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烈焰燃燒之地
《阿爾戈》 · 大森藤野 · 1.2萬 字

據說那位「名匠」是突然出現在拉庫里奧斯王室面前的,就像荒野中飛舞的沙塵一樣。
根據過去留下來的記錄,現在王都周圍擴展出來的城下町正是由他奠定的基礎,無數的雕像噴泉和宛如神殿的建築都是他的「作品」。當時,主導用以抵禦外敵入侵之巨大城牆的建造工程而贏得王室完全信賴的「名匠」只提出了一個請求。
「請允許我在這片廣闊的大地下,建造一座大迷宮0;Labyrinth1;。」
瞭解男子才華的王室同意了這個請求。
儘管不清楚他的真正用意,但王族們仍然期待會看到一座了不起的建築,甚至幻想着或許能在地下建造出第二座宮殿。然而,這樣的期待只有一半成真,另一半卻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名匠」確實建造出一座堪稱地下宮殿的建築。
但是那裏卻是一個伴隨着複雜詭異「迷宮」的領域。
迷宮內有狹窄曲折的通道,也有需要仰望才能看到天花板的大廳。牆面和柱子上雕刻着異常精細的牛或鳥等野獸圖案。如此複雜的設計無法當成王族避難用的密道,而且有很多人走進深處就再也沒有回來,也不能當成祕密的神殿。
在王族終於決定要中止這項計畫之前,召集自己的族人和部下建造出這個詭異領域的「名匠」在迷宮中突然一動也不動,發出似乎全身都被撕裂的慘叫,然後拿着油從頭頂淋下並縱火自焚,用烈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簡直像是察覺到自己的「設計圖」出現誤差,於是憤而自殺一樣。
──阿爾戈等人踏入的就是這麼一個由人類智慧無法理解的人所建造的「魔窟」。
「真是個離譜的迷宮啊。不但面積廣大,結構又複雜……比起那些常見的遺蹟要厲害得多吧?」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在王城的地下!即使是擅長挖洞的土之民0;矮人1;也打造不出這樣的領域啊!」
在迴盪於通道的腳步聲中,環顧着四周的克羅佐開口這麼說。
大迷宮0;Labyrinth1;內的空間非常不可思議。左右兩側有無數的岔路,也有往上的樓梯或是通往更深處的下坡。剛被那些宛如惡魔的獸形雕刻弄得心神不寧,緊接着映入眼簾的卻是開闊到足以容納三層樓建築的巨大通道。每次走過轉角都會遭遇「未知」,有如無限延伸的奇異世界。
正當儘管領域不同但同樣身爲工匠的克羅佐讚歎不已時,在他身旁的格爾穆斯低聲咆哮着。
「到底是什麼樣的『怪人』才能建造出如此荒唐的領域啊!」
格爾穆斯說出阿爾戈等人的心聲,卻得不到大迷宮0;Labyrinth1;的任何回應。
一行人只是前進、前進,不斷前進。
然後。
「……尤里。聽着,我有件事必須要問你。」
奧娜回答了琉露提出的疑問。
格爾穆斯和克羅佐負責右側的通道,阿爾戈和尤里負責左側的通道,四人壓制着敵人的攻勢。後方正在詠唱的菲娜負責提供「魔法」的火力支援。
阿爾戈對微微轉過頭朝這邊看過來的狼人露出笑容。
「話就說到這裏吧!又有一羣要過來了!」
經過多次與魔物的戰鬥,氣味也變淡了。
「什麼事要挑這種時候問。現在可是在戰鬥中啊。」
突然感到腳趾發麻而低頭看去的阿爾戈彷佛被地面吸引着跪了下去。
彷佛卸下了心頭的擔憂,阿爾戈開始揮出附帶雷電的斬擊。
來不及逃走的異形黑影發出死前的哀號,在業火中被徹底消滅。
阿爾戈一行人沿着「線」前進。
三十隻以上的魔物在轉眼之間被火焰的波濤吞噬。
「咦…………?」
當格爾穆斯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這麼說時,琉露將視線投向前方。
