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搔動過後
《阿爾戈》 · 大森藤野 · 1.2萬 字

無論有多少魔物肆虐,無論大地多麼荒蕪,只要世界尚未終結,黎明一定會到來。男子獨自品嚐着連刺眼的陽光都無法燒盡的無力感與喪失感。
王都的天空今日依舊晴朗無雲,蔚藍到可憎的程度。
「護送公主的任務,辛苦各位了。女兒能平安歸來,我感到非常滿意。」
從把逃走的公主帶回來的王命下達至今,已經來到第二天接近正午的時刻。
在陽光被遮蔽的謁見大廳中,坐在王座上的拉庫里奧斯王用嘶啞卻依然沉重的聲音說道。
列隊在牆邊的士兵們以及『英雄候補』們正靜靜聆聽着。
包括尤里、格爾穆斯、琉露,還有低着頭的菲娜和閉着眼睛的阿爾戈。
「然而,聽說有人膽敢違抗本王的命令……」
「……」
國王瞪大了眼睛,看向肩膀微微顫抖的菲娜,以及依舊靜靜站着的阿爾戈。
從高臺的王座上俯視衆人的王以帶着強烈壓迫感的雙眼凝視衆人,甚至眼中一度閃過殘忍的光芒……但隨即又收回眼中的攻擊性。
「阿爾戈啊,你的罪孽深重。然而……因爲公主的特別關照將你的罪狀一筆勾銷,好好感謝她吧。」
對裁決感到驚訝的同時,菲娜也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擔。
『英雄候補』的資格被剝奪是理所當然的,嚴重的話甚至有可能被處以極刑。考慮到這點,也難怪菲娜會感到鬆了口氣的安心感。
在聽到『公主』這個詞的瞬間感到釋然,但同時悲傷也湧上了心頭。
「……國王,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說吧。」
站在心中交織着悲傷與無力感的妹妹身旁,阿爾戈緩緩睜開眼睛。
國王不動聲色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可以讓我和公主見個面嗎?」
然而,愚蠢的小丑正因爲愚蠢而無敵。
對在場所有人中與『英雄』一詞最無緣的小丑,用譏笑的語氣答覆。
「不過……呵呵,哈哈哈哈─。『阿爾戈』嗎?真是個名不符實、狂妄自大的名字啊。」
面對在木桌對面的座位坐下來的琉露,菲娜斷斷續續地說道。
「回想起來,那孩子也很可憐。很早就失去母親,又被迫承擔王族的責任……想必是在令人窒息的日子裏累積了太多的鬱悶,纔會逃離王城。沒有盡到監督責任的我也有錯。」
接着衆人各自開始用餐,過程中幾乎沒有人交談。直到大家的餐盤逐漸清空,菲娜抓準時機開口問道。
「你一直佩帶在腰上的那把劍,也是一族的遺物嗎?」
菲娜默默地俯視着擺放在木桌上的餐點。
「那就好,真是不好意思。」
「正是如此。而且還要擊退被血腥味吸引來的那些魔物,這些都需要你們的力量。」
菲娜偷偷看了尤里一眼,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聲。
「雖然這種事和暴露自己的弱點只有一線之隔……不過算了。我也從戰鬥中瞭解了你們的本性。」
「哈哈─說的也是!」
代替這樣的菲娜,琉露提出疑問。
對於阿爾戈的疑問,拉庫里奧斯王如此回答。
小丑用震驚的表情與滑稽的聲調回應嘲笑與侮蔑,讓試圖嘲諷他的國王也啞口無言。謁見大廳的氣氛瞬間變得很詭異。
「這是什麼意思?」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阿爾閣下真是個大人物呢─」
緩緩地掃視眼前各族的面孔,國王提出了口頭約定。
然後矮人將餐盤重重地放在桌上,自己也砰地一聲坐了下來。在對矮人刻意與精靈保持距離的舉動感到有點無奈的同時,尤里也在菲娜的右邊坐下。
看着肆無忌憚大聲喧譁的四名男子,尤里毫不掩飾臉上厭惡的表情。
「不過,無妨。就不追究你的無禮了。」
「……算了,言歸正傳。本王要對帶回公主的『英雄候補』勇士們,宣佈最後的試煉。」
「……各位請坐吧。其實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問問大家。」
「……不會的。雖然很在意大姐姐……咳咳,公主殿下的事情,但我們之前做的事情實在是太亂來了……」
對於那股連濃密鬍鬚都無法掩蓋,土之民0;矮人1;的感情奔流,菲娜只能以沉痛的表情默默不語。儘管在現在的世界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她無法置若罔聞也無法輕易地開口表達同情。
「下一次如果能活下來,我們就是真正的『英雄』……金錢和女人都是我們的!到了這一步,就算要踩着別人往上爬也在所不惜!」
「噗─哈哈哈哈哈……!昨天的事纔剛過去,你竟然還敢說出如此荒唐的話?看來,你真的很想被砍下腦袋。」
