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空下的談話

星空下，篝火劈啪作響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平和。

每當席地而坐的克羅佐將枯枝扔進火堆之後都會有火星升騰。之所以能發出比自己生的火還要更加溫暖，更加柔和的光芒，大概是仙精之力發揮的作用吧。阿爾戈呆若木雞的望着隱約浮現在克羅佐背後的炎精輪廓，在心中這麼想。

儘管有三面被山丘圍住，風還是會吹進來。本來這樣的情況會對身體的傷勢造成很大的負擔，但似乎連這些都被篝火的結界擋住了。

沉浸在有如待在壁爐房間的安心感中，阿爾戈沉思了一段時間後緩緩起身。

「奧娜，你還醒着嗎？我想和你聊聊。」

「……嗯，我知道了。」

「我就在這裏，不要走太遠喔？」

「嗯，不好意思。」

把從克羅佐那邊借來的長袍鋪在地上，像胎兒一樣蜷縮着身體的奧娜也坐了起來。在對顧着篝火也不忘打招呼的克羅佐道謝後，兩人走出營地。

可能是風流動得太快了。即使在蒼茫的夜色中，也可以清楚看到雲朵的動向，原本隱藏在雲中的月亮也隨之露出了臉龐。

就快到滿月的時候了。阿爾戈凝視着缺了一角的靜謐光芒，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然後呢？你要說什麼？」

「……奧娜。我還是想要打倒彌諾陶洛斯。」

聽到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的阿爾戈這麼說，奧娜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還要救出菲娜，向尤里他們道歉……然後拯救公主。」

「……方法呢？你有什麼想法嗎？」

「方法……還沒有想到。可是，我必須要打倒那個怪物。」

那堅決的眼神顯得無比崇高。

然而相對於單純的聆聽，奧娜更多是以渴望獲得答案的心境提出疑問的，在隱藏聽到青年回答產生的一抹失望後，少女嚴厲地如此斷言。

「縱使存在能夠成功打倒那個怪物的手段，我還是要說。阿爾戈……你無法打倒那頭兇牛0;彌諾陶洛斯1;。」

以瀟灑的表情展示決心的阿爾戈完全沒注意到少女的狀態。

剛纔還在吐露心聲的少女，最後卻像無法坦率的小貓咪一樣把臉別了過去。

用小到聽不清楚的聲音，噘起嘴脣。又或是爲了要隱藏自己的害羞。

「你從醒來之後就和往常不一樣，究竟是怎麼了。小丑阿爾戈跑到哪裏去了？……讓人感覺很不習慣。」

「……？怎麼了？總感覺你好像狠狠地用責備的眼神在瞪着我……」

「阿爾戈沒有資格、沒有才能。阿爾戈這樣的人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拯救『一』。所以拯救『百』的事情就交給其他人吧。」

「……隨便你！反正無論你要怎麼做，我都無法阻止你。」

──無法戰鬥的人也有許多能做的事情！

鮮豔的紅色在褐色的肌膚上格外醒目，讓少女狼狽地往後退。

「那就是我啊！所以要記錄到『英雄日誌』裏！」

在這個幾乎被絕望吞噬的世界中，只有這片天空依然沒有失去光輝。

爲了不讓自己的動搖被察覺，奧娜戴着一點也不可愛的面具提出批判。阿爾戈苦笑了起來。

「其實，我也知道。不，我比誰都清楚。阿爾戈是無法成爲『英雄』的。」

回應少女的是阿爾戈天真無邪的笑容。

──發出歡聲笑語、吹散陰沉的空氣，聲援被選上的人們！

馬上大叫「痛死了……！」並用雙手按住身上疼痛部位的阿爾戈對依然用冷漠視線看着自己的少女露出開心的笑容。

目瞪口呆的奧娜臉上立刻泛起一抹紅暈。

那就是阿爾戈的答案。

「會嗎？能拯救『百』的英雄一定存在。那麼我想成爲能拯救被捨棄的『一』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

「在面對『艱難的抉擇』時，我總是會這麼想。在被迫要選擇一或是百的時候，爲什麼只有當事人才能做出選擇呢？」

「你真的是個小丑啊。不對，是最差勁的男人。突然說些奇怪的話……擾亂人心……」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其實不多。不過，有些事兩個人就可以做到，三個人能做的就更多了。只要所有人同心協力……什麼事都能做得到。」

「！！」

或者是在英雄譚中發生的悲劇。

在嘆了口氣之後，奧娜像是早就決定好答案一樣，漫不經心地說道。

「…………」

以及現在，正發生在這個世界各個角落的現實。

舉例來說，就像故事中的某個場景。

「嗯，不管幾遍我都會這麼說的。你沒有『英雄』的器量。無法成爲討伐怪物的故事裏的『英雄』。」

移向散發着微弱光芒依偎在巨大明亮的月亮旁的衆多星光。

『阿爾戈從悲慘的失敗中振作起來，下定決心要打倒可怕的魔物！』

阿爾戈堂堂正正地說出這樣的話。

奧娜這次真的驚訝得倒吸一口氣。

「這、這是，在做什麼啊，突然……像、像、像是在示愛一樣，怎麼──」

然後他這麼說了。

──絕對無法成爲拯救萬人的「英雄」。

「要阻止獻祭！要看到公主的笑容！這就是我現在的理想！除此之外的情況我都不會接受的！」

「──那麼，我就選擇『一』吧。」

「……平常的小丑不是實際的性格，而是用來僞裝的『面具』啊。」

「……」

青年希望自己能成爲其中一顆星星，並期盼能有許多人也和他一同造就繁星點點。

青年臉上那有如少年般無憂無慮的表情，讓奧娜不禁看得入神了起來。

英雄的存在是必要的。然而與英雄一起戰鬥，成爲英雄的助力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什麼？」

