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英雄願望
《阿爾戈》 · 大森藤野 · 2.9萬 字

大迷宮0;Labyrinth1;內一片寂靜。
狂暴的火海化爲火星消散,月光從牆壁上的破洞照射進來。
許多的戰士與魔物倒下,盤根錯節的各種思緒和執念都被斬斷。
剩下的只有活祭品和公牛,還有試圖抓住「希望」的人們所發出的呼吸聲。
「奧娜小姐,走這邊!只要繞過障壁,就可以到哥哥那裏……!」
「哈啊、哈啊……!嗯!」
爲了尋找被分開的阿爾戈,菲娜和奧娜不斷沿着左彎的道路前進。即使遇到好幾次死路,兩人還是找到了線索。那就是被彌諾陶洛斯破壞而製造出來的空洞。
只要越過那個打破好幾面牆壁所形成的大洞,一定可以找到阿爾戈。
但是生死未卜。
(胸口好難受,心跳傳遍全身。我好害怕……一股不安揮之不去。)
青年的身影忽然掠過腦海,讓奧娜忍不住用右手按着胸口。
(我必須承認纔行。爲什麼自己會動搖成這樣?必須承認自己被誰蠱惑了。)
在氣喘吁吁地用比菲娜稍慢的速度拼命從後方追趕的同時,奧娜內心的祈求已經強烈到無法再欺騙自己。
祈求那雙對自己多次展露笑容的深紅眼眸能夠平安無事。
(我很害怕,害怕阿爾戈會從我的眼前消失──)
奧娜甚至忘了自己占卜師的身分,淪爲只會祈求青年平安的無力少女。
「哥哥!? 」
「!」
菲娜的尖叫聲貫穿耳膜。
兩人最終抵達的是留下激烈戰鬥痕跡的柱廊廢墟。
在唸出咒文的瞬間,藍色的魔力光芒包裹住阿爾戈,但傷口並沒有完全癒合。
「我想看到你的笑容。」
到活祭品被獻上爲止,已經沒有時間可以耽擱。
「阿爾戈!!」
「可是,唯獨這個『小丑』必須要由我來扮演。」
雖然和仙精締結契約的阿爾戈能夠發揮出最大的威力,但只要握住劍柄就能行使雷霆的權能。
是對魔物造成的不公感到憤怒;是對無力的自己感到憎恨;也是對逝去的生命感到悲傷。
臉上帶着笑容。
爲了青年,剝奪他做爲「英雄」的權利。
「我會保持笑容的。」
讓深藏在內心的情感傾泄而出。
與此同時,少女的眼中噙滿了淚水。
「────」
連番的激戰讓菲娜的精神力透支。施展完這個微弱的恢復魔法後,她就無法再使用魔法了。
佇立在原地的阿爾戈沒有回頭,低聲說道。
「既然如此,我必須先露出笑容纔行。如果我不笑的話,就沒有人笑得出來了!」
「菲娜……奧娜?嗚……!」
在絕望中展現希望,那溫柔的笑容一次又一次溫暖了自己冰凍的心靈。
她用吶喊不斷捶打不肯回過頭來的背影。
因爲覺得自己是個連跑過去抱住那道背影都做不到的膽小鬼。
「阿爾戈!? 」
將奧娜情急之下伸過來的手握住,然後撥開,接着用那雙隨時都會倒下的腿站了起來。
「哥哥……」
「就算不是你應該也可以使用武器化的『仙精之劍』!你根本沒有戰鬥的必要!」
菲娜的身體因動搖而晃動。
在她們陷入絕望之前,青年緊閉的眼瞼抽動起來。
朝着地板不斷喊叫的阿爾戈的背影,讓奧娜睜大了眼睛。
無論身處在什麼樣的絕望中也不會屈服的青年在自己面前說出的那份決心。
「沒事……沒事的。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阿爾戈回過頭來。
「奧娜小姐……」
變成高尚的目的,變成崇高的意志。
阿爾戈的笑容正是爲此存在的。
彷佛在說這樣就足夠了一樣,阿爾戈用力地睜開雙眼並坐起身子。
這纔是青年的真實。
傳達給所有人,不斷擴散,循環不息的太陽碎片。
變成那個宛如少年的青年一直潛藏在心中的,無比單純而尊貴的願望。
「等一下!我現在就用恢復魔法!」
和菲娜一起衝向青年的身邊。
「不行,魔力太弱了……!之前的戰鬥消耗掉太多魔力……!」
「……是啊。『英雄』不是我也沒關係……」
「你不是『英雄』也沒關係!沒錯吧!!」
來到跪在阿爾戈身旁確認傷勢的奧娜旁邊,菲娜舉起左手握持的法杖。
「偏偏在這種時候!」菲娜的語氣變得焦躁。
奧娜揚起眉梢,不再隱藏自己的任性與私心。
「我要說清楚,阿爾戈!爲了你,我要殺死『英雄0;你1;』!」
看着破損的鎧甲和染紅的全身,奧娜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啊……」
「等等!你傷得這麼重,太亂來了!你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嗎!? 」
「我沒有成爲『英雄』的器量……你曾經這麼說過,奧娜。我知道,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哭泣!眼淚已經夠多了!我想將大家的眼淚──全部變成笑容!」
「……!」
青年回覆的聲音,並沒有讓兩人感到安心。
「你什麼都不懂!!不懂自己做過什麼,不懂自己爲我做了什麼──也不懂我的心情!你什麼都不懂!」
「我也想成爲英雄!想殺死那些毀滅故鄉的魔物,殺死那些奪走菲娜家人的傢伙們!」
「必須追上彌諾陶洛斯……公主、有危險……!」
「…………我必須走了。」
這些都是阿爾戈曾說過的話語。
全部,都是他送給奧娜的真心。
因爲覺得自己實在太倔強、笨拙、討人厭又不可愛,沒有辦法成爲像公主0;艾莉亞德涅1;那樣的聖女。
「可是不對,不是那樣的!──我想保護!保護很多人,保護那些無可取代的人!」
纔剛因爲菲娜的治癒魔法癒合起來的傷口再次裂開,漸漸將他的衣服染成鮮豔的紅色。
少女的判斷也是正確的。
在下定決心要投身於殺戮的同時,奧娜拼命想挽留眼前的背影。
奧娜向前奔跑。
「世界需要『英雄』……那不會是『我』!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過了片刻。
如同過去那場「小丑論爭」,少女以凌厲的氣勢將證據攤在青年的面前。
「好嚴重的傷……!光是活着就已經是奇蹟了!」
傷勢如此嚴重的阿爾戈之所以還能動是因爲「仙精之力」的關係,像是在回應青年的意志一樣,劈啪作響的電流濺起火星。
在好幾根崩塌的柱子盡頭,看到倒臥在瓦礫墳場0;bed1;上的白髮青年,奧娜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行,我絕不允許。絕對不會讓你過去的!」
驅散悲劇的特效藥。
「你根本不懂!!」
「奧娜……我,也想幫助你。」
就在焦躁、悲傷、後悔的淚水從翠綠的眼眸中掉落下來的時候──
「爲此……我甘願成爲『墊腳石』。爲了笑容,成爲真正英雄們的『基石』!」
就算是沒有任何力量的奧娜也能戰鬥。
逐漸高亢的聲音轉變爲願望。
「如果不打倒彌諾陶洛斯,即使拯救了『百』,也無法拯救你。因爲你無法露出笑容。」
「不論被怎麼愚弄、被怎麼嘲笑……不論有多麼的絕望,我都會讓嘴角上揚。」
「交給我們吧!彌諾陶洛斯就由我們……!」
那是怒吼,也是慟哭。
看到仙精無聲的激勵,奧娜的臉上再也藏不住苦澀的神情。
「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啊!我不想讓你死掉!我……不希望你死掉啊!」
激動的情緒讓他甚至暴露出隱藏在小丑面具下的「真實自我」。
「……!」
阿爾戈背對着奧娜吐露出內心的想法,彷佛不願意讓她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
比任何人都瞭解哥哥前半生的妹妹難過地按住胸口。
青年的判斷是正確的。
奧娜用力搖着頭以顫抖的聲音大聲叫喊。
青年爲了大家的笑容而笑,扮演着「小丑」。
奧娜停下動作,啞口無言。
少女對可悲的自己感到厭惡。
菲娜也看着少女。
聽到這有如哭喊般的傾訴,阿爾戈停下腳步。
扮演小丑的「真正的阿爾戈」。
這樣不就和埃爾米納一樣嗎。明明自己拒絕了她的做法,卻爲了要保護阿爾戈而打算無視他的意志。
在用眼神對緊握着法杖的妹妹表達感謝的同時,青年的臉上浮現憔悴的笑容。
這是鐵證如山的事實。
「不然的話就連仙精、還有命運女神都不會對你微笑喔。」
「……我不能讓一隻手不能動的菲娜和無法戰鬥的你踏上戰場……」
奧娜想起來了。
奧娜她們在青年臉上見過無數次的,即使身處困境卻依然綻放的笑容。
「小丑」的真面目讓奧娜的嘴脣顫抖。
那不是自我犧牲,而是貨真價實的「基石」。
即使自己無法成爲真正的「英雄」,爲了喚醒依然在沉睡的「英雄們」,只有這場「討伐公牛」必須由自己親自上陣,並且以「喜劇」的形式完成纔行。
爲這場愉快的歌劇,配上最燦爛的笑容。
「……這就是你的『英雄神話』?」
「是啊。『種子』已經種下了。接下來只需要小丑登場,只需要創造讓英雄們崛起的契機。」
「……這就是你記錄日誌的理由?」
「是啊。那是記載了一個無法成爲英雄的滑稽男人的手記。用連這種男人都能成就『偉業』的軌跡來激勵後人。」
少女低聲地一再詢問。
青年若無其事地一一以笑容回答。
「不需要流傳到後世也沒關係。只要能被多一點『英雄』看到就好。只要多一個人因此露出笑容,那就足夠了。」
無法控制傳達到呼吸的顫抖,少女望向那雙深紅的眼眸。
「……不將這份心意也記錄下來嗎?」
「不需要這種悲壯的思念,笑容不需要這種東西。」
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因爲那心願太美麗、太耀眼、太孤寂。
明明並不孤高,卻是如此遙遠。
小丑始終在舞臺上跳舞,但不論少女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
坐在觀衆席上的少女只能默默地守望。
帶着兩柄劍,穿着英雄的裝備,即使自己也在流血,依然抵達了少女的身邊。
彷佛要確認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少女用顫抖的雙手包裹住青年的手掌。
青年拔起魔劍,一直線朝着祭壇走去。
面對緩緩靠近的彌諾陶洛斯,艾莉亞德涅如此喃喃自語。
重獲自由的少女眼眶溼潤。
傳來體溫。
少女緩緩閉上眼睛。
怪物的慘叫,以及眼前迸發的驚人熱量。
耳邊傳來火焰的咆哮。
艾莉亞德涅忍不住睜開眼睛,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
「你的聲音在發抖。雖然我也喜歡愛逞強的你,不過這種時候還是希望你喊一聲──」
「當然有,我並沒打算捨棄掉我這個『一』。」
聲音哽咽了。
看着肩膀止不住顫抖,強忍着嗚咽的少女,阿爾戈將被緊緊包住的右手握回去。
也沒有親情的存在。
「怎麼傷得這麼重,感覺隨時都會倒下。我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不想看到啊……!」
「……來了。」
那是英雄們抵達名爲未來的港口,向世界展示名爲希望的寶藏時所發出的吶喊。
能夠將自己至今爲止得到的笑容回報給其他人,這就是阿爾戈的幸福。
在眼瞼內側,可以看到白色的船帆。
「可是,已經無所謂了。如果這是無法迴避的『命運』,我會接受它。」
(聽見了──)
「爲了那個人,請務必──」
那是過去的活祭品走上的末路。
🔥
作爲一位普通的少女而不是公主的艾莉亞德涅在最後想到的只有一人。
從頭部被啃食、咀嚼、吞下。
無論遭遇什麼樣的風暴,無論天空變得多麼黑暗,都會朝着光明的地平線不斷前進的,雄偉的「英雄之船」。
而是將紅色魔劍插在地上的白髮「小丑」的身影。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
少女的金色長髮微微晃動,睫毛也在顫抖。
「──────」
粗暴而血腥的鼻息侵襲着少女如玉的肌膚。
這顆心既不屬於王,更不屬於眼前的怪物。
強忍着快要從眼角掉落的淚滴,少女說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讓我去吧,奧娜。」
在因爲難以置信而屏住呼吸的艾莉亞德涅眼前,循着「紅線」過來的男子出現在這個「祭壇廳」中。
「來吧,彌諾陶洛斯。用我的犧牲,換取短暫的和平。」
阿爾戈望向奧娜的眼睛,如此承諾。
「…………」
「呼────……!」
艾莉亞德涅的毀滅正一步又一步地逼近。
那是與奧娜不相上下的任性、自我中心、愛逞強、帶點固執、笑容比任何人都要溫柔的青年說出的,毫無虛假的誓言。
垂下眼簾的艾莉亞德涅正屈膝坐在祭壇上。
聽見戰鬥中的英雄們0;事物1;的歌聲了嗎?