看着朝這邊走過來的土之民0;矮人1;和獸人,菲娜抬起了頭。
精靈吟遊詩人從旁邊走過時這麼說。
「……各位,爲什麼會志願成爲『英雄候補』呢?」
面對不由自主壓低聲音的格爾穆斯,笑嘻嘻的琉露樂觀地答道。
「……我一直在思考國王剛纔說的那些話,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們戰鬥到死亡爲止吧?」
「算了,如果那邊的半精靈0;half1;跟人類覺得排斥的話,那我們就換個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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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餐廳的名稱只是虛有其表,其實更像是供士兵們聚集的值班室。
「怎麼了嗎,菲娜閣下?來到餐廳卻喫不太下嗎?」
正如本人所說的,只是在一旁觀看阿爾戈兄妹被打倒的琉露可以說有點無情,但要說起來的話菲娜等人之前的行爲更不合常理。考慮到連尤里和格爾穆斯都無法伸出援手的情況,要求吟遊詩人來幫忙也太強人所難了。
「而且……比起那邊的座位要好多了。」
已經對菲娜兄妹講述過自己過去的尤里閉上眼睛,保持沉默。
「我想知道大家是爲了什麼而戰。尤里先生的理由我已經知道了……我想說如果能多瞭解一些大家的事情,或許接下來能夠互相幫助。」
以尤里爲首的『英雄候補』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拉庫里奧斯王繼續說道。
格爾穆斯用稍顯針鋒相對的語氣回應琉露。
「國王的表情看起來很悲傷……」
不曉得是不是理解了菲娜和尤里的心思,格爾穆斯遵循戰士的原則順着話題說下去。
獸人青年這麼說着,朝旁邊看了一眼。
菲娜代替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哥哥對格爾穆斯等人表示歡迎。
面對露出驚訝表情的菲娜,格爾穆斯靜靜地訴說着,彷佛在回顧那些遙遠的記憶。
彷佛爲了不辜負乘載着一族的武器,矮人挺起胸膛說道。
面對絲毫沒有膽怯,甚至可說是厚臉皮地忠於自身慾望的人類青年,先感到驚訝的是菲娜、尤里以及格爾穆斯。
「觀察力真不錯。正如你說的,這是同胞間代代相傳的古代武器。總有一天,我會用它打倒佔據隆札的魔物。這是我的誓言之劍。」
「阿爾戈這個詞原本的意思是『英雄的船』……你這個小丑是打算幫英雄們撐船嗎?」
「格爾穆斯先生,尤里先生……」
這是對菲娜還有坐在她左邊的阿爾戈提出的詢問。
這裏是王城內的餐廳。
「我的目的是奪回自己的故鄉。」
「但是……那可是戰爭欸?和以前打的架完全是兩回事吧。」
「「「……!」」」
阿爾戈仔細觀察着國王閉上眼睛沉思──那有點做作的模樣。
「如今氏族散落各地……這股憤怒與不甘,絕對不會有消逝的一天。」
「卑賤的盜匪……骯髒的禿鷹。有那些傢伙在旁邊,根本喫不下飯。」
格爾穆斯輕輕拍了拍掛在腰間,即使在用餐時也不離身的,那把粗短的劍。
「土之民0;矮人1;可不像精靈那樣斤斤計較。我只是和自己認同的人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喫飯、喝酒,僅此而已。」
重新回到王座的國王說出的這句話,讓大廳再次恢復緊張的氣氛。
「令人懷念的隆札山脈……那片富饒的大地結晶遭到怪物蹂躪。我的故鄉已經被徹底摧毀了。」
那是嗤笑的眼神。
看到兩人的餐盤放着有搶奪痕跡的珍貴肉塊、大量的黑麪包,還有應該是自己抓來烤的整隻蜥蜴,菲娜的表情變得僵硬。琉露在此時面帶笑容地提出疑問。
面對插嘴的尤里,格爾穆斯不屑地哼了一聲。
「有什麼關係?到時候隨便找個機會逃走就行了。而且,在戰爭中還可以撿到不少戰利品呢!」
在表情陰沉的尤里正前方,格爾穆斯看向這邊這麼說道。
國王將視線投向空中,眺望着遠方這麼說道。
「真突然呢。怎麼會想要問這個?」
面對尤里的提問,國王從容地點了點頭。
「哎呀,沒想到連你們都到這邊來了。昨天明明打得那麼激烈,現在和菲娜閣下他們坐在一起不會覺得尷尬嗎?」
似乎是聽到他們的對話,站在王座旁近侍位置的騎士長刻意地清了清喉嚨。
「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都不知道耶!」
因此,少女暫時壓下了想要提起艾莉亞德涅的衝動。
「只要承諾會將沿途奪取的領土給他就可以了吧。爲了證明我說的話並非虛言,戰功是不可或缺的。」
「預計在不久後,敵國就會發動侵略。你們要把那些企圖蹂躪王都這座『樂園』的不肖之徒……徹底殲滅。」
