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章 英雄命運

第三章 各自的前夜

《阿爾戈》 · 大森藤野 · 9183 字

《阿爾戈》後章 英雄命運 第三章 各自的前夜插圖(1)
《阿爾戈》 · 後章 英雄命運 · 第三章 各自的前夜 · 第1張插圖

「報告!包含隊長在內,搜索隊已經失去聯絡了!」

拉庫里奧斯王城,王座大廳。

一名士兵匆匆跑進來,單膝跪地,一臉驚恐地進行彙報。

「失去聯絡的原因恐怕是被反賊擊敗……!奧娜閣下的下落依然不明……!」

「這些沒用的廢物──!」

隨之響起的是拳頭落在裝飾華麗至極的扶手上的聲音。

「噫……!」

「給本王退下!立刻!」

拉庫里奧斯王的怒吼讓士兵驚恐萬分,好不容易做出行禮的動作後就立刻退出王座大廳。

一臉厭惡地瞪着士兵身影的拉庫里奧斯王用一隻手摀住半張臉,彷佛要遮住浮起青筋的額頭。

「拉庫里奧斯王……接下來該怎麼做?」

「……把阿爾戈的妹妹送上『處刑臺』。」

站在王座旁的騎士長如此問道,國王在沉默片刻後說出了那個詞彙。

「把人羣聚集起來,大張旗鼓,把她當成用來引誘小丑的『誘餌』!如果找不到的話,就想辦法讓他們自己過來!」

從那如魔女般纖細且粗糙的手指間的縫隙,流露出妖異地閃爍着的,那雙充滿憎恨的眼神,並同時下達了王命。

「噢……!不愧是偉大的拉庫里奧斯王!」

「在王都各地張貼公告!那些傢伙爲了知道王都的動向一定會來偵查!」

「遵命!」

如此感嘆的騎士長鎧甲鏗鏘作響地迅速走出王座大廳。

留在大廳中的老王像固執的怨靈一樣吐出詛咒般的話語。

「英雄候補」──不,應該是通過了王的「試煉」得到「英雄」的地位,才被允許來到這裏的吧。儘管有士兵監視防止她幫助菲娜越獄,但身分應該還算是客將。

在這個令人絕望的時代中,菲娜和阿爾戈之間的關係在走遍整個大陸,見過各種事物的吟遊詩人眼中也相當罕見。

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果然是那位將綠色長髮綁起來的精靈。

悲慘而孤獨的菲娜只能任由痛苦的淚水流下,不願意再承受這樣的折磨,想要到父母的身邊。

鐵欄杆的影子間隔許久纔會突然晃動一下。

面對這懇切的請求,琉露用認真的表情拒絕了。

「……是的。你的『處刑』被定在三天後。恐怕是用來引誘阿爾閣下他們的『陷阱』吧。」

過了片刻,少女抬頭仰望,像是要追憶往事般的伸出手,開口說道──

「…………」

曾經被菲娜羨慕擁有純正血統的吟遊詩人和以往一樣,露出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開朗笑容。

魔物舞動的身影不厭其煩地把人們當做食物貪婪地吞噬。

勇敢的精靈抱起同族的女性,將菲娜棄之不顧。

「是的,他就是那樣的人……所以我纔不希望他死掉。如果哥哥回到這裏,這次他一定會……」

只要閉上雙眼,菲娜現在仍能回想起來。

「已經決定好要怎麼處置我了吧……?」

琉露默默地傾聽菲娜的故事。不知不覺間,她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

「……然而我是混血0;half1;。是人族父親和精靈母親生下的半吊子。父母因爲害怕我遭受迫害,一直把我藏在家裏。」

直到現在少女依然清楚記得被恐懼吞沒的男人們發出的慘叫聲,以及重迭在一起的魔物咆哮,還有女人和小孩的尖叫聲。

吟遊詩人琉露。

菲娜的父母被飛翔在空中的有翼魔物撕裂,只有被他們保護的菲娜倒在被火焰染紅的路旁,前後的記憶已經想不起來了。或許是潛意識在抗拒,如果不將兩人消失在兇惡火星飛舞的黑夜中的身影,以及之後貌似降下的赤紅之雨都推進遺忘的漩渦,菲娜的身心會無法承受的。

