自己。於好於壞,都可以說蕾亞姆是帶有工匠脾氣的人。不過這麼一來,她那沉默寡言的存在感有時便會壓過艦長,甚至是支配住艦橋內的空氣。當事人雖然也不是沒有以自己的方式在這方面花下心思避嫌,但她那原本就缺乏情緒起伏的表情,卻總是能醞釀出處之泰然的魄力。以至於戰艦乘員會說出「蕾亞姆艦長、奧特副長」這種閒言閒語。
「即使是祕密任務,本艦的活動權限完全以反恐特設法爲依據。援軍的到達會有所延誤,單純只是手續上的問題,和『盒子』云云沒有任何關係。希望您不要忘記自己身爲民間視察員的身分。」
「你說從『葛蘭雪』傳來了簡報?」
「爲什麼你能這樣斷言?」
「你要我無視本部的命令嗎?像這種事情……」
帶有疑問的聲音敲在背上,被虛空吸入的意識回到了身體裏。轉同船長席的方向,瑪莉妲回望MASTER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反應的眼睛。雖說我方已有約定好的援軍,但「葛蘭雪」於任務受挫、正孤立無援地在待命着的立場,與敵艦並沒有不同的地方。感受到布拉特等人工豎起耳朵、對被全艦仰賴爲感應器的自己投以關切的跡象,瑪莉姐低頭道:「沒有,只是……」
「回收的鋼彈型MS,有很高的可能性與『盒子』有所關聯。參謀本部也會希望我們這樣行動的。」
順勢搭上亞伯特的話鋒,塔克薩跟着開口。「我纔是艦長!這艘戰艦的事情該由……」唐突響起的警報聲,讓放聲吼出的奧特吞進了下半句。
船體的形狀也是極具特徵。從上方俯瞰爲一等腰三角形的船身,在多處採用了曲線,而使外形饒富生物感。於兩舷各裝備有六具球型推進劑儲存槽,看來則像是生物的卵。要說「留露拉」是繼承了前古翁公國軍所建造的大型戰艦——格瓦金級趣旨的直系戰艦並不爲過,而關於船體深紅色的塗裝,則是因爲過去夏亞統帥曾搭乘此艦的事蹟,所留下的強烈作用。
一面對偵察長的報告發出牢騷,奧特鬆了口氣,鬆開頭盔接合處的拉鍊。大概是魯姆戰役的亡靈和其他殘骸相撞還是怎樣而開始漂動,纔會闖進「擬.阿卡馬」的感應器圈內吧。被誤認成不明機之上因的預備電源,就看作是在撞擊的時候造成短路而啓動的,應該沒錯。
進宙還未滿五年的「留露拉」艦橋,至今仍算得上是新品。尤其是這一般艦橋的良好視野與寬廣的空間,都讓安傑洛相當中意。作爲特徵的,則有挑高足有兩層船室份量的天花板,以及將航術席懸於空中山吊臂來支撐,讓通訊員在艦長頭頂進行作業的體制。將單面構造的眺望窗設置於前方以保留視野,另一方面卻又能顧及到三度空間的有效運用,再加上讓戰鬥用艦橋獨立出來的種種設計,可以說「留露拉」本身就是將米諾夫斯基時代的造艦思想發揮到極致的成品之一。
面對辛尼曼的問題,另一名乘員代替奇波亞坐上了航術士的座席回答。透過光學感應裝置所獲得的望遠影像、斷斷續續傳來的長距離無線電聲、混有雜音的新聞播報,就是一行人所有的情報來源。在這數小時之內,他便一直將手貼在耳機旁監聽狀況。「不會是被放棄了吧,那艘戰艦。」坐進操舵席的布拉特.史克爾這麼說。從那之後過了半天以上,就連民間的救援活動都已經開始了,聯邦軍的增援一艘都沒過來,實在是不尋常。「畢竟是在執行不名譽的任務時喫了虧,八成被人當成從最初就不存在了吧。一把辛尼曼如此接腔的聲音拋在腦後,瑪莉妲又將意識持續專注在虛空之中。
「現在的『擬.阿卡馬』,是供參謀本部直轄的臨時獨立部隊。在反恐特設法的範疇下,本艦算是不經聯邦議會許可便能行動的極少數戰力吧?要讓正規部隊出動,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在手續上……身爲視察員,我還是建議該到月球去哪。這也是爲了避免艦長得扛下責任而被逼着辭職的事態。」
「似乎正依附在殖民衛星殘骸的樣子。周圍沒有其他的敵蹤。再過三小時就能在射程範圍內捕捉到對方。」
「射擊!」
這項報告的確也已經傳到了本部。「但是……」奧特的眼神開始遊移。在這裏讓對方的意見辯得一面倒的話,就沒有立場了。「我也贊成哪,艦長。」奧特正焦急着該反駁些什麼的途中,別的聲音在艦橋內響起。
「等不到增援的話,自然會感到焦躁。因爲這次的任務中,軍方的指揮系統好像有受到來自民間的壓力。」
「和預先猜想的一樣哪。那羣人被孤立了。在祕密任務失敗的人就是那種下場。」
「小數點零秒整。已經定在本艦的正上方。」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用軍人身分進言。現在應該以單艦突破這個宙域,返航到『月神二號』。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夠完成這次任務的辦法。」
「在暗礁宙域內的航線是受限的。況且就軍事上的規定而言,三分之二的戰力喪失已經等同全軍覆沒。現在並不是能夠強行突破敵圍的狀況。」
面對塔克薩宛若鐵壁的邏輯,奧特說不出能夠保有艦長威嚴的話。這時塔克薩又乘勢補了一句:「我們應該儘早返航到『月神二號』。」
「但他們已經歸艦了。」原本就很鎮定的蕾亞姆回答。
「是,主炮發射預備。艦橋指示的目標爲……」炮雷長慌張地把臉轉回操控臺前,急忙將指示轉述給炮術室。呼出帶熱度的鼻息,奧特重新在艦長席上坐穩。雖然蕾亞姆曾對自己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管他那麼多。我纔是艦長。不該讓副長的臉色左右自己的意見,也沒道理要被其他的部隊或民衆指指點點。對於艦隊而言,艦長不成爲等同於神的絕對權威是不行的。這不就是從海軍時代以來的跑船人傳統以及榮譽嗎?