「不過,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要引來這麼多魔物。這座大迷宮0;Labyrinth1;不是和王城連接在一起嗎?就算用這種方法把我們解決掉,之後王城也會淪陷吧?」
這個時候,阿爾戈確實幻視到了這些點連接而成的「紅線」。
不久後,兩條岔路上已經看不到會動的敵人了。
尤里在阿爾戈提出疑問後沉默了幾秒,然後答道。
「爲什麼最驚訝的是使用者本人啊!」
儘管是混血0;half1;但依然擁有精靈之眼的菲娜迅速看穿了前方黑暗中閃爍光點的真面目。當尤里煩躁地皺起眉頭時,魔物已經蜂擁而至。
沒有戰鬥能力,只能在遇到困難時提供情報的少女帶着火把走在隊伍後方,一臉不悅地如此分析。
在奧娜的建議下補充事先準備好的食物和水,並利用菲娜的恢復魔法讓體力也恢復到最佳狀態。雖然對無法一口氣推進到迷宮最深處這點感到焦躁,不過他們還是驅散聚集而來的魔物,並跟隨着「路標0;艾莉亞德涅1;」的指引前進。
和前鋒會合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到奧娜身上。
在周圍頻頻傳來武器碰撞與燃燒聲的情況下,阿爾戈對和自己背靠着背戰鬥的尤里開口問道──
既然絕大部分的魔物都在克羅佐等人的強大攻擊下化爲灰燼消失,那麼這些就不可能是魔物的血跡。
無視阿爾戈的訝異,尤里朝從頭頂接近的黑影揮舞鉤爪。
「不過,這下麻煩了。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毫無頭緒地在這個廣闊的迷宮裏徘徊。」
「咦,這不是很厲害嗎!? 搞不好比『雷霆之劍』還強!? 這樣穩贏了吧!只要拼命用這柄劍,就能輕鬆打倒那頭猛牛0;彌諾陶洛斯1;了!阿爾戈英雄譚・完!」
「…………」
完全不在意尤里的吐槽而大呼小叫的阿爾戈反覆檢查着「炎之魔劍」的劍身。
「走吧!朝『路標0;艾莉亞德涅1;』指引的方向前進!」
「咦!? 」
「沒錯,正是如此。不過,如果沒有得到新的『活祭品』……也就是王族之血,『鎖鏈』的控制力會維持衰弱的狀態。既然艾莉亞德涅還沒有被當成祭品獻祭,那麼現在對王而言就是最難控制『彌諾陶洛斯』的時期。」
「是時候展示『克羅佐的魔劍』了!上吧,『炎之魔劍』!」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哥哥!」
「好的,我會珍惜使用!阿爾戈英雄譚還會繼續下去!!」
把大劍插在地上稍作休息的克羅佐這麼抱怨。
聽到把手掌放在嘴邊呼喊的克羅佐如此提醒,阿爾戈立刻端正姿勢讓敘事詩繼續下去。早已明白陪這個小丑胡鬧只是在浪費時間和體力的奧娜等人華麗地選擇了無視。
激烈的戰鬥立刻爆發。
人類鍛造的武器和掠食者的爪牙相互碰撞,擁有精湛技藝的前者不斷砍倒並粉碎憑藉本能攻擊的後者,爪牙的碎片不斷散落。
「被貫穿胸部死去的魔物,基本上連血液都會化爲灰燼消失……更何況這些血跡太小,也太整齊了。」
「這樣的話,『彌諾陶洛斯』的動向就更令人在意了。根據昨晚奧娜閣下的說法,王可以控制並自由操縱被『鎖鏈』束縛的『彌諾陶洛斯』……」
言外之意就是「彌諾陶洛斯」現在的狀態更接近純粹的魔物。豎起耳朵傾聽的阿爾戈等人紛紛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
「……原來如此,有道理!」
格爾穆斯率先衝了出去。尤里、阿爾戈、克羅佐也作爲前鋒衝向前線。
就這樣,在感覺已經走完大迷宮0;Labyrinth1;一半的時候。
「……這裏將會成爲由人類守護的城市,不再依賴怪物。只是迴歸到正確的道路而已──再說!」