「八九不離十。不過,要是能活着回來就會承認我們的實力,然後納爲己用應該也是實話。」
國王忍不住笑了出來。
「將人置於死地的終究還是人嗎……真是愚蠢到可笑。」
許多人的嘈雜聲和腳步聲混雜在一起,還有餐具碰撞的聲響。
「我一定會奪回故鄉。然後,爲了這個目的,我需要武器及金錢。也需要士兵和力量。因此,我才決定來到王都。來到作爲人類最後樂園的這個地方。」
「互相爭奪殘存的人類地盤,互相殘殺的無意義戰爭。我所追求的並不是這樣的戰場。」
國王很快地睜開眼睛,瞳孔彎成月牙的形狀。
「…………」
他的視線望向餐廳的角落,那裏有一羣人類『英雄候補』,從大白天就喝着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麥酒。
琉露面帶微笑點了點頭。就在此時,兩人的腳步聲正朝着菲娜她們靠近。
「這是最後的試煉……能夠生還歸來之人,本王將賦予其『英雄』之名。」
「…………」
「就算承諾了會賜予『獎賞』,我不覺得那個國王會老實地把軍隊借給你。」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雖然昨晚沒有對你們伸出援手,只是在一旁唱歌。」
餐盤上放着蔬菜沙拉以及看起來像是自己準備的小瓶蜂蜜,還有聊勝於無的清湯,餐點的內容相當樸素。菲娜看着琉露消瘦的身形,隱約可以理解爲什麼會讓人難辨雌雄,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
對於敢無視一國之主慈悲的愚蠢之人,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的國王瞪着阿爾戈,眼睛凸出到彷佛要從眼眶掉出來一樣。
因爲對戰爭這個陌生的名詞感到不安,再加上覺得包含自己在內的這五個人值得信賴,菲娜才決定這麼做。儘管在關於公主0;艾莉亞德涅1;的事情上有過對立,但至少菲娜覺得這些人對素昧平生的自己和哥哥展現了最大的誠意。
「故鄉?」
「也就是說……要我們參加戰爭嗎?」
但他既沒有反對,也沒有起身離開。
「琉露小姐……」
用力握緊右手讓強壯的上臂肌肉隆起的格爾穆斯毫不畏懼地說道。
「只要展現出和常勝將軍0;彌諾斯1;同等的武勳,想必那個王也無話可說吧。」
「…………。琉露小姐呢?」
聽完格爾穆斯的動機與決心後,菲娜接着看向琉露。
「我嗎?之前應該有說過……我是爲了將這雙眼睛看見的事物變成歌曲,傳遞到遙遠的地方而來的。」
「無聊。有時間唱歌的話,還不如拿起武器戰鬥,就算是精靈也會用弓吧。」
「哈哈,您說笑了。就憑這雙瘦弱的手臂能戰鬥到什麼程度?肯定會比各位都還要更早死去吧。」
「哼─膽小鬼精靈。」
當琉露重述先前在王城中庭的『選定儀式』上對阿爾戈和菲娜說過的話時,被格爾穆斯抓準機會反駁。面對土之民0;矮人1;總是與精靈對立的說話方式,琉露只是哈哈笑地回應。
「哎呀,這話真是刺耳呢。……不過,如果要更進一步說明我對歌曲如此執着的理由──那就是爲了『希望』。」
「『希望』?」
看到菲娜對那個詞產生反應,吟遊詩人點了點頭,閉上雙眼,緩緩地講述起來。
「正義、愛、友情、勇氣……我要的不是那些被美化的虛飾,而是收集真實生命的碎片,在聽衆的心中種下『種子』。」
在吟遊詩人的講述下,菲娜的腦海中浮現了從未見過的精靈鄉景色。
「種子會變成幼苗,幼苗會開花,花朵會孕育樹葉變成樹木。即使一棵樹無法抵擋暴風雨,但聚集大量的樹就能形成堅固的森林。」
在茂密的森林中,從樹葉間隙灑落下來的溫暖陽光。
花朵在風中搖曳,演奏着綠之歌。
或許是體內流淌的一半精靈血統讓自己想起精靈原野的風景,菲娜不知不覺地沉浸在琉露的聲音中。
而且,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類似的感受。
「要想渡過這個黑暗時代,人族只能選擇團結起來。必須跨越種族的隔閡成爲一片廣大的森林,這是唯一的辦法。」
當菲娜屏住呼吸時,琉露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不管是僞娘還是女孩子都行,請務必和我一起去拜託了!!」
當菲娜一行人正待在餐廳時,埃爾米納毫無感情的聲音在已經排除閒雜人等的大廳上響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因爲平時只會吵吵鬧鬧的小丑,今天卻異常安靜,讓他感到相當詭異,此外對阿爾戈把昨晚的事情全丟給妹妹處理,而自己不作解釋這點感到不滿也是原因之一。
「真是個好主意!只要看他選擇跟着我們還是那個半精靈0;half1;女孩就能解決這個難題!」
面對帶着笑容滔滔不絕的琉露,格爾穆斯低聲沉吟,尤里毫不掩飾臉上的厭煩表情。