※
「那個大小的話應該推得出去。」
「戰鬥會在十分內結束,艦長等人只要在這觀戰就好。」
「是的。在被敵人發現前,先以單艦突破,從這個宙域離開會比較聰明。」
穿着一眼就能認出是ECOAS成員的深棕色太空衣,塔克薩脫下頭盔的臉左右環伺了一遍。像是隻靠這樣的動作使掌握到了情況,塔克薩將細長的眼睛朝向奧特說道:「誤認殘骸爲敵機。請問,是這樣嗎?」「和你看到的一樣。」對塔克薩徒具表面上客氣的聲音,奧特也回以冷淡的聲音。
蕾亞姆副長等人也解下了頭盔,作出讓風吹進太空衣領口的動作。「擬.阿卡馬」那狀似馬頭的艦橋最上層,其空間並不如從外觀所想像的寬敞。在頂多只有十公尺見方的空間裏,中央略偏艦尾的區塊設有奧特所坐的艦長席,兩旁有通訊及偵測要員的席位各一,分別面對着側壁的儀器面板。在艦橋前頭,由左開始是專司航術、操舵、炮雷的席次,他們的座位頭上則並列有主熒幕以及多面式監控器。窗口是以環繞艦橋半周的形式設置,確保有與米諾夫斯基時代的航宙艦相襯的可視度。這層窗面是以超硬度的塑膠所制,不只能抵擋放射線,就連光束武器的熱能都能隔絕。艦橋前方覆蓋有四層這種厚重的透明窗板,後半部也被堅固的多重防彈裝甲所守護着。如此一來,雖然在戰鬥時不用展開防護閘門,可以直接以肉眼捕捉到外面門光景,但反過來說,被外殼厚度壓迫的艦橋就不得不變得狹窄了
「就算是那樣的玩意,對廢物回收商那些傢伙也是一塊寶。要聯絡他們,然後賺賺分紅嗎?」
「聽來像是你的藉口哪。不管是任何命令都要去完成,這不就是軍人的本分嗎?連作戰失敗都要歸咎成是我們的責任的話,就太不合道理了。」
奇波亞.山特那即使隔着無線電也知道他正情緒高亢的聲音,在艦橋裏響起。瑪莉妲讓身體漂到了操舵席後方,重新注視窗外那片無限延伸的漆黑虛空。奇波亞的「吉拉.祖魯」前進到了這艘「葛蘭雪」的前方約九十公里處,正全副活用機體的感應器觀察着敵艦潛伏的宙域。從相對距離未滿兩百公里遠的位置,就足以清楚地確認到光束與爆發的光亮了吧。若是觀測狀況良好,或許也能求得敵艦的正確座標。
第二次新吉翁戰爭,又稱「夏亞之亂」。於此役擔任軍隊統帥的夏亞.阿茲那布爾──身爲吉翁.戴昆的遺孤,同時也是過去名震聯邦的吉翁軍紅色彗星,他所搭乘過的艦隊旗艦不能不塗裝爲紅色。爲了讓世人得知吉翁之子結束了蟄伏的時期,正要向聯邦揮下制裁的鐵錘。「留露拉」有着非是紅色不可的必要性。
「這樣的話,也不可能到得了『月神二號』吧。爲了將那架『鋼彈』帶回去軍方,塔克薩隊長您似乎略嫌太焦急了。」
漂浮的無數殘骸吸收了遠處的太陽光,散發出色相模糊而忽明忽暗的白色光點。這是瑪莉妲所看慣的暗礁宇宙。帶有強烈光影對比而又扭曲的星塵。在那端,殖民衛星的殘骸所彙集而成的聚落,正潛藏着一股沉重的「氣息」。那並不是在戰場能感覺到的那類,會主動流過來衝撞自己的「氣息」。而是某種存在本身所發出,近似於野獸呼吸的「氣息」……
「說得是很讓人感激,有這麼容易嗎?」
實際上就危機預測的動物本能而言,蕾亞姆已較奧特敏銳上一層,而她那以艦隊安全爲要的質樸性格也是帶保證的。所以也不能滿不在乎地就這樣疏遠她。奧特早早就只剩下期待每年例行的人事異動一途,但這次作戰的慘澹結果不知又會帶來什麼影響。不,想起自己連是否能夠生還都無法保證,奧特的心裏蒙上了一陣黯淡的情緒。
「怎麼了,瑪莉妲?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閉上嘴,不多說話便退讓的塔克薩的確是一個成熟的大人。另一邊,亞伯特則是一副辯倒對方的得意表情。奧特只好再度對他來個下馬威:「亞伯特先生,你也一樣!」
沿着L1的共鳴軌道畫出弧度的一塊暗礁宙域中,代表目標的光點正在閃爍。座標是「L1+02373.E39034.N44393」。在宇宙中速度與距離都只能以相對值記述,但若以地球與月球兩者問的重力均衡點這種不會改變的位置關係做爲基準,至少還能設定出軌道上的座標絕對值。到捕捉目標爲止,現狀的速度需三小時。加速的話就能更早抵達,不過在暗礁宙域內將船速提升得太高並非趣事。即使使用的是比起全球規格更加詳細的自家用暗礁海圖,也沒辦法避開所有的殘骸,而船體現在也正和砂礫大小的宇宙塵擦撞着。認爲希爾艦長的判斷並沒有問題的安傑洛,隨性地審視起有着十來位通訊員正在作業的艦橋。
『一如所料。還親切到爲我們用艦炮射擊。這下子敵人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
「雖然隆德.貝爾應該已經採取了應對措施,但參謀本部也可能會刻意封鎖情報。爲了要警戒連續的恐布攻擊行動,隆德.貝爾或許連我們在這裏等待救援也不知道。我認爲先回『月神二號』,等候參謀本部的指示纔是上策。」
※
這場將艦長置之局外的拔河,到此才總算得到了一瞬間的中斷。止住亞伯特想馬上反駁而正要開的口,奧特怒喝:「給我有點分寸!」
「只有從月球來的船隻在出入。雖然SIDE2也有派出救援,倒是沒聽說駐留部隊有動作。」
瑪莉妲被碰觸的肩膀感到一份暖意。沒錯,思考並不是自己的工作。只要追隨透過這隻手從背後將溫暖傳來的這一個人就好了。「瞭解。MASTER。」小聲地回應道,瑪莉妲短暫地放鬆了身上的力氣。將她鬆弛下來的身子用一隻手臂支撐住,辛尼曼一邊撮弄起自己下巴上的硬須。
「所幸不是敵人……到頭來,一直都沒有我軍出現的徵兆。」
「敵人也預測得到我們會前往月球。顧及會在航線上遇到埋伏的可能性,就算多少會繞點遠路,也該將航向朝着『月神二號』纔對。」
「先來見識弗爾.伏朗託的本領吧。」
「移動至可進行雷射發訊的區域,並向『留露拉』進行簡報。『工業七號』方面有無動作?」
「與我們不同,『帶袖的』的目的很單純。單純的敵人,行動就會快。」
應該是輪機部受到直接命中,瞬間從內部引爆粉碎的吧。在那種情況下鐵定沒有半個成員能夠順利逃生。「真是的……這一帶的垃圾不是人部分都被人撿去了嗎?」一邊自言自語着,奧特背向主熒幕。若是他的祖母,這時應該會在胸前划起十字。但對於沒有信仰的奧特,能在心裏默默禱告一瞬便已難能可貴。
由於退避點是以L1基準座標轉達的,援軍沒有道理找不到我方的位置。基於這次任務的特殊性,增援之所以會遲滯,是因爲作戰結果帶來了預料外的損害,而使上層之間爲了「調整」而處於糾紛之中──這麼看應該比較妥當。如果能與隆德.貝爾司令部取得聯繫就沒有問題了,奧特這麼想。有事必應的隆德.貝爾艦隊已經開始在進行警備活動。若知道友軍的困境,不用等參謀本部做出判斷也會趕來救援吧。可是既然已經以參謀本部的直轄部隊身分從事祕密任務,又無法如願與原屬部隊取得連絡──
所以我之前纔要問你哪──面無表情的蕾亞姆的眼神這麼說着。話要說明白點讓人聽懂啦!當奧特猛咬脣在心裏這樣回嘴時,伯拉德通訊長開口:「要再命令他們出擊嗎?」眼見塔克薩轉頭朝向了無關的方向,亞伯特露出隱含他意的笑容,奧特數秒前的自律也沒用了,他怒喝:「那就用主炮把它打下來!」
「宇宙是寬廣的,我不覺得要埋伏有這麼容易。再說要以剩下的戰力突破埋伏也是可行的吧?」
「沒有可供否定的判斷要素。雖說敵方也有消耗,那架有着四片翅膀的MS仍然健在。只要有可能奪取到『盒子』,就會動用武力過來確認吧。」
爲了隱瞞自己的寒意,奧特試着以像是艦長的昂揚口氣說話。他期待的陪笑卻沒有從任何地方出現,只看見坐回航術席的蕾亞姆副長那厚重的眼皮似乎動了一下。那位不管縱看橫看,體格都凌駕奧特的四十歲高大女性,如住常一樣用着不帶笑意的表情注視着奧特一會,又露出不屑一顧的態度將臉轉回到了操控臺。深深從鼻子呼氣以替這段空檔圓場的奧特,用着近似疲倦的語氣做出命令:「警報解除,部署復原。讓MS部隊歸艦。」
聽到希爾那像是難處的小姑般的語氣,安傑洛停下正要轉身的腳步。
