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丑啓程
《阿爾戈》 · 大森藤野 · 1.8萬 字

風車在暗紅色的風中,緩緩奏起低沉的聲響。
吹來的是西風,和往常一樣是村民們熟悉的風向。
磨粉用的塔型風車不需要操作方向舵,葉片彷佛充滿了自信地靜靜轉動。這便是日復一日的日常,而這樣的日常仍然持續到了今天,讓忙完農務走在回家路上的村民們心懷感激。今天沒有聽見魔物的嚎叫。
在缺少年輕人而顯得冷清的村子裏,這些風車是珍貴的財產,也是某種驕傲的象徵。
當葉片轉動的聲音不再,風車消失不見時,就是這座村莊真正滅亡的時刻了吧。
無名村落的居民們是這麼想的。
此時,滿身疲憊的菲娜抬頭仰望着如此重要的村莊象徵。
「哈啊~……總算把風車修好了……」
映照在少女疲倦雙眼中的,正是昨天被她那愚蠢的哥哥將葉片破壞得亂七八糟的那座風車。
儘管花費一整天時間修理的風車漂亮地恢復了往日的模樣,但少女心中大量湧現的強烈不滿和怒火早已壓抑不住。
「弄壞的人自己不來修理!都是我這個妹妹在幫忙收拾善後!甚至連被村長罵都是我的工作!真是受不了那個笨蛋哥哥!」
氣死人了。
彷佛下一秒就要氣到剁起腳來,菲娜憤怒的聲音迴盪在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中。
仿照精靈裝束編織而成的硃紅色服裝像是在嘆息般地輕輕擺動。
雖然這模樣與以舉手投足優雅而聞名的精靈背道而馳,但菲娜卻以一副好像在說「因爲我是半精靈0;half1;!」的理論作爲武裝訴說着心中的不滿。
「喲,菲娜。昨天真是倒楣啊。」
「啊,各位……謝謝你們的關心。」
直到結束工作準備回家的幾位男子出現時,菲娜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頰緩緩泛起一抹紅暈。
看着在這個村子裏已經建立起『勞碌命』形象的半精靈0;half1;女孩,男村民們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想到阿爾那傢伙……竟然把風車當成對手打起來。」
面對那些開朗大笑的人類男性,菲娜在心中這麼想。
「是啊,至少不會覺得無聊嘛,只是有點困擾罷了。」
「──菲娜。」
對相處多年的兄長可能出現的場所瞭若指掌的她,伴隨着慌張的叫聲筆直地衝向崖邊。
「有一個那樣的笨蛋在村子裏也蠻不錯的吧?呃,雖然有點困擾就是了。」
「不過啊,聽清理殘骸的朋友0;米歇洛1;說……那些葉片好像也壞得差不多了。」
「……雖然身爲妹妹的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大家真的不介意嗎?我那個哥哥總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給大家添麻煩……」
看着對自己露出笑容的村民們,曾是外來者的菲娜無法做出任何回答,只能默默地低下頭。
「多虧了阿爾乾的蠢事纔沒有釀成大禍,這樣不是很好嗎?」
那是一處視野極佳的崖頂。
似乎是想爲這樣的妹妹帶來笑容,阿爾戈像鳥兒張開翅膀一樣伸展雙臂,揚起嘴角。
如同沉浸在心靈深處,將自己委身於思考中。
「……我覺得是因爲大家都覺得這樣做很有趣,阿爾哥哥纔會得意忘形。以前待的那個村子管得比較嚴,哥哥比現在安分多了。」
被無力感包圍的菲娜,聽到後面的語句後回過神來。
「什麼?」
就在此時,菲娜出現了。
儘管高度只相當於小丘陵,但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見某對兄妹寄宿的村莊,茂盛的草木和陡峭的巖壁都被夕陽照得熠熠生輝。
總是想把一切都變成滑稽「喜劇」的那個態度。
回想起往事而笑得合不攏嘴的村民們,如數家珍地細數阿爾的各種荒唐事蹟。
「我會生氣喔?」
「不過呢……我覺得在這樣的時代還能夠擁有『笑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喔。」
或許是爲了打破這種快被暮色吞沒的氣氛,有個村民試着改變話題。
正當菲娜被他那副彷佛要表白似的神情弄得不知所措時──
兩人之間出現了一種奇妙的牽制,乾燥的風無奈地撥動這對兄妹的髮絲。
「纔沒有流鼻涕!!別管那些了,哥哥你該不會打算去『王都』吧!? 」
「大地遭受蹂躪,海洋受到污染,現在連天空都被侵佔了!恐怖的魔物正試圖支配整個世界!」
雖然她試着撅起嘴來表示抗議,但阿爾戈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他的論述。
「當然要去啊!世界正在呼喚我這頭沉睡的雄獅,阿爾戈!」
「而且,菲娜你也到了會在意因爲運動不足而產生贅肉的年紀了吧!只要跟我一起去旅行,身材也會恢復原狀的!」
「已經揍下去了、揍下去了啦……!直接跳過生氣的階段出拳了啊,菲娜小姐……!」
動作誇張到像是舞臺劇演員的阿爾戈不僅是肢體動作,甚至連表情和聲調都在訴說這場無人能阻止的悲劇。
「結果還是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啊……」
「拜託你不要去耍笨不要做蠢事!像哥哥這麼弱的人,怎麼可能成爲英雄呢!」
從大陸盡頭湧現的「無限的魔物」讓人類的生存領域不斷受到侵蝕而縮小,人類的世界正一步步走向滅亡。
與剛纔的笑容截然不同,村民們此時此刻的笑容都籠罩着一道陰霾,散發出淡淡的悲傷與自暴自棄。
「……對了,菲娜。你有聽說嗎?那個『王都』最近好像在招募什麼『英雄』喔?」
「各位……」
青年緊閉着雙眼,瀏海微微擺動。
果然還是剋制不住的精靈拳狠狠地擊中了哥哥的側腹。
菲娜討厭哥哥「這樣的地方」。
聽到『英雄』這個令人無法忽略的詞語,菲娜猛然抬起頭。
或許是因爲有自知之明,男村民們露出苦笑的表情。