「或許他已經從公主那邊問出什麼『情報』……」
「大多數精靈都躲在故鄉的森林中,像你這樣的異類應該不多吧。」
「「「確、確實如此……!」」」
話音剛落,拉庫里奧斯王睜開眼睛,露出泛黃的牙齒,醜陋地大笑起來。
「沒錯。她是國王派來的棋子,沒有和她合作的必要,光是被打探就已經夠讓人不悅了。」
「……接下來,要是也能知道埃爾米納小姐的事情就好了。」
「我不是問你。小丑,張開你的嘴說點什麼啊。」
「而且,我之前應該說過吧。那個女人和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她的行動依據是她自身的邏輯,還有我們無法理解的觀念。」
成爲焦點的吟遊詩人在這樣的狀況下依然面帶溫和的笑容。
「不論我究竟是男是女,和菲娜閣下一起洗澡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嗎?」
如同仙人般的笑聲和半精靈0;half1;的訝異重迭在一起,小丑發出來自靈魂的吶喊。
「請看一下場合啊,哥哥!雖然說實話我也很在意!」
「你這個笨蛋哥哥──!!」
「那個亞馬遜人不是王都那邊養的『狗』嗎?」
面對故作神祕了半天卻拋出毫無關聯話題的超級小丑,憤怒的咆哮在空間中迴盪。
笑到全身都跟着晃動的國王慢慢地撫平大笑的渴望,然後用乾涸的目光注視着女戰士0;亞馬遜人1;。
沒有理會感到疑惑而偏過頭的菲娜,吟遊詩人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某人身上。
琉露保持着臉上的笑容,以瀟灑的態度帶過。
「被本王控制在掌心也好,不受控制也無所謂……。等到時機到來,本王會好好利用他們的。嘎哈哈哈……」
「我可以打賭,只要我們做出任何牴觸的行動,那個女人一定會擋在我們面前。」
「想這樣笑着矇混過去嗎!? 」
「如果是在相同的狀況下,我也絕對會選擇和菲娜一起去。然後仔細地觀察最近來到成長巔峯的胸部……!」
「……明白了。」
謁見大廳。
面對這莫名其妙變得白熱化的廣闊空間,琉露的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彷佛賢者的笑容。
😈
「……啊─抱歉。的確,有些事情必須在這裏說清楚纔行。」
面對連正邪論爭都相形失色的絕對解答,阿爾戈、格爾穆斯,甚至連尤里都驚訝地愣在原地。
當尤里等人疑惑的視線集中在微微皺起眉頭,緊閉雙眼的精靈身上時,她很快就用有點隨意的態度,毫不在乎地放棄了思考。
「我就直接問了──琉露,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在椅子發出的嘎噠聲中,衆人紛紛站起來擺出迎戰姿態。
「……!」
下一秒,狼爪就從側面一拳打中白髮小丑,然後從地上傳來難聽的倒地聲。
小丑莊重地點了點頭,端正自己的姿勢,緩緩地掃過在座所有人的臉龐。
講到這裏,尤里以認真到有點可怕的眼神再次提醒菲娜。
國王與親信,或者說是君主與家臣。
「所謂的言語同時存在真實與虛妄。即使我無意欺瞞,各位的耳朵也始終會抱持懷疑吧。也就是說,既然各位無法觀察到是男是女,我的性別在這件薄衣下就會持續不斷變化。」
一直在傾聽的尤里用驚訝的表情提出疑問。
菲娜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垃圾一樣。周圍的士兵和其他『英雄候補』也紛紛用『這些傢伙真吵』的視線看過來。
咕嚕咕嚕地喝了口水的菲娜在歇息片刻後喃喃說道。
想起阿爾戈昨晚悲痛表情的菲娜試圖阻止,但尤里並沒有理會她。被琥珀色瞳孔瞪視的青年終於睜開了眼睛。
看到格爾穆斯跟着阿爾戈瞎起鬨,尤里一臉無奈地喃喃自語。緊接着阿爾戈又九十度鞠躬並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懇求。
😈
除了狼人0;werewolf1;以外的種族都感到相當緊張。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閉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白髮青年。
「既然如此,爲了增進彼此的友誼,和我們一起去洗澡吧!」
「你……難道以爲我們有辦法擊退魔物嗎?在這個只能等待被魔物消滅的世界?」
菲娜和格爾穆斯都挑起眉毛張大了嘴,然而依舊順勢附和着阿爾戈的疑問。格爾穆斯講話的速度快到整個上半身都要往前倒下去了,尤里則是用手扶着額頭對笨蛋的數量變多這件事感到頭痛。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共鳴』吧?