「對暗礁宙域進行光學觀測這點小伎倆,聯邦也有做。他們應該也知道我們的行蹤纔對。要是平時還會放我們一馬,這次可是和『拉普拉斯之盒』還是什麼的扯上了關係,不是嗎?機密到要出動狩獵人類部隊來回收的話,或許我們接近的消息早通報給敵艦了。」
「聯邦臨機應變的能力纔沒那麼好。能夠隱密行動的戰力是有限的。這時候他們應該還在爲了要怎麼應對而提出爭論。就在那些不想負起責任的負責人之間。」
「是這樣就好。」
「不是沒增援的跡象嗎?就是因爲找不到人擔當啊。」露出徒具形式的笑容,安傑洛讓身體朝門口的方向漂去。「再說,要是那羣人有這麼勤快,我們早被殲滅了。人類的經濟體制還沒有堅若磐石到可以在完全的和平中保持機能哪。」
「想到要承擔起以億爲單位的失業者的話,偶而發生恐怖攻擊活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所以纔有改變這個腐敗的社會的必要。爲了讓人類可以在下一百年繼續存續下去。」
希爾艦長微微眯起眼睛,以無言作爲回答。對他那說着「你還不成熟哪」的背影,安傑洛在胸中回道「我會記着」,離開了艦橋。
來到MS甲板,留滯在密閉空間內的油臭味以及人的體溫,隨着電力管線受到加熱的氣味一同流散了出來。一邊在意着自己制服上的古龍水氣味被其抵消,安傑洛踢着地面通過小徑,漂向了廣大的甲板。
「留露拉」所搭載的MS數爲十二架。在橫長空曠的空間之中,面對面設置的整備架各有六座,能看見作爲主力機種的「吉拉.祖魯」正安放其上的模樣。全體輪廓雖是承自於公國軍的薩克型機種,相當於手腕的部分則被添上了像是袖飾的標誌,由標誌的顏色或設計便能得知其所屬的部隊。重生的新吉翁軍之所以會被蔑稱爲「帶袖的」,這就是其原因。除此之外,顯示爲隊長機的劍型天線自然不用說,就連肩部裝甲都設有可以依照所屬或階級進行換裝的自由度,讓「吉拉.祖魯」能展現出不像是量產機種會有的個性。
其中最爲醒目的是親衛隊的機體。安傑洛讓身體朝並列於甲板一側的三架親衛隊機的方向漂去。機體在兩肩裝備有尖刺裝甲,排除了固有的護盾而使輪廓具攻擊性。背部安裝的兩座噴射倉,是巨大到會從兩肩之上伸出的附件,並留有將那想像成天使翅膀的餘地。其他則尚有安裝在背後的推進劑儲存槽兼安定翼,像是尾巴一樣地由後突出,使全體的形象理應稱之爲惡魔比較合適——守護紅色彗星的兇猛惡魔。
特別是安傑洛那身爲隊長機的機體,經過了以紫色爲基色的塗裝,在被塗成濃綠色的機體羣中更是大放異彩。一面確認自機的整備狀況,安傑洛前往整備架旁的平臺。正當整備長等人持續檢視着預備零件的同時,所屬親衛隊的兩名駕駛員眼明手快地朝安傑洛敬起了禮。
這兩人分別是以高挑修長的身材與金髮爲外觀優勢的柯朗中尉,以及有着冷冽綠色瞳孔的瑟吉少尉。兩人都是三十歲出頭的軍官,穿起親衛隊的青色制服格外合適。這兩人與預備要員,再加上隨機的整備兵等不滿三十人的成員,就是伏朗託親衛隊的陣容。但他們在裝備與訓練方面都受到具特權的優待措施,每個人都是從全軍中嚴選而出,能夠以一敵百的人才。將腳踏上平臺,安傑洛告知兩人:「出擊是在三小時後,在那之前保持待命。」柯朗與瑟吉一起立正,並且唱和道:「是,安傑洛上尉。」
「對瑟吉少尉來說,今天是身爲親衛隊的首戰哪。我們親衛隊的『吉拉.祖魯』,看來如何?」
「是!機體比想像中還要特化在長距離支援方面,但我會習慣。您將我提拔到親衛隊的恩情,我不會忘記的。」
「別給自己壓力。實力主義是吉翁的傳統。只要像平常一樣表現就好……再說,這次大概也沒有你表現的機會。」
柯朗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在一旁的瑟吉則狐疑地皺起眉頭。安傑洛撥起前發,告訴瑟吉:「今天上校會出擊。沒有我們的工作啦。」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作戰開始之後你就會知道。」

不經意地揚起嘴角,安傑洛將視線移向背後的整備兵,對其囑咐:「伏朗託上校會過來,MS甲板的空氣到最後都不要給我鬆懈。」回答道:「是,我會轉告所有人!」整備兵讓身子漂離了平臺。視線緊追着對方離去身影的安傑洛,視野裏出現了鎮座於甲板最深處的MS。比起「吉拉.祖魯」再大上一圈的深紅巨人。當安傑洛凝視着相當於機體腹部的駕駛艙之時,興奮的瑟吉悄聲對他說道:「傳言是真的吧。」
可是,現實卻──巴納吉放下哈囉,闔上自已記憶的蓋子。漂浮在無重力中的哈囉撞上牆壁後閃爍着眼睛,發出小小的驅動聲拍動起耳朵來。
」巴納吉接着說。光是這樣沒辦法提起熱情,因爲自己並不是精明到只靠道理就能行動的人。
牢牢地抓緊了門框,米寇特發出話鋒帶刺的聲音。一邊在她眼中感覺到冰冷的情緒,巴納吉姑且先站到奧黛莉身前。「米寇特,我之後再跟你說。你現在先……」話說到一半,「之後是什麼時候!?」米寇特大叫的聲音在室內迴盪,讓皮膚跟着顫抖了起來。
「只要是新吉翁的事情,你好像什麼都知道……總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和很偉大的人在講話。和在『工業七號』聽到的你的聲音不一樣。」
※
無言以對。認爲米寇特的感覺才正常的想法,與儘管如此仍必須繼續隱瞞下去的祕密,兩者在巴納吉心中的份量處於伯仲之間,自己纔是最差勁的背叛者這種想法填滿了他的胸口。已經不能回去「工業七號」了、也沒辦法再埋首於有着「脫節感」的日子、果然這是條沒辦法回頭的道路,種種想法在巴納吉心中出現。
「巴納吉,已經沒時間了。你仔細聽。」
綠色的瞳孔眼睛一亮,瑟吉的表情好像想說:「簡直就像……」不是簡直,而是正是如此——一面在心中替瑟吉訂正,安傑洛答道:「是啊。對上校來說沒有必要。」
「但是……」
「因爲那一位抱持着即使是上了戰場,也一定會回來的主義呀!」
「只要修理的話,就還會動啊。沒什麼不好嘛。」
不自覺地,巴納吉用手摸起穿着外套的胸口。印刷有亞納海姆電子公司縮寫的徽章,這時在巴納吉的指尖留下了粗糙的感觸。
「父親?」
在十字路口二度轉彎,正要再次繞過前方轉角時,巴納吉總算追上了哈囉。抱起讓人覺得是自發性停下的哈囉,巴納吉說:「這樣不行啦,你要待在大家在的地方纔行。」哈囉的眼睛則是一閃一閃地亮着回答:『哈囉。』正要折回置衣間的巴納吉,忽然被從旁邊伸出的手揪住了外套領口。
「我不能不阻止『拉普拉斯之盒』被交到新吉翁的手上。卡帝亞斯.畢斯特真正的用意我不知道。但是,現在的新吉翁還無法駕馭『盒子』。一旦將足以顛覆聯邦的力量拿到手裏,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其用於引發戰爭
「我不知道!小時候就和他分開,連長相都記不起來了。媽媽舉行葬禮時他也沒來。一直都不和我們見面,現在又突然……」
對方平靜的聲音,讓巴納吉呼不出自己所吸入的空氣。毫無意義地環顧了四周,巴納吉反問:「你說這裏,是指這艘戰艦?」然後注視起浮起離地約三十公分的奧黛莉。奧黛莉則是連頭都沒點一下。
受到幾乎要滅頂的恐懼感所驅,巴納吉不自覺地伸手抓住奧黛莉的肩膀。將她浮在空中的身體拉下,巴納吉凝視對方與白己視線同高的眼睛。奧黛莉則用着被人出其不意對付的臉看了回去。
「我不可能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決定事情吧!爲什麼你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啊。」
「我們住的殖民衛星被搞得一蹋糊塗了耶!西維亞和馬利歐都像灰塵一樣消失了耶!連亞納海姆工專,也和地面一起被炸飛了……你覺得我能原諒她嗎?」
「在那之中裝了什麼,沒何任何人知道
混在哈囉的聲音裏,奧黛莉的聲音傳向巴納吉背後,他微微牽動了臉。
「……從很久以前,有件事情像傳說一樣地被流傳。」