連身爲妹妹的自己聽着都覺得丟臉,菲娜滿臉通紅地縮起身子,暗暗下定決心要再揍阿爾戈一頓。
「沒錯,我一直渴望成爲『英雄』。不,渴望着『英雄』的其實是這個世界!」
「……」
緊接着便長嘆了一口氣。
那樣的話,昨天教訓的力道也可以稍微放點水,真的只能放一點點就是了。
一瞬間差點揮出拳頭的妹妹努力剋制住自己的右手,然後被哥哥一臉得意的回答弄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的哥哥,讓妹妹不由得愣住了。
「上次他把羊羣當成魔物大軍衝進去,上上次還說什麼要釣海中霸主,結果好像掉進河裏了?」
+
「在『王都』立下功績的人,將被認定爲真正的『英雄』……」
「什……什麼────?招募『英雄』?真正的稱號?這、這些事,你們告訴我哥了嗎!? 」
轉身背對露出燦爛笑容並豎起大拇指的村民們,半精靈0;half1;少女急忙拔腿狂奔。
「自從你們兄妹來了之後,這個村子就變得熱鬧多了呢。剛開始只覺得是兩個奇怪的小鬼……」
「怎、怎麼了?突然這麼一本正經……」
被村子公認是「阿爾戈專屬管理員」的菲娜有點不滿地把嘴噘了起來。
一定得好好懲罰那個膽大妄爲到極點的傢伙纔行。
「嗯,而且以村長那種一毛不拔的性格,就算老實告訴他風車快壞了,他也肯定會說出像是『還能用!』這類的話不願修理。說不定要等到真的出現事故了才願意處理吧?」
這些全都是事實。
少女也很清楚。
「菲娜,我想成爲『英雄』。」
絲毫沒有察覺到菲娜的沉默,男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着。
那是生活在這個殘酷世界中的人們所擁有的共識,是一種相同的『絕望』。
「你有聽到那些傳聞嗎?西方國度奧爾蘭已經淪陷了!南方的綠洲也因爲龍息而乾枯!靈峯也燃起大火,精靈們別無選擇,只能移居到山下!菲娜,你體內有一半的血液現在正在哀號!」
「喔喔,那次真的很精彩!我不知道村子的英雄是什麼概念啦,不過那傢伙也做得不錯嘛!」
阿爾戈靜靜地佇立在這樣的崖邊。
如果可以好好地解釋清楚,菲娜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們這些笨蛋─!!」
如果風車出現什麼問題,他們的表情恐怕會直接蒙上陰影,再也無法展露笑顏吧。
「『擁有力量的戰士們啊、睿智的賢者啊,快到最後的樂園來吧。被選上的人將獲得應有的賞賜與真正的英雄稱號!』……來到村裏的商人們是這麼說的。」
「這也跳得太快了吧⁉」
「但是,對於成爲英雄的執念,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換句話說──我一定能成爲『英雄』!」
「喔喔,我親愛的妹妹!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如此慌張?鼻涕都要流下來囉!」
也許是察覺到哥哥的語氣突然改變,菲娜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嘆氣,只是垂下視線。
「……」
「「當然!」」
「!」
一般來說只會讓人有不好預感的『英雄』與『笨蛋哥哥0;阿爾戈1;』的組合讓菲娜的頭痛得差點跳起來。
「確實,我的力量是最弱的,而且還是個愚昧無知又喜歡滿嘴豪言壯語、沉溺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還經常把爛攤子丟給妹妹收拾的人渣。」
「原來你有自覺啊……」
睜開眼睛轉身的阿爾戈臉上已經恢復吊兒郎當的笑容。
他喃喃自語道。
「哥~哥~~~~~~~!!」
菲娜一邊拼命忍受劇烈的頭痛,一邊試着說服阿爾戈。
「……我知道啦。你從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把這件事掛在嘴邊不是嗎?」
「啊啊啊啊……!」
接着閉上眼睛,將剛纔聽到的話語掛在嘴邊反覆咀嚼。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阿爾戈忽然端正了自己的姿勢。
「到頭來,遲早都要修理風車啦。」
與此同時,他們也這麼說。
在菲娜比冰點更爲冰冷的目光下,雙手捂着肚子的阿爾戈只能冷汗直流地向後退。
「咕喔!? 」
靜謐的風梳理着青年的白髮。
從阿爾戈口中道出世界的慘況,讓菲娜的臉染上一抹憂傷。
直到剛纔都在修理葉片的人,正是菲娜。
被阿爾戈弄壞的傷痕與其他的損壞,她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招攬『英雄』。」
對這個村莊來說,此時此刻仍在轉動的風車是他們的驕傲。
「無從得知什麼時候魔物會蜂擁而至,把整座村莊都吞沒。那麼,就連明天的份都一起笑個夠吧!」
聽到了男村民們對於哥哥的感想,菲娜感到一陣無力。
「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需要『英雄』!需要能夠照亮這個世界的一線希望!」
背對着夕陽的青年身影看起來格外耀眼。
青年說出的話語有如莊重的誓言。
只有現在,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滑稽的味道,如果對他一無所知的話,或許會認爲他是真正的『英雄』吧。
然而,正因爲菲娜比任何人都要擔心自己的哥哥,所以纔要對這樣的決心潑冷水。
「……可是也不需要弱到爆的哥哥去當英雄不是嗎?」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就算是那樣,去一窺聚集在『王都』的『英雄候補』們究竟長什麼樣子,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啊!」
對於妹妹的大道理,阿爾戈並沒有反駁。
他從來不爲自己的發言負責。
