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鎖鏈束縛的命運
《阿爾戈》 · 大森藤野 · 7975 字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惡作劇』呢?
一條『縛鎖』從天上降臨到某個瀕臨滅亡的國家。
就只是這樣而已──。
😈
「奧娜!」
伴隨着類似尖叫的聲音,雙開的門被猛然推開。
站在窗邊的奧娜原本正看着可能會帶來一場暴雨的烏雲,聽到聲音後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歡迎回來,阿爾戈。你平安無事呢,很高興能再見到你……我應該這麼說吧?」
和說出來的話相反,語調和眼神中完全沒有任何情感。奧娜的表現讓氣喘吁吁的阿爾戈臉上的表情難看得像是被逼到斷崖邊走投無路一樣。
來到拉庫里奧斯王城內那間豪華得不像客房的房間主人面前,阿爾戈氣沖沖地上前質問。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
「還需要解釋嗎?你應該看到那頭怪物了吧。」
距離從清晨在『卡倫加荒原』展開的戰爭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幾個小時。
奧娜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這個在看不見夕陽的黃昏逐漸逼近之際,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自己面前的人類男子。
「吞食人類的魔物……『彌諾陶洛斯』。」
「……!? 」
少女明確地說出『怪物』的名字,讓阿爾戈一時語塞。
「王都馴養着那頭魔物,用來排除外敵。」
「……不可能。馴養魔物什麼的!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做到!」
面對少女冷靜陳述的事實,阿爾戈忍不住大聲反駁。
看着在崩潰的本能和理性的狹縫間拼命維繫自我的青年,奧娜依然不爲所動地繼續說道。
「是的,那就是連怪物都能支配的『神祕鎖鏈』。──拉庫里奧斯王家將其稱爲『天授之物0;神器1;』。」
「……!!」
少女所說的是這個國家的歷史,也是一切的『開端』。
沒想到小丑用來逗少女歡心的喜劇,竟讓少女萌生近乎悲劇的壯烈決心。
面對已經轉變爲憎恨的對『神』的譴責,阿爾戈退縮了。
奧娜狠狠地瞪着露出如此狼狽模樣的男子。
「所謂的『活祭品』,是指使用鎖鏈之人的血親……也就是『王族』。」
阿爾戈的腦海中閃過幾幅想象中的景象。
滿懷憤怒與苦澀的尤里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被表情嚴峻但依然竭力保持冷靜的琉露接了下去。
本能讓阿爾戈理解了那神祕又慘烈的場景。
「什麼安全神話!什麼人類最後的領域!爲了苟延殘喘,竟然連可恨的魔物都用上了……!」
「這就是被稱爲『樂園』的聖地真實面貌,是不是很可笑?」
尤里破口大罵。
「如果諸神只是在天上守護着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走向毀滅的我們。那麼諸神肯定是非常惡毒、令人作嘔、卑劣至極的存在啊。」
「阿爾戈,我記得你說過『諸神是存在的』。」
不祥的預感化作劇烈的心跳聲,在阿爾戈的胸膛中炸裂。
「────怎麼可以!!」
「……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樣的人,有的只是戴着虛假面具的兇惡『怪物』。」
因爲事實勝於雄辯,阿爾戈已經親眼看到『實物』了。
阿爾戈屏住了呼吸。