「如果你就是恐怖分子的同伴的話,我——」
「等一下!米寇特小姐。」開口叫道的美專立刻隨後追去。巴納吉也走到通道上,目視着美尋從十字路口轉彎而去的背影。接着,從背後伸出的千突然掐住了巴納吉的脖根,拓也在耳旁低聲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我想──」
巴納吉並不認爲自己有看錯。追着橫越過門口外面的綠色球體,巴納吉來到了置衣間的外面。「喂,別隨便跑出去!」上士怒斥。巴納吉回答對方:「那個是我的。」然後握起門旁的移動握把。「嘿,等一下!」不管離開電話機的上士,巴納吉踹向地板。
「像是不做這件事不行、有必要那樣做之類的。用這種說法要人接受實在太狡猾了……再說,我不是你不需要的人嗎?」
先是拓也注意到了在房間內的自己,眨起眼睛說:「咦,巴納吉?」然後是將手搭上米寇特肩膀的美尋露出驚訝的表情,用着不帶他意的語氣朝房裏出聲道:「奧黛莉小姐,你在作什麼呢?大家都在找你。」保持沉默也僅在一瞬,奧黛莉說出事前已準備好的回答:「對不起,我不清楚移動握把的操作方法。」巴納吉瞧瞧回話的奧黛莉,將視線移回米寇特的方向。雖然已經覺悟到事情在這裏被張揚出去的話就完蛋了,米寇特卻沒和任何人對上視線,只將美尋的手甩掉之後就離開了現場。
現在的奧黛莉則沒有那股魅力。即使那故作老成的語氣是相同的,被立場所束縛住的說話方式使她的本質受到了隱蔽。是因爲自己這個人對她而言變得必要之後,她已經沒辦法再用無防備的態度與自己相處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當她不需要的人也罷。「讓我聽你的聲音
「像是上校在出擊時也不會穿太空衣之類。」
「哈囉……!?」
「你說好像——」
「新吉翁還沒將『盒子』拿到手裏。但既然已經知道那確實存在,不管幾次他們都會過來搶奪。又會再發生和昨天一樣的事,結局就是引發戰爭。不在發展成這樣之前將它破壞是不行的。」
「卡帝亞斯.畢斯特原本打算將那個『盒子』,讓渡給『帶袖的』……新吉翁。地點是在『工業七號』,畢斯特財團名下的殖民衛星建造者。但是聯邦軍也嗅到了交易的跡象,派遣了這艘戰艦以及特殊部隊過去。然後……」
在回嘴的兒子面前,知道是誰送了這個哈囉的母親是怎麼樣的心境呢?不,巴納吉已經察覺到那是來自父親的禮物,母親也知道巴納吉已經察覺這件事。儘管沒有從嘴裏說出來,兩人都把這件事視爲不言而喻的祕密,接受了哈囉,並把它當成是家人來對待。爲什麼到現在還會帶着它到處走?是因爲它是和不認識的父親之間唯一的羈絆?自己明明就從來沒有抱持過想見父親這種感情。
這之後的想法並未化作言語。自己壓抑情緒的栓蓋脫落之後便找不到了。像是幾個小時以來所壓抑情緒的反撲,恐懼與憤慨交互地鼓動着腹裏的怒火。在啞然沉默之後,奧黛莉低語:「發生過這些事啊……」背對着那即使意外,卻仍理解到了什麼的聲音,巴納吉朝浮在空中無處可去的哈囉伸出了手。
不對──還是會想見吧。自己從母親片段的話語、封印住的記憶片段讓帶有稚氣的想像膨脹,擅自堆砌出了父親的形象。爲了彌補「脫節」的現實,並讓自己相信,自己還有其他真正該待的地方。巴納吉期許自己將來可以成爲能抬頭挺胸和父親見面的男人。這種想法給了巴納吉最低限度的上進心,讓他不致於埋沒在故鄉的貧民區。巴納吉之所以能夠承受母親死去時,那種被世界隔離開來的孤獨感﹒或許也是這一份上進心所帶來的堅持在某一處發生了效用。
感覺到自己的腹部由裏頭開始熱起,巴納吉閉上嘴背對奧黛莉。將拳頭抵住了紙箱,巴納吉在咬緊的牙關深處喃喃自語道:「所有人都擅作在張……」
但是那確實存在。『拉普拉斯之盒』是從政府取得的一種方便:對政府有着眼睛所看不見的壓力。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亞納海姆電子公司。除了一手獨佔住軍需及公共事業,背地裏就算和新吉翁有所交易也不會受到追究。如果沒有畢斯特財團這個後盾,根本沒辦法想像他們能有這種特權。」
只要具備些許的構想,以及將其實踐的瘋狂,要毀滅世界並非那麼困難。會招致全滅性戰爭的契機一定還有許多,只不過是尚未被人得知而已。要是「拉普拉斯之盒」之中,藏有這些手段的指南書,而它們又被交到自詡爲吉翁後裔的新吉翁手裏的話……
陷入明明是自己所挖,卻壓根忘記了其存在的陷阱──巴納吉有着如此的感覺。「我……」低語的聲音中途停止,奧黛莉使力咬起嘴脣。眼角瞧見此情景的巴納吉反射性地怒斥:「米寇特,你那樣講話不對。」「什麼嘛……」稍微向後退了身子,米寇特回話時的眼睛裏湧現出滴溜溜打轉的眼淚。
「我也不是很懂。什麼事都來得太突然了,就連一點預警也沒有……」
奧黛莉。堵住了巴納吉想這樣叫出口的嘴巴,翡翠色雙眸露出險惡的眼神,少女快速低喃。「喂,小鬼。回答我!」一邊聽到上士經過門外的憤怒聲音,巴納吉姑且先朝對方點了。奧黛莉放開按在巴納吉嘴上的手,引導他走進像是倉庫關上電燈那般的房間深處。
我又能做到什麼?說到一半隨即囁嚅的巴納吉,一面對吞吞吐吐的自己感到不快,一面等待着奧黛莉開口。道理無所謂,只要能讓自己感受到熱情就好。能讓彼此的存在得以共鳴的熱情、在有「脫節感」的世界所無法孕育,那種足以和陰暗冰冷的世界抗衡的熱情。只要有那個,自己就可以毫不畏懼地面對事情。不管奧黛莉是哪裏的什麼人,巴納吉認爲這樣就能鞏固起從這裏脫逃的覺悟。爲了救她,自己需要能承擔起世界重量的覺悟──即使卡帝亞斯的話語所指爲真。
被一躍而上的鼓動所促,巴納吉轉向背後。他看見呆站在原地的奧黛莉,由黑暗之中浮現身影。
奧黛莉低下頭,閉上了嘴巴。每當她和自己對上臉,提出無理要求時也是,毫不猶豫地說出不需要自己的時候也是,在語畢空隙所露出的無依表情,那受壓抑的情緒動搖,傳達出她實爲纖細的人品。固然既聰明而又有強烈責任感,但相對的那翡翠色的瞳孔只要在下定決心行動後就會看不見其他事物。至少,當她HU4詡爲浮萍,露出淡淡笑意之時的側臉,對於自己是有着甘願被拖下水的吸引力的。並非單純與她能在感情上同步的等級,巴納吉知覺到了能對其存在產生共鳴的熱意。
這個從五歲時的聖誕節收到以來,就不斷經過修理以及韌體更新的老舊玩具,此時也帶着肌膚熟悉的感觸,安分地待在他的懷中。當年的玩具熱潮不到一年就結束了,製造商中止哈囉的售後服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巴納吉即使升到國中也沒有放下過手中的哈囉,每次壞掉都會自力將其修好。對此他的媽媽常常受不了地抱怨着:
奧黛莉屏住呼吸的氣息,確實地傳達到了巴納吉身上。「你說的,該不會是卡帝亞斯.畢斯特?那麼,你就是畢斯特家的——」
一邊說着要相信可能性,做自己認爲該做的事:另一邊則在側耳聽見的無線電交談中露出戰爭商人語氣的卡帝亞斯。回想起亞伯特露骨的中傷,巴納吉在心中質問:到底哪邊纔是真正的你?「好吧。」就在這時,奧黛莉混着嘆息說道。打定了主意,她將身子從巴納吉身旁移開。
「不可能啦,這種事情我根本辦不到。」
「你們在作什麼?」
一邊說着,奧黛莉將目光移向天花板一角。察覺到設置在那的監視攝影機,和她那說着自己並不是在開玩笑的眼神四目相對,巴納吉擠出發抖的聲音:「奧黛莉……」
還留有少年面容的瑟吉臉上泛紅,其目光則被紅色的MS吸引而去。背對引以爲傲地微笑着的柯朗,安傑洛也將目光再度轉向等待着主人到來的機體。MSN-06S「新安州」,身覆大量採用曲線的吉翁風格巧思,擁有優雅洗煉線條的深紅機體,纔是匹配得上那一位的座機——奪取藏有顛覆聯邦祕密的「盒子」,將世界導向解放的紅色彗星。沉浸在刺激的想像中,安傑洛陶醉地微笑了出來。
「好像是這樣……」
『所有人員,恢復對空監視部署。開啓通道。』