「嗯,雖然我對精靈那種瘦巴巴的身體完全沒興趣,但對這件事也好奇到忍不住歪着頭思考的程度啊!!」
「……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原本以爲你只是不戰而逃的毛頭小子,卻擁有如同賢者一般的眼神。」
同伴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在場唯一的精靈身上。
平時總是難以捉摸的吟遊詩人在這時卻難得吞吞吐吐了起來。
然後,開口說道。
正當吟遊詩人口若懸河地闡述無法證明的理由時,復活的阿爾戈從下方突然冒了出來。
「昨晚那種近乎瘋狂的舉動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公主之間發生什麼事了?」
「無妨,看他的樣子肯定還沒接觸到事情的『核心』。如果那傢伙和你說的一樣只是區區螻蟻,那麼隨時都可以處理掉。」
狼人0;werewolf1;的爪子直接砸在木桌上。
「這是好主意嗎……?」
「近在眼前……?」
「都到這種地步了還不死心嗎,琉露!快點老實招來!不想說的話就脫衣服!」
從見到埃爾米納後的某一刻開始,菲娜就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尤、尤里先生!哥哥現在……」
「關於這點我和尤里閣下的看法一致。……不過,『埃爾米納』這個名字……明明應該不認識才對,但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
少女的低語讓尤里和格爾穆斯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埃爾米納,先回去你那個寶貝『妹妹』身邊。務必要保護好她,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根本不是哲學……」
「算了,如果是很重要的事總會想起來的。話說回來,菲娜閣下爲什麼對她這麼在意呢?」
兩人之間的對話冷漠到不適合用這些詞來形容。
「這個嘛,其實我也一樣。雖然並非完全是這個原因,但我滿懷期待地等待着勇者們譜寫出來的歌曲,能讓人們重新振作起來的『希望之歌』。」
在餐廳裏,響起了尤里略爲粗魯的聲音。
「陛下……沒有殺掉那個男人真的好嗎?」
三名男性如遭雷擊。
「……話說,喂,小丑。你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啊。」
過了一會兒,所有食物都從各自的餐盤中完全消失。
「是嗎?和我抱持相似想法的人,說不定就近在眼前呢。」
「要怎麼樣纔會在這種情況扯到這上面來──!? 」
實際上,他們真正關心的只有那名『占卜師』而已。
但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對對方產生共鳴的情況下,這種臆測毫無疑問只會令人發笑而已。
在帶走公主0;艾莉亞德涅1;的事件中,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女戰士0;亞馬遜人1;是拉庫里奧斯王的部下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除了埃爾米納本人之外,隱瞞衆人暗中刺探情報的拉庫里奧斯王以及王都方面也讓尤里一行人感到不滿。
被問到這點,菲娜有點無奈地答道。

「而且,本王正好需要一個『愚者』。」
那詭異到極點的笑容讓埃爾米納面紗0;veil1;下的表情微微改變,把厭惡的情緒隱藏起來。
一開始眼中滿是輕蔑的格爾穆斯也在此刻換上凝重的表情,壓低聲音這麼說。
「唔─這是土之民0;矮人1;無法理解的哲學!」
表情相當嚴肅。
「……我也不清楚。但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讓我無法忽視……」
「如果要證明的話,就像剛纔阿爾閣下說的,要脫下我身上這件衣服。然而,唉─實在非常遺憾。依照族內的習慣,身爲精靈的我無法輕易在人前裸露肌膚。」
緊貼着椅背坐在王座上的拉庫里奧斯王平淡地答道。
終於爆發的半精靈0;half1;憤怒鐵拳直接命中愚蠢的人類。
氣勢洶洶地撞向桌子一角的小丑讓周圍的士兵大聲尖叫起來,琉露則是以優雅流暢的動作像宮廷詩人一樣行禮。
「總而言之,我究竟是男是女依舊不得而知。無法回應各位的期待,實在很抱歉。」
「嗯,反正琉露的胸部比我還平,是男是女都無所謂啦~」