「菲娜閣下。」

菲娜總是透過百葉窗眺望的那個城下町陷入火焰中變得面目全非。

「…………」

慘叫聲不絕於耳,建築物接連倒塌。

守護人們的厚重城牆,聳立的王城。

儘管沒有富足到可以隨時維持溫飽,但城下町的每個人都爲了明天的生活而努力,過着守護屬於自己的樂園的日子。

「蜂擁而來的魔物撞破城牆,王城在轉眼間淪陷……城下町也化爲火海,許多人都成爲魔物爪牙的犧牲品……」

在小小的牀鋪0;bed1;上互相依偎入眠的那個家纔是菲娜的小小樂園。

緊接在地下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及腳步聲之後,呼喚自己的聲音讓菲娜細長的耳朵微微顫動。

正確來說,是沒有用來發動魔法的精神力。

「……琉露小姐。」

「……阿爾閣下不會允許那種事情吧,他現在也一定在努力想辦法救你出去。」

回過神來,菲娜已經一邊哭泣,一邊奔跑在燃燒的城市中。

「不會讓你逃走的,阿爾戈……!你不出現的話就把你妹妹的頭砍下來!」

「…………」

在代替阿爾戈大鬧一場之後,少女就被關進這個地牢,身心都無法恢復到正常狀態。在這裏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喫,供給的食物只有會從精靈身上奪走精神力的「魔枯紫草」。由於什麼都不喫就會直接餓死而不得不喫,菲娜現在的身體狀況可以說是糟糕到極點。

「對混血0;half1;的歧視……真是愚蠢。」

在被魔物侵襲之前,與其他種族的交流並不普及的世界對混血0;half1;的歧視根深蒂固。

「……琉露小姐,可以請你殺了我嗎?」

菲娜在牢房中看了一眼血跡斑斑的牆壁後,垂下眼簾。

「我也在那裏失去了父母……」

「咦?」

「我不想成爲哥哥的……那個人的枷鎖。」

菲娜臉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下悲愴。

這裏是陽光無法抵達的地牢。

只有通道深處的蠟燭是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光源。

「我出生在名叫『伊爾科斯』的王國。仁慈的善王接納了許多難民,讓都城成爲各個種族共存的少見都市。」

琉露說出現在除了看守的士兵之外,連埃爾米納的視線也關注着自己的事實。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總是能看到無憂無慮的孩子嬉戲的景象。

在狹小的家中,溫柔的父親撫摸着自己的頭,母親總是擁抱着自己。

「可是,就在那一天……都城燃燒了起來。」

面對琉露的提問,菲娜一時陷入沉默。

直到來到拉庫里奧斯之前,菲娜都沒有見過那樣的光景。

可怕的異形噴吐出的氣息讓整個城市都被紅蓮的風暴燃燒殆盡。

琉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被囚禁在鐵欄杆後方的少女。

在這樣的地獄中,菲娜被逃竄的人潮推擠,摔倒在地無法動彈。

「我從一開始就很在意你們之間那深厚的羈絆。畢竟你們並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可以的話我很想幫助你……可是不知道藏身於何處,恐怖暗殺者0;assassin1;的『視線』無時無刻都在監視着我們。」

她現在連詠唱咒文來破壞牢房都做不到。

菲娜的樂園就這樣脆弱地崩塌了。

附着在牆壁上的血跡不知道是拷問還是試圖自殺的痕跡。無論如何都不難讓人想象在未來等待的是多麼悽慘的下場。

因爲當時的國王施行善政而具備足以接納難民之國力的「伊爾科斯」,毫無疑問是一個不遜於這個虛僞樂園0;拉庫里奧斯1;的真正的「樂園」。

「孤單無助的我,無論是人類還是精靈都不理不睬。他們只願意幫助和自己相同的種族。哭哭啼啼的半吊子,根本……」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幸福。哪怕只是個小小的庭園,我也從父母那裏得到很多的愛。」

聽到這裏琉露忍不住嘆了口氣,不過菲娜輕輕地搖搖頭。

「我問他,爲什麼要救我這個半吊子。……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

「已經沒事了,我會幫助你的。」

諷刺的是,魔物橫行整個大陸讓各種族的國境與共同的界線都崩潰的現狀,反而讓人類和亞人之間的接觸與日俱增。然而,歧視依然存在。尤其是選民思想強烈的精靈更是如此。

儘管體內只有一半的精靈血統,但對少女來說被關在與森林,甚至是與自然無緣的牢獄中根本是一種拷問。太陽與月光都無法照到的地牢正不斷奪走少女瘦弱身體的活力。

在除了看守的士兵之外沒有任何人的地牢中,多出來的氣息在菲娜被關押的牢房前面停下了腳步。

雖說是人類和半精靈0;half-elf1;,但只要觀察容貌就可以看出來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