剛剛那耀眼的姿態早已被他拋諸腦後,現在的他露出像小孩子一樣燦爛的笑容,用滑稽的表情大呼小叫。
「而且,我還聽說『王都』附近有個『仙精祠堂』!那裏也一定要去看看!」
「……這不就是單純去觀光的嗎……」
噗嗤。
菲娜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即使明知道哥哥的奇特言行葫蘆裏就只有賣着這個藥,菲娜的嘴角還是不爭氣地揚了起來。
看到妹妹的笑容,阿爾戈將右手高舉過頭頂。
「妹妹啊,今天正是啓程的好日子!不要再一昧地逃避魔物,等待老死的那天到來了!」
「‼」
「向我們的故鄉發誓!絕對不會放棄光輝燦爛的未來!」
食指所向的前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引領着兄妹的意識回到故鄉。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菲、菲娜────!救命啊──!? 」
於是,縱向貫穿大陸,險峻的精靈山幕0;elf curtain1;以西的地區完全淪爲魔物的領土,人類的生存空間退縮到大陸中部。
「……魔物居然出現在這種地方,之前這裏還是安全區域纔對啊。」
阿爾戈則是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中央拿出了一本冊子和羽毛筆。
文字被記錄了下來。
「你在幹什麼啊,阿爾哥哥!快點讓開!」
留在大地上的是一道極爲駭人的深刻凹痕,讓人無法相信是『風流動的軌跡』。
「啊,等等─!反對暴力!」
「村裏的人送行時輕鬆地像是送孩子去跑腿一樣就是了……」
「【森羅之風啊,回應契約。遵循吾命掃蕩敵人】。」
青年以流暢過頭的筆跡將一行文字記錄在自己的日誌上。
拋棄故鄉的人們逃往魔物尚未侵襲的土壤,縮起身子躲躲藏藏,過着艱苦的生活。阿爾戈與菲娜寄居的村落亦是如此。
在阿爾戈他們認爲應該還算安全的旅途中,恐怖的畸形怪物會不斷現身也就不足爲奇了。
青年和少女相視而笑。
燃燒流淌在自己體內的精靈血液,菲娜將右手緊握着的法杖向前探出。
面對來自大陸盡頭──西方的魔物,人們向東逃竄。
飛舞的羽毛筆。
被稱爲狗頭人的魔物『寇伯0;kobold1;』直接身體衝撞0;tackle1;的阿爾戈倒在地上不停滾動。
🔥
魔物的爪牙還有毛皮,甚至連碎塊都無一倖免,被刮到空中消滅掉了。
放聲大笑的人類青年踩着像是舞蹈般的輕快步伐,仰望天空轉起了圈。
「【疾風爆裂】!」
『無論是在何時、何地,都不存在魔物不會出現的安穩之地。』
兩天後。
越過精靈山脈0;奧爾布1;,進一步往東前進。
從離開村子到現在,應該還沒有過這麼久纔對。
「好,那就開始記錄『英雄日誌』吧!記下我阿爾戈最值得紀念的旅程起點!」
下定決心後立刻付諸行動的阿爾戈很快地便打包好行李,這對兄妹以乾脆得令人意外的態度離開了村莊。

看到阿爾戈得意忘形的下場,菲娜露出一副早已預料到的表情嘆了口氣。
「呼……大致解決了呢。」
從大陸盡頭來襲的魔物如潮水般輕而易舉地蠶食鯨吞人類的疆域,塑造出永無止盡的地獄。
依照本能攻擊的魔物們並沒有『妨礙詠唱』的智慧,更何況在失去戰意和食慾,只想着逃跑的情況下,剩下的就是魔法種族0;magic user1;的表演時間了。
看着眼前外觀稍微改變的景色,菲娜也覺得自己似乎做得有點過火,不過這裏本來就是人跡罕至一片荒蕪的荒野。只要來往的旅人踩出來的這條路沒事應該就沒問題,少女在心中替自己這麼辯護,畢竟自己是被魔物襲擊了!
「你不是還沒有成爲『英雄』嗎……」
😈
無視那個緊貼在崖壁上的物體發出「菲娜小姐──救救我──」的聲音,少女轉身踏上回家的道路。
「──諸神啊,請禰們見證這一切吧!我阿爾戈旅程的起點!未來英雄偉大的第一步!哇哈哈哈哈─!」
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人們只能繼續逃亡。
「只有嘴上功夫一流的哥哥。你總是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呢。」
在此時此刻,他們的決定已不言而喻。
眼尖的他從破壞了地形的魔炮坑中找出魔物殘留的『牙』和『爪』,然後迅速撿起來塞進懷中,再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妹妹身邊。
看着在遙遠的後方變得愈來愈小的村子,菲娜無奈地假笑了幾聲。
然而颶風的進擊並不會容忍這些灰燼的存在。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而且……」
因爲這片區域並不在魔物的出現範圍內,菲娜和阿爾戈纔會選擇暫住在這附近的村落。可是顯然這裏的安全已經不復存在了。
當菲娜瞇起眼睛狠狠瞪了哥哥一眼再將視線重新轉回前方時,那些被同伴的嚎叫與獵物的氣味吸引而來的魔物們已經完全被她的魔法威力嚇到了。
從少女口中傳出詠唱聲。
「你不要再講這種事了啦!」
迅速回到妹妹身旁的阿爾戈趁機大肆讚美,然而被迫收拾善後的菲娜只覺得『怎麼能被你矇混過去』而忍不住放聲大喊。
「不要站到我前面!我會把牠們全部炸飛!」
菲娜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隨後用雙手緊握法杖,綻放出笑容。
哥哥和妹妹的笑聲相互交迭。
「溫柔體貼的妹妹啊。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依舊不曾厭倦地幫助着我。」
原本應該帶來絕望的援軍,如今卻只能成爲那支散發着微光法杖的犧牲品。
不是『被吹飛』而是『被切成碎塊後壓扁』的魔物們發出絕命的哀號,當牠們的胸膛被暴風的怒吼吞沒的那一刻,便不可思議般地只留下了無數的『灰燼』等待煙消雲散。
旋轉數圈過後,阿爾戈沒注意到被草叢掩蓋的臺階──腳下一滑!