然後,也是現在少女即將抵達的結局。
「……我曾經有所期待。從小時候開始,一直期待着或許有人會來救我。」
「期待着或許會有『英雄』出現在我的面前……直到最後,留下這樣的『線』。」
全部都是他的真心話。
始終都把自己視爲犧牲用零件──齒輪的拉庫里奧斯王心中並不存在親愛之情。王是個徹頭徹尾的冷酷統治者,被命運本身所詛咒。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那是人類、獸人、土之民0;矮人1;、精靈、女戰士0;亞馬遜人1;、小人族0;帕魯姆1;站在船舷揮舞旗幟的聲音。
有什麼聲音響起。
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至今仍不斷出現在惡夢中的命運象徵。
可怕的牛頭怪物,彌諾陶洛斯。
少女只能祈禱那不是自己認識的人所流下的鮮血。
「!? 」
小丑登上了最後的舞臺。
少女不再挽留。
此時映入少女眼中的不是大量的火把,也不是空蕩蕩的大廳──
某種情感從心中滿溢而出。
阿爾戈站在那裏,臉上帶着和以往如出一轍的笑容。
和艾莉亞德涅一樣。
彌諾陶洛斯踏上臺座。
「不需要慘劇也不需要悲劇,把一切都變成『喜劇』吧。所以──」
火把正在燃燒。
「那裏……有你的幸福嗎?」
傳來溫度。
青年將掌心朝向目瞪口呆的艾莉亞德涅,召喚出雷霆將鎖鏈劈開。
失去了許多血液的美貌顯得有些蒼白。
彷佛因恐懼而搖晃的火把前方響起地鳴聲,巨大的身影抵達了「祭壇廳」。
一艘航行在碧藍大海上的船隻。
滴落的赤紅弄髒了白衣。
最後,艾莉亞德涅仰頭望着終於來到自己面前的巨大身軀。
艾莉亞德涅的視野變得開闊。
那便是艾莉亞德涅的終末。
美麗的綠松石0;turquoise1;雙瞳終於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淚珠。
這個大廳的確很符合「祭壇廳」之名。
「救救我。」
熾烈地劈開黑暗,搖曳的火星照亮了整個大廳。
少女抬起那隻無法完全驅散恐懼的可悲手臂,凝視着滲出鮮紅的手指。
一團火焰像火山一樣從彌諾陶洛斯的腳下噴出。
周圍火炬林立,地面整齊排列的石板上有幾處乾涸的血跡。
就在少女保持高貴的姿態準備迎接這樣悽慘結局的瞬間。
現在依然被火焰灼燒的彌諾陶洛斯痛苦地掙扎,不停水平揮舞着粗壯的手臂,滾落到臺座旁邊。
在「引導者」所指引的遙遠彼方,循環不息的「英雄神話」如同幻影般出現在阻隔淚水的眼瞼內側。
然而,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堅強地挺直背脊,就算手腳被鎖鏈綁住也不失高貴。
令人陶醉的溫暖隨着流出的血液一同傳遞給艾莉亞德涅。
面對張開的醜惡巨口,艾莉亞德涅閉上眼睛。
綁在兇牛身上的「鎖鏈」發出光芒。在那近乎暴力的神聖光芒中,艾莉亞德涅彷佛看到親生父親的身影。
少女將手垂下,綁住手臂的鎖鏈鏗鏘作響。
但是那已經無關緊要。
「公主……您的『英雄』來了──」
少女的心中沒有怨恨。
「…………」
凝固在雙刃斧0;labrys1;的血跡忽然映入少女的眼簾。
「……騙人的吧。爲什麼?爲什麼你到這裏來了?」
在大廳中央高達數層的臺座上,聳立着雕有牛頭人紋樣的石制祭壇。
「爲了粉碎您的『命運』而來。」
「公主,要怎麼做才能讓你露出笑容呢?」
「咦……?」
「我想看你的笑容。」
「!」
艾莉亞德涅抬起視線。
眼前對自己露出溫柔微笑的青年,正用左手輕輕擦去透明的淚滴。
「公主,我沒有才能。不是當英雄的料,我確實是個小丑。」
「阿爾……」
「所以,如果連你一個人都無法逗笑,那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而生了。」
被帶到王城的那個夜晚,當時少女的臉頰也被淚水沾溼。
在她臉上浮現的是爲了阿爾戈而浮現的悲傷。
至今爲止,阿爾戈連一次都沒有見過少女的笑容。
「艾莉亞……你的笑容,在哪裏呢?」
青年呼喚了少女的名字。
面對這個疑問,艾莉亞德涅再一次低下了頭。
無法停止哭泣。
嗚咽似乎也無法止息。
但是,胸中的這份溫暖可以將悲傷融化。
少女將青年緊握自己的右手抱在胸前,然後緩緩地抬起頭。
「…………在這裏。」
又變回那個聒噪的小丑。
「不但看到了公主可愛的笑容,還聽到公主說『阿爾戈我愛你,好喜歡你喔,跟我結婚──』的我現在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兩位!照顧好公主!」
和那個夜晚一樣被淚水浸溼的笑容。
至今依然在頭上飛舞的魔劍殘輝0;火星1;照亮舞臺。
「咦──?」
怪物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
♉︎
艾莉亞德涅看着前方,彷佛也同意奧娜的看法。
面對轟然咆哮的雷與火,戰牛也舉起雙刃斧0;labrys1;。
「我要申請再戰!在救出公主之後,我已經沒有後顧之憂!」
即使是身爲王族的艾莉亞德涅也只是接受命運看開一切,根本無法露出笑容。
雙方以肢體交流。
像是要畫下句點一樣,青年在張開雙臂趁機抱了抱臉頰泛紅的公主後,正要爲自己的傳記寫下終幕的文字──就在此時。
像是在呼應男子的歌聲,火把的火焰變得旺盛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像幻覺一樣的景象讓菲娜和艾莉亞德涅目瞪口呆時,阿爾戈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我很開心。謝謝你,還有……我愛你。願意來拯救我的,滑稽的英雄。」
華麗地無視了在遙遠的後方漲紅了臉的艾莉亞德涅,以及翻着白眼的奧娜等人,阿爾戈用像是在邀請對方跳舞的動作伸出右手。
「吼喔喔喔……!」
奧娜如此稱呼、如此評價現在也像是在演出歌劇的男子。
面對不管三七二十一揮下的雙刃斧0;labrys1;,阿爾戈就這樣抱着少女迅速閃避。
揮落的一擊將祭壇砸得粉碎,震動了整個大廳。
「快樂地、滑稽地笑吧!然後抱着肚子開心地大笑!來吧,彌諾陶洛斯,你也笑吧!」
在她身旁的奧娜緩緩開口道。
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艾莉亞德涅對看起來狼狽不堪、渾身是傷的小丑傾訴心中的情感。
「天上的諸神啊,禰們看到了嗎!即使被大地所阻擋也要想辦法給我看清楚!仙精啊,借我力量吧!爲了編織出最精采的故事!」
右手是「雷霆之劍」,左手是「炎之魔劍」。
在雷光劈啪顯現的瞬間,阿爾戈猛然睜開眼睛。
「來吧──決戰吧!!」
「嗚嗚嗚……?」
彌諾陶洛斯猛然彎下膝蓋,跳了起來。
雙劍與巨斧。
「啊,後面!在你後面──!? 彌諾陶洛斯!」
青年將一隻手高高舉起,手指彷佛要突破天際。
「請見證!兩雄之間悲喜交織,充滿歡笑的激烈戰鬥!」
「剛纔,彌諾陶洛斯……」
瞇起眼睛看着少女美麗的笑靨,阿爾戈也跟着笑了起來。
「就在這裏,在前來拯救我的,你的眼前。」
扮演來拯救公主的王子還不到一分鐘就撐不下去的小丑用歌聲逗得少女笑個不停,甚至連莊嚴的祭壇都變成了喜劇的舞臺。
最初的故事0;阿爾戈1;──現在即將被寫下新的篇章0;page1;。少女深信不疑地如此斷言。
「他是彌諾陶洛斯的第一個對手,也是彌諾陶洛斯的第一個『敵人』。」
「我一直想看到這個!終於成功讓你露出笑容了!」
「這樣我就沒有遺憾了!英雄阿爾戈的故事,完結!」
被三代前的拉庫里奧斯王家束縛,活了超過百年的強大魔物,此刻因爲第一次見到這種莫名其妙的氣勢而感到不知所措。
「彌諾陶洛斯感到慌張……?」
成爲拯救了少女這個「一」的,唯一的英雄。
「這就是我們的『英雄神話』!只是一個打倒公牛的故事!又或是被公牛打倒的故事!」
落在臺座下方後立刻接着往後跳開的阿爾戈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露出無畏的笑容。
「剛纔那副悲壯的模樣真是太糟糕了!因爲太擔心公主,我竟然忘了自己的作風!」
「笑了……?」
隨着咚的一聲巨響,猛牛維持一定的距離在男子的面前着地。
無法拯救「十」的小丑,在那一天成爲少女的英雄。
大廳中央,破壞了祭壇的猛牛將巨大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俯視着阿爾戈。
原本手足無措的彌諾陶洛斯停下動作,目不轉睛地看着青年。
「真是個急性子啊,猛牛的戰士!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不過拜託稍微看一下氣氛啊!」
感動或是愛戀什麼的都被拋到九霄雲外,艾莉亞德涅指着後方尖叫起來。
「我纔沒有說到那種程度!!」
馬上就有一道怒吼朝着擺出招牌表情並露出閃亮牙齒的丑角發出抗議。
「……我終於明白了,阿爾戈是『歌頌者』。不是戰鬥者,而是能歌善舞,滑稽的『開啓故事的人』。」