聽到再次發揮不死屬性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的阿爾戈說出的評論0;comment1;,琉露保持着微笑,無聲無息地瞬移過去施展出關節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相對於臉上始終掛着宛如神祇般溫和笑容的精靈,人類發出的是不堪入耳的慘叫聲。
專克不死屬性的關節技威力持續提升,將阿爾戈變成故障的噪音音樂盒0;orgel1;。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手臂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阿爾閣下剛纔說了什麼嗎?」
「會生氣的話代表你果然是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可沒有生氣喔。當然,這個行爲和我的性別也沒有任何關係。是的,沒有任何關係。哈─哈─哈─」
面對自己的關節在更強的力道下演奏出的手腕破壞旋律,阿爾戈的話語從中途就被慘叫聲取代了。
糟糕!
除了彈奏豎琴0;lyre1;之外,琉露也很擅長彈奏人體呢!
但小丑現在連說這種俏皮話的餘力都沒有。
因爲他正在琉露的演奏下發出劇烈的慘叫聲。
「關節!關節快脫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像發狂的牛一樣踢蹬雙腳卻適得其反,輕而易舉掌控主導的琉露將關節鎖得更緊。琉露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
震耳欲聾的慘叫聲讓士兵們僵在原地,人類們『英雄候補』也臉色發青,菲娜甚至被嚇得渾身發抖。
「整個王族只有兩人……這、這樣下去不會滅亡嗎?」
「咦……!? 」
尤里的指責讓菲娜恍然大悟。
身爲獸人的尤里應該早就注意到了吧?
正一臉鬱悶地看着不成材哥哥哭哭啼啼揉着手臂的菲娜不太明白尤里爲什麼這麼問。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不要再追查下去,不然又會多出一具悲哀的屍體。」
「等等!可以告訴我公主在哪裏嗎?」
要在這座橫向也相當寬廣的城中調查每個角落、各樓層的每個房間、以及隱藏的房間已經不是費不費力的問題,簡直會把人逼瘋,但在黑暗中舞動的小丑卻展現出平常沒有的勤奮與細心,徹底調查了整個王城。
(華麗的裝飾也無法掩蓋的『血腥味』……。雖說充滿權謀鬥爭的王城必定會沾染這樣的味道……可是這也太濃了。)
屏住呼吸,躲在柱子後面窺探的阿爾戈瞇起那雙深紅色的眼睛。
「!」
「──不值得拯救的醜陋魔物。」
意義不明的文字組合讓阿爾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面對少女,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聲。
看到少女轉身背對自己,阿爾戈情急之下往前踏出一步。
「聽說拉庫里奧斯王家的人無一例外都很『短命』。除了那位高齡的王之外,王族只剩下艾莉亞德涅一人了。」
「這樣的話,他們會如此拼命地尋找公主也算合情合理,不過……誰知道呢。」
「的確……明明只是要帶大姐姐回去,王城這邊卻派出士兵,感覺太小題大作了……」
即使如此,亞人之間依然出現了一陣猶豫不決的沉默。在空無一人的餐廳中,菲娜等人一言不發,阿爾戈抬起頭看向百葉窗外。
壓低聲音巧妙地喊出業障深重的招式名稱後,阿爾戈在黑暗中飛舞。
「如果你還想繼續享受你那愚蠢的人生的話。」
「……我想見公主。以那樣的方式作爲今生的訣別,我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時間已經來到下午,餐廳裏的人幾乎都離開了。
然後月亮升起。
阿爾戈露出淺淺地微笑,這麼說着。
😈
小丑停下腳步,聳了聳鼻子。
說完之後,奧娜便轉過身。
「……你知道些什麼嗎?」
在滿臉無奈的土之民0;矮人1;注視下,「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爾戈淒厲的慘叫聲穿透餐廳,響徹了整個王城。
「這是警告,阿爾戈。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稍微探出頭確認轉角前方沒有其他人,準備要踏出步伐時──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我要再去見公主一面。」
天空依然蔚藍,陽光燦爛,月亮尚未升起。
他是不是覺得這只是無聊的政爭戰場,所以才故意閉口不提?