「爲什麼在那種時候就沒有能伸出援手的人呢。當『一』被捨棄時，只要有人能拯救『一』就好了啊。」

然而阿爾戈的臉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將手伸向真理。

白髮隨風搖曳的阿爾戈將視線移到自己的右手。

奧娜想起在之前的「小丑論爭」中，阿爾戈也說過類似的話。

接着，他將視線移向頭頂。

「……自己只能拯救『一』。所以要交給其他人？這不就完全是借他人之手來完成自己的願望嗎？」

「我想看見的是，你的笑容。」

阿爾戈將那些堅持戰鬥、跪倒在地、全身傷痕累累的人保護在背後，張開雙臂大聲訴說。

「是啊。要是我是可以拯救所有人的『英雄』就好了。」

嘴角帶着微笑。

「……你在說什麼啊？」

聽到奧娜的指責，意識到自己搞砸了的阿爾戈臉色大變。

從懷中拿出日誌振筆疾書的阿爾戈寫到一半稍微思考了一下，又加上新的一行。

兩人之間只聽得見冰冷的風聲迴盪，阿爾戈抬起頭。

「……這不只是『一』，已經變成『二』了。」

熊熊燃燒的城下町，在火焰和慘叫點綴下的悲劇。

「結果，我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無論你想要做什麼事，我都會一直守望着你的。……好好努力吧。」

面對眼神銳利到幾乎可以殺人的奧娜，阿爾戈露出笑容，展現出新的決心。既然要和「英雄」一起加入戰線，那就必須變得比今天的自己更強，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啊……」

「我在心中一直覺得這種扭曲的國家最好就此滅亡。不過，即使要滅亡，也希望是一個作爲人類努力生存下去的國家而滅亡。我是這麼想的。」

──不願發出聲援的人，永遠看不到明天！

看到奧娜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想咒殺自己的失態一樣充滿了不滿，小丑感到困惑，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嗯，謝謝你！奧娜！」

「啊？」

然後在轉瞬間冒出寒冷到極點的凍氣。

「等我一下。讓我恢復一下狀態。啊──啊──，嗯──嗯──！」

青年向感到訝異的少女這麼說。

奧娜瞪着說出這些話的阿爾戈喃喃自語。

「不應該交給『英雄0;一個人1;』，而是要靠『人族0;所有人1;』來對抗！」

簡直像是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淺淺的、透明的笑容。

那是伴隨着寂寥的真實。

「真是可笑……實在是，太可笑了。」

「唉……真是開朗又樂觀。讓人耳朵靜不下來的阿爾戈又回來了。」

那是如此溫柔的笑容，既不滑稽也不無憂無慮。

而且，少女感覺自己稍微觸及了青年爲何要表現得像個「小丑」的真意。

就像是因爲剛醒過來加上遇到各種事情纔會露出「不象樣」的醜態。

「…………」

「奧娜，今天就休息吧！好好地睡上一覺！沒什麼，只要一覺醒來，肯定可以想出各種好主意和妙計的！大概！！」

滿天的繁星正是阿爾戈夢想中的「理想」縮影。

「然後，我現在想拯救的『一』……就是你。」

「如果不打倒彌諾陶洛斯，即使拯救了『百』，也無法拯救你。因爲你無法露出笑容。」

面對如此不講理的現實，阿爾戈提出了「質疑」的聲音。

那些遭受苦難卻依然堅持戰鬥的人們一定會面臨不允許理想主義的荒謬情況。

「──出於同樣的理由，我也要拯救艾莉亞公主！」

自從相遇以來，一直懷抱着「英雄願望」的青年做出的自白讓少女感到困惑。

沒過多久，「小丑」的鬨笑聲再次響起，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少女殘酷的話語被晚風吹散。

「嗚……原來是這樣。也許真的是如此。可能是因爲太累的關係……」

奧娜目不轉睛地盯着開始做起發聲練習的青年。

即使手中沒有劍、盾或法杖，也可以追隨英雄的背影，高聲呼喊。

儘管阿爾戈無論如何都要扮演「小丑」的做法讓奧娜不禁嘆息，但他卻一點都沒有悲傷的樣子。甚至有種瞭解自身的角色定位，並期望自己能夠與之相符的灑脫感。

剎那間。

在青年瞇起的雙眼中閃現過去的景象。

「哈哈，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一直都是小丑0;阿爾戈1;！好啦，狀態恢復！」

「哎呀，真的耶。那麼我必須從只能拯救『一』的阿爾戈變成能拯救『二』的阿爾戈纔行。」

『交到了兩個奇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