「所以,我纔在問要帶到哪去……啥!?分隊長不懂的事情,我哪有可能知道啊。」
「那麼,和我離開這裏吧。」
突然插進來的冰冷聲音,打住了後頭的話。在全身僵住之後,巴納吉透過同樣愣住的奧黛莉肩頭看向門口。背對着由通道照射出的光源,巴納吉看見能辨識出是米寇特的身影站在門口。
卡帝亞斯留下的話語、這艘戰艦的人人們執意於「獨角獸鋼彈」的言行,開始在巴納吉頭裏來來去去。緩緩地漂浮於無重力中,面對着將背靠在紙箱山上的巴納吉,奧黛莉微微蓮下自己的長睫毛。
即使是會變成像一年戰爭那樣讓雙方全滅的戰爭。」
「現在的話,你還能回得去『工業七號.』。到達那裏之後,我會將機體處理掉。你只要說自己是被我威脅的,就不會有罪了吧?」
「它並非就是『盒子』本身。但它是通往『盒子』的路標。卡帝亞斯.畢斯特將開啓『盒子』的鑰匙『獨角獸鋼彈』,這臺機器交給了你……他的子嗣。」
「獨角獸……鋼彈?」
「開啓『拉普拉斯之盒』的時候,聯邦政府將會迎接其末日。」
雖然覺得自己這樣說話才更是狡猾,巴納吉還是說出了口。所有人都只把自己的方便掛在嘴上,沒有打算要和別人真正面對面的溝通。在耳邊來回的盡是他人的自言自語,自己被擱在一旁的心只感到空虛而已。在這種情況下某些事情將要被決定。自己到底又該相信什麼纔好呢?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說那架MS到底是什麼?拜託你好好跟我說明。」
「只要能搭上鋼彈的話總有辦法。這艘戰艦的歷練並沒有那麼深。剩下的問題只有擺脫特殊部隊的監視而已。」
用着溼潤的眼睛凝視奧黛莉,米寇特低聲擠出的聲音就中斷在那兒。「啊,在這裏。」「米寇特小姐,你這樣自己跑得不見蹤影,實在……」纔想着爲什麼會有其他聲音正從通道那端接連傳來的同時,原來是拓巴和美尋少尉出現住門口前。
發生了那場戰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要隨之傾倒,巴納吉用手扶住了紙箱所堆成的小山。
「這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過,只要涉足被稱爲社會中樞的地方,這種話題就會自然而然地不知從哪裏傳入耳中。要對畢斯特財團存有畏懼,他們持有着『盒子』。順應財團者將獲得榮華富貴,相對的,違逆之人則會迎接死亡……」
「你還能讓它再動起來嗎?」
奧黛莉的聲音相當冰冷。心裏想着「咦?」而抬起頭的巴納吉,被對方眼中具威壓感的目光所制,回答道:「應該可以……」
「在這種地方偷偷摸摸地……到底是幹嘛啊,你這個人。裝成和大家走散的樣子,是要和巴納吉商量什麼?」
艦內揚聲器傳來模糊的聲音。看到身旁的上士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將頭盔脫下,巴納吉問:「結束了嗎?」
聽不進全部的話,巴納吉說。奧黛莉的肩膀些微顫抖了一下。
「這種方式……?」
。沒錯,要毀滅世界市非那麼困難──巴納吉突然這麼想到。
由於戰鬥中艦內無線電是開啓的,所以能聽見艦橋與各部署間的交談。不過巴納吉仍然沒辦法說自己聽懂了略語或專門用詞極多的會話內容。雖然多少能理解這次的敵襲爲誤判,關於戰艦發射主炮的原因則還是個謎。在此避難的途中,陸續從揚聲器聽到『交替要員,換班五分前』、『A作業,實施』等訊息,也可以看見乘員隔着門口慌忙在通道來回的景象。這就是他們的工作哪,巴納吉茫然地想着。就算說是軍隊,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和工廠的工人讓生產線動作一樣,這羣人也各就自己的職能在讓戰艦活動着。就只是這樣而已——
「現在沒時間了。詳細的事情我之後再跟你說,先……」
「我不認爲現在的世界是完美的。我們當然也有自己想說的話。但是,若爲此要讓那麼多人死去……我想一定還有能讓世界更和緩地改變的方法。畢竟到目前爲止,人類也都這樣生存了下來。像『拉普拉斯之龠』這樣的東西還是不要存在比較好——」
「你問我也……」
巴納吉原本認爲自己能馬上抓到,但哈囉不理會自己的叫喚,把那拍動的耳朵當成方向舵靈巧地過了轉角。「喂,你!還不等等!」一邊聽着上士在背後怒罵的聲音,巴納吉在十字路口換持移動握把,移動到彎作直角的狹窄通道。奇怪了,哈囉沒道理會像這樣無視自己。或許有人對它輸入了語音指令。依照哈囉的程式設定,只要不特地於事後刪除,哈囉會將主人以及會話過一定時間以上的對象當成朋友,若是簡單的命令的話也會聽從。而在艦內被登錄爲朋友的,是拓也和米寇特,其他則有──
「你,到底是什麼人?」
「硬把那樣的MS推給我,說是畢斯特家的詛咒,還有『拉普拉斯之盒』什麼的……我根本不懂什麼是什麼。」
「從這個女人來了之後,所有事情都開始變得亂了套。你不是恐怖分子的同伴嗎?現在又來誆騙巴納吉,是打算作什麼!」
巴納吉回想起自己曾經在電視的歷史節目中,看過殖民衛星墜落到地球瞬間的畫面。讓軌道上的殖民衛星減速以代替大質量炸彈,出自這個構想而實施的「丟落殖民衛星」。由薩比家派系支配的軍事國家,吉翁公國所實踐的這項惡行,將大都市消滅於一瞬,甚至連大陸的地形也因其改變,爲地球帶來了種種的慘禍。無需特別的技術與費用,僅在身邊的資源作了一些手腳,便引起「前所末有的浩劫
「你就放棄了吧。哈囉也已經到了年限。一直帶着舊玩具到處走,不是很奇怪嗎?」
「你也是,這裏的人也是。就連那個人也一樣……」肚子裏的熱潮不斷地湧上來,將壓抑的栓蓋衝破。自覺到這情形,巴納吉閉上眼擠出了接下來的話語:「突然自己冒出來,說是我的父親……」
沒必要再聽回答。奧黛莉以眼神肯定。
「我想聽的不是你非做不可的事,而是你想要做的事。如果你願意告訴我……」
從門口照進的光線,讓捲入空氣而鼓起的紫色披肩短暫地浮現了一陣。爲什麼她會在這裏?美尋少尉她們又怎麼了?巴納吉想問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但就連開口的空閒也沒有。奧黛莉將巴納吉推向用帶子固定在地面的紙箱山邊,貼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對其發出逼問之聲:「你真的讓『獨角獸鋼彈』動起來了?」
「那是一臺危險的機器。不可以交給任何人。必須在停靠於聯邦的基地之前,將它破壞掉……」
垂下眼睛,緊握起雙拳的奧黛莉終於露出想透了的表情,眼睛定定望着巴納吉。
「該不會,那個就是……?」
明明知道,卻又生疏的詞兒。巴納吉像是鸚鵡學語地重複了那時而穩當、時而危顫,奇妙地帶有詛咒般存在感的字限。這就是那臺機器的名稱啊,巴納吉在心中無條件地如此接受。「怎麼樣呢?」奧黛莉焦躁的聲音重複道。
「是啊。你也可以脫下來了。」這麼回答的上士,已經將太空衣的拉鍊拉了下來。這名散發出飽經鍛鍊風骨的中年上士,是專司艦內警備的警備隊士官,同時似乎也是艦內最先擔任警備士官的老班底。就戰鬥位置的警報響起之後,立刻帶巴納吉到這裏避難的也是他。位處於保管「獨角獸」的工廠附近,有整排太空衣存放櫃並列的這個房間裏,目前只有巴納吉與他在。
巴納吉就這樣被拉到了後頭,來到在通道一端開着的門口之中。巴納吉原想馬上將其甩開,卻瞧見那對在微暗中發出翡翠色光芒的瞳孔,他的心臟瞬時發出了劇烈的心跳聲。
簡直就像是靈異故事。將嚥着口水的巴納吉擱在一旁,奧黛莉平穩地繼續說着:
「拜託你,等一下好嗎……!」
將目光從皺起眉頭的奧黛莉身上避開,巴納古的視線逃向紙箱空隙所造成的陰影。在惡夢中所看見的那張滿臉是血的面孔從陰影中浮現,讓巴納吉握緊了拳頭
接聽房間中內線電話的上士正怒罵着。草率的職掌分配上讓艦內難以應對料想外的事態。所有人,都還不習慣實戰啊。不經思考地這樣想到,巴納吉打算把脫下的太空衣收拾起來的時候,一道眼熟的顏色及形狀從旁橫越他的身邊。