爲了不漏掉艾莉亞德涅留在地上的血痕,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確認,一步步走進迷宮深處。
無路可走了。
在散發着血腥味和強烈異味的魔物痕跡下,根本無法分辨出艾莉亞德涅的氣味。面對奧娜求助般的視線,尤里搖了搖頭。
起初阿爾戈以爲那些痕跡和牆上的壁畫一樣是屬於地板的花紋,然而他憑藉着非凡的洞察力察覺到異樣──更準確地說,是彷佛啓動了「可愛女孩感應器」的「雷霆之劍」對這些痕跡產生了反應。
當琉露正在擔憂加上覆雜詭異又陰森的大迷宮0;Labyrinth1;這種變數會讓未來更加難以預料的時候,格爾穆斯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他們也沒有忘記找機會休息。
阿爾戈抬起頭來對同伴們說道。
正如矮人的預告,這次是從兩條岔路的深處分別湧出大量的魔物。
「你的部族所期望遷徙過來的這個王都將不再是絕對的領域。……即使如此,你也不在意嗎?」
「難道是打開了通往王都外的其他『門』,把魔物引進來了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狗頭人0;kobold1;!還有放火魔0;Baskerville1;!? 迷宮裏到處都是魔物!」
正準備舉起法杖的菲娜受到嚴重的打擊,看到連討人厭的精靈都無法重現的火力讓格爾穆斯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至於阿爾戈本人,則保持着揮出劍的姿勢僵在原地。
「……一擊就把魔物全滅了唉。」
對於另一個角度的擔憂,奧娜也回答得很流利。
「我本來還指望身爲獸人的他能靠氣味追蹤……」
雖然在格爾穆斯的說服下他仍然選擇了獸人的驕傲,再次站在阿爾戈這邊,但他的內心深處肯定無法完全捨棄一族的安全。
應該是有人從這裏經過,把血滴在地上,試圖傳達自己的位置。
「難道……是公主的血跡?」
「如果有人能擊敗一直以來守護着王都的怪物,那麼那些人能繼續守護這座城市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在來到這裏之前,都是靠尤里分辨在峽谷中進行殺戮的「彌諾陶洛斯」留下的氣味,以此作爲前進的線索,但現在──
從通道深處傳來人類無法發出的無數「兇暴的怒吼」。
發出「嘎啊啊啊!? 」的叫聲被撕裂的是一隻白色毛皮的野猴魔物。尤里對沒有察覺敵人從死角接近的阿爾戈哼了一聲,彷佛在說「你還太嫩了」。
正因爲肩負一族的使命,尤里纔不得不與被誣陷的阿爾戈站在對立面,甚至因此分道揚鑣。
「通道中充斥着無數的魔物及蠕動的黑影。既然如此,這裏就交給變得超級強大的英雄來處理吧!」
「……我聽說『活祭品』會被帶到迷宮最深處的『祭壇』。只有王知道確切的位置。就連被告知地點並運送『活祭品』的士兵,也會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魔物『處理』掉……」
「既然如此,就盡情大鬧一場吧!」
「只要『彌諾陶洛斯』沒事就可以掃蕩魔物,他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很像那個王會做的事。……然而遺憾的是,這種做法並沒有錯。」
雖然途中和魔物交戰多次,但對經歷過「卡倫加荒原」戰鬥洗禮的他們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和荒原上彷佛永無止境的戰鬥相比,大迷宮0;Labyrinth1;的交戰只是零星發生的。儘管會阻礙前進並消耗時間,但現在有克羅佐和獲得雷之恩惠的阿爾戈加入,突破力得到大幅提升。