然而彌諾陶洛斯看懂了那名雄性臉上笑容的含意。
「菲娜!還有奧娜!」
「好的,哥哥!」
看向奧娜的半精靈0;half1;少女聽到接下去的話後恍然大悟。
然而,和那時截然不同,這是少女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容」。
下襬變得破破爛爛的外套在空中翻飛,啪沙作響。
「阿爾戈的『劇場』開始了。」
注意到這點的菲娜也很困惑。
「──啊,多美的笑容。」
「艾莉亞德涅,來這邊!」
與滑落的淚水一起綻放微笑。
面對沒人聽得見的低語,「仙精之力」做出回應。
流傳千古的「最初的故事」在此湊齊了條件。
「──讓你久等了啊,彌諾陶洛斯!準備接招吧,我的宿敵!」
面對無法溝通的魔物發出的低吼聲,小丑並沒有停止自己的宣言。
愚者的身後突然出現巨大的黑影。
手持雙劍將剩餘的力量灌注全身,小丑拉開戰鬥的序幕。
「但是,對牠露出『笑容』的人,從未出現過。」
猛牛咧開嘴角,露出牙齒。
青年將兩柄劍插回腰間的劍鞘,張開雙臂慢慢地走了過去。
英雄與怪物。
爲了確保艾莉亞德涅的安全,採用了讓擁有雷電速度的阿爾戈先走,菲娜等人隨後趕上來會合的做法。
「這就是我們最後的『喜劇0;戰鬥1;』!」
菲娜和奧娜晚了一步才抵達「祭壇廳」。
「來吧,這是你我之間的決鬥!是隻屬於我們的生死之戰!!」
深紅雙眼閃爍着光芒的人類平靜地對牛頭怪物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
感覺到三人的氣息逐漸遠去,阿爾戈閉上了眼睛。
前一秒還閉着眼睛坦率地點頭稱是,下一秒就在原地踏起腳步,輕快地跳着舞步0;step1;並旋轉0;turn1;身體。
魔物聽不懂男子到底在說什麼。
將艾莉亞德涅放下後,阿爾戈朝正好在此時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看了一眼。
高亢的聲音,以及帥氣的臺詞。
猛牛發出的吶喊充斥了整個空間。
愉快的小丑滔滔不絕地說道──
沒有人不會對那巨大而充滿威脅的身軀感到恐懼。
面對將笑容深深刻在臉上的阿爾戈,彌諾陶洛斯確實發出了低吟。
「現在即將要上演的是至高的劍術表演!我們的輪舞0;rondo1;將會流傳千古!」
雷電發出咆哮,與從仙精之血誕生的魔劍火焰一起祝福那名男子。
沒有人能夠對那捕食各種生物並屠殺一切的存在露出笑容。除了失去理智崩潰的人以外,應該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要撐住啊,我的身體……。再一下就好,就讓我再當一下『小丑』……」
「……至今爲止有很多人對彌諾陶洛斯傾瀉怒火與憎恨,也有人發出恐懼與絕望的尖叫。」
公主與迷宮。
在被前來迎接的菲娜等人帶走的時候,艾莉亞德涅依依不捨地宛如在祈禱般地看着已經轉過身去的青年背影,然後退到「祭壇廳」的入口避難。
拔劍。
少女們見證了「死鬥」。
見證了沒有英雄資質的男子拼死奮戰的時刻。
見證了可怕的魔物發出怒吼,不停揮舞巨斧的光景。
男子笑了。
使用仙精之力,吐出鮮血,早已超越了極限。
猛牛笑了。
彷佛因爲終於遇到能成爲敵人的對手而感到喜悅,殺意不斷膨脹。
劍舞斧嘯,雷馳炎揚。咆哮聲相互碰撞。
那光景是如此熾熱、如此可畏、如此雄壯、如此尊貴。
那簡直就像是──真正的「英雄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劍與雙刃斧0;labrys1;猛烈相撞,爆發出驚人的閃光。
好幾道張牙舞爪的雷霆被純粹的力量擊潰並封鎖。
吶喊聲不絕於耳。
咆哮聲也沒有停歇。
在力量與力量相斥的洪流中,被允許在觀衆席觀看的少女們急忙用手臂遮住臉。
「哥哥和彌諾陶洛斯……竟然勢均力敵!」
看着呈現激戰態勢的一對一戰鬥,對自己無法提供援助而感到焦急的菲娜大聲喊道。
「明明應該是對手更強!明明那個人沒有戰鬥的才能!爲什麼!? 」
但是,他馬上又在臉上掛起笑容。
纏繞在巨大身軀上的「鎖鏈」發出更加強烈的光芒,傳達着王那有如詛咒般的執念。
彌諾陶洛斯的實力遠超過一般的魔物。即使阿爾戈獲得了「仙精的加護」也無法彌補與那股力量之間的巨大差距。然而此刻小丑正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穿梭在戰場上化解雙刃斧0;labrys1;的攻勢,創造出幾乎可以說是勢均力敵的戰況。那超高速的反應簡直像是他自己變成了雷電的化身一樣。
「扯斷了!? 擺脫『天授之物0;artifact1;』的控制!? 」
「……!」
彌諾陶洛斯粗壯的手臂彷佛在說「閉嘴」一樣,用力扯下纏繞在身上的「鎖鏈」。
「即使如此……」
(只要與我軍會合重整態勢,就能輕而易舉地血祭小丑0;阿爾戈1;那些人!)
「吼喔喔喔喔!」
取而代之的是轉變爲「戰意」化身的猛牛彷佛受到這股「意志」的驅使,再次咧開嘴角。
緊接着,一人與一頭牛同時蹬地,再次將所有力量傾注在眼前的對手身上。
萌生與魔物本能不同的,猛烈的情感波濤──「戰意」。
雷光不斷炸裂。
在菲娜和奧娜驚訝的視線前方,巨大的身軀正不停地喘着氣。
「……『雷』在吶喊。」
看着扯斷如同枷鎖般的「鎖鏈」,一心一意瞪着自己的彌諾陶洛斯,阿爾戈也不禁目瞪口呆。
無法掌握詳細戰況的老王只能心煩意亂地坐在王座上看着自己手中的「鎖鏈碎片」──彷佛在訴說戰鬥的激烈程度而不斷震動的光之碎片。
那是大仙精的殺手鐧,即使是沒有才能的小丑也能被提升到超乎常人的領域。
「用盡我全身剩餘的力量!!」
超越人智的雷霆增幅0;Over boost1;。
無論如何,就像艾莉亞德涅說的,那頭怪物萌生了「意志」。
無論雷電如何奔騰,無論痛苦多麼難以忍受,小丑始終都在笑。
看着現在的自己絕對無法跨越的雷池,少女咬緊嘴脣。
「……!那樣的話……」
念動波強烈到令「鎖鏈」發出聲響,王的命令和魔物的獸性激烈地衝突,就在下一刻。
另一方面,發出混亂聲音的是不在大迷宮0;Labyrinth1;內的拉庫里奧斯王。
沒有回答。
這樣就夠了。
「彌諾陶洛斯把鎖煉!? 」
菲娜回頭望向奧娜,後者因爲看穿了發生在阿爾戈身上的狀況而瞇起眼睛,彷佛自己也在承受着痛苦。
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在殺戮人類的魔物身上的現象。
纖細的雙腿在顫抖,自己也想登上舞臺。半精靈0;half1;少女如此吶喊。
「電流在阿爾的體內流竄,強行加快他的動作。灼燒着阿爾的內部,在讓他痛苦的同時支撐着他……」
從死角發動的強襲削去彌諾陶洛斯的厚皮,覆蓋猛牛身體一部分的鎧甲也被剝離。
目睹這一幕,最先感受到危機的是奧娜。
「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目睹相當於樂園崩潰的景象,讓艾莉亞德涅茫然地低聲說道。
無論被逼到什麼樣的絕境,都能輕易地扭轉局勢。
奧娜喃喃自語。
在束縛被破壞的同時,王的聲音也從魔物的頭顱中消失了。被王家驅使的吞屍肉戰牛0;彌諾陶洛斯1;,從此刻起變成了「純粹渴求死斗的戰牛0;彌諾陶洛斯1;」。
像是在證明奧娜的預測一樣,阿爾戈的身體迸發出小規模的雷鳴和雷光,每次閃現都讓男子的面容如同龜裂般扭曲。
然而像是要阻攔少女一樣,失去控制的雷蛇在眼前反覆肆虐。
菲娜的眼眸因憂慮而動搖。
那頭「雄性」喚起了彌諾陶洛斯從未有過的情感,對牠來說那不是糧食也不是活祭品,而是第一個「敵人」。
面對一直無法像過去一樣控制的狀況,只能得知還沒有完成獻祭的儀式。
那個始終沒有將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臉上一直掛着「陽剛笑容」的存在實在太令人火大。實在太可恨了。
王的判斷是正確的。
彌諾陶洛斯的身體痙攣起來,痛苦地掙扎着。
「即使如此,那個人……也在笑。」
透過「鎖鏈」傳來的老邁聲音一直阻礙着自己的激情與動作,只不過是煩人的噪音。
當菲娜還在驚訝的時候──
「「───────────────────────────!!」」
「這樣下去你真的會燃燒殆盡,真的會死的!」
「……不行啊,阿爾戈。……住手,阿爾。你會燃燒殆盡的──」
「將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判斷、所有的攻擊都提升到極限……彷佛在聲援着『不要輸』!」
即使口中吐出鮮血,依然毫不在意地揚起嘴角,將全部身心奉獻給正面對峙的彌諾陶洛斯。
那是從上次的戰鬥中便明白的事實。
有如受到「仙精之力」的壓制,「天授之物0;artifact1;」的「鎖鏈」有一部分也損壞了。
雷電斬擊直接命中猛牛的側腹讓牠吐出大量的鮮血,連揮劍攻擊的阿爾戈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少女的聲音無法傳達。
(喫掉公主,喫掉艾莉亞德涅!快點停止戰鬥,有生命危險就逃走!)