菲娜將失去鬥志的臉埋進抱在胸前的雙膝中。

牢房一片黑暗,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人類視而不見地走了過去。

被門隔開的外面的世界實在太殘酷了。

菲娜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在沉默了片刻後緩慢地睜開眼睛。

但是,應該說正因爲那是一座有許多亞人居住的城市,所以孕育出禁忌之愛而結合的人也不少,菲娜的父母就是如此。

每當回憶起那些溫柔情景,少女臉上都會浮現淡淡的笑容。

「我們兩個人勉強逃出去之後,我發了一頓脾氣。失去了父親和母親,也失去了容身之處的我哭着大鬧。」

雙脣和眼角隱藏着哀傷。

「可是──」那個時候,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只有那個人牽起了我的手。那個時候,那個人確實是我的『英雄』。」

回想起當時情景的菲娜也在不知不覺間雙脣微張──

「菲娜閣下。可以的話,能夠請你告訴我你和阿爾閣下的關係嗎?」

那個建立在雄偉高原上的人類王國擁有在如今的時代令人難以置信的清澈空氣,這樣的一個清淨樂園甚至讓將大聖樹及其庇護的村落視爲至上的精靈們──那些被魔物趕出森林的人們──都在心中將其視爲「第二故鄉」。如果說連那些性情古怪的種族都能定居下來,那麼對其他亞人來說能夠長居久安也是理所當然。

那正是過去的白髮少年。

琉露開朗的話語被菲娜打斷。

而且就算她破壞牢房逃獄,恐怕也會再次被衆多的士兵制服吧。

「被關在牢房裏是不是讓你感到很鬱悶?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爲你唱上幾首──」

她被父母拉着手衝進外面那個危險的世界。

「你們是怎麼相遇的呢?」

在看穿一切的眼神注視下,琉露輕輕嘆了口氣後便放棄了。

接着浮現在菲娜臉上的是笑容。

只有在他深紅的瞳孔中,映照出沉浸在悲傷中的菲娜,並牽起她的手。

「…………」

那裏也是菲娜能夠享受到愛的地方。

然而,少女臉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喜歡你那對小小的尖耳朵。非常適合像花朵一樣的你。」

彷佛綻放了一朵小巧可愛的花,露出微笑。

「嗯……很像那個人的風格呢。」

琉露瞇起眼睛點了點頭。

在菲娜她們的往事中,只有此刻沒有響起豎琴0;lyre1;的聲音。

「那個人拯救了我。讓我流下了與悲傷截然不同的淚水。等我注意到的時候,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就已經稱呼那個人爲『哥哥』了。」

那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與「妹妹」的起點。

一開始因爲對自己亂罵人感到內疚而表現得生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妹妹」,也逐漸被「哥哥」像小丑一樣滑稽的舉動弄得啞口無言或是逗得開懷大笑,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這樣消失了。

「從那時起,我們兩人就在各個村莊之間流浪……。經常給人添麻煩,偶爾幫助別人,逗得很多人哈哈大笑……」

這段開端和旅程對菲娜來說一定是無可取代的吧。

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了。

因爲小丑在回憶中的舉動,直至今日依然能讓她露出笑容。

「那個人讓我露出笑容了。今後也一定能讓跟我一樣的人展露笑顏。」

講到這裏,菲娜的表情變得黯淡。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哥哥從不哭泣。爲了讓其他人歡笑,自己也一直保持着笑容。」