和說出口的那些話相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奧娜如此斷言道。
從一樓開始的潛行不斷往上來到二樓、三樓、四樓。
小丑要尋找的是,金色秀髮和綠松石0;turquoise1;的雙眸。
濃到讓人不敢出聲。
「我記得你是……占卜師奧娜?」
然後少女明確地表現出鄙視的情感。
「是嗎……。你,是我第二討厭的人。」
稍微被雲朵遮住的月亮呈現出殘缺的月相。阿爾戈一邊從挑高天花板的柱廊仰望天空,一邊想着再過幾天應該就可以看到滿月。
不知道是何時出現,在長長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位雙手交叉的黑髮少女。
吟遊詩人表示,尤里等人抱持的疑惑其實也有合理的解釋。
少女的回答中帶着毫不留情的厭惡。
那身獨特的服裝和女戰士0;亞馬遜人1;特有的褐色肌膚讓人很難忘記。
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兩人互相凝視着對方,視線糾纏在一起。
「……有沒有人說過你這個人無法溝通?」
格爾穆斯深深嘆了口氣。
「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在一旁默默看着抱持懷疑的菲娜等人,琉露悄悄地補充情報。
就在那一瞬間。
「是嗎……。你很溫柔呢。」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即使厭惡的對象並不是自己,阿爾戈的耳朵卻依然感到像是被銳利的刀子切開的錯覺。
「無盡的黑暗,還有人類的業障吧。」
「……果然有能力戰鬥不是嗎?」
「只是因爲對方遇到困難就想幫忙的你們兄妹雖然也很扯,但到底是什麼把公主逼到那種地步?而且她爲什麼要從城裏逃出來?」
「我已經警告過了,恕我不再奉陪。」
「是因爲你對她一見鍾情嗎?還是想將她佔爲己有的醜陋雄性本能?又或者是渴求王座的膚淺野心?」
「那麼,我有話想請你幫我轉告公主!」
阿爾戈的肩膀顫了一下,在下一瞬間轉過身去。
時間流逝,天空已被黑暗籠罩,夜幕統治了整個王都。
正面承受着冷若冰霜的視線,青年感到後頸直冒冷汗。
「按照王說的,是因爲王族身分累積了太多鬱悶……不過也不能完全相信呢。」
冷若冰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公主,我會再去見你一次!一定要與你再次相遇,並且讓你由衷地露出笑容!請把這些話轉告給她!」
平淡且抽象的答案。
「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能讓你去見公主。那樣只會傷害她而已。」
「怎麼回事是什麼意思……?」
面對毫不退讓的阿爾戈,奧娜把雙眼瞇得像針一樣細。
「那麼就施展我的隱密術──爲了偷窺而鍛煉出來的奧義,看好了!」
「!!」
「天黑了……開始吧。」
「包括側室在內,就連正妃都已經駕崩了。」
越是偏離前往謁見大廳的正規路線,那股揮之不去的氣味就變得越加濃烈,甚至連只是人類的阿爾戈都能察覺到。掛在牆上的王族畫像、等間隔排列的甲冑、鋪在走廊上的鮮紅地談、附着在燭臺上,不是蠟的黑色不知名物質。這些東西到底隱藏了多少的腥風血雨。
然後青年立刻換上認真的表情,獻上毫無虛假的誓言。
「巡邏的士兵們……」
「從來沒有遇過城裏沾染這麼濃的氣味的情況。因爲他們試圖要掩蓋,反而顯得更『不協調』。」
過了一會兒。
「這裏彷佛充斥着比我想象的……不,是超乎我所能想象的,令人不安的『某種東西』……我有這種感覺。」
偶爾扔出小石子製造聲響,將士兵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方向,獨自一人穿梭在沉入黑夜的王城中。
「哈哈,很多人都這麼說!」
凝視着匯聚在深處的黑暗,青年一聲不響地離開牆壁,慢慢朝走廊的另一頭走過去。