「『雷霆的加護』……!哥哥現在是在燃燒生命……!」
以人類的戰術來說,那是最正確的做法。
興奮地陶醉在沒有才能的小丑絕對無法到達的戰士領域。
猛牛再三咆哮。
只要付出「天授之物0;artifact1;」的代價,猛牛戰士就會完全聽從王的命令。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不服從王命!? )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如此我就接受了!如果此刻驅使你的是永無止境的戰意,那麼我也會傾盡全力來迎擊!」
此時此刻,無論他人如何評價,青年都上演了一出配得上「英雄」之名的戰鬥劇。
只要和重新派遣到大迷宮的軍隊會合,就可以確實地解決掉滿身瘡痍的阿爾戈一行人。
「你……」
蘊含着金髮碧眼少女決心的吐息也一樣被雙重咆哮淹沒。
需要的究竟是超過百年的悠久時光,或是被人類驅使的屈辱與壓迫,又或者是與那名「雄性」的相遇呢。
「這樣啊……這就是你的『意志』嗎。想和我戰鬥到最後一刻,這就是你的期望嗎!」
在看起來隨時都會衝出去的菲娜身旁,艾莉亞德涅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傳送「喫掉公主」的意念,然而經過了很久卻遲遲沒有達成。
消逝在狂暴的雙雄發出的咆哮之中。
「掙脫了『鎖鏈』的咒縛……。憑藉自己的『意志』……」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對那頭「雄性」來說,眼前的這場戰鬥纔是一切。
然而,魔獸不懂人類的考量。
高昂的熱情讓阿爾戈歡欣鼓舞。
(!? )
(爲什麼,彌諾陶洛斯!? 爲什麼不聽命令!)
(服從命令,彌諾陶洛斯─────────────!)
她察覺到在戰意的引導下,青年必將踏入雷鳴、鮮血以及光芒的另一端。
在持續燃燒生命的高速移動中,伴隨着雷光亂舞。
再怎麼說他畢竟也是雄性。
決戰開始。
糾纏在一起的氣勢和氣魄撼動了空氣,雙方早已不具意義的吼聲震動了大迷宮。
人類揮舞雷劍回應魔物的剛拳。猛牛也用怪力正面對抗小丑的把戲。
完全拋棄妥協的直球對決。反覆進行着慘烈的拉鋸戰,速度不斷加快。
笨拙的前踢被雷閃擊落。
拳頭隔着防禦的劍身敲破額頭。
揮出的斬擊擊碎對手的骨頭,撕裂血肉。
被踩出蹄印的石板,被劍風切開的火把,被激烈衝撞的威力撕碎的無數火星。原始的舞臺裝置正悄然崩塌。
傾盡最後一絲力量的雙雄完全不打算停下腳步,完全不打算停止戰鬥。
不能停下、無法停止、拒絕退讓。
浴血的雷霆之劍和佈滿裂痕的雙刃斧0;labrys1;迸出火花,再次碰撞在一起。
即使是臉色蒼白的少女們也能清楚看出來戰鬥即將結束。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咳──!? 」
然後。
斬斷一切的剛斧軌跡橫斷了阿爾戈的視野。
情急之下展開的雷電障壁也被劈開,灼熱的猩紅與震撼腦髓的衝擊襲向勉強往後跳開的阿爾戈。
「阿爾!? 」
「哥哥!!」
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直擊,但青年的背部依然跌落在地。
少女捧起他的右手緊緊抱住。
因爲只有「喜劇」才能將悲愴的眼淚轉變成喜悅的淚水。
奧娜的聲音被淚水浸溼。
無人期望的悲劇奏響了旋律。
奧娜用力握緊抱住青年肩膀的手,低下了頭。
少女的淚水落在青年緊握的拳頭上,飛濺開來。
像是耳語般,用帶着哽咽的聲音說了出來。
此時阿爾戈正用顫抖的手撐向地面,試着將身體從地板上撐起來。
阿爾戈咬緊牙關,將左手向前伸出。
即使失去光明,小丑依然滑稽地笑了。
火星升騰到空中。
淚水盈眶的奧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
「……不行,我不能逃。如果在這裏逃走,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 」
異常固執的信念──
在驚愕的艾莉亞德涅身旁,注意到異變的菲娜眼中泛起淚光。
連風壓都無法估量的一擊,永遠奪走了阿爾戈的視力。
就這樣──
在激烈的撞擊下陷入牆中,至今仍被火海包圍的猛牛發出憤怒的吼叫,想要重新回到戰場上。即使已經碎裂,「魔劍」的火焰依然奮力壓制對手,此時悲劇的界線已被跨越,慘劇的序幕即將被拉開。
青年像小孩一樣笑了。
真是滑稽,實在太好笑了。簡直像是被矇住眼睛──
阿爾戈焦急地伸出手朝左右摸索。
無數次的尋找。
然後,一直站着沒動的奧娜如此說道。
明明就掉在眼前卻沒有察覺。
懷抱着深深的後悔與悲傷,以及不會交給任何人的誓言,少女閉上了雙眼。
彷佛不甘就此倒下而釋放爆炎。
「讓我來,記錄你的『故事』……」
想讓不會笑的女孩露出笑容的青年這麼問道。
奧娜已經失去讓他看到自己笑容的機會了。
「──────」
世界彷佛被定格了一樣,瞬間的寂靜籠罩着兩人。
即使那雙深紅的眼睛再也無法看見夢寐以求的寶物。
「……劍,就在你的面前。」
「劍呢?劍在哪裏……!不快點的話……!」
猛烈的火力甚至波及到艾莉亞德涅等人,菲娜抱住差點被爆風掀翻的她躲到柱子後面。
在耳邊響起的悲慟聲音,一度讓小丑的身體像毛毛蟲般蜷縮起來。
小丑的雙眼,將永遠陷入黑暗之中。
撞到背後牆壁的奧娜咳了幾聲後,回過神來已經衝了出去。
從劍尖迸發出驚人的炮火。
「爲了這個,我……!」
「所以,阿爾……!」
奧娜緊緊抱住阿爾戈支撐着他的身體。
在衝動之下跑向青年。
「離我遠一點,奧娜……!戰鬥還沒有結束……!」
被於黑暗中孳生的絕望和放棄的意念吞噬、撕裂,之後接受、壓制、克服的阿爾戈抬起頭來。
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英雄願望」。
當然,勉強發炮的阿爾戈也因爲後座力在地板上翻滾。
「奧娜……現在,你的臉上有笑容嗎?」
青年擁抱着少女的決心。
「我會代替你讓大家露出笑容的……!」
「你已經足夠英勇了!把彌諾陶洛斯逼到那種地步!」
一變成十,十變成百,百變成千,千將化爲點點希望。
在「魔劍」超越極限化爲無數碎片的過程中,以自我毀滅爲代價釋放出的最大火力將彌諾陶洛斯的巨大身軀擊飛到後方。
不斷在懷裏摸索也沒有找到。
沒有注意到彷佛時間停止了一樣站着不動的少女,阿爾戈只是不停尋找着自己遺落的愛劍。
卻始終找不到武器。
受到近距離炮擊的影響,視野始終沒有恢復正常。
堅強的意志會改寫毀滅的命運,引導他走向奧娜幻視到的那條偉大航路。
「拜託……停下來吧!不要再用那樣的身體戰鬥了!」
「……!」
「這麼沉重的責任,不能交給一個無法露出笑容的人。」
阿爾戈的肩膀晃動了一下。
「……!」
那麼這就是──小丑所肩負的「英雄命運」。
「────『魔劍』啊!!」
靜靜地低聲說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
「……!? 」
「阿爾!」
在少女因爲悲傷而倒下之前。
就在奧娜等人發出尖叫聲的同時。
「哈、哈哈哈……對了,就這麼記錄。『英雄阿爾戈在面對可怕的敵人時閉上雙眼,畏畏縮縮地胡亂揮劍』!」
「…………」
彷佛在忍受痛苦般單手掩面的小丑,露出了奧娜至今從未見過的笨拙笑容。那模樣讓少女淚如雨下。
連這樣的笑聲也沒有在劇場中響起。
看着鮮血從青年身上不斷滴落,奧娜失去了語言能力。
重迭在少女仍抱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明知道絕對無法實現,但爲了將希望託付給那些憧憬的英雄,努力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行。」
「哥哥……!」
無法確認。
顫抖着吸了口氣。
雷電沉默不語。
在高昂的激情下忘記疼痛與疲勞的意識,被刺骨的寒意喚醒,面對殘酷的現實。
跪在地上,抱着青年的肩膀和手,泣不成聲。
猛牛的嚎叫響徹雲霄。
剛纔那記雙刃斧0;labrys1;的攻擊──
在最後,少女像在哀求一樣對那雙無法再度睜開的深紅瞳孔如此傾訴。
緊握的拳頭,緩緩地,顫抖着張開了。
曾經被灼熱染紅的視野,如今仍然一片黑暗。
「好,我的『英雄日誌』……咦,日誌在哪裏?奇怪,找不到……」
將永不枯竭的淚水轉變爲「那份寶物」。
「!」
「必須要編織出『喜劇』!這個世界,現在的世界需要『喜劇』!」
「我們逃離這裏吧!只要和其他的『英雄候補』會合……!」
「……」
「如果要讓大家展露笑顏……你自己要先笑纔行。」
因此青年握緊拳頭,決定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那個「一」。
從眉心流下的鮮血如淚水般滑過臉頰,阿爾戈倒抽了一口氣──然後笑了起來。
強韌的精神──
沒有將笑容映照在眼中的方法。
「阿爾……你的、眼睛……」
輕輕碰觸少女那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溫柔的內心深處。
「嗯……」
「你看……我笑了喔。」
少女將他的右手按在自己掛着笑容的臉頰上。
爲了可以儘量傳達自己的心意,伴隨着「喜悅的淚水」,笨拙地笑了。
沾滿鮮血的手被淚水打溼,感受到少女的溫暖。
揚起的嘴角,綻放的嘴脣,因憐愛而顫抖的臉頰,都在向他傳達少女的笑容。
「……啊,真的呢。」
阿爾戈露出微笑。
「……你正在笑。」
奧娜笑了。
一直笑着。
即使視線被透明的淚滴模糊,爲了讓青年能夠安心,少女一直維持笑容。
「那麼,我的『英雄日誌』就託付給你了。」
「啊……」
阿爾戈憑藉着左手傳來的觸感,將掉落在地板上攤開的手記拉到身邊。
然後將右手從奧娜的臉頰上移開,將那本日誌遞給她。
「還有阿爾戈的故事,這個滑稽的『喜劇』!」
獲得認可的少女接下那本看起來平凡無奇卻無比沉重的手記。
接下必須流傳到遙遠未來的「故事的碎片」。
「請見證一切,『記述者奧娜』!將我的冒險記錄到最後!」

所以阿爾戈只是無力地笑了。
少女對閉着眼睛將臉轉向自己的阿爾戈道歉,並表達了決心。
鎧甲破碎,鮮血流淌,即使失去力量依然面帶笑容相對而立。
「艾莉亞德涅將『仙精之劍』……」
「哥哥……」
即使彼此都失去了部分的身體機能也要展開驚心動魄的死鬥。
「在那裏嗎,我的宿敵啊!」
面對猛烈的一擊,武器從失去力量的手中飛了出去。
那就是阿爾戈最後的任務。
那麼這也是一種命運吧。
已經沒有力氣戰鬥的身體單膝跪地。