直衝雲霄的炮擊聲留下與地鳴截然不同的餘響,很快地將寂靜帶回到周圍。
對於小丑的滑稽行爲,她以下面這句話做出了評價。
這句話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無能的哥哥像往常一樣成了炮灰,以非常簡單易懂的方式完成了聚怪的任務。
不能就這樣背棄往日那段幸福的時光,哥哥的宣言動搖着妹妹的心靈。
接着他就這樣順勢像蟑螂一樣迅速爬行逃走。看着哥哥叫着自己名字的狼狽模樣,菲娜忍不住露出厭惡的表情,但她很快就轉換心情。
「也和村民們進行感動的告別了!這樣就可以毫無遺憾地出發了!」
「好―!」
「不論什麼地方都受到魔物勢力的威脅,沒有像大猩猩0;gorilla1;一樣的傭兵保護,根本無法安心旅行啊……像菲娜之類的。」
然而就算是在大陸中部以東,依然隨處可見侵佔大地、渡過海洋、侵蝕天空的魔物將無數的國家與村莊化爲焦土。
儘管沒有出現過魔物聚集成羣大舉進攻的情形,但零星的魔物族羣取代了狼與熊這類猛獸,一旦發現獵物便會亮出獠牙。
菲娜毫不留情地將魔法對着因害怕而到處逃竄的魔物後方施放。
前後出現了好幾次威力足以令血統純粹的精靈都瞠目結舌的爆炸。
「真好啊,菲娜可以使用『魔法』─。唉──在天上守護我的諸神要是也能賜予我『魔法』就好了!」
就在看着自己哥哥認真地把每個字念出來的菲娜露出無奈的眼神時,阿爾戈甩動身上的披風發出聲響,轉身面對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荒野道路。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別在意這種小事!我的妹妹!」
因此。
沒有理會迅速躲到自己背後這個固定安全區域的阿爾戈,菲娜的魔法再度如字面意義般地噴出『火焰』。
火焰吐息纔剛結束,接着馬上出現冰柱箭羣,再來是雷霆之雨。
釋放出來的是咆哮的綠色風暴。
感受到怪物們的魔爪正無聲無息地逼近,半精靈0;half1;少女的臉上浮現一抹陰霾。
看着裝模作樣在感嘆的哥哥,菲娜嘆了口氣後便開始環顧四周。
「是哥哥你太廢了讓我不得不學會―!!還有,說明太隨便了!」
沒有理會因爲『魔力笨蛋』而耿耿於懷到耳尖通紅的菲娜,阿爾戈像個小丑一樣搖搖晃晃地四處漫步。
「喔─是精靈的『魔法』!身爲半精靈0;half1;竟然能夠掌握這種需要經歷許多困難才能學會的祕術!真不愧是菲娜!」
狗頭人0;kobold1;、地獄犬0;hellhound1;,還有一隻麻煩的虎型怪物0;獠牙獅虎1;。
面對用誇張的動作抱着上臂,模仿得一點也不像的阿爾戈,菲娜滿臉通紅地抗議。
身上的披風在空中無助地飄舞,然後消失在懸崖下方。
彷佛世上已無讓他畏懼之事,阿爾戈忽然表現得欣喜若狂。
「爆炸、凍結、觸電……菲娜,你在施展魔法的時候,眼睛的顏色是不是會隨之改變?就像『魔力笨蛋』那樣,還會嘿嘿嘿地傻笑。」
阿爾戈與菲娜的視線範圍內,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隻魔物的身影了。
無論在過去、未來都不會改變,用以點燃蘊藏在體內的魔力,將革命之力帶到這個世界上的精巧咒文。
「我纔不是什麼大猩猩,也不是傭兵─!再胡說八道的話,我要生氣囉!」
就這樣華麗地摔了一跤,整個人被陡峭的懸崖吞沒了。
「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敵人有七個。
「…………偉大的第一步,踏空了。」
「出發吧,邁向偉大的旅程!」
『英雄阿爾戈爲了成就新的傳說,在這一天踏上了冒險之旅!』
面對閉着雙眼一臉正經地舉例說明的阿爾戈,氣得把悲傷拋到九霄雲外的菲娜大聲怒吼。
彷佛得了不開玩笑就會死掉的病一樣,面對高舉着法杖擺出架式大喊着『把我的感傷0;serious1;還來!』的妹妹,哥哥舉起雙手在頭上交叉喊起世界和平的口號。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尖叫聲!? 」
就在這個時候。
岩石堆迭而成的丘陵另一端傳來了尖銳的慘叫聲。
「走吧,菲娜!」
「好、好的!」
阿爾戈的反應極其迅速。
比已經跑在自己前方的背影慢了一步的菲娜從後方追趕上去。
揚起塵土和沙粒的兩人跑到岩石丘陵前方繞了過去。
「不要過來──!」
『咕嚕嚕嚕嗚─!』
發出尖叫聲的是和阿爾戈他們來自不同村莊的女孩。
包圍着她的則是一羣兇惡的魔物。
「是女人!? 而且還有這麼多魔物!? 」
這恰巧是菲娜擔憂的事情變成現實的瞬間。
從掉落在旁邊的籃子來看,女性應該是出來採集藥草的。然而,以往安全的這條路已經成爲魔物肆虐的危險地帶。
菲娜邁步向前衝。
「哥哥,快退──」
身高僅一百三十C0;賽爾尺1;左右卻擁有發達肌肉的屠村者0;loup-garou1;能夠輕易殺死一般的大力士。即使是菲娜也很難對付,小丑0;阿爾戈1;就更不用說了。
迎面而來的五爪將會撕裂青年的臉龐。
「哎呀!真是抱歉,美麗的女士!你沒有受傷吧?請握住我的手吧!」
男子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阿爾戈等人。
到此爲止了。
「把她嚇成這樣是要怎麼辦啊!還有哥哥,你剛纔只是當誘餌而已吧!真正打倒魔物的是我纔對!」
連武器都沒拔出來,只是張開雙臂。
比半精靈0;half1;的菲娜更加敏捷,連人類的阿爾戈都只能用視線勉強跟上,擁有『野獸』輪廓的男人。
與名字如出一轍毀滅了許多村子的危險種是近鄰地區魔物的首領,也是導致怪物在這一帶出沒的原因。
「菲娜小姐!這些看似在幫我辯護實際卻是在落井下石的話對我心靈造成的傷害反而比較大!!」
「聽我說話……!!」
阿爾戈與男子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嘴裏不停喊叫着對眼前女性滿腔熱情的阿爾戈,憑藉着可以說是唯一長處的敏捷衝上去的結果,就是被不耐煩地轉過身的魔物們以一副『真是有夠麻煩』的態度用爪子和尾巴掃開。阿爾戈「噗嗚─⁉」一聲被打飛出去,然而他卻像壞掉的玩具一樣不斷重複着重新站起、突擊,然後再次被擊退。每次突擊失敗都讓他失去的血和身上的傷口變得更多,可是他就連突破口的突字都沒辦法完成,只能用小丑兩個字來形容。
菲娜講到一半語塞,阿爾戈瞪大了雙眼。
從腰部伸出相同顏色的尾巴,是自傲的『狼』尾巴。
「……你的嘴倒是蠻伶俐的嘛。」
雖然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讓菲娜感到錯愕,但在看到哥哥被輕視後語氣馬上變得強硬起來。
那對尖銳爪牙瞄準的,當然是白髮青年。