看着把一頭白髮甩得亂七八糟的阿爾戈,奧娜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下個瞬間,阿爾戈的喉嚨炸出了這樣的聲音。
「怎麼、會……」
聽到奧娜不帶任何感情地陳述『驅使魔物』的機制,阿爾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鎖鏈』要維持支配的效果,必須要定期向受到束縛的對象獻上『活祭品』。」
「雖然不知道是上天的惡作劇還是『仙精』賜予的產物,但無論如何王都得到了控制『彌諾陶洛斯』的手段。之後就如你所見,從那個時候到現在,王都遇到魔物或侵略者就會派出那頭猛牛0;彌諾陶洛斯1;……將其殲滅。」
占卜師少女揭露了紮根在拉庫里奧斯這個國家深淵的真實面貌。
心中的氣憤一點都不輸給尤里的矮人戰士大聲吼道。
在沒有被士兵察覺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回到王城的『英雄候補』們之中,菲娜臉色尤其蒼白地渾身顫抖。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讓那種事情發生!!那樣的話公主她、從一開始……!」
映入眼簾的世界出現了無法挽回的裂痕。
「『代價』……?」
狼人的拳頭砸碎了王城走廊的石壁,菲娜被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什──」
「人類最後的堡壘竟然背棄了人類的根本。」
本來應該脫口而出的這些話,直到最後也沒有化爲聲音。
「────────」
反而把眼睛瞇得像針一樣細,面無表情地揭露『另一個事實』。
「是啊,光憑人類的能力是絕對做不到的。不過,有一個『奇蹟』降臨到這個國家。」
而且在這些想象中,阿爾戈可以清楚描繪出那條『閃耀着銀色光輝的鎖鏈』。
刺耳的沉默貫穿鼓膜。
房間震動了片刻後歸於寂靜。
少女用淡然的口吻陳述着事實。
格爾穆斯氣得快把拳頭都快握碎了。
實在太諷刺了。
被『彌諾陶洛斯』拿來當成武器使用的那條『鎖鏈』正是奧娜所說的『天授之物0;artifact1;』。
「是的。下一個『活祭品』就是────艾莉亞德涅公主。」
和說出來的話完全相反,奧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阿爾戈默默地咬緊牙關。
「那是在三代以前的拉庫里奧斯王統治的時代……這個王都也一樣在魔物的威脅下面臨滅亡的危機。」
「就在那時,一道『光』從天而降。那是一條閃耀着不可思議的光芒,絕對不會斷裂的『鎖鏈』。」
「……爲了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少女0;艾莉亞1;的你。爲了能讓你在這個王都多活一段時間。」
就在阿爾戈不顧一切地跑出去,衝進奧娜房間的同一時刻。
「這種事無關緊要吧。對現在的你來說,我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不可能有那種事。
少女的眼神中充滿了譴責和鄙夷。
沒有等阿爾戈反應過來,少女就說出令人絕望的事實。
各種的情感化爲無數的導火線交織在一起,最後化爲怒吼爆炸了。
彷佛腳下的地板崩塌了一樣,阿爾戈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像冰雕一樣僵在原地不動的阿爾戈強行撬開自己的雙脣。
「……在哪裏。公主、現在、在哪裏!? 」
奧娜並沒有回答。
「『王都』能維持絕對和平的理由是……因爲王家操縱『怪物』把魔物和人類……全部都喫掉?」
理由是阿爾戈親眼見過那條『鎖鏈』。
對公主0;艾莉亞德涅1;來說,那場喜劇終究無法成爲真正的喜劇。
一條光輝璀璨的鎖鏈從被深沉黑暗支配的天空中掉落到王都。