變回小丑的青年站了起來。
束縛少女心靈的「鎖鏈」也已經被阿爾戈粉碎了。
看着哥哥發出類似乾笑的笑聲,菲娜的胸口感到一陣絞痛。
「唉……真不甘心……」
「艾莉亞……」
兩敗俱傷的雄性互相咆哮。
「……前方。就在你的前方!」
青年只能對少女的心意感到高興,沒有拒絕的權力。
追尋着爆發。
彷佛受到熱情的驅使,阿爾戈認定了至高的對手。
在奧娜茫然的視線前方,阿爾戈的背後,氣喘吁吁的艾莉亞德涅正用雙手握着「雷霆之劍」。
「我不想讓你死去!」
那是遙遠的冒險。
百感交集下,阿爾戈低聲這麼說。
彌諾陶洛斯的吼叫,以及三人份的驚訝。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着阿爾戈決定要戰鬥到燃燒殆盡的英姿,艾莉亞德涅也將覺悟暗藏在心中。
即使雙眼失明也要揮劍。
無法與宿敵分出勝負,甚至連將自己燃燒殆盡都做不到的窩囊感,讓阿爾戈感到不甘與失望。那是男人無聊的自尊心,也是遺憾。
菲娜的尖叫與之重迭。
在瞠目結舌的阿爾戈、奧娜、菲娜三人的注視下,在這個「祭壇廳」中的最後一個人拿到了「雷之權能」。
🔥
接下來只需要準備最精彩的喜劇讓她記錄下來。
猛牛身體纏繞着不會熄滅的火焰,至今仍在燃燒。
不是對惡夢與恐懼的妥協,而是與命運象徵對峙的意志。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當個只會等待別人來拯救的活祭品!我想拯救你!我想成爲你的力量!」
少女的聲音所指的方向,傷痕累累的戰牛掙脫了束縛自己的牆壁,撕裂火焰之海走了出來。
被爆炎吞噬,無力垂落的右臂已經舉不起來。
「哥哥──────────!」
渴求着勝利。
「妹妹!敵人在哪裏?告訴我,用你的聲音!」
「嗚喔喔喔喔!」
看到平衡崩潰,奧娜探出身軀。
阿爾戈也拔腿狂奔。
渴望着致命一擊。
是阿爾戈改變了她。
將本子緊緊抱在胸前的奧娜強忍着淚水,沒有阻止他。
奉獻了一切。
「渴望和我一決勝負嗎,強大的敵人啊!」
「那麼我和你從此刻開始就是『宿敵』!是註定要交鋒的宿命對手!」
「吼喔喔!!」
察覺到自己陷入絕境卻連防禦動作都做不出來的阿爾戈露出難看的臉色,眼看就要成爲雙刃斧0;labrys1;下的犧牲品──前一刻。
雷霆吶喊,雙刃斧0;labrys1;咆哮,赤裸的生命與生命互相碰撞。
就在沒辦法完全理解青年內心想法的奧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的時候,小丑全身顫抖地嘲笑着自己狼狽的模樣。
然後。
始終注視着青年的公主在他的肉體發出哀號的瞬間,就有如預知到未來般地跑了過去,在青年陷入絕境之前拔出插在地上的劍。
「來吧,一起去冒險吧!爲了絕對無法退讓的信念!」
原本她就是個敢逃出城外的頑皮女孩,而且性格高潔到不惜自我犧牲。
記述者的使命傳承下去了。
從溼潤的綠松石0;turquoise1;雙眸傾訴着內心的思念。
「「「!? 」」」
「『仙精之劍』!」
面對拿着「雷霆之劍」,眼睛再也無法睜開的兄長髮出的呼喚,菲娜哭着大聲叫喊。
永無止境的冒險。
「……!」
「──一決勝負吧!!」
「哈,太妙了。這纔是空前絕後的喜劇!簡直太符合我的風格了!」
賭上所有。
即使一隻手臂無法動彈也要劈出斧頭。
「吼喔喔!」
即使看不見那寶石般的雙瞳,阿爾戈也感受到了少女的情感。
面對跪倒在地的宿敵,彌諾陶洛斯發出勝利的吼叫。
拒絕成爲故事中等待英雄拯救的花朵。
兩道身影跨過狂暴的火海,拼命奔跑,交錯了無數次。
「阿爾……」
「『我們』今天要展開第一次的『冒險』!」
兩人的相遇,改變了艾莉亞德涅。
是他們編織出的宿命之戰。
雙方超越極限,不斷加速,在大迷宮0;Labyrinth1;的最深處編織出戰鬥的故事。
「作爲一個繼承了王家血脈的人!王族犯下的罪孽,必須由我來斬斷!」
仰起頭髮出歡喜狂哮的彌諾陶洛斯暴衝出去。
「但如果這是宿命,如果這是『命運』!我和彌諾陶洛斯之間也有糾葛!」
少女拒絕成爲被囚禁的公主。
青年此刻清晰地感受到已經看不見的敵人身影、可怕的巨大身軀,以及猙獰的笑容。
人類和猛牛在這場戰鬥中都捨棄、傾注了許多東西。
全能感宣告終結,精力完全枯竭。
「對不起,阿爾戈……擅自介入了你們的決鬥……」
此時,白色的衣裳飛奔而出。
人類脆弱的身體,只能屈服於怪物的力量。
「咕嗚……!? 」
原本兩人就很相似,如果自己站在艾莉亞德涅的立場也會做出相同的事情。
激烈的電流對彌諾陶洛斯露出獠牙。
朝着驚人的巨響與充滿戰意的吶喊跑去。
在空中劃出拋物線的劍刃落在青年的後方。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哈哈哈……是嗎,我被保護了啊……」
「──你在說什麼啊!還不快過來幫忙!」
「咦─?」
然而,英姿煥發的堅強少女不允許青年沉浸在男人的感傷中。
「我只是個公主!根本駕馭不了這種劍!所以,沒有你是不行的!」
「……!」
少女用雙手倒拖着「雷霆之劍」走到青年的身旁,將手伸出去。
接着在握住青年的手之後,「嗯!」地一聲用力將他拉起來。
一臉茫然的阿爾戈彷佛被紅線牽引一樣,不可思議地站了起來。
「我必須和你一起斬斷『命運』纔行!」
聽到這句話,那雙已經無法張開的眼睛顯得更爲驚訝。
沉默只持續了一瞬間。
憑藉着氣息感受到眼前艾莉亞德涅的容貌,青年隨即緩緩地露出微笑。
「……謝謝你,艾莉亞。知道了,我們兩個一起打倒那個敵人吧。」
艾莉亞德涅也露出燦爛的笑容,把「雷霆之劍」遞到阿爾戈的手邊。
「來,握住這柄劍……」
但,青年的手卻華麗地撲空,落在意想不到的方向。
軟綿、彈嫩。
「呀啊!? 那、那是我的臀部!」
「咦,公主的臀部!? 」
艾莉亞德涅的口中立刻發出了與現狀格格不入的尖銳叫聲,原本並無他意的阿爾戈也受到驚天動地的衝擊。
就在不久之前,討伐公牛的隊伍中距離「祭壇廳」最近的兩人依然斷斷續續地聽見猛牛可怕的吶喊聲。
「咕哇啊!? 」
公主毫不留情的手刀直接命中愚者的脖子。
擊碎石板,消滅火把,連昂然而立的魔物也被吞噬。
「我要在這裏打倒你!不是我一個人,而是和公主一起!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在那有如幻想的光景中,牠確實在光芒的另一端露出了笑容。
下一句則是「再戰的誓言」。
「你成功了呢,阿爾……」
「「『雷霆之劍』,打倒牠吧!!」」
那笑容是如此的開朗,像少年一樣純粹,讓人難以相信是要送給和自己打得血肉橫飛,要將彼此置於死地的對手。
從那一刻起阿爾戈就保持沉默,專心地動着右手的手指。
在周圍的一切都要被消滅掉的瞬間,猛牛戰士發出不遜於雷鳴的吶喊,然後消失在黃金的光芒之中。
朝霞在遙遠的山脈彼方開始升起。
「……爲什麼我還活着?」
在大迷宮0;Labyrinth1;外,透過被龍破壞的大洞沐浴着朝陽的克羅佐揚起嘴角。
「……抱歉啊,彌諾陶洛斯。果然我還是我。只能演出這樣的『喜劇』。」
「不要一言不發地揉啊!」
應該已經在格爾穆斯的目送下回歸大地的獸人,現在身上卻看不到一點傷痕。
頂多只是因爲失血過多,臉色稍微差一點而已。加上尤里完全沒有掩飾心情不好,讓他看起來就像個惡人,不過這些對克羅佐來說都是小事。
但是,克羅佐走過來打斷了尤里要說的話。
當太陽越過天空中央時,浩蕩的隊伍進入巨大的正門,出現在王都內。
停下腳步,公牛注視着白髮青年。
半精靈0;half1;魔導士,狼人0;werewolf1;和土之民0;矮人1;戰士,幫忙引路的精靈吟遊詩人,以及人類鍛造師。
尤里的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嘴角卻向上揚起。
一句道歉──
消息傳達的速度比風還快,透過比盜賊更加精明的吟遊詩人之手,瞬間傳遍了整個王都。
狼人0;werewolf1;在克羅佐的面前站起來,自己也瞇起眼睛看着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所見過最美麗、最清爽的朝霞。
周圍可以感受到的魔物氣息似乎少了很多。簡直像是因爲這片大地的主宰被打倒,讓其餘的魔物都害怕地逃走了。
是尤里。
克羅佐咧嘴一笑,轉身面向後方。
直到此時,被雷電槍陣擊飛的彌諾陶洛斯才終於擺脫麻痹狀態站了起來。

「嗯,看來是這樣沒錯呢。」
「……謝謝你,阿爾戈。裝扮成小丑,貫徹了信念,值得自豪的人類……」
「嗚嗚嗚嗚……!」
如果說阿爾戈已經精疲力盡,那麼彌諾陶洛斯大概也在剛纔的那一擊中用掉了最後的力量。感受到猛牛連雙刃斧0;labrys1;都拿不動,只能勉強站着的模樣,正咳個不停的阿爾戈理解了一切,抬起頭來。
🔥
民衆對這些人送上不絕於耳的歡呼聲,並從建築物上灑下雨點0;shower1;般的花瓣。
又踏出一步的怪物再也拿不住雙刃斧0;labrys1;,然後執着地朝青年伸出手。
「我還以爲終於可以到妹妹們的身邊去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有幫你治療嗎?啊,並沒有像我那個時候一樣給你『仙精之血』喔。」
修好的豎琴0;lyre1;彈奏出的是略顯笨拙卻清澈動人的勝利之音。
狼人第一次叫出他的真名。
幾乎撼動整個迷宮的震動,讓待在大通道的格爾穆斯和埃爾米納抬起了頭。
可是,現在完全聽不到了。
「「…………」」
「啊,快看!」
對不惜削減壽命也要救自己的鍛造師,尤里拿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諷刺。然後立刻像是在仔細體會苟活下來的恥辱一樣垂下了眼簾。
「所以──後會有期了,我的宿敵啊!」
一句辯解──
青年臉上帶着笑容告訴他。
「來自迷宮深處……難道是!」
漫漫長夜已經過去。
「贏得漂亮,小丑……我也破例一次,對你說出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感謝』吧。」
阿爾戈笑了。
高貴的公主原諒了這個謊言,並表示那是自己要揹負的罪孽。
「你聽說了嗎!? 彌諾陶洛斯真的被打倒了唉!」
更具體來說他最大限度發揮了因失去視覺而變得敏銳的觸覺,不停做出揉捏的動作來確認臀部的柔軟觸感。儘管沒有他意,但墮落成邪念的奴隸也只在一念之間。
「只是用了最厲害的恢復魔法……被稱爲『奇蹟』的那種。」
青年說話的對象是一個赤裸着上半身盤腿坐在地上,表情嚴肅的狼人。
在王都的主要街道上,民衆們放下日常工作聚集在一起發出驚訝、喝采以及喜悅的聲音。