「之前雖然是幫你那樣講了。但是其實我也還沒有接受這整件事情喔。」
單手抱着巴納吉的頭,拓也瞄向奧黛莉所在房間的門口。巴納吉放在拓也手臂上的指尖微微發起抖來。
「回到『工業七號』的話,她沒有入境紀錄的事情就會穿幫唷!在那之前你得把整件事做個了結纔行。」
快速講完後,拓也便放開巴納吉,瞪着地板離去了。他沒有真的生氣,而且在擔心着自己。巴納吉在拓也讓人這樣認爲的背影,看見一絲救贖的希望,接着和站在門口的奧黛莉對上了視線。做個了結——要怎麼做?就在雙方窺伺起彼此眼底的那剎那,「你這小鬼,居然給我跑到這種地方來了!」粗魯的怒罵聲從通道響起,臉色大變的警備上士的臉出現在十字路口那端。
※
塔克薩之所以沒有辦法完全避開那一道人影,是爲了保護自己用石膏固定着的左臂的緣故。迅速踢向牆壁,僅避免了雙方正面衝突的塔克薩,在看見那道緩緩失去平衡的人影之後嚥了一小口氣。
稍帶有波浪卷的長長黑髮,以及從短褲露出的修長雙腿。大體看來便與軍艦不甚搭調的少女出現在眼前,是讓塔克薩嚥氣的原因。對方應該是沒有使用移動握把,靠着慣性從通道漂了過來的吧。塔克薩扶起少女像是快撞向牆壁的身子,讓她能握好移動握把。
「失禮了。」
「不會……」
對於手被碰到的事情似乎不以爲意,少女握着移動握把慢慢地向前移動起來。她是方纔在康樂室所遇到的民衆之一,那個意氣風發地說着自己身爲廠長的父親如何如何的少女。目送着對方與當時人有不同的無力背影,內心嘀咕:竟然會讓民衆隨意在艦內行走……的塔克薩,混着嘆息重新握起了移動握把。
像這樣長時間待在無重力下,骨折將難以痊癒,讓人感到困擾。雖想盡早前往有着像樣重力的地方、但要讓戰艦航向「月神二號」一事該如何是好呢。回想起頗爲難纏的亞伯特那張臉,當塔克薩正要開始思索法子的時候,「請問……」從背後傳來了帶有顧忌的聲音。
黑髮少女在通道的途中停了下來。半轉過來的臉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一對上目光之後又馬上打算避開自己。塔克薩注意到,少女的眼睛正被淚水濡溼着。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向誰說比較好……」
儘管帶有迷惘,少女用蘊含陰沉情緒的聲音低語道。塔克薩將手從移動握把放了開來。
監控室的鐵門被推開。將自己的龐大身軀屈就於終端機熒幕前的康洛伊,正一開一闔地眨着朦朧的眼睛。
「我想和艦內的資料庫連線,辦得到嗎?」
在被埋怨自己該去休息之前,塔克薩快速開口以制住對方。看到同時被拿出的ID卡片,康洛伊的臉色改變了。「請用。」將眼前處理到一半的作業中斷,讓出電腦前面的座位,康洛伊說道。塔克薩拉近椅子,把ID卡刷過電腦旁的卡片槽。
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敲起鍵盤,塔克薩輸入默記着的十位數認證密碼。顯示在畫面上的登入頁面,是聯邦軍中央情報局所管理的資料庫網頁,只要是隆德.貝爾的艇艦都擁有下載的權限。當然,不是幹部等級人員便無法登入此處,重要機密也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這個頁面之外。不過,要簡單查一個資料時──例如說想比對通緝中的恐怖分子長相之類的,倒是一項重寶。塔克薩先選擇由圖像資料進行人物比對的項目,接着又進入了艦內的總務資料庫,輸入姓名與性別,讓比對程式來分析被挑選出的照片。
「這是收容中的民衆嗎?」
窺伺起顯示在電腦上的照片,康洛伊發出訝異之聲。在讓戰艦收容的那一刻,所有的民衆都登錄過臉部照片與指紋的資料。「應該是。」塔克薩雖然並沒有不經思考便完全聽信那名少女──米寇特.帕奇證言的意思,不過經她一提,倒也開始有了在意的部分。方纔,初次照會到對方長相時,的確是有感覺到曾經在哪兒見過的印象纔對。由於兩者之間的相關性太過唐突,纔沒讓塔克薩的腦袋產生具體的思考。
額頭、眉毛、眼睛。與照片一致的檢索資料按順序被顯示出來,逐漸拼湊出一張完整的臉。不到三十秒檢索便已結束,和照片幾無差異的臉孔放映在比對結果的欄位上。那是一張將偷拍的照片放大,以CG經過修整補強的臉部正面照片。其姓名爲──
沒過多久宣佈警戒配置的警報聲便響起,像是空調聲音的引擎運作聲也跟着加大。這是「擬.阿卡馬」準備航行的聲音。是從依附的殖民衛星殘骸離開,開始前往可以進行雷射發訊的區域——雷射不會被無數殘骸阻礙的地方——了吧。一邊聽着房裏備用品隨震動而響起來的聲音,利迪在心裏放話:隨你們高興。不管跑到哪裏,馬瑟納斯家的名字都不會放過自己。會伸出觸手直到宇宙的盡頭,用那令人不快的溼度纏住自己。然後,在那溼度中優哉遊哉徜徉着的男人,會露出高傲的苦笑這麼說:利迪,你多少也該變成大人了。人有生下來就該扮演的角色。你不是該終結在駕駛員這種未端角色裏的男人。
擠出嘶啞的聲音,康洛伊將血色全失的臉湊向了終端機。握緊像是要顫抖起來的指尖,勉強保持住不露聲色的表情,塔克薩短短交代道:「口風守緊。」
面對悠悠哉哉說着的奧特,利迪自制心的枷鎖也已經快要被掙脫了。利迪粗魯地將紅茶杯放到盤上打算瞪起奧特,「我也想拜託你。」但發出的聲音打消了他的主意。
「盒子」──「拉普拉斯之盒」。昨天同樣在這個房間聽到的字眼堵住了嘴,讓利迪沉默下來。
※
那架紅色MS的侵攻速度,的確遙遙凌駕後續跟來的「吉拉.祖魯。裝備於背部的高出力推進機組雖是促成此業的原因,但還不只這樣。紅色MS還熟習蹬着航道上的殘骸,利用其反作用力與推進器的噴射力配合前進的高超伎倆。
受到收容的民衆,是待在同一重力區塊內的康樂室裏。和那個小鬼講話雖然累人,比起一個人悶悶不樂的總是比較能讓人散心。想像到能和奧黛莉見面也對利迪頗具刺激。離開自己的房間,朝康樂室踏出第一步的利迪,被從地上傳來的激盪給震倒了腳步。
別說是信件,幾年來利迪就連一通電話也沒打過。沒有安裝與父親交談功能的身體,對於「給親愛的父親」這樣的開頭感到一陣寒意。幾乎完全是在胸悶得要暈厥的情況下寫完信,用着「你的兒子利迪上」這句作結時,利迪真的差點要昏過去了。像我這樣,竟然會寫信向那個老爸求救——
「因爲你也曾經聽過這件事,我就不隱瞞地直說了。那架鋼彈型MS與『拉普拉斯之盒』有關聯的可能性很高。高層好像爲了決定要怎麼處理那架MS,正在僵持不下的樣子。想趁這個機會將『盒子』拿到手裏的人,以及想將那收回到原本地方的人正角力着。哎,說穿了就是軍方和亞納海姆公司在拔河啦……」
拋出了簡直會讓人誤以爲是顏面痙攣的媚眼,奧特單方面地切斷利迪房間與艦橋之間的通訊。對利迪而言,這反而還是一件幸運的事。「可惡!」因爲隨着利迪吼出的聲音,他的鞋底也在熒幕上被放大,還好這個景象沒讓艦長看到。猛踹一腳通訊面板的利迪,就直接仰躺到了牀上。
「在這之中又有複雜的利益關係哪。參謀本部的將官也有各式各樣的人種。像是將來打算要參選議員進入政壇的最高幕僚會議成員,或是退任後講好要空降到亞納海姆公司的軍事會議衆人……就因爲這些人彼此在扯後腿,不管再等多久,增援也不會過來。即使向隆德.貝爾申請支援,也會在某一個階段就被擋下來。現在的『擬.阿卡馬』正好可以說是吳越同舟的縮圖,但是狩獵人類部隊和亞納海姆的幹部那羣人搞得像是多頭馬車一樣……所以就這樣啦。」
「是……」
從剛纔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意思將紅茶拿到嘴邊的諾姆,正緊緊握着放在膝蓋上面的拳頭。「隊長……」看到低着頭不肯把臉抬起來的MS部隊長身影,利迪回答的聲音哽塞於口中。
「這傢伙是……」