比起妹妹,哥哥的動作更快。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還擁有獸耳的野性美男子。
「……咦?」
男子身上穿着帶有毛皮的薄衣,敞開的無袖上衣讓飽經鍛鍊的肌肉和刻劃在手臂的刺青暴露在外。下半身則是腰布和帶有金屬光澤礦石的護脛甲0;boots1;。
「謝、謝謝您救了我!請務必要讓我……!」
那嘴角微微抽搐的笑容,倒是很適合襯托這荒涼的山路。
「我是阿爾戈!要成爲『英雄』的男人!」
尤里瞪着眼前的男人。
彷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阿爾戈擦拭着額頭這麼說道。
「『英雄』……?那麼你也是想要前往『王都』的人嗎?」
明顯對狼人一見鍾情的農家女即便被冷言冷語對待,依然在其神乎其技的補救後以神速重新迷上他。
力氣就不用說了,可憐的阿爾戈在作爲男性的各方面,都沒有可以勝過對方的地方。
他用彷佛僵持在侮蔑和憤怒之間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這個厚着臉皮跑來使用自己準備的篝火的混賬東西。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那個!」
「……快說,然後馬上給我滾。」
「你是……」
不是長在臉的左右兩旁而是在頭頂的耳朵,從灰色的頭髮中隱約可見。
貫穿魔物並踩碎大地的一擊,讓失去胸內『核心』的屠村者0;loup-garou1;化爲無數灰燼消失無蹤。
「知道了也沒有意義,像你這樣的人類,和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在臉頰泛紅、雙眼溼潤的女性緊追着尤里的背影離開後,留在原地的就只有化作石像的小丑。
應該是原本在懸崖上欣賞『收穫獵物』的過程,但手下接連被打倒終於讓牠忍無可忍了吧。
另外,他的雙手有着長長的『鉤爪』。
「沒事吧,美麗的小姐!魔物已經被我阿爾戈趕跑了!」
有如發現雌兔而雙眼閃爍着光輝的雄兔般化作一陣風的阿爾戈讓菲娜連吐槽都來不及跟上。或者應該說是速度快到追不上。
當天穹陷入黑暗之際,地上的紅色篝火也隨着火星閃動。
魔物一被消滅,阿爾戈馬上雙膝貼地一個滑壘0;sliding1;來到農家女面前,順道抓起她的手。雖然展現出帥氣的笑容和嗓音,還露出閃亮潔白的牙齒,但從太陽穴湧出的鮮血讓農家女極度恐懼,用甩開髒東西的態度拍開了他的手。
阿爾戈站到農家女的前方。
「哥哥─!? 」
對尤里的低語有所反應的是菲娜。
優雅伸出的手──被華麗地無視,農家女毫不猶豫地跑到尤里身旁。
「嗚喔喔喔喔喔喔!請等我一下,這位美女!我,阿爾戈,女性的守護者要來拯救你啦────!」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武裝的『野獸』戰士朝愣在原地的阿爾戈瞥了一眼。
「獸人……?狼人0;werewolf1;?竟然會在人類的領域遇到………啊,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一直侮辱我哥哥!我哥哥的確只會出張嘴又愛逞強對女人沒有節操,實力弱到不行只有逃跑速度是唯一優點,但有時候那些魯莽的行動也會讓事態朝好的方向發展!!」
屠村者0;loup-garou1;的臉被撕開,仰躺在地上痛苦掙扎,那鋼鐵般厚重的胸膛,被抬起的一條腿狠狠踏穿。
想起自己(以爲)華麗地救下的農家女,阿爾戈再次展現他那潔白得閃閃發亮的牙齒。
就在阿爾戈搗亂的過程中,菲娜完成詠唱並用魔法將所有魔物一掃而空,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接下來,場面變得一片混亂。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爲我還沒向你道謝啊!」
從阿爾戈背後認真地吐槽並抱怨的菲娜嘆了口氣。
妹妹充滿悲哀的喃喃自語,空虛地迴盪在空中。
「!? 」
『影子』的真面目是個『男人』。
青年把溫暖的篝火當成寶物一樣,旁若無人地將抓來的蜥蜴製作成串燒當成今晚的美食。
「啊,等一下─⁉你一個人衝上去能做什麼啦───!」
然後那些用來反駁的長篇大論將阿爾戈痛擊得滿身是傷。
「嗚──!!」
那聲音非常冷靜,不帶一點溫度。
和狗頭人不一樣,擁有狼頭的兇惡魔物──『屠村者0;loup-garou1;』在懸崖上發出憤怒咆哮,然後朝着阿爾戈和農家女的頭頂跳了下來。
「雖然沒有拋下女人,還挺身而出保護她這點做得不錯……但你還是太天真了。」
「好、好的─!感謝您!哇啊啊啊……」
「……不過,必需品就在不久前用完了。作爲交換條件,我送你回村和你們交換糧食,用合理的條件以物易物。可以吧?」
面對穿着民族服裝的狼人青年尤里,阿爾戈露出燦爛的笑容。
「美麗的小姐也已經送回村子了!這樣就可以放心地繼續旅行了!」
「……爲什麼你這麼理所當然地跑進我的營地?」
「如果我沒出現的話,你們兩個已經迴歸塵土了。別拿自己的無力來炫耀啊,人類。……實在讓人不爽。」
「……!」
強者厭惡弱者的視線,輕蔑地落在白髮青年身上。
「不需要。即使在我們部族中,無法戰鬥的女人也是被輕蔑的對象,快點回你的巢穴去吧。真是礙眼。」
「怎、怎麼……」
「──我叫尤里。是北方之地『狼』之部族,族長洛加的長子。你又是誰?」
「請等一下!」
伴隨着笑意的深紅眼眸中看不到虛張聲勢或異想天開,閃耀着看透真理的光芒,琥珀色的雙眼因爲阿爾戈的說詞微微瞇起。
當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準備提問時,直到剛纔都在發呆的女性像是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當已升至天頂的太陽逐漸向西移去,染紅天空的黃昏便會降臨,夜幕從東方逼近後降下夜晚的紗帳。
「呃……會這麼問的話,難道你也是?」
將他叫住的,正是阿爾戈。
「哥哥……太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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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她走到兩人身邊之前,半精靈0;half1;的雙眼便察覺到異狀。
「滿……滿身是血還在笑……眼神也很可怕……!別、別過來!」
旅行會帶來邂逅,然而世事是如此的無情。
「……………………」