艾莉亞德涅滿臉通紅,奧娜露出像看着垃圾一樣的無奈表情,失去力氣的菲娜臉上掛着苦笑,「雷霆之劍」似乎感到有點遺憾而不斷閃爍。
「就這麼約定了,『宿敵』!」
「…………」
「喔喔……!是勇者的凱旋!」
「那傢伙真的有這樣的本事!阿爾戈是『英雄』啊!」
雷帝的洪流噴湧而出。
在地底響起的巨大雷鳴,震動了整個大迷宮。
向前踏出一步的魔物無法理解。
奪回公主。
紅髮青年深深吸了一口充滿草香的空氣,瞇起眼睛看着炫目的曙光。
「……唉,可惡。很有道理。」
「剛纔的是……」
瞥見兩人驚訝的表情,原本正皺着眉頭在拼湊殘骸的琉露臉上浮現一抹會心的笑容。
兩人肩並肩,引出力量,呼喚雷霆的光輝。
仰望天空,閉上雙眼。
阿爾戈和艾莉亞德涅握住雷劍的劍柄。
只剩下如同凱歌的雷鳴遠嘯。
「喂,別說什麼沒死成之類的話喔。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把你救回來的。」
對那個誓言,對那個男人的笑容。
「……你這傢伙也和那個小丑差不多。」
🔥
「只要活着,萬事皆有可能……阿爾是這麼說的喔。」
「等到投胎轉世,下次再度相遇的時候,再來一場一對一的戰鬥!分出勝負!」
在地底深處出現了天空的權能。
距離最後的戰鬥已經過去半天。
原本應該被龍貫穿的上半身連一個洞都看不見了,低頭檢查着自己身體的尤里皺起眉頭,完全無法理解。克羅佐輕描淡寫地對他這麼說明。
在右肩附近浮現的仙精0;烏爾斯1;也明確地告訴他,這片土地的威脅已經消失了。
「──太精彩了,阿爾戈。在這裏編織出了真正的『英雄譚』。」
她溫柔地將手指輕輕搭上琴絃。
以及討伐彌諾陶洛斯。
「喂,好像贏了喔!」
兩人同時將力量灌注在交迭在一起的手上,阿爾戈和艾莉亞德涅一起宣告決定勝負的一擊。
清涼的晨風翩然起舞,草原齊聲奏響起始之歌。
爲了成就小丑所期望的「喜劇」,部分的真相被隱瞞並修改。雖然慘烈的戰鬥無法被抹滅,但如果要讓悲劇和慘劇爲樂園蒙上陰影,吟遊詩人寧可對毫不知情的人們杜撰溫柔的謊言。宣稱所有戰鬥過的人,都是英雄。
在聲音越來越高亢,整個視野都被雷光淹沒的剎那,彌諾陶洛斯──笑了。
「雖然犧牲了很多勇敢的士兵,但是公主殿下似乎平安無事!」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笑容,甚至有人流下了眼淚。看着如此美麗又壯觀的凱旋景象,菲娜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差點也要跟着哭了出來。
然後。
「公主殿下平安無事!」
「艾莉亞德涅大人!」
「幹得好啊,阿爾戈!」
在隊伍的最後方,相依而行的白髮青年和美麗公主,讓歡呼聲瞬間沸騰。
在公主的攙扶下,阿爾戈走得很慢。張不開的眼瞼,讓他無法見到一直渴望的凱旋光景。回頭看到這一幕的菲娜又一次感到鼻酸。
但是,她笑了。
像哥哥曾經稱讚過的那樣,宛如花朵的笑容。
因爲阿爾戈現在的臉上也帶着笑容。
舉起一隻手,驕傲地露出像「英雄」一樣的笑容。
菲娜和停下腳步的尤里、格爾穆斯、琉露、克羅佐一起獻上笑容。
在這片晴朗蔚藍的天空下,與民衆一起祝福無比重要的哥哥。
「公主殿下,萬歲!阿爾戈,萬歲!」
有人這麼高喊。
興奮的情緒瞬間傳染開來,匯聚成壯觀的合唱。
「願王都榮耀長存!」
「願樂園永垂不朽!」
「拉庫里奧斯,萬歲────!」
不分男女老幼都在呼喊,而在大街兩側築起的長長人牆中,有個少女穿過人羣的縫隙跑了出來。
「!」
這個人即使墮落成「醜惡的魔物」,依然保有身爲人父,以及身爲一個人的掙扎和猶豫。不難想象總是被逼着要爲名爲國家的「百」做出抉擇,在這個時代的「絕望」中不斷受到的煎熬。
那是小丑曾經幫助過的人類少女。
老王猛然抬起頭。
簡直就像是「另一位公主」。
在空無一人,寂靜無聲的大廳裏,坐在王座上的拉庫里奧斯王半張着嘴,陷入失神狀態。
+
「啊~~……啊~~~~~~~~~~~……!!」
失去摯愛的拉庫里奧斯王迷失了原本的聖賢之道,身爲人類卻墮落成「醜惡的魔物」。任由憤怒與憎恨的擺佈剷除反對的聲音,將許多文官變成彌諾陶洛斯的飼料,只留下忠心耿耿的騎士長、士兵以及武官。
「──根本沒有權力制裁身爲『父親』的你。」
「………………」
就在國王用充血的雙眼看着地板,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的時候。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彌諾陶洛斯,那個恐怖的怪物竟然……!」
然後露出微笑。
「爲了保護我,你犧牲了許多知道我身世的王族。甚至連毫不知情的『異母姐妹0;艾莉亞德涅1;』也……」
宛如時間被停止的王雙脣顫抖着,徹底失去了理智。
如雷的掌聲和聲援將永無止境地讚頌着英雄們的謝幕。
只不過是王的賓客卻能知道拉庫里奧斯王家的祕密,而且連王身邊的心腹都不敢對她不敬,正是因爲背後存在着這個真相。
否定了老王的奧娜,面色不改地說道。
失去摯愛。
拉庫里奧斯王在各種方面都做得不夠徹底。
像喘息一樣如此低語,失去血色的皮膚開始恢復些許的生氣。
在阿爾戈等人獲得民衆的稱讚、支持以及人心的時候,那個拒絕登上舞臺的少女正着手掌控王城。
「他說你也只是想要一位能夠保護國家的『英雄』……只是絕望的受害者罷了。」
「你雖然墮落成『狂王』,卻無法再次殺死『摯愛0;母親1;』。」
喜劇期望的圓滿結局就在這裏。
此時,奧娜第一次垂下了眼簾。
在茫然失措的父王面前,奧娜緩緩地閉上眼睛。
「……是的,對你來說我是『罪』的證明。身爲女兒的我和曾經是你最愛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和摯愛之人相同的眼睛,無時無刻都在凝視着王。
少女則是代替摯愛的遺物。
「從殺死『母親』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把我關在『鳥籠』裏。」
連汗都流不出來的拉庫里奧斯王用雙手抱着光禿的頭,彷佛精神錯亂般地呻吟起來。
「……怎麼可能……」
那就是少女的「祕密」。
「──我是來道別的,拉庫里奧斯王。我要把奧娜蒂亞・拉庫里奧斯的名字還給你。」
只讓少數幾個可以維持最低限度政務的文官苟延殘喘,建立起現在這個獨裁體制的王都。
對於那些知道士兵和阿爾戈一行人之間關係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狂熱的慶祝不會止息。
「你的母親纔是我最愛的人!可是……!」
「奧、奧娜……!你、是來殺我的嗎……!? 」
從忍不住喊叫起來的父王口中,揭露了「鳥籠」的前因後果。
同時,和熱鬧喧囂的城下町完全相反,王城卻安靜得有點詭異。
最上層的「王座大廳」。
少女以優雅的動作行使王家的禮儀。
在大迷宮0;Labyrinth1;的戰鬥中失去大部分兵力的武官們紛紛投降,爲數不多掌管政務的文官反而率先加入奧娜的陣營。
有如數年一度的豐穰祭一樣熱鬧歡騰,甚至讓民衆抱持期待,認爲「英雄的時代」或許會像阿爾戈在城前廣場宣言的一樣真的來臨。
奧娜纔是拉庫里奧斯王真正想要保護的「一」。
「等……等一下!等等我,奧娜!? 不要丟下已經失去一切的我啊!!」
「從今天開始,我就真的是──平凡的奧娜了。」
回到城裏的她向那些不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官員揭露了真相,同時帶着歉意將阿爾戈等人的強大武力當成籌碼。
「如果不借助英雄們的力量,這個城市恐怕難以存續。」
祝福的聲音跨越了夜晚也沒有停歇。
「無法阻止這一切的我也有罪。所以從今以後,我要編織『故事』來贖罪。」
自從彌諾陶洛斯被討伐,手中的「鎖鏈」碎裂之後,就沒有任何動作。
從幾乎失去魂魄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不得不面對現實。
直到腹中的飢餓與喉嚨的乾渴達到極限時,老王不得不從時間靜止的雕像變回人類。
連身爲親生女兒的公主0;艾莉亞德涅1;都不知道的「另一位公主」。
「我很感謝你一直保護我,僞裝我的身分讓我遠離成爲祭品的命運。同時,我也對你感到非常的憎恨。」
「然後,你崩潰了。拘捕王族與家臣,像暴君一樣把他們一個一個當成『活祭品』。」
「……!!」
講出被埋藏在黑暗中的真名後,少女抬起頭。
緊閉的大門發出聲響,被人打開。
過了片刻。
少女用雙手將阿爾戈幫她找回的父親遺物──重要的驅魔符0;talisman1;緊緊抱在胸前,臉頰泛紅,雙眼閃爍着光芒不停呼喊着英雄的名字。
明明知道需要活祭品,但即使王族只剩下兩人──算上奧娜則是三人──也沒有對艾莉亞德涅採取最極端的手段。沒有辦法做到徹底的無情。
那就是奧娜。
拉庫里奧斯王至今一直隱瞞奧娜的真實身分,完全是爲了要保護她。
在擺滿豐盛食物和美酒的宴會上,士兵們竟然沒有任何的怨言。
注視着父親的奧娜開口說道。
「大哥哥!不,英雄大人!謝謝你─!」
就像是具備了足夠的「資格」一樣,一氣呵成。
然而,就連王內心的掙扎,對奧娜來說都是已知的事實。
「殺你?爲什麼?我不會做那種事。不對,至今爲止什麼都沒做,只是在一旁靜觀的我──」
「……!? 」
從昨天開始就是如此。
嘶啞的喊叫聲在「王座大廳」中迴盪了一段時間。
「──不是!不是那樣的,奧娜!我、我深愛着你的母親啊!!」
「『請原諒王吧。』阿爾……阿爾戈曾對我這麼說過。」
那就是拉庫里奧斯王等人對她念念不忘,並打造「鳥籠」的理由。
彷佛自己不再是公主或其他身分,只是「普通的記敘者」。
伴隨着清脆的腳步聲筆直走向王座的是褐色肌膚的少女,奧娜。
無論他多麼想往後退,王座始終阻擋着他。
「一切都結束了,王。由阿爾戈親手畫下句點。」
「身爲樂園守護者的彌諾陶洛斯已經不在了,加入由我擔任監護人的公主0;艾莉亞德涅1;派系吧。」
面對心愛女兒親手揭露的罪孽,拉庫里奧斯王發出哀號。
一切都結束了,在這座王城裏已經沒有拉庫里奧斯王的盟友。
繼承自母親的褐色肌膚浸染着悲傷,讓王喚起昔日記憶的眼眸充滿了憐憫。
最後只能用雙手遮住臉來逃避奧娜目光的拉庫里奧斯王已經不再是王,而是個剩下空殼以及執着的可悲老人。
「我的『英雄』竟然被那種男人……!? 」
年邁的老王對保持距離與自己針鋒相對的少女感到畏懼。
王之所以費盡心力也要保護奧娜的理由是──
眼前這個扭曲的王是被早已扭曲的國家孕育出來的。