「……等等。等一下──你的意思,難道是……!」
「……!? 」
「祂們現在肯定一邊看着你的表情,一邊指着你哈哈大笑吧!」
講到這裏,少女和阿爾戈的視線交錯。
明明阿爾戈是爲了拯救少女0;艾莉亞1;這個『一』而唱歌跳舞,但少女0;艾莉亞1;卻因爲認識了『阿爾戈』這個『一』,甘願成爲拯救『百』的犧牲品。
「──別開玩笑了!!」
「公主一直無法接受爲了國家這個『百』而犧牲的『命運』。她一直感到痛苦,以及恐懼。」
「當時的拉庫里奧斯王,把那條鎖鏈扔向即將毀滅這個國家的兇惡猛牛……然後成功地束縛住了。」
怎麼可能。
還有自暴自棄和厭惡。
還有纏繞在成爲暴食起源的『怪物』身上那條又粗又長的銀色鎖鏈。
「『奇蹟』……?」
少女冰點下的眼神已經預言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深紅的瞳孔因此顫抖了起來。
「好吧,我承認。從天而降的那條『鎖鏈』的確是諸神存在的證據。然後我們完全受到那條『鎖鏈』的擺佈,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甚至派出魔物對付自己的同胞,並獻上哭喊的『活祭品』……」
菲娜等人也同樣揭開了『樂園』極力想要隱藏的『王家黑幕』。
「是的,從一開始,公主殿下的『命運』就是成爲可憐的『活祭品』。和怪物一樣被『鎖鏈』束縛……是命中註定的犧牲品。」
奧娜那雙原本沒有任何溫度的雙眼,滲透出悲傷。
「阿爾戈,我要讓你更加『絕望』。天授之物0;artifact1;是需要『代價』的。」
「這個國家竟然把生而爲人的底線都放棄了嗎!!」
另一方面,失控的心跳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那就是『常勝將軍』的真面目!? 那麼所謂的王國守護者還有『雷公』……!」
「但是她最後還是決定自願成爲活祭品。只因爲她遇見了你這個『一』。」
青年拼命地穩住因爲聽到最壞的真相而無法站立的雙腳,同時努力把心頭湧現的疑問轉換成『爲什麼』的問句。
「該不會……」
阿爾戈回想起來了。
在峽谷底部上演的那場悽慘宴會。
前所未有的音量,打擊在小丑的身上。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身爲客人的占卜師爲什麼會知道這種國家等級的機密……!」
顫抖的聲音很快變成吶喊。
即使深陷在王都的黑暗中依然挺身而出的阿爾戈讓奧娜皺起眉頭。
「知道這個醜惡都市的真實面貌後,你還沒有『絕望』嗎?再說,就算知道她的下落,你又打算做什麼?」
「救她出去!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先說清楚,你的所有行動都在監視之下。你再這樣下去,迎接你的只有『毀滅』。」
面對貫徹愚行的男子,奧娜用銳利的眼神以及像鉛塊一樣沉重的聲音提出『忠告』。
那像鉛一樣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像在掩飾自己的情感。
「像你這樣義憤填膺而衝昏頭,在王城中被處理掉的人不在少數。」
「那又如何!我一定要去救她!」
「……真是討厭。我可不想成爲殺人兇手。」
「那麼『見死不救』就無所謂了嗎!? 看着公主……看着那樣的女孩子就這樣死去!」
「…………」
奧娜的表情染上沉痛。
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的少女沒有表現出任何厭惡、唾棄、憎恨,只是不發一語地看着阿爾戈。
「……我不能告訴,因爲現在的你已經『絕望』了。」
愚者的指尖微微抖動。
「對人類,對這個國家。」
受到絕望擠壓的胸膛被刺穿。
「……!」
下個瞬間,阿爾戈像是要逃走一樣地跑了出去。