「…………」

「哥哥他一定不是隻想拯救我這樣的『一』,而是想要拯救『十』。可是都城燃燒起來的那天,我猜哥哥已經明白了。自己沒有拯救『十』的能力。」

菲娜正確地理解了阿爾戈內心的想法。

身爲多年來與他同甘共苦的「妹妹」,菲娜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

「……他開始表現得像個小丑一樣,是在遇見了你之後嗎?」

尤里緊鎖着眉頭將這些毫無意義的想法扔在內心深處。

輕易超越燃點的憤怒化爲辱罵,暴露出積壓在內心的糾葛。

月亮也不見蹤影。

烏雲沒有移動,依然將月亮隱藏其中。

「我希望哥哥可以哭泣。和我一起放聲痛哭,讓我與他分擔他的悲傷。」

握緊雙拳的力量不斷增加。

「……!」

格爾穆斯說不出口。

「行刑時間是三天之後。十之八九是用來引誘小丑的誘餌吧。」

「狼人0;werewolf1;。」

「什……」

「你們沒有感受到『風』嗎?吹進這個王都的『波瀾之風』。」

聽到一半,尤里低下頭。

「……是啊,我和你的確不一樣,已經沒有需要守護的事物了。只要覺得不滿,甚至可以輕易違背自己的誓言。」

從王城迴廊抬頭望着夜空的尤里本來打算無視。

追求的不是前定和諧,而是出乎預料的喜劇。

「……你說無所謂是什麼意思?我做的事情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部族……!」

透過尤里的言行以及展現出來的自尊,可以肯定狼之部族和他一樣都是高潔的戰士。

從夜色中現身的是琉露。

如果可以看見月亮,至少還能隨着月光發狂。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從現在開始爲了粉碎王的陰謀,我將獻出自己的一切。」

琉露以有如聖樹啓示的口吻,對瞪大眼睛的同胞如此說道。

「我有點事想請教一下。兩位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因爲他並不是狼。

「不,我希望你們能夠默默地守望就好。」

「直到最後都哭着說不想死的妹妹,在我的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樣的悔恨……你怎麼可能會理解!!」

不過同樣身爲「戰士」,也有可以理解的事情。

就在這時。

「我……我……!」

「因爲無法拯救『十』的小丑阿爾戈,絕對不會拋棄『一』的。」

在雙眸低垂的少女把話說完後,琉露代替菲娜還有不在此處的小丑露出笑容。

佈滿了烏雲。

「我要去救那個女孩。對那個混蛋的命令言聽計從換回的故鄉又有什麼價值。根本沒臉面對死去的同胞。」

「……你也是想要來慫恿我的嗎?要我去救那個半精靈0;half-elf1;──」

「是的……他一直把想成爲『英雄』這件事掛在嘴邊,然後在本子上寫下滑稽的每一天……」

這是被小丑拯救的少女絕對無法在小丑面前吐露出來的心聲。

「……我終於明白你們之間的關係了。而且,聽了這個故事讓我確信了一件事。」

格爾穆斯揚起眉毛,繼續逼問。

「……!」

「就讓事情這樣發展,你也無所謂嗎?」

「可是,那個人現在也一直……」

他看了看依然苦悶的尤里,然後用眼神反問──

那是怒氣的導火線。

矮人擺出戰士的表情,滿懷自尊地吶喊。

即使注意到這點,格爾穆斯也沒有停止追問。

「雖然我不清楚那個人在想什麼……不過那一定是爲了大家的笑容。」

「笑容……」

因爲正如尤里說的,他既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需要守護。

緊咬的牙齒似乎隨時都會和下顎一同碎裂。

「但是,就算處於和你相同的境遇,我也會身爲一個『有自尊的種族』活到最後一刻。」

從裸露的肌膚感受到的土之民0;矮人1;的質問,讓他的心臟產生劇烈地動搖。

在格爾穆斯放下拳頭之後,狼人戰士依然不斷傾吐着無處發泄的懊惱。

「面對這樣的部族,你怎麼說得出『希望』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話!說王都是魔窟,請你們就這樣死在荒郊野外,你怎麼說得出口!」

「!!」

「怎麼了,吟遊詩人。爲什麼像某個小丑一樣不看氣氛就出現?」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怎麼做?」

在目瞪口呆的尤里身旁,格爾穆斯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失去一切,沒有後顧之憂的土之民0;矮人1;懂什麼!」

狼人的眉頭皺得更緊,雙手也緊握起來。

少女的憂慮被囚禁在冰冷的牢獄中,無處可去。

像善變的風一樣輕快的聲音在兩人之間響起。

接着是菲娜的獨白。

因爲流下看不見淚水的狼所懷抱的悲憤只屬於他自己。

聽到精靈的回答,尤里不禁惡狠狠地這麼問──琉露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以捶打的方式,而是將土之民0;矮人1;流淌着熱血的自尊迭加在狼的心臟上。

他將自己有如岩石般巨大的拳頭放在尤里的胸前。

「小丑阿爾戈!」

夜晚的氛圍彷佛脈搏般不安地跳動。

「那樣簡直就是『家畜』。不只是利爪和獠牙,甚至連自尊都失去的獸人們只會淪爲『畜生』。你的部族……你想守護的那些人真的有辦法接受嗎?」

獨白到此結束。

王都上空。

「滿身傷痕、瘦骨嶙峋的族人所許下的願望,以及堅強地笑着送我離開的同胞們懷抱的心意,你能夠理解嗎!」

「他一定會來救你的。」

回顧着一個又一個回憶的菲娜放眼望向遠方。

吟遊詩人露出笑容,抬頭望向天空。

你的意圖是什麼?