「我全都知道。你被家臣和其他王族逼迫,在壓力與職責的煎熬下,將流着王家血脈的母親當成『活祭品』獻祭了。」
深諳王都黑暗面的少女提出的交易,沒有一個人膽敢不答應。
「最重要的是年邁的王已經沒有繼承人,剩下的王家正統血脈只有我們了。」
他只不過是一個無法阻止事情的演進,比任何人都要平凡的普通人而已。
正準備探出身子辯解的王,在始終面無表情的「寶貝女兒」面前失去了語言能力。
彷佛要將所有的骯髒內幕都攬到自己身上,沒有一點猶豫。
爲了不讓她成爲彌諾陶洛斯的活祭品,給了她一個「肩負國家命運的占卜師」的虛假頭銜。
不論是措辭、舉止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少女的話中沒有虛假。
「什、麼……?」
羞恥、名譽,甚至連王威都拋棄的王苦苦哀求。
王拼命將手伸向心愛的女兒。然而,那枯瘦的手指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像是被縫住,又或者是被詛咒了一樣,身體無法離開座椅。作爲罪證的王座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老王。
「……沒有人會制裁你,沒有人會問罪於你。取而代之的是要請你親眼見證。」
奧娜收起笑容,平淡地說道。
「見證你曾經放棄的正常的國家、正常的世界。見證被你放棄的這個『時代』。」
少女走到窗邊,拉開緊閉已久的窗簾0;curtain1;。
「見證接下來即將開始的『英雄神話』……由一個愚蠢的男人開創的,『英雄時代』的序幕。」
窗外是蔚藍的蒼穹。
和盤踞在王心中的憎惡與絕望截然不同的,美麗時代的景色。
照進「王座大廳」的眩目陽光,讓拉庫里奧斯王下意識地用手遮住臉。他睜大充滿血絲的雙眼,露出像是被火焰焚燒般的痛苦表情。
「見證這一切……就是對你的『懲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響徹雲霄。
奧娜背對着緊緊抓住王座整個人脫力倒下的王,邁步離開。
少女始終沒有回頭看向痛苦聲音的來源。
就這樣藏起染上悲傷的臉龐,離開了「王座大廳」。
+
今天的陽光依舊刺眼。
處理完和王之間的糾葛後走在城內走廊上的奧娜舉起手遮擋光線。
與那天在眼下的中庭發現滑稽小丑時如出一轍,天空湛藍而晴朗。
「咦……?」
「大陸的中心,王都這個『樂園』即將崛起。聽好了,人們!看好了,世界!」
父王退位後,正在籌備新王加冕儀式的艾莉亞德涅已經同意他這麼做。
連奧娜自己都感到驚訝,竟然會對之前那麼痛恨的人伸出援手。
奧娜這邊則保持着一貫的從容。
「然後,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謝謝你,奧娜。」
看着少女嘴角微微浮現的笑意,無法掩飾動搖的埃爾米納再次問道。
響起的歌聲先是吸引到孩子。
「雖然有種把麻煩事推給她的感覺……不過那個女孩一定可以成爲一位不錯的賢王。今後我應該會拿起筆和『書本』大眼瞪小眼吧。」
「!」
「你有什麼打算呢,埃爾米納?」
在以白色方尖柱0;obelisk1;爲中心建造的仙精噴泉周圍有許多毫不知情的孩子正在大聲嬉戲。克羅佐一邊對朝這邊揮手致意的少年少女們揮手,一邊這麼詢問尤里等人。
但宛如暴風雨過後的寧靜降臨到了少女的身邊。
「……沒關係的。反正她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有個姐姐。現在表明身分只會讓她感到困擾。就像過去一樣,今後我也會在暗中守護她。」
奧娜知道該怎麼稱呼這樣的關係。
事到如今不需要混亂,也不需要因爲爭奪正統繼承人而導致國家分裂這種麻煩的導火線。
格爾穆斯也得到夢寐以求的「遠征」許可。
奧娜嚴格命令那些知道真相的官員,不可以讓艾莉亞德涅還有阿爾戈等人得知自己是公主的事情。
「這樣也不錯啊。那麼精靈,你呢?」
「除此之外嘛……對了,就當我的『護衛』好了。畢竟你這傢伙沒人看着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彷佛早已察覺到一切的少女回過頭。
吟遊詩人刻意調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撥動着琴絃。
距離「阿爾戈討伐公牛」已經過去十天。
「這、這樣好嗎……?」
反射着陽光的清澈水花四處飛濺,在水面盪開陣陣漣漪。
因爲他們知道就像自己曾經得到的幫助一樣,他的武器會在某處拯救其他人。
「……」
「我要將在這個城市的所見所聞,將無數的勇氣和無數的『希望』,傳達給世界上的人們。」
「我一定是……一直想看到你露出這樣的笑容……!」
和奧娜等人一起歸來,然後和奧娜一樣沒有參與凱旋遊行的前暗殺者0;assassin1;有點尷尬地開口問道。
「……太好了。嗯,真是太棒了。以各位英傑的實力,一定可以做到的。」
對於和女戰士0;亞馬遜人1;語言不同的人族通用語0;koine1;感到生疏而講得不太流暢的埃爾米納在聽到奧娜的回答後似乎變得非常悲傷而沉默下來。
噴泉的聲音在四周迴盪。
從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的少女背後,傳來有點猶豫的呼喚。
噴泉的仙精們也像是要賜予他們加護一樣,帶來了水的微笑。
沒有人阻止露出爽朗笑容的鍛造師。
和王一樣,她必須用一生來贖罪纔行。
「我已經捨棄地位,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沒有資格統治國家。艾莉亞德涅遲早會繼承王位吧。」
她倚靠着欄杆,瞇起眼睛感受着吹進中庭的風,並用一隻手壓住隨風飄動的黑色長髮。
可是,也可以在自己的身邊贖罪。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確實如此。既然那個男人可以成就『偉業』,我們不奮起直追的話就太不象話了。」
站在那裏的是女戰士0;亞馬遜人1;。
「我們走吧,『姐姐』。」
以及新發現的光之碎片。
雖然性格彆扭的占卜師在心中吐槽「事到如今還在糾結什麼?」,但奧娜壓下那個聲音,開口說道。
在面紗0;veil1;下,女子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笑容。
「奧娜……我可以說句話嗎?」
「什麼事,埃爾米納?」
在這些人之中,只有克羅佐一個人表示要走上另一條路。
被認可爲救國英雄之一的「狼」之戰士立下了新的志向。
只要拿出和某個「天授之物0;artifact1;」很像的「鎖鏈」碎片,再說「我已經對你們下了詛咒。違背誓言的人將會成爲魔物的盤中飧」,就能讓文官和武官都嚇得臉色發青並爽快地答應。
「真的,什麼都不告訴她……」
「不!不是的!」
女戰士0;亞馬遜人1;不停搖着頭,煩惱着該說什麼纔好而呆呆站在那邊過了片刻。
拿着重獲新生的豎琴0;lyre1;,琉露張嘴大笑。
「沒錯,就順着那傢伙的意思吧。接下來換我們成爲勇者,從這裏開始我們的『英雄神話』。」
「……是嗎……」
或許某位小丑還有吟遊詩人已經察覺到奧娜的真實身分,不過他們不會去幹涉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應該不會有問題。
這樣並不能抹滅她過去犯下的那些超過限度的暗殺罪行。
「奧娜……」
與尤里站在一起的格爾穆斯露出滿面春風的表情,琉露也與他們相視而笑。
悄悄走近的「妹妹」牽起了眼中噙滿淚水的「姐姐」的手。
+
突如其來的告白和女子眼角浮現的淚水,讓奧娜驚訝地睜大眼睛。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儘管對嘻皮笑臉的精靈露出不悅的表情,但格爾穆斯還是點了點頭。
不能說是風平浪靜。
堅守初心。
「……沒關係,已經無所謂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沒事情可做,就來爲我做牛做馬。這次要換成你來保護王都了。不是躲在暗處,而是站在陽光下。」
「我說可以就可以。怎麼,你想拒絕嗎?」
「這樣好嗎……?那個……公主是你真正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我不會再說什麼只要奪回故鄉這種小家子氣的話。我要從魔物手中奪回所有人族的疆域。」
或許很天真。
「哈哈,好大的口氣啊!這該不會是受到阿爾閣下的影響吧?」
看到奧娜像是要算舊帳一樣桀驁不馴地挺直腰桿,埃爾米納慌忙向前探身說道。
精靈的雙眼閃爍着光芒,伴隨着琴絃的旋律開始歌唱。
「我、我想……」
「我也差不多。不過等到城市的防守穩固之後,我會前往『外界』。」
奧娜望向這樣的她。
奧娜也回她一個很淺但很明顯的笑容。
「我一定會守護到底,讓這個地方成爲『人族的堡壘』。」
那張臉上的表情和拉庫里奧斯王一樣,深深受到罪惡感的煎熬。
「依照約定,我的部族會暫時移居到王都。當然,我也會成爲守護這個城市的盾牌。」
認爲只要自己立下戰功就能讓分散各地的氏族重新聚集起來的土之民0;矮人1;戰士露出豪邁的笑容,說出了更遠大的展望。
比起從小就很叛逆而沒有好好接受過王家教育的自己,艾莉亞德涅更有資格繼承王位。奧娜打算就這樣退居於幕後,待在被書本包圍的房間裏寫作。
「……!」
「對不起,奧娜……!」
當戰鬥的疲憊終於消退,紛亂的王都情勢也逐漸穩定下來之後,喜劇的功臣們聚集在噴泉廣場。只有阿爾戈和菲娜缺席。
在無法阻止她,揹負着和她相同的罪孽,並且一直被她保護到現在的奧娜的身邊。
「你的笑容……非常漂亮。」
「嗯,怎麼了?」
「我也會在這邊待上一段時間……不過遲早會再次踏上旅程。」
自己和她是如此的相似。
「……『彌諾斯將軍』已經消失,王都的防守變得薄弱,現在嚴重缺乏人手。」
埃爾米納擠出哽咽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馬上就要去流浪了。嗯,因爲接下來會很忙呢。」
突然成爲問題的焦點,讓女子變得驚慌失措。
「在生命消逝之前,我想看看更多的世界,爲更多的人打造武器。」
接着是大人們。
連在空中飛翔的鳥兒以及青空本身都側耳傾聽。
「人類將從現在開始反擊!曾經駐足不前的戰士們,如果心有不甘就放聲大喊!現在正是奪回尊嚴和榮耀的時刻!快來登船吧!登上『英雄之船』!」
船錨早已拉起。
白帆也早已展開。
船隻以磅礡的氣勢破浪前行。
膽小鬼身在何方?