帶着和坐在王座上時相差無幾的氣息和詭異的氣味,國王不再掩飾自己的企圖。
也就是說,『鎖鏈』本身就是註定好的毀滅。
「本王只能說那便是王族的職責啊。國家是祖先也是子孫,用最敬重也最疼愛的方式來對待她是理所當然的吧。」
國王傾瀉而出的情感是『瘋狂』。
「哈─哈─哈─!!……原來你已經發現了嗎,小丑───」
已經麻痹的感覺恢復了一絲理性。
😈
全都瘋了。
老謀深算的陰沉聲音從黑暗的深處響起。
「……王啊,現在也不遲。應該要討伐彌諾陶洛斯!再一次建立不依賴魔物的統治!」
有可能是爲了讓王家的人在遇到緊急情況時避難的隱藏通道,又或者是無法用這種思考方式來衡量的『某種東西』就在阿爾戈等人的腳下。
老王露出從未在王座上展現過的醜陋笑容。
然後不斷往下、往下、往下,在數不清走下多少臺階之後──
倒吸了一口氣的阿爾戈彷佛在拉庫里奧斯王那失去光澤、乾枯、滿是皺紋的臉頰上看到早已乾涸的淚痕。
「……!」
阿爾戈沒有拐彎抹角,直接了當地拋出了所有的『爲什麼』。
「請告訴我……爲什麼要飼養『魔物』。爲什麼有辦法把如此殘酷的『命運』強加在自己女兒身上!!」
阿爾戈感到不對勁。
滿載怒火的深紅色瞳孔狠狠瞪着面不改色的老人。
「王,你已經……連理智都拋棄掉了嗎?」
「!!」
這裏可是王家的核心地帶,不管是最上層還是地下,沒有人駐守都是不正常的。更何況現在的自己0;阿爾戈1;和失去理性的兔子沒有什麼分別。不可能沒有人知道自己從戰場上回來之後就在尋找公主。
這個國家,還有這個國家裏被黑暗附身的人們,全都瘋掉了。
「現在就是那一天!王族的血脈只剩下你和公主就要斷絕了!現在的王都是虛假的和平,是註定要滅亡的『惡夢』!」
看着那扭曲到極點,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阿爾戈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 」
「這樣下去,簡直就像被引誘到黑暗的深淵──『奈落』之中一樣──」
老人看着天空彼方的模樣,宛如站在昏暗的舞臺上不斷說着獨白的獨角戲演員。
「拉庫里奧斯王……!」
「爲了讓王都存在下去,應該要早點對她下手纔對……呵呵,沒想到這具身體裏還有所謂的父愛存在呢。」
「保持理智要如何在這個時代存活下去!要如何才能不瘋狂!不可能吧,根本不可能!」
「因爲你……不是『英雄』。」
「爲什麼要隱瞞魔物的存在,塑造將軍0;彌諾斯1;這樣的形象!? 爲什麼不和其他國家攜手合作,要重複這種沒有意義的戰爭!? 」
就算要利用可恨的魔物也要保護國家,保護無數人民的生命。
(奇怪……太安靜了。沒有人來阻止我,連士兵的身影都沒看到。)
「……!!你爲了守護國家這個『百』,卻屠殺着人類這個『千』!你所謂的大道理根本是『歪理』!!」
將頭低下的老王開始顫抖起來,將喉嚨發出的咕咕聲──變換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作爲國家統治者的懊惱、掙扎與苦惱使其做出這樣的決定,最後只剩下眼前這個早已崩潰的老王。
「你已經迷失自我,不再是『小丑』了。光是受到正義感驅使的你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阿爾戈。」
面對阿爾戈的指責,國王不但沒有收起笑容,反而興致勃勃地問道。
「那樣的話,我來解決那頭魔物!我一定會拯救公主的!」
「…………?」
國王說到這裏,沉重地嘆了口氣後喃喃自語。
「即使是血脈相連的親生子女,和『百』相較之下,也是必須捨棄的『一』。」
青年轉身背對奧娜,用破門般的氣勢把門打開,跑出去尋找那個少女。
不是爲了王族,只爲了那個被名爲『公主』的鎖鏈束縛住的少女,阿爾戈在王城的走廊上疾馳。
國王用雙手抓撓着失去頭髮的頭部,五支指頭彷佛要掐進頭皮裏。