格爾穆斯目不轉睛地盯着青年,然後開口問道。

「下定決心吧,狼人。你真的打算被那個王套上漆黑的鎖鏈苟延殘喘一生嗎?」

尤里將臉轉向地面,一次又一次地讓無法編織成言語的想法落下。

「他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只有需要奪回的東西!那麼,他會出現的!沒錯,他會出現!!」

對於野獸充滿苦澀的妄言,格爾穆斯根本不予理會。

但是,隱約可以聽見像笛子一樣的風聲。

用手撥動做爲搭檔的豎琴0;lyre1;。

精靈說出會跳上舞臺的演員名字。

「──你懂什麼!!」

格爾穆斯無法反駁。

「是我弄錯了嗎?不,風向的確改變了!因爲,他是阿爾戈!不可能就這樣結束的!」

可是,他做不到。

「咦?」

這時,土之民0;矮人1;來到他的身旁。

原本格爾穆斯用有點無奈的眼神望向這個完全不管戰士心中糾葛擅自闖入的精靈,但在聽到她的提問後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格爾穆斯無法理解。

「聽說已經決定要將那個半精靈0;half-elf1;處刑了。」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說什麼。現在誰纔是錯誤的一方已經非常明顯了。」

琉露揚起嘴角,高聲喊道。

從精靈聖樹誕生的樂器旋律與興奮的詩人歌聲產生共鳴。

尤里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打擾了,請見諒。」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吶喊聲響徹雲霄。

伴隨着飄揚的披風奔馳而過的是帶着雷光的斬擊。

阿爾戈水平揮出的一劍斬斷了足足五隻魔物。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

至今爲止一直吞噬人類生命的異形所面臨的下場是如此不堪一擊。

斷成兩截的軀體無一例外地被瘋狂肆虐的電流徹底吞噬、融化消散,化作大量的灰燼消逝在空中。

在瞬間爆發的雷霆蹂躪下,狗頭人身的魔物們完全消失了。

「對付魔物辛苦你了。……怎麼樣?習慣『仙精之劍』了嗎?」

「有時還是會被它影響……不過終於開始有得心應手的感覺了。」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青年轉過身去。

回應走過來的奧娜,阿爾戈苦笑着陳述。

「老實說,我一直很擔心那個老爺爺的聲音會冒出來指點我……不過好像感覺不到要開口的跡象。」

自從擊退軍隊並離開「仙精祠堂」之後,已經過去快兩天了。

在返回王都的路上,阿爾戈和魔物交戰過許多次。

而且完全沒有落於下風的跡象。青年現在充滿了全能感,足以讓他感受到「仙精的加護」確實存在。

另一方面,全能感的源頭卻一直保持沉默,好像祠堂裏的那一幕從沒發生過一樣。

「我聽說武器化後的『仙精』會連僅存的自我都消失,這便是賦予強大力量的代價。」

「……」

「那個『仙精』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已經完全成爲使用者的『劍』了。」

「…………」

奧娜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口說道──

「…………」

「如果,如果真的……像我這樣的傢伙成爲『英雄』,大家一定會驚訝地笑出來。會指着我捧腹大笑。」

被稱爲返祖者的這些人會獲得各式各樣的教養與知識,並被期待成爲引導王室和國家的「領導者」。

由於距離拉庫里奧斯太過遙遠,除了傳聞以外沒有辦法瞭解那個城市的詳情。

少女用一句直搗核心的問句阻止了想要扮演小丑的青年。

「你真的只是個普通的村民嗎?」

青年將右手拿着的日誌緊緊按在胸口。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湧上心頭。

「像你這種憂心未來,努力活在當下的思想比較接近學者、賢者,又或是────『王族』。」

「阿爾戈,你該不會……」

「你有『教養』、有『意志』。更擁有確實的『先見之明』。」

聽到奧娜的說明,阿爾戈閉上了嘴。

小丑朝王都的方向高高舉起劍,擺出帥氣的姿勢0;pose1;。

那樣的舉動讓克羅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隨心所欲地把人耍得團團轉……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把力量借給我這樣的男人呢。」