「不,這是有意義的!我想向救了我的你表達感謝!要傳遞真正的感謝就必須知道對方的真名纔行!」
「啊,這塊肉乾可以給我嗎?最近喫的都是穀類─」
在一股比剛纔的戰鬥更讓人疲憊的感覺湧上心頭的同時,妹妹做好用法杖教訓哥哥後腦杓的準備,走向兩人。
「真是的,每次都想在女人面前逞強……────!? 哥哥,小心!」
面對此起彼落的喊叫與悲鳴,男性獸人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轉過身背對着兄妹準備離開。
有個獸麪人身的矮小身軀。
闖進人與魔物之間的,是一道『影子』。
然而,在那之前,另一隻『爪子』斬斷了魔物的面部。
「放心,我會用這隻蜥蜴來交換的!」
看到在譴責的視線下不但沒有退縮,還開始翻找食物的青年,獸人的太陽穴上冒出青筋。更何況隨便烤烤的蜥蜴根本比不上刷滿了珍貴香料的肉乾。
感覺到尤里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踹自己一腳,阿爾戈這才正襟危坐將雙膝併攏,擺出向神明膜拜的姿勢。
「所謂出外靠朋友嘛。我們能在此相遇肯定是緣分!說真的,只有我們兩個實在很不安,拜託請讓我們一起同行!」
「抱歉,我哥哥就是這種性格……即使你把他趕走,他恐怕也會一直纏着你……」
菲娜縮起肩膀,滿臉歉意。
少女閉着眼睛用雙手捧着混有藥草的乾糧,一口一口地啃着。
看得出來她已經完全放棄了。
尤里咂了咂舌。
「嘖……該死的小丑。」
「哈哈,很多人都這麼說。」
儘管險些出現小丑的臉頰被砸上一拳的場面,但大家還是順利地結束用餐。
獸人喫的是肉,半精靈0;half-elf1;喫的是果實等森林的恩惠,人類則是蜥蜴與幹豆子等雜食。
對一羣味覺和文化各異的異種族們來說,這是一個奇妙的夜晚。
還以爲尤里設立的明確界線會讓場面被寂靜環繞,但阿爾戈卻滔滔不絕地說着肉的美味和那位農家女有多麼的美麗,之類開朗而輕鬆的休閒話題。氣氛甚至比吟遊詩人的歌曲還要熱鬧幾分。
尤里對此感到煩躁,菲娜則是露出苦笑,好像早已料到會變成這樣。
雲朵在天空的正中央搭起橋樑,看不到月亮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夜空的銀河灑落星光,和地上的篝火一起照亮三名男女。
「請問……爲什麼尤里先生要前往『王都』呢?」
就在用餐結束,接下來只等着睡覺的時候。
「……你可以接受這個現況嗎?聽你這麼說,『狼』之部族應該都是非常自傲的戰士吧。」
「……被神拋棄的大地…嗎?」
因此,爲了補償對菲娜造成的傷害,他決定坦白自己的『悲願』與『傷痛』。
「……你叫菲娜吧,我爲我的無禮向你道歉。侵犯了尊嚴的人,似乎是我。」
尤里小聲地這麼回應。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得到王的獎賞,要求移住到首都的權利。這是父親……我們族長所做的決定。」
這種愚蠢正是構成人族的本質吧。
「這就是我前往『王都』的理由!就算只是『附帶的』,我也想要得到被人們認可的榮耀!」
當菲娜忍不住伸手摀着因內心受傷而隱隱作痛的胸口時──
阿爾戈從未展現過的『怒氣』,連菲娜也愣住了。
「然而,我更想讓自己活得像個『英雄』!不向比自己強大的存在屈服,能夠保護自己重要的事物!」
「哥、哥哥……」
「………?」
看着滿臉茫然的菲娜,尤里彷佛連嘆氣的時間都捨不得似地解釋道。
「不要侵犯我的尊嚴,『半吊子』。和人類混血,讓你連精靈的智慧都捨棄了嗎?」
睜開眼時,阿爾戈那對深紅的雙眸,已經看不到小丑的影子。
「正因爲如此纔會舉辦這次的招募吧。『王都』也不例外地受到魔物的威脅。」
在妹妹露出痛苦的表情之前,在出現更多的傷口之前,阿爾戈用格外開朗的聲音大聲說道。
尤里的尊嚴來自於自己的信念。
這是少女無法逃避的命運之一。
尤里也因爲青年的態度驟變而驚訝地瞪大眼睛。
「…………」
很快地,尤里垂下雙眼。
尤里的聲音中透露出深深的悲嘆。
他們已經確定末日是前定和諧,希望是不存在的。
「因此,身爲部族最強戰士的我過來了。爲了成爲那個徒具虛名的『英雄』。」
無論魔物的侵略多麼猖狂,這個世界的規律依然不會改變。
在菲娜來不及同情或安慰的情況下,尤里重新戴上戰士的面具,宣告自己的責任與意志。
旅途中,即使在尤里的煩躁逐漸轉變爲同情後,只會依賴他人的阿爾戈依然沒有任何改變,菲娜的嘆息也從未停止過。
被菲娜的強力魔法波及的情況出現過兩次。
在這個無法保證明天還能活下去的時代,大多數人追求的不是可以滿足虛榮心的榮耀,而是能稍微讓生活更富足的實際利益。
尤里的言語間充滿了無法淡忘的遺憾、自責、憎恨。看到這樣的尤里,菲娜除了露出沉痛的表情外什麼也做不了。
明明沒有人問起卻自顧自地說起來的阿爾戈閉着眼睛,微微揚起嘴角訴說着自己的展望。
尤里是一位自傲的狼人。
他的喃喃自語沒有得到任何神的回應。
即使是年僅十六的少女也能預見到世界末日的腳步正逐漸逼近。
「………………」
笑容也消失了。
「爲什麼我要告訴你們這些纔剛遇見沒多久的人?」
「爲了讓部族延續下去,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就算要成爲被人類使喚的跑腿也一樣。」
「……!」
那是一隻傷痕累累的手臂。
「咦?誘餌?還有獎賞……?」
「咦?」
「就是通過『選定儀式』成爲王的部下之後被賦予的特權,王都承諾會賜予這樣的獎賞。理所當然的,應該是要拿功績去交換吧。」
然而在聽完尤里的話後,菲娜馬上就覺得很合乎道理。
「──我想要成爲『英雄』!」
那對長度有點尷尬的耳朵,成了輕蔑視線的焦點。
正當菲娜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很明顯不喜歡別人干涉自己私事的尤里道歉時──
在篝火像呻吟一樣逐漸微弱,赤紅的火光慢慢縮小的過程中,只有阿爾戈仰望着頭頂的天空。
在劈啪作響的篝火旁,菲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聽到居住在人類領域的自己無法得知的資訊,菲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被刻下無力的烙印,因憤怒而顫抖的拳頭。
「我不認爲這樣能治癒我所造成的傷害,不過作爲補償,我會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訴你。」
「菲娜的耳朵是人類與精靈攜手共進的尊貴象徵。──收回你剛纔的侮辱。」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英雄』的稱號不過是虛名而已。真正吸引人的誘餌是國王賜予的獎賞。」