從拉庫里奧斯往南延伸的峽谷地帶有極大的高低差。如果『彌諾陶洛斯』出現的門和王都連在一起,那麼只有可能是在地下。
阿爾戈把這裏是王族居城的事情拋在腦後,只是一股腦地讓極其無禮的腳步聲不斷響起。
正如拉庫里奧斯王對這個幫助公主逃亡的男人感到不悅一樣,阿爾戈也有話必須要問眼前的國王。
多麼惡毒的劇本。
阿爾戈加快腳步。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如同參透了一切,藏不住憐憫的笑容。
對此,國王的態度卻異常從容,和眼前的狀況格格不入。
「不自量力也要有個限度啊,小丑。──反正你也到此爲止了。」
被留在房間裏的奧娜孤獨地說道。
最後她將視線移向地面,留下一句憐憫。
腳步聲在樓梯上回響着,從各種角度敲打着鼓膜。
「不對,應該說真虧你知道了纔對,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沒有顧忌地把你『處理』掉了。」
「被魔物庇護的輪迴必須要斬斷!不斷獻上『活祭品』,總有一天會把供品耗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彷佛在引誘愚者一樣,通往地下的樓梯將男人引向黑暗的深處。
面臨血脈斷絕危機的拉庫里奧斯王家現在只是個導火線所剩無幾的災難炸彈。
「那東西的活動力很強,餓得也很快。除了王族的活祭品之外還需要大量的『飼料』。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平民百姓在轉眼間就會被吞噬殆盡。」
「我啊,其實也不想放棄艾莉亞德涅……。她長得很像王妃,非常美麗……」
「無論外界的人和王室結下多少姻緣,全都是白費力氣。」
儘管如此,阿爾戈依然咬緊牙關指出王犯下的過錯。
「喔?那麼,你說說本王說了什麼謊啊?」
這和當初與占卜師少女進行的脣槍舌戰截然不同,是憤怒的譴責、瞋恚的蒼炎。
來到樓梯最下面時,一條寬廣到讓人難以相信是在地下的石造長廊出現在眼前。
阿爾戈緊握拳頭,努力張開咬緊的下顎。
「往下─往下往下往下!」
奔跑。
「當城市受到魔物威脅,向外求援卻沒有國家伸出援手,只能眼睜睜看着人民死去,這樣愚蠢的我……將父母、兄弟、妻兒都送進魔物胃袋的我,到底該怎麼做───?」
回應他的是宛如失去支撐而崩塌的洞窟般的大笑。
「!」
面對阿爾戈激烈的斥責,拉庫里奧斯王露出詭異的笑容。
面對有如心懷惡意之神所寫下的劇本,阿爾戈感到一陣暈眩。
爲什麼連一個人都沒有。
「哈─哈─哈……說得不錯,這個王都0;拉庫里奧斯1;沒辦法成爲千年王國。可是啊,阿爾戈?你弄錯了一件事。」
「猛牛現身的那道峽谷的『門』……如果那個有和王城相連,魔物應該就在地下!」
在這幾天裏青年已經幾乎掌握了整座城的構造,他很快就找到通往地下的樓梯,流着焦躁的汗水一口氣跑下狹窄的樓梯。
正如格爾穆斯等人所感受到的憤怒,阿爾戈在搖曳的燭光下揭露了這個國家的矛盾。
如果把這些都考慮進去,能想到的就是地牢了。
「……沒用的,阿爾戈。現在的你已經做不到了。」
「那麼你告訴我,阿爾戈。我該怎麼做纔好?」
支配阿爾戈全身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傷。
走廊中央有個看起來已經等待多時的老人站在那裏。
依照奧娜說的情報來看,王都現在的狀況糟糕到極點。
只有和使用『鎖鏈』的人相同濃度的血脈,才能完全發揮『活祭品』的效果。
「與人之間的戰爭,那不就是彌諾陶洛斯的『進食』嗎!? 難道不是故意引誘侵略者來滿足魔物的口腹之慾嗎!? 」
阿爾戈雖然一度感到驚訝,但馬上接受了這場早已註定的對峙。
「做不到啊。『天授之物0;artifact1;』正是『天啓』。即使是心懷惡意之神的恩賜,王都也只能仰賴它存續下去。」