「我想自己是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現在也沒有其他可依靠的人了。」
「這樣的話事情不就簡單了嗎?因爲我們是軍人,只要遵從軍方的意向就好了。」
侍從人員離開之後,奧特心情極佳地說道。側眼觀察了諾姆的臉色,判斷過即使喝下去應該也沒什麼問題的利迪坐正姿勢,拿起茶杯回答:「是!我享用了。」正當利迪嗅着苦澀中帶有甜味的芬芳,拿起茶杯啜飲時,「啊,對了。」奧特突然拍膝說道。忍住差點從口中將紅茶噴出的衝動,利迪總算是喝下了第一口。
啜起紅茶的奧特的眼睛,隱約地露出光芒。「在這裏我想到的,就是你了。」聽到接着說出的話,利迪心想:你看,來了吧。
「推定是從雷達圈外的攻擊。」
累了。也沒幹勁再想下一個要逃的地方,打了一個呵欠的利迪注意到頭上漂浮的物體,睜開就快要閉上的眼睛。複葉機模型。原來放在桌上的模型,似乎是因爲剛纔的震動而飄到了空中。利迪抓住在舊世紀大戰享有盛名的紅男爵機,讓它漂在離心重力無法作用到的空中。對了,心愛的格魯曼還放在別人那裏保管,利迪想起。那個MS狂小鬼……是叫拓也吧?利迪下了牀,一邊做着伸展動作一邊走向了房間門口。
欲言又止的聲音中,透露出畏懼之色。奧特隔着蕾亞姆的肩膀看向偵察長的背影。
「又不是雷達時代的誘導彈,發射之後就不能再操作的飛彈不可能這麼準,而且還是從遠距離……」
但是──之前的實戰,證明了分隔生死的最大要因在於運氣。教會了利迪,死神揮舞大鎌時站着或坐着的差別決定一切。決定這些差異的是狀況這個大局面,駕駛員這樣末端的單位則沒有改變狀況的力量。爲了打開現狀,這艘戰艦纔會向我索求改變狀況的力量。並非求助於名爲利迪的駕駛員,而是求助於馬瑟納斯家直系血親的頭銜……
『本艦從現在開始將移動至可進行雷射發訊之區域。離開暗礁宙域的期間,會採取乙種警戒配備,但是請少尉留在自己房內待命。』
沒有選擇的餘地了。直接回到自己房間的利迪,落得了花上兩小時在寫給父親的電子郵件上的下場。
瞬時從漂浮着的無數鋼鐵碎片及石塊中選擇出大於自機質量的物體,在交會的一瞬用跳石階的要領蹬向目標,同時又將推進器全開朝下一個殘骸衝去,如此加速又加速地疾馳於暗礁宙域之間。當然,因爲殘骸會沿着軌道不停地流動,所以無法在事前就設定好再下一個立足點。事先預測到殘骸的流向,在接觸的前一刻邊挑好下次的立足點,邊選擇能到達目標的最短航道。像這種即使用大容量電腦也無法趕得及計算,有如一面跳上落石一面攀上懸崖的神技,紅色MS──「新安州」的駕駛員卻能辦到。貌似天使翅膀的推進機組閃爍着火光,紅色機體有如眺石階般地渡過殘骸的奔流,優雅地飛舞於宇宙中。
「少尉出生的家是在地球上嘛。像英國的紅茶這些的,也不算什麼稀奇的東西吧?」
慘叫與怒喝、警報聲等等的音色攪成一團亂,貫穿他因疼痛而發麻的頭蓋骨。灼熱的瓦礫噴流掠過艦橋正面的窗口,無數的紅熱殘影燒烙在視網膜底部。簡直就像是待在爆發中的火山正上方一樣──
還「印象中」哩,利迪想。「是沒錯,所以說?」
甩過遭到重擊的頭,奧特這邊也開始高聲喊。從艦橋隨侍的士官接過太空衣,「周圍沒有敵影!」偵察長怒吼出的回答聲敲進奧特耳中。
被太空衣包覆住熊一般身軀的蕾亞姆,在艦長席旁小聲低語。看到就連副長的側臉也露出緊張的表情,奧特無言以對地將視線移回正面,「高熱源物體,急速接近中!」跟着又被偵察長的聲音嚇得抬起頭來。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給我仔細找。一定有僞裝成殘骸的敵人待在附近。」
從操控臺將頭抬起的偵察長,臉色發青地轉向艦長席。「你說什麼……?」一邊感覺到自己低喃的嘴巴張得老大,奧特凝視起感應器畫面。
這種有如強迫基督教信徒踩聖像般的精神苛責,外人是沒辦法理解的吧。倉促寫完信,將其傳送到艦橋的利迪,對奧特那只有表面堆盡客套的聲音說出的『辛苦您啦』,產生了一股欲殺之而後快的情緒。
如果沒有長官交辦的事情,艦長室並不是一名駕駛員該來的地方。何況,要是駕駛員沒立下足以讓艦長本人親自款待的重大戰果,更沒道理會出現這種狀況。
沒聽到最後,利迪就回答了。在這瞬間利迪就連諾姆的臉也沒瞧,面對面地正視着眼睛眨巴眨巴的奧特艦長,硬是以理答道:「這不正是違反軍規嗎?」
「別將眼睛從『她』身上移開。」
與第一波攻擊的方位不同。被包圍了。奧特暫將最壞的情況預測擱置一旁,問道:「又是飛彈嗎!?」
對於將外圍監視用的球體偵察攝影機收容回來,打算暫時從殘骸離開的「擬.阿卡馬」而言,這該說是青天霹靂般的事態。球體偵察攝影機是以纜線進行遠距離操縱的複合式感應器,原本是被流放在廢墟的外側,供作監視處於戰艦死角的方位。爲了移動而將其收容的「擬.阿卡馬」,等於是暫時失去了可以從殘骸內部進行監視的眼睛,而飛彈卻像是抓準了這個瞬間才殺到面前。
位於真空的謐靜之中的廢墟突如其來地瓦解,讓噴飛的大量瓦礫激烈衝撞「擬.阿卡馬」的艦底。水泥碎塊、被拔起的路燈、半毀的電動車等拖着火尾巴直擊向船體,全長近四百公尺的鉅艦艦身明顯地受到了撼動。艦內沒有受到固定的物體無一不被彈飛,乘員也在天花板與地板之間幾度來回反彈。重力區塊也不例外,巴納吉和供餐用的托盤一起彈飛,拓也與米寇特也被撞向牆壁。奧黛莉緊抓住了桌腳,一旁的美尋雖拿起康樂室裏的內線電話,卻被持續的激烈震盪連人帶話筒甩向空中。巴納吉抱緊美尋的腰接住了她,兩人的身體一同衝撞到牆壁的熒幕面板上。
現在,這種對艦用的長距離飛彈一直線地穿越了暗礁宙域,直接命中「擬.阿卡馬」所潛身的殖民衛星殘骸。根據最初的觀測結果與其後的經過時間所求出的L1基準座標,由「留露拉」射出的飛彈數爲十二枚。其中四枚偏離了目標,剩下的八枚則撞擊在過去的殖民衛星外壁上,引爆了充填在彈頭中的炸藥。
把腳伸進太空衣並拉上拉鍊途中,瓦礫衝撞船體的聲音也仍斷續傳來。眼下的殖民衛星殘骸形體逐漸崩壞,奧特透過監視器確認到殘骸緩緩四散而去的景象,跟着把目光移到了位於左舷的索敵感應器畫面上。對艦飛彈的直擊——而且還不是兩三發的規模而已。一定有從極近距離發射出複數飛彈的敵艦。將球體偵察攝影機收容回來,使偵測能力減半的時間未滿一分鐘。在這期間內敵艦能夠欺近到身邊,發射完飛彈之後再退避到雷達圈外這種玩笑話,壓根不可能成真。
「印象中令尊是在中央議會高就,沒錯吧。羅南.馬瑟納斯。據傳他身爲移民問題評議會的議長,同時在國防方面也很喫得開,是個了不起的重量級議員。」
利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身子撞向了天花板,又被反作用力給摔到地板上之時,通道的照明已經切換爲紅色的緊急燈號。更進一步傳來的衝擊震盪了船體,讓警報大作。通訊員的廣播內容被逼進船體的爆炸聲所遮斷,比方纔的衝擊又再加倍的力道三度讓利迪的身體彈飛。
「難做的地方就在這裏啊。正面提出申請的話,可能就會被參謀本部放冷箭搞得沒戲唱了。這就是『盒子』的魔力帶來的後果。」
在它前進的方向上,因爲所潛身匿跡的殖民衛星殘骸遭到粉碎,一艘聯邦軍戰艦在狂亂的殘骸流中矗立。將已無隱身場所的白暟船體認定爲送上黃泉的目標,駕駛員面罩下的臉孔因笑容而扭曲起來。僅戴着輕薄手套的手掌握住操縱桿,穿有良靴的腿則踩下腳踏板。駕駛員身穿妝點着金色立體繡飾的深紅制服,並未穿上太空衣。
「數目爲四.由本艦正上方接近中。預測接近時刻T負三零三。」
『有事對議員相求,卻讓他的公子受傷的話可不行哪!』
塔克薩被撞向通道的天花板,亞伯特待在充作自室的房內蜷成球狀摔倒在地。MS甲板裏,起重臂及固定索發出緊繃欲斷的鋼鐵悲鳴。吉伯尼這些整備兵爲了應對狀況,正來回四處奔波,諾姆與利迪等駕駛員則紛紛跳進自機的駕駛艙。以受到碎片直接命中的對空機槍爲首,儘管有幾項裝備已無法使用,艦橋要把握艦內的損害狀況則還是之後的事。雖然已經採取警戒配置,沒穿太空衣的蕾亞姆副長等人從椅子上被拋開,奧特艦長也落得讓頭部猛力撞向天花板的下場。