尤里投來一抹帶着幾分傻眼的目光。
「……人類的國王,真的會容許我們這些亞人存在嗎?不論是精靈還是其他種族,人類始終未能跨越種族之間的藩籬……」
被精悍的獸人拯救了十七次。
在完全接受了這一點的菲娜身旁,阿爾戈一句話也沒說。
接近毀滅的世界,寒冷而澄澈的星空中透着一絲空虛。
躲在獸人背後逃過危機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只剩下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孔,像一把憤怒的矛指着獸人。
因此,『小丑』的雙眼始終注視着那不屬於此地的某處。
「您是不是也像我哥哥一樣,以成爲『英雄』爲目標呢?」
「我所追求的獎賞是………讓我們部族遷移到『王都』的權利。」
那句『混血者0;half1;的蔑稱』讓菲娜的心中出現細微的裂痕。
「聽說除了魔物以外,『王都』還遭到其他國家和種族的侵略,爲了爭奪有限的資源。」
在解開疑惑的同時因爲新生的好奇心讓菲娜忍不住脫口這麼問,換來的卻是冷淡的反應。
劈啪作響的火焰像是警告一般響了一陣子,自省的時間結束後,尤里看向菲娜。
「怎麼會……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人們也無法停止內鬥嗎……」
因此,這位獸人能夠接受阿爾戈的指責並承認錯誤,向對方道歉。
但是,只持續了一瞬間。
三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夜色褪去,旭日升起。
「怎、怎麼會呢!我是混血0;half1;……早就習慣被歧視了。」
在此時此地。
不論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都要求要保持那份尊嚴。
在聽完揹負了整個部族命運的悲壯決意之後,緊抓着上臂的菲娜終於鼓起勇氣提出疑問。
對此,尤里的回答是基於推測的肯定與唾棄。
側臉也蒙上陰影。
「沒錯。最近,魔物們的活動又開始活躍起來了。不分種族,所有亞人的生存領域正接連淪陷。」
「……」
聽到之前一直沉默聆聽的阿爾戈這麼問,尤里垂下視線望向自己的右手。
「王的獎賞纔是最終目標……。那麼,你打算提出什麼要求呢?」
「獸人的尊嚴早就已經被我拋棄了。在我沒有保護好唯一的妹妹,害得她落得被魔物喫掉的下場那一天……」
「……!」
這就是當今的世界、現實以及局勢。
「可以獲得自身渴望的東西。大多數回應英雄招募的人都是爲了這個目的。」
這是從村民的轉述中得知王都公告的菲娜沒有掌握到的資訊。
「……人類的世界將會滅亡。被神拋棄的這塊大地,總有一天,必定會毀滅。」
「『王都』也想得到更多的戰力來守護領土,反過來說,這表示他們已經陷入無法挑選手段的狀況。」
「最後的『樂園』只剩下人類的首都,『王都』。……即使那只是即將熄滅的,人類最後的火種。」
+
青年的語氣從開朗的聲調急轉直下,帶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兩人隨着一人前進的旅程在那之後仍然繼續着。
簡直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一樣,他默默地添着樹枝,讓篝火不會熄滅。
「遷移到『王都』……?整個獸人部族……?」
「啊……對、對不起……」
彷佛在對未來的自己立下誓言。
尤里皺起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連菲娜也感到不可思議。
甚至有一次兩人低頭看着在山路上滑了一跤,拼命抓着巖壁呼救的小丑,也開始考慮是不是該無視他繼續前進。
每當遭遇魔物襲擊,尤其是和羣體敵人戰鬥時,菲娜施展的魔法總是帶來壓倒性的存在感。那強大的火力連尤里都忍不住讚歎,若不是有她這樣的助力,這位獸人戰士說不定早就放棄阿爾戈了。
景色不斷變換。
從荒野到被魔物啃食的荒山,還有被毀滅的村落。
在這些景象中,瓦礫堆都算是比較正常的。當他們在夕陽西下時分,抵達一片散落着人骨的原野時,菲娜那沐浴在落日餘暉中的側臉染上了一抹悲傷。如果要幫死者製作墓碑,接下來的旅程不知道得停下多少次纔行。因此,少女只能依循母親教導的精靈儀式爲亡者的靈魂祈福。平常喋喋不休的阿爾戈,還有討厭累贅的尤里,在此時都維持着沉默不語。
──人的世界將會滅亡。
──被神拋棄的這塊大地,總有一天,必定會毀滅。
一行人行經的旅途彷佛在默默肯定狼人0;werewolf1;的預言。
「呼啊、呼啊~~~……!親愛的菲娜啊,還沒到『王都』嗎……!」
氣喘吁吁的阿爾戈拖着沉重的身軀這麼詢問。
拿着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樹枝當成柺杖的那副丟臉模樣一點都不像十七歲,簡直像個老人。
走在前面的菲娜無奈地回過頭來。
「當初嚷着要去『王都』的哥哥竟然最先體力不支,實在太不象話了……。才過了一個月而已喔?」
「可惡,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些汗水與痛苦!我要記錄在『英雄日誌』上!」
『阿爾戈忍受艱苦的旅程,朝着王都前進!』
看着哥哥用柺杖支撐着身體還能靈巧地書寫日誌,忍不住嘆氣的半精靈0;half1;少女警惕地望向四周。
在旅途中已經見過無數次的景色──一片荒蕪的荒野。
三人正在穿越那片荒野。
「如果筆直地朝王都前進,肯定會死在大羣魔物的襲擊下。多虧了尤里先生幫忙調查,我們才能走上安全的道路。如果沒有尤里先生和我們同行的話,現在恐怕已經……」
即便如此,到目前爲止被魔物襲擊的次數還是超過三人所有手指的總和。
菲娜忍不住露出懷疑的目光,但尤里卻沒有責備她,也沒有因此感到不快。
正因爲現在處於這樣的黑暗時代,經常發生微不足道的勝利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被加油添醋、過度誇大,最後以大勝的形式傳到毫不知情的人們耳中的情況。由於每個人都渴望看到希望,因此大多會添上一點無傷大雅的謊言,將消息包裝成令人振奮的喜訊。菲娜和阿爾戈聽過不少這樣的連勝故事,也見過數不清的國家和都城在這樣的傳聞下變成斷垣殘壁。
「太讓人熱血沸騰啦!!」
「獸人的五感遠遠超過人類和精靈。今後想要私下說什麼話,就挑我不在的時候說。你們兄妹的對話實在很刺耳。」
兄妹兩人在漫長旅途中所見到的盡是荒野與山脈。然而,眼前的景色卻是一片青翠茂盛的綠色原野,隨風飄來的是青草的芬芳。在不遠處還可以聽見小鳥們的鳴叫聲。