「──當然要過去。我要去拯救菲娜,併爲所有事情畫下句點!」

簡直像是在祈禱故事的結局,讓思念奔馳到遙遠的另一端。

「阿爾戈是個普通的村民。僅此而已,記錄在這本『英雄日誌』的內容就是全部。」

沒有迷失在獲得的力量中,而是承認自己的弱小,也沒有自暴自棄,從青年的側臉可以看出他依然懷抱着對未來的「展望」。那是連奧娜都無法看見的景色。

「那個鍛造師雖然也是個怪人……不過他的思想很普通。普通人只會關心眼前的事情,不會去考慮世界的未來。」

「只要有『喜劇』……」

「……是啊,我是這麼說過。」

然而,這句話卻在奧娜的耳中不斷迴響,敲擊着她的心房。

「真是個像暴風雨一樣的仙精呢。那種在風中雷聲隆隆的……」

「是嗎……處刑的日子是定在什麼時候?」

聲音並不冰冷,表情也不嚴厲。

然後,觸及核心。

「就是明天,已經沒有時間了。你打算怎麼做,阿爾?」

「……不是的。」

不過,據說「伊爾科斯」的王室偶爾會出現擁有「白髮」的人。

就像是拿起喜劇的劇本,反覆閱讀寫在上面的舞臺指示一樣。

暫時離開兩人身邊的克羅佐回來了。

他拿出一本冊子。

「那麼,結果如何呢?」

那是一個由這個時代很罕見的善良的王所統治的人類王國,而且那個國家接納其他種族的難民。那裏有獸人、小人族,還有精靈。

帶回的情報揭示了王的陰謀。

「不需要悲劇也不需要慘劇,只要有『喜劇』就足夠了。」

奧娜試着去理解小丑灌注在舞臺上的願望與情感。

「是這樣沒錯。」

在奧娜的眼中,那看起來像是某個國家的知識、智慧,還有思想的結晶。

「……阿爾戈,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喔,克羅佐!去王都偵查辛苦了!」

奧娜睜大了眼睛。

就在奧娜快要碰觸到載歌載舞笑口常開小丑的「真相」時,她反覆思索阿爾戈說的話,準備再次發問──

「雖然你總是用誇張的言行來掩飾,但你的行動是基於某種『信念』……我能夠感覺得到。」

「……!」

奧娜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低頭望向「仙精之劍」的青年。

「!」

還有些人爲了驅散籠罩整個國家的絕望,自願成爲滑稽的宮廷小丑0;jester1;。

「在城下張貼着要公開處決半精靈0;half-elf1;……也就是你妹妹的公告。而且還大肆宣傳。毫無疑問是個『陷阱』。」

不同於寂寥的沉默是對這奇特相遇的追憶,嘴角浮現的笑容毫無疑問是感謝。

在荒野中,無言的時光悄然流逝,白色瀏海下的紅眼只眨了一下。

似乎也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阿爾戈並沒有感到驚訝,而是露出嚴肅的表情。

回想着現在不在這裏的紅髮鍛造師的言行舉止,奧娜再次將視線轉回深紅的雙眼。

「這只是個普通的小丑用滑稽的動作演出的『故事』……對阿爾戈來說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

破開雲層的陽光照耀着兩人。

白髮在風中搖曳。

「阿爾戈……你原本是王族吧?」

「好好等着吧,王都!我阿爾戈現在就要過去了!」

阿爾戈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

風聲再次響起。

有的人當然選擇成爲君主;有的人選擇戰場成爲軍師;有的人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爭端而主動退讓,成爲宰相作爲支撐君主的得力助手。

不久後,深紅色雙瞳的少年露出微笑。

沉浸在喜悅中的小丑隨即高聲歡笑。

阿爾戈收起玩笑的態度,沉默不語。

「雖然覺得有點突然,但是美少女竟然想知道我的事情!真是讓我又高興又害羞又興奮啊!」

奧娜只是坦率而認真地看着阿爾戈。

克羅佐判斷獲得「仙精」力量的阿爾戈已經不需要自己保護,於是獨自一人嘗試潛入王都。

或許也可以說是遺產了吧。

「你這麼說過。現在正是『英雄神話』……人類必須要成爲新的傳說,連接到未來纔行。」

過去,有一個名叫「伊爾科斯」的國家。

站在離他們稍遠位置的奧娜則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小丑的背影。

「……追求的不是『英雄譚』,而是『喜劇』。」

不夠耀眼,不足以作爲舞臺照明的那道光實在太微弱,無法稱之爲希望。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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