格爾穆斯大概也想到同樣的事情,他一邊撫弄鬍鬚一邊說道。
依然留在餐廳裏坐在木桌旁的英雄候補中,尤里開口問道。
面對身上散發着和以前相遇時截然不同氣息的少女,阿爾戈感受着那股壓迫感並開口問道。
即使如此,對熟知王城該是什麼樣子的阿爾戈來說,這種陰森詭異的氣氛很不尋常。
隨風舞動的披風和影子一起跳躍,從柱子到另一根柱子,從走廊到樓梯。
菲娜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內容。
看着停下腳步,第一次露出愕然表情的少女,阿爾戈回以燦爛無比的笑容。
在喃喃自語的同時,小丑一聲不響地將背部緊貼在牆壁上。
「……不,等等……這座王城不太對勁。」
「因爲那個笨蛋的關係沒機會問清楚……說到底,那個公主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自知之明的愚者是最難對付的。……最差勁的僞善者。」
(多麼冰冷的眼神啊……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女……之前究竟都經歷了什麼?)
伴隨着金屬碰撞的聲音,穿着甲冑的士兵們在柱廊上前進。
「……順便問一下,第一名是?」
「公主……你在哪裏?如果是被關在某個房間的話,果然是在最上層嗎?」
「…………」
奧娜只看了青年一眼,然後便轉身離開。
凝視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燭光也無法照亮的黑暗深處,阿爾戈低聲喃喃自語。
「……直到最後,她還是沒有露出笑容。」
──不值得拯救的醜陋魔物。
少女留下的那句話不斷在腦海中迴盪。
「『魔物』……指的不是在地上肆虐的怪物……而是人嗎?」
「──奧娜。」
走廊上響起的少女腳步聲戛然而止。
在可以俯瞰整個王城中庭的迴廊上停下腳步的奧娜面前,一名女戰士0;亞馬遜人1;從陰影中浮現。
「埃爾米納……」
「不要再接觸那個男人。」
『姐姐』對皺起眉頭的『妹妹』提出忠告。
面對這樣的忠告,奧娜用比和青年對峙時更加冰冷的眼神反駁道。
「你也聽到了吧?我只是去『警告』他而已。因爲看起來某個暗殺者0;assassin1;想要增加血腥的屍體。」
「…………」
彷佛被說中心事,埃爾米納閉上了嘴。
少女與阿爾戈的接觸並非偶然,更不是出於善意。
因爲察覺到眼前這個女戰士0;亞馬遜人1;的動向,少女纔會『搶先一步』行動。當然也是出於不想讓王城再增添血腥的『厭惡』。
在短暫的沉默後,埃爾米納動了動遮住半張臉的面紗0;veil1;下的嘴脣。
明明是個不值一提的弱小雄性,卻擁有某種難以捉摸的特質,讓身爲精銳戰士的埃爾米納在心中敲響警鐘。
同時,這也是關愛『妹妹』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雖然語氣依然冰冷且拒人於千里之外,表情卻在惱怒與厭惡之間搖擺不定。
迴廊被孤獨的沉默包圍。
「是的,我討厭你啊。姐姐。」
埃爾米納在面紗0;veil1;下流露出的感情是『悲傷』。
女人垂下眼簾,和那雙沾染了無數鮮血的雙手一點都不相稱。
「……我會保護你,一直保護着你。」
那是女人的憂慮。
那正是對於『未知』的困惑還有警戒。
埃爾米納的『妹妹』離開了。
「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不要指揮我做事。」
「……那個男人很奇怪,明明這麼平庸,卻會把周圍的人全都捲進去,掀起風波。」
「我、只是……」
奧娜制止了埃爾米納伸出右手的動作,然後像是要打斷她說話一樣踏出一步,發出從鼓膜上溜過的清脆腳步聲。
「不論是那些『英雄候補』還是公主,都被那傢伙影響了。連你也會被毒害……」
接着邁開步伐的奧娜走過埃爾米納的身旁,兩人擦肩而過並留下了明確拒絕的訊號。
聽到埃爾米納說的話,奧娜的褐色肌膚浮現出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