正當已經深入迷宮的一行人失去行動方向,同時在心中浮現出這句話的時候──
「如果拼命用,劍很快就會碎掉喔。要珍惜着用啊──」
自稱「英雄」的阿爾戈,在獲得仙精之劍後毫不掩飾得意的態度,並從腰間抽出他的另一個自信的來源。
面對格爾穆斯的驚歎,琉露表示沒有可以否定的理由。
「是公主,絕對是公主!她在告訴我們她的位置!」
這一記動作誇張橫掃──產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火焰洪水」。
面對忍不住揚起嘴角的哥哥,妹妹也沒有掩飾自己的喜悅。
道出藏在內心深處已久的問題。
「……不行。魔物混雜在一起,氣味就像被那些魔物踐踏過一樣,根本無法分辨。雖然我見過公主一面,但這樣實在沒辦法追蹤。」
尤里也哼了一聲衝上前,讓兇暴的魔物們發出慘叫。
「……好、好強啊~~~~~~~~~~~~!? 魔劍太厲害啦~~~~~~~~~~~~!? 」
「正如我所說的,我會打倒彌諾陶洛斯。我會摧毀『樂園』。」
「那樣也很可怕。沒有人知道憑藉本能行動的魔物會做出什麼事。如果是王在背後操縱,至少還有辦法預測。唉,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小丑舉起從最頂尖的鍛造師手中獲得的劍,毫不猶豫地水平揮出。
「就只是爲了封口嗎……真是貫徹始終底到令人作嘔。」
😈
「哥哥?」
阿爾戈等人的面前正好有兩條通道,也就是岔路。
「結束了呢。不過,雖然魔物不管來多少都能打倒……但最關鍵的公主殿下到底在哪裏呢?」
因爲興奮過頭在腦海中完成長篇史詩的小丑得意忘形地高聲大笑起來。
菲娜驚訝地跑過去,發現地上真的有等間隔分佈的小小紅色斑點。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這地板……有血跡一直向前延伸……」
和至今爲止聽到的魔物咆哮截然不同的「怒濤」從正前方的通道逼近過來。
「那是……軍隊!? 」
「終於出現人類刺客了嗎!」
闖進視野的大批鎧甲讓菲娜驚呼,格爾穆斯也拿起武器。
雖然菲娜一度感到畏懼,但她立刻改變了想法。既然這裏出現了人類的軍隊,這也代表前方有他們必須要保護的事物。艾莉亞德涅已經離自己不遠,就快要到達目的地了。
「奉王命討伐逆賊!要在這大迷宮0;Labyrinth1;中取下他們的首級!」
無視菲娜等人的氣勢,王都勢力高聲宣戰,試圖阻止她們。
在穿着黑色鎧甲的騎士長號令下,手持長槍的士兵們發出震天的吶喊。
「做好覺悟吧,阿爾戈!接受審判吧,罪人們!」
「有趣,那你們就試試看啊!」
率先衝鋒的尤里和士兵們發生衝突,正式開啓戰端。
大通道上立刻充滿了刀劍撞擊的聲音。
「唔,還以爲只是些雜兵……!」
「敵人似乎也很拼命呢。眼神簡直像野獸一樣閃爍着兇光。是被承諾會賜予獎賞,還是受到威脅了呢?」
「你這傢伙也該認真戰鬥了!」
當格爾穆斯面對頑強抵抗而沒有馬上倒下的敵軍發起牢騷時,琉露一邊用悠閒的語調發表感想,一邊靈巧地閃避長槍。在土之民0;矮人1;的怒吼聲中,敵軍以紅色鎧甲的士兵爲核心果敢地發起進攻。
他們的真實身分是近衛兵。爲了消滅阿爾戈一行人,王都勢力甚至動員了應該在王城守護王的精銳士兵。
面對這些戰技不容小覷的對手,個人實力略勝一籌的尤里等人雖然皺着眉頭但依然努力奮戰。將試圖以數量優勢壓制我方的士兵們擊退的是菲娜的魔法、阿爾戈的雷電以及彌補個人不足與破綻的團隊合作。經歷多次戰鬥,阿爾戈等人逐漸理解彼此的習慣與動作,並學會互相幫助。
「克羅佐!在不勉強自己的範圍自由行動!我來掩護你!」
「好!」
「糟了!」