卑鄙小人又是誰呢?
即使將那些傢伙全部湊在一起也無法匹敵的「小丑」已經創造了傳說。
燃燒激情的時刻即將到來。
「把一個小丑造就的『喜劇』當成基石,橫渡時代的海洋,爲這個黑暗的歷史畫上句點!」
在歌聲結束的同時,豎琴0;lyre1;也響起清亮的絃音。
尤里和格爾穆斯目瞪口呆,克羅佐笑了起來,在周圍響起的掌聲中,琉露優雅地行禮。
「──『橫』的傳播就交給我吧,奧娜閣下。以我的真名,維仙之名發誓,一定會傳到世界的每個角落。」
然後她用手扶着帽檐,瞇起森綠色的眼睛仰望着天空。
「所以,『縱』的傳遞就交給你了。」
──嗯,交給你了。
少女消融在天空中的聲音報以微笑。
藉由「吟遊詩人」的雙脣,『喜劇』將會「橫」渡整個世界。
那麼要讓故事在「縱」貫的時間長河中循環往復,就是擅用紙筆的「記敘者」的工作。
英雄與女王的身影讓所有人都彷佛看見了新時代的序幕。
過了片刻,眼眶含淚的少女臉上浮現微笑。
也是小丑上演「喜劇」的最初之地。
除了王都的居民以外,應該也有不少聽到討伐公牛傳聞,從其他國家慕名而來的人吧。
時光如同清澈的溪流般流逝。
青年困擾地抿起嘴脣的模樣,讓少女忍不住輕笑出聲。
+
閉着雙眼露出笑容的青年,讓少女停下了動作。
這片土地將會成爲偉大的港灣,孕育出許多英雄。
少女在被藍天環繞的王城窗邊坐下來俯瞰城下町,撫摸着手邊那本尚未完成的書籍。
臉上綻放出笑容的少女跑出房間。
感受着來自窗外的熱鬧氣氛,菲娜將雙手叉在腰間。
整個大陸的目光,現在都聚集在王都。
表示阿爾戈說的並沒有錯。
在下一次的冒險中,阿爾戈就這麼輕易地死去了。
當艾莉亞德涅露出微笑,阿爾戈立刻「咻!」地像昆蟲一樣從地上彈起來複活了。
艾莉亞德涅本來是想在第一時間正式向世人介紹阿爾戈的。
少女那即將染上悲傷色彩的聲音,被阿爾戈用平緩的語氣打斷了。
無論是什麼樣的財寶,還是無可取代的美麗事物都無法看見了。
「大姐姐也要一起出席!要是讓大姐姐丟臉,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
就算眼睛看不見也毫不留情,和往常一樣施加懲戒的菲娜冷靜地避開可能會傷到臉的動作,精準地打擊要害。
響徹雲霄的歡呼聲彷佛在點頭同意。
「只是到露臺0;balcony1;上揮揮手而已,這麼輕鬆的工作不會有問題的啦,菲娜妹妹!就算不準備也沒事的!──噗咳!? 」
人們相信那個男人所說的話,面帶笑容,不再遺忘希望。
大家都張着嘴,仰望天空,一起大笑起來。
「咦?」
「……嗯,大家都在笑。」
「公主,天空真是蔚藍啊。」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將他們包圍起來。
當艾莉亞德涅還在苦笑時──
同時還補充了一句──我們點燃的希望絕對不會熄滅。
「啊,好的,奧娜小姐。」
年僅十五歲卻歷經劫難,被英雄拯救。民衆將如此聰慧美麗的賢王視爲救國的象徵,於是新生拉庫里奧斯就此誕生了。
人們深信不疑。
許多人的「笑容」。
看着哥哥緊閉的眼瞼,少女放下原本想輕輕撫摸他臉頰的手,笑了。
「以賜予我們笑容和希望的『阿爾戈』之名。」
青年轉過身面向露臺0;balcony1;。
就在此時。
「現在大家臉上都是笑容。對吧。」
「……要好好表現喔,哥哥!」
「還有……恭喜你!我最喜歡的哥哥!」
奧娜笑着輕聲說出那個將謊言變成真實的青年的名字。
『喜劇』就此落幕。
然而,青年那雙再也無法睜開的雙眼是看不到這樣的美景的。
隨即一記精靈手刀0;chop1;插入青年的側腹。
當少女舉起因爲自己和琉露的「魔法」而順利痊癒的右手並豎起食指時,眼前那個不成材的哥哥正得意忘形地大笑。
「簡直像是上天在祝福我們一樣。祝福今天這個日子,祝福新時代的開始。」
他閉着眼睛說道。
不久之後,從外面傳來「哇啊啊啊」的歡呼聲。
所以,阿爾戈看得見──
「阿爾……請容我再次向你道謝。」
看着倒在地上像家畜一樣哀號的阿爾被怒氣衝衝的菲娜大聲斥責,實在於心不忍的艾莉亞德涅苦笑着試着勸說。
應該是在外面主持的文官宣告儀式開始的時間已到吧。
這裏是虛假的樂園拉庫里奧斯。
王都在衆多「英雄」的活躍下阻止了魔物的侵略,作爲「人族的堡壘」屹立不搖。至少在我見證的範圍內是如此。
「但是,你卻因此……」
擺出哥哥架子的阿爾戈在聽到艾莉亞德涅的話後不禁抓了抓頭。
加冕儀式順利舉行,新的女王艾莉亞德涅在王都誕生。
但是阿爾戈本人拒絕了。
「將會流傳到後世的『英雄詩篇』就由我來編織吧。」
「沒錯!我的妄想終於要成真了!這可是英雄阿爾戈誕生的瞬間啊,菲娜妹妹!要是讓我受傷的話不太好吧!? 」
艾莉亞德涅感受着人們的熱情,再次注視着阿爾戈。
看着哥哥嘎哈哈地大笑,妹妹緊握着顫抖的拳頭。
從窗邊探頭看向外面的奧娜出聲這麼提醒。
「哥哥!你準備好了嗎!? 王都的人都在等你喔!」
「……她已經成長爲出色的女性了,必須要讓她離開我的保護纔行。」
「所有人都笑了……!」
「……!」
對現在以女王祕書的身分同席的少女點了點頭後,菲娜轉頭看向阿爾戈。
「我覺得她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一直守護着你喔?」
要先讓引導人民的王登場,然後纔是調皮的英雄。阿爾戈溫柔地這麼勸說。
「不,公主。我看得見。」
不可以弄錯順序。
在菲娜面前總是靜不下來的阿爾戈此刻彷佛變了一個人似的,把頭轉向妹妹離開的方向。
就在艾莉亞德涅不知所措的時候,阿爾戈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人流下無法乾涸的淚水,也沒有人沉浸在悲傷中。
無垠的蒼穹本身就是珍貴的寶物。
「我看見許多人的笑容,滿心喜悅而歡笑的人們。」
「菲娜,差不多就可以了……這次只是要說明事件的經過與阿爾的事情,不用擔心!」
「兩位,差不多該走了。菲娜,退下吧。」
然後阿爾戈還是沒有成爲被後世傳頌的偉大英雄。
「……是的,天空非常美麗。可是,阿爾……你的眼睛……」
「你驅散了王族揹負的黑暗,打倒彌諾陶洛斯,帶來了真正的光明。對你的感激之情實在無以言表。」
「…………」
「是嗎……或許是吧。真傷腦筋,看來不管是哥哥還是妹妹都離不開彼此了呢。」
擦去眼角的淚水,笑了起來。
說到這裏,少女微微顫抖着垂下眼簾。
「可惡,這態度簡直像是跳進水裏的魚……!」
從窗戶望去,城前廣場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羣。
在暗處守望這一幕的奧娜也朝他們露出笑容。
「只是讓世人認識救國的英雄而已。」
兩人手牽着手走向露臺0;balcony1;。
真的喔!真的是這樣。
所以我要歌頌他。只有我,會永遠歌頌他。
──啊啊,阿爾戈。你是小丑,是滑稽的笑話。
──啊啊,阿爾戈。你是最初的英雄。你纔是,真正的英雄。
我所……不。
我們所深愛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