「不,這動作是MS。但是……」
「在祕密任務中怎能發送私信?既然一樣會違反軍規,只要向『隆迪尼翁』提出救援申請,事情不就可以解決了嗎?」
儘管如此,直到現在長距離飛彈仍未中止生產,而且被視爲是航宙艦艇的主要武裝之一。概念就同於古代的騎馬戰中,投石器總是被視爲重寶的事實。即使無法透過雷達誘導做出精準的點對點攻擊,只要以目視捕捉到敵方位置,設定出能確實擊中目標的軌道的話,飛彈就會憨直地朝向對方突進而去。若和發射出去就沒得控制的火箭彈分配着使用,其射程之長與破壞力已可成爲十足的威脅。特別是對艦用的大型飛彈,只要直接命中兩發便足以葬送一艘戰艦。
※
這次利迪做出了護身措施,一股腦地踢着已經分不出是天花板還是地面的立足點。敵襲——而且船體正受到直擊。這麼突然,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即使思考也不會出現答案。利迪握緊傳來陣陣震動的移動握把,讓身體朝着MS甲板滑去。
那麼,我的角色是什麼?是要我把父母的庇廕當成武器,繼承家族的衣鉢以回覆周圍的期望嗎?是要我待在從這個角落到那個角落都是灰色的世界,學習白與黑的辨別方法嗎?別開玩笑了。我要靠自己來分辨白與黑。駕駛員沒有所謂的灰色地帶,只有能力的優劣可以決定生死,而我從那裏活下來了。因此我盡了一切可盡的努力。正因爲我從「家」逃出來,一次也沒有想要去依賴家裏。
「就讓我領教一下新型『鋼彈』的性能吧!」
「請容我拒絕。」
「自從戰鬥發生以來,本部傳來的指示就只有兩項:退避,以及待命。原本我心裏頭真正想做的,是要去支援殖民衛星的救災活動。但是既然我們是負有參謀本部特命之身,也不可能在媒體面前露臉。所以在回收了那具鋼彈型MS的預備零件之後,只好急着離開殖民衛星了。」
現在能夠做的事情,就只有如此而已。對仍舊一片茫然的康洛伊下令後,塔克薩關閉了資料庫。

這樣沒道理的狀況正在發生。受到奧特艦長那詭異的客套笑容所催促,利迪坐上了艦長招待室的沙發。旁邊則有早一步被招待來的諾姆隊長坐着,正露出與奧特互爲對照的難看臉色。在待命中突然被傳喚而來,利迪完全沒辦法預測到是爲了什麼事情,只得保持謹慎,等待不尋常地興致勃勃的奧特開口。穿着白色侍從裝的軍官室侍從人員配送了品茶用的器具之後,在三人份的茶杯中倒入了紅茶。
「畢竟自己可愛的兒子也在這艘船艦上哪。他不會置你於不顧的啦。」
瞬間,青白色的閃光連續膨現,各自擴散開來的衝擊波相互干涉,重合的八顆火球包覆住殖民衛星的殘骸。超越音速的衝擊波讓外壁部分剝落,龐大的熱能則使結構材熔化。埋設在地下的共同管溝硬是被扒開,將牢固掩埋的土層粉碎的能源衝破了擴展於其上的廢墟羣,噴射進內壁部分。
拋下後續機,朝自艦接近而來的所屬不明機體的光點詭異地閃爍着。包括那臺四片翅膀,與之前遭遇過的「帶袖的」MS又完全不一樣的機體──全身的皮膚正發出雞皮疙瘩豎起的聲音,奧特不知不覺地握起了艦長席的扶手。
「很難說會怎麼樣呢……他是個把權謀策術當成自己人生的人。我沒辦法保證他會按照這裏的希望來行動啊。」
總算是重新坐正在椅子上的蕾亞姆,不待艦長判斷就先吼叫而出。操舵員立刻複誦了命令,將操舵輪設定在所指定的航向。「擬.阿卡馬」的艦首抬起了近九十度,看見艦身開始垂直朝着殖民衛星殘骸矗立而上的奧特,追認了蕾亞姆緊急的臨場判斷。雖然也有急速前進逃離這種辦法,但瓦礫既然正以散彈狀不斷擴散當中,還是以姑且將艦身被彈面積縮減到最小較爲理想。離開殖民衛星殘骸的「擬.阿卡馬」,在只被飛散的瓦礫擊中艦尾的情況下順利脫身成功。
豐茂的金髮受其精氣滋潤,輕盈地鼓動着發浪。在渡過殘骸奔流的「新安州」駕駛艙內,弗爾.伏朗託笑道。
表情讓人感覺到極度做作,奧特笑道。看見諾姆微微抖動着的臉頰,瞭解到隊長那原來是打算要陪笑的用意,利迪也跟着裝出了笑容答道:「哪裏,沒這回事。」三人份的空洞笑容在招待室裏頭停滯,緩慢地攪和起室內像是要談論討厭話題的空氣。
「確認損傷,快!對空監視的在搞什麼!」
將頭放低到就要撞到桌子上的程度,諾姆的肩膀一個勁兒地發抖着。看見因爲比自己還要深的悔恨而發着抖的肩膀,同時也看到嚥下唾液觀望着這一切的奧特的臉,利迪發出從腹部深處湧上的一股嘆息。
沒錯,敵人知道我方的正確位置。方纔,被薩拉米斯級的殘骸所惹惱,疏忽地用了主炮的我方位置——
在之前的大戰遭到撕裂,卻仍保有人工大地面容的廢墟羣,在一瞬之內被有如霧氣的煙塵所包圍着。那是受到從正下方衝上來的衝擊波搖撼,附着於大樓或地面的沙塵——長年漂流於宇宙而堆積起來的細微殘骸——一起飛舞起來所造成的景象。同時,由地下湧現的閃光從地盤的接縫中流泄出來,讓一公里見方的廢墟浮現出有如棋盤方格般的網目。在那一秒之後滲出了紅蓮火焰,宛若熔岩般的奔流一噴發,便使得真空中的廢墟瓦解,完全符合了整個被連根拔起的修辭表現。
「爲什麼呢?」
「援軍不來的話,也沒辦法爲死去的那些弟兄報仇。就像這樣,我也拜託你了。」
「在殘骸中用這種速度飛行,沒有道理啊。打頭陣的一架機體,正以後續機的三倍速度接近中!」
不自覺地從口中說出之後,奧特感到一股寒意。從遠距離的攻擊。近處沒有敵影的話,就只能這樣想而已。將宇宙當成背景的話,敵艦有如一粒沙塵。能夠從雷達圈外狙擊到一公里見方的殘骸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求出目標的絕對座標,在彈道上障礙物淨空的瞬間發射飛彈一途。
這種事情,不是屬於艦長的裁量範圍嗎?實在提不起勁去一一陪笑附和,利迪將紅茶移到嘴邊以迴避答腔。
將喝完的杯子放回盤上,奧特深深呼出一口鼻息。原來如此,是政治方面的問題嗎。之前半帶自暴自棄地回絕奧特的身體涼了下來,利迪含起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的紅茶。雖然我明白這種事,但就連明白這種事的自己都讓人感到厭煩。那種覆蓋在「家」裏頭的不快溼度,也追到了這種地方來——
「被算計了哪。」
「引擎加速!全艦,急速回頭。」
「雖然爲此,纔會像這樣潛伏在暗礁宙域之中……可是,增援始終沒有要過來的跡象。隆德.貝爾似乎是已經行動了,卻只是慣例的警備出動。可以想見位於『隆迪尼翁』的司令部,並沒有掌握到我們的動向。即使想通知司令部,在執行特別命令之中也不能對他們進行通訊。即使我們是原屬於對方的部隊。」
「哎呀,來得好。來來,坐這裏坐這裏。」
※
「那麼,特地要兩位過來也沒有別的原因。對於本艦的現況,少尉也能夠理解吧?」
在米諾夫斯基粒子能讓電波兵器失效的這個時代,誘導飛彈這種概念早從戰場消失已久。藉由絕對不會放過目標的飛彈來往互射以一決勝負,也就是所謂的按鈕戰爭已經成爲過往的遺物。在彼此能目視到的位置列出彼此的戰力來較量,這種中世紀以前的戰場被帶上了宇宙。在那裏,展開於前線的MS擔當了騎馬部隊的角色,後方的艦艇則貫徹扮演移動陣地的角色。只要沒變成艦隊彼此交會的接近戰鬥的話,在這個時代的艦炮射擊還比火矢來得派不上用場。
「可是,如果令尊能從內部略施手段的話就有活路。只要向『隆迪尼翁』的布萊特.諾亞司令打一通電話就好。若是布萊特司令,就能在讓人認爲是警備行動的情況下派來援軍,這點事他會做的。有羅南議員的助力的話,參謀本部那些人也不能多做妨礙吧。」
「我希望你能和令尊取得聯絡。以私信的形式,不着痕跡地向他提起本艦受到孤立的現況——」
「這是地球產的正牌貨。雖然是不便宜的玩意,對我來說算是爲數不多的消遣之一。我平常都會硬要老婆讓我在航海時帶上艦。來來來,你們也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