「那樣未免太失禮了。不過,尤里先生確實很細心體貼……雖然臉看起來很嚇人。」
白色短髮與濃金色長髮。
完全不想理會被法杖打飛出去的人類,尤里獨自邁步向前走。
尤里依舊冰冷的視線讓菲娜意識到自己的策略很糟,但她依然繼續硬撐。
那是名副其實的『城下町』。
「喔喔……!」
尤里看到菲娜的反應,淡然地將視線移回前方,重新邁開步伐。
走在菲娜前面的尤里臉上帶着厭煩的表情這麼說。
如果只是人類和半精靈,還可以勉強解釋成異父或異母的兄妹。
聽到尤里的回答後興奮起來的阿爾戈,立刻遭到來自妹妹的猛烈吐槽攻擊。
「……哥哥,哥哥。尤里先生雖然冷淡,但其實很溫柔呢。」
能夠看見『綠意』。
看到阿爾戈趕上來,菲娜悄悄地把肩膀靠過去。
「嗯,看樣子他是個比外表看起來更會照顧人的好男人。就叫他可靠的老大哥吧。」
看着菲娜小跑步追上尤里,阿爾戈也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菲娜愣愣地站着,眺望逐漸遠去的背影。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嗚啊─⁉」
「我也想問──!『王都』除了武人以外,有沒有美女或美少女啊⁉」
能夠看見『城鎮』。
『狼』之部族就不用說了,即使是在其他種族的生活圈中,關於他的戰功也耳熟能詳。
他停下腳步朝背後看了一眼。
停下腳步,用雙手緊緊抱着法杖的菲娜支支吾吾地說到一半──
「我……我和哥哥是……」
讓人會誤以爲是神殿的巨大城堡充滿威嚴地聳立着。
「沒想到在『王都』竟然有如此出色的武人……」
聽完尤里的說明,菲娜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嗅到大量魔物移動的氣息時,尤里就會迅速改變原定的路線。雖然有時也需要改走路況比較差的路,但如果可以藉此減少與魔物戰鬥的次數,這個時代的人不論是誰都會這麼選擇吧。
「對、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王都』爲什麼能維持和平呢⁉甚至能在這樣的時代被歌頌爲『樂園』!」
因此,兄妹都認爲『常勝將軍』的威名多少有點誇大的成分──
就在兄妹兩人壓低聲音就剛纔的對話,還有尤里在旅途中的行動進行評論時──
儘管尤里在戰鬥方面也表現得相當活躍,但他最突出的還是獸人種族特有的『五感』,尤其是『嗅覺』。
「就我看來,實在搞不懂爲什麼這麼有才能的魔法種族0;magic user1;要跟隨那個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傢伙……」
能夠作爲斥候進行偵查,儘可能地避開敵人的尤里毫無疑問是這趟旅途的功臣。阿爾戈和菲娜這對兄妹可以說完全是累贅。
即使距離遙遠也能清楚看見的石造建築物宛如榮耀的象徵般櫛比鱗次。
「別鬧了啦!!笨蛋哥哥!!」
「……!」
「他是『王都』最強的男性,那份武勇在大陸中響徹雲霄,揮舞着巨大的鎖鏈將人與魔物撕裂的景象,簡直就像是迅捷的雷光一樣,因此人們給了他『雷公』的稱號。」
抬頭看着尤里雙眼的菲娜也用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走在前面不知何時停下腳步的尤里,此刻正以兇狠的目光瞪着菲娜和阿爾戈。
就算身爲有着壓倒性劣勢,深陷敗退與死亡之中的人族,他也能夠僅憑一人,如其名號一般不斷重複着勝利。
之所以能夠將這條路稱爲「安全的道路」,全靠菲娜優秀的魔法以及尤里卓越的戰鬥技巧。就算把只會拖後腿的阿爾戈算進來也是如此。
從尤里口中說出的,是一名傑出人物的名字。
「……我沒有打算過問這些。跟自己無關的事,知道了也只會覺得煩躁而已。」
然後,有個小丑把這樣的氣氛完全破壞掉了。
「那是人類最後的樂園,如今則是尋求『英雄』的國度…………『王都拉庫里奧斯』。」
「呃─我的意思是,那個……想、想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阻止魔物侵略的。」
過了一陣子,尤里所回應的並不是嘲諷或斥責,而是嘆息。
「一名男性……?」
在這個時代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取得如此成就呢?更何況還不是戰士團這樣的組織,而是僅憑一己之力。
「「!」」
「咦─⁉啊,那、那個……您的聽力真好呢!? 」
『王都』之所以能抵禦所有的侵略,除了本身擁有的軍事力量之外,另一個原因則是一名男性的存在。」
聽着尤里的低聲細語,阿爾戈與菲娜忍不住一再讚歎。
「『常勝將軍彌諾斯』。」
似乎是稍微休息後恢復了精神,阿爾戈將單手舉高大聲提問。尤里用看着垃圾的眼神望向他。
「……聽說唯一的那位公主擁有傾城傾國的美貌。」
說實話,菲娜並不認爲所有的傳聞都是真的。
這就是『常勝將軍彌諾斯』。
被在這種時代依然沒有凋零的肥沃大地包圍着的,是城牆與堅固的城門以及數不清的建築物。
狼人的眼神彷佛在說只要親眼見到『王都』是怎麼樣的一個城市,就能證明『樂園守護者』真的存在。
「好壯觀,那就是……!」
他只是這麼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擊退了所有人類軍隊與魔物的他是王的忠臣。只要有他在,『王都』就是絕對安全的。」
兩人急忙跟隨尤里的腳步一口氣爬上山丘──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讓兄妹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這對兄妹光從表面來看相似之處就少之又少。不,說完全沒有也不爲過。
「你們兩兄妹沒有血緣關係吧,不管是外貌還是天賦都找不到共通點。」
尤里登上山丘後說出的話,讓阿爾戈和菲娜驚訝地抬起頭。
「你們兩個真的很吵。…………喂,先別管那些,好像到目的地了。」
那些資訊如果不是虛構或誇大宣傳的話,實在是極爲驚人的戰果。
雲層破開,陽光灑落。沐浴在日光下的這座都城,完全符合『樂園』之名。
然後,在這片繁榮的景色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矗立於丘陵上的『王城』。
深紅的眼瞳與翠綠的雙眸。
擁有無愧於『英傑』之名的武勳。
但如果再加上兩人的容貌完全不像,要說他們有血緣關係就太牽強了點。
面對做出親切說明的獸人,肩膀微微顫抖的菲娜在流下大量的冷汗後,硬着頭皮決定改變話題。
「……我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