過熱的衝動中閃過些許的寒意。
「一開始要求的『活祭品』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然而逐漸強大起來的猛牛0;彌諾陶洛斯1;變得不受控制,王家失去的血肉也呈現加速的成長……等到我們發現活祭品也和『血統濃度』有關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對於以貫徹身爲王族的責任所做出的辯解,阿爾戈毫不猶豫地予以否定。
腦海中浮現的是『卡倫加荒原』以及王都周邊的地理位置。
「公主已經被帶走了嗎?還是說被囚禁在附近?我不知道,雖然完全不清楚,但也只能去找了!」
被當成『活祭品』的艾莉亞德涅不太可能被囚禁在城內的高樓層。爲了不讓她有機會再次逃走,被監禁起來的可能性應該更高。
從齒縫中溢出的唾液牽起絲線,睜大的雙眼透滿了兇光。此刻的國王看起來簡直像是不得不捨棄人類身分的『怪物』。
「不,那是錯誤的!即便是以統治者來說看似是正確的大道理,我也知道你也在說謊!」
臉上一直掛着詭異笑容的國王,此時第一次露出憤怒的神情。
爲了不讓其他人奪走自己一直走錯的道路和決斷的方向,老王瞪着愚蠢的外人,舉起像惡魔手指般枯瘦嶙峋的手臂。
緊接着,從十字交叉的左右走廊裏跑出許多士兵。
「所有人,聽好了!公主已經從城裏消失了!」
在阿爾戈感到驚訝之際,王對列隊在自己左右的士兵們高聲呼喊。
「這一切都是『英雄候補』之一,阿爾戈的所作所爲!這個無恥之徒對公主念念不忘,竟強行將她擄走。」
「什麼─!? 」
「立刻張貼告示!公告全國人民!也通知國外!公主被阿爾戈帶走,下落不明!」
那是前定和諧的命令。
是對踏入奈落的愚者的嘲笑。
士兵們對命令不抱任何懷疑,化爲聽從王意的人偶。
「傳達王命──捉拿阿爾戈!!」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的吶喊響徹整條地下走廊。
自己的背後也出現士兵組成的牆壁。
面對迎面而來的鎧甲巨浪、將自己包圍起來的惡意牢籠,阿爾戈不禁將眼睛瞪得快要凸了出來。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盯上我了!? 」
「呵呵呵……因爲正好需要一個可以利用的『愚者』啊。」
拉庫里奧斯王露出醜陋的笑容,嘲笑着阿爾戈。
「這樣一來就有公主消失的理由了,你也是我的『活祭品』啊。」
「……!」
一擁而上的士兵們被彼此的長槍戳到鎧甲導致重心不穩,丟失了在地上翻滾的阿爾戈的身影。在有人跌倒還引起骨牌效應的混亂局面下,肩膀被踢、頭撞到地板、指骨裂開、鼻孔流血的阿爾戈狼狽地從鐵靴的叢林中鑽了出來。
「別讓他跑了,快追!」
阿爾戈在牢籠最後方的士兵面前猛然躍起,揮舞着刀刃將其逼退,強行突破包圍網。
因爲被包圍失去退路幾乎是自殺行爲,阿爾戈選擇主動滾到士兵們的腳下,不論被怎麼踢怎麼踩也要逃離敵人的視線。
猛烈的攻擊毫不留情,面對彷佛只要能留下身體和頭顱就足夠的大範圍制壓,阿爾戈急忙用力蹬地,然後翻滾。
「什麼─!? 」
渾身是傷的阿爾戈從地下走廊逃出來後,拉庫里奧斯兵也在隊長的號令下急忙追了上去。
燭臺的火焰搖曳着,獨自一人留在昏暗走廊上的拉庫里奧斯王冷靜地喃喃自語。
老王的影子越過地面延伸到牆壁上,宛如自己墮落成怪物一樣地扭曲,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狀。
士兵們被打亂了陣腳。
「逃走了嗎……無妨。」
「毀滅吧,阿爾戈!」
在王下達命令的同時,士兵們的長槍也一齊刺向阿爾戈。
「不論結果如何……你已經完了,愚蠢的阿爾戈。」
「咕嗚嗚嗚嗚嗚……!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