就像一羣咬住大型動物的蛇一樣,讓尤里等人陷入苦戰。
魔物的獠牙漸漸靠近和同伴走散變得毫無防備的少女。
「我纔不在乎!反正在這裏失敗的話,我也會成爲魔物的飼料!更何況如果失去城市的守護者,將士們也會隨着王都一起走向滅亡!」
「……!士兵被魔物攻擊……」
幾乎在同一時刻,危機也逼近奧娜身邊。
魔物在腳邊和頭頂飛來飛去,士兵們也朝這邊攻擊過來。後衛的菲娜就不用說了,連阿爾戈這些前鋒維持的「團隊合作距離」也被徹底撕裂。
「你們在哪裏!? 這樣下去會走散的!」
無論是被刀刃砍傷還是被魔物撕咬,他們都只顧着對格爾穆斯等人攻擊。
從連接這條大通道的數條岔路中出現了新的軍隊。
「怪物、士兵,還有我們……這下成了三方混戰啊。」
原本是阿爾戈等人佔據優勢的戰局出現了變化。
另一方面能夠理性看待局勢的克羅佐和格爾穆斯冷靜地分析了戰況。
領頭的士兵在對自己幾乎是在自殺的命運感到恐懼的同時,一邊大聲喊道。
尤里猛然豎起獸耳,迅速望向四周。在他的視線前方──
「什……!? 」
「不論是誰只要靠近就會受到攻擊,牠們不會按照王都勢力的想法行動!」
應該沒有意志的火焰卻精準地只把士兵和魔物帶走。
「唯一幸運的是魔物完全是自由行動的,牠們纔不管人類的算計。」
已經來不及撤退了。
阿爾戈指示剛認識不久的克羅佐以游擊手的身分隨心所欲地大展身手,同時也注意到那些敵人發現奧娜後變得相當激動並試圖要抓住她,於是明目張膽地將少女當成「誘餌」。
「去吧,阿爾!這裏我會想辦法處理!」
阿爾戈在保護少女的同時,將發出慘叫的魔物化爲灰燼。
不管阿爾戈擊退多少敵人,士兵和魔物都不斷增加。
「和王不一樣,兇牛0;彌諾陶洛斯1;的惡夢對他來說就是『神』……!簡直是個狂信者!」
軍隊被魔物從後方啃食,以及將大羣的魔物送到阿爾戈等人的面前,這兩件事情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這樣下去不但無法互相掩護,還會被衝散的!──好險!」
在這些士兵中或許有人如琉露所述的是爲了獲得獎賞而戰。但顯而易見的是,大多數人都是因爲自己或家人的性命受到威脅。
「這樣子,根本沒辦法正常戰鬥……!」
像野獸一樣不輸給魔物的咆哮,不只傳進阿爾戈的耳中,甚至連尤里等人都聽見了。
在他們後面還跟着許多魔物。
「火焰的洪流只避開了我們……」
閃爍的熾熱紅光。
「─────────────────噢噢噢噢!? 」
原本敵我雙方混雜在一起的大通道,現在變成火星飛舞且視野開闊的火焰領域。火焰像魚兒一樣跳躍翻騰,不僅沒有威脅到奧娜等人,還讓出一條道路。菲娜急忙移動雙腿,和阿爾戈還有奧娜一起集結到尤里等人的身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 」
奧娜皺起眉頭。
聽到愚蠢的人類在內鬥的戰鬥聲響,大量的魔物從岔道中冒了出來。
「重迭在一起的嘈雜腳步聲……又有一羣人過來了!而且,這些人是……!」
「『成羣』的魔物!到底有多少啊!? 」
「……只能這麼做了。」
「難道他們把自己當成『誘餌』……把大量的魔物引到我們這邊!? 」
尤里的呼喊也被混戰的叫喊聲淹沒。
軍隊失去秩序,沒有人指揮。大迷宮0;Labyrinth1;這個有限的封閉空間讓情況更是雪上加霜。即使這條大通道又長又寬,但是湧入這麼多的魔物和人類,會陷入混亂也是必然的結果。
「大混戰……!? 不好了!」
「偉、偉大的王啊……願榮光與您同在─────────────────!!」
「──拜託禰了,仙精0;烏爾斯1;!!」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阿爾戈……嗯,我沒事。謝謝你。」
吟遊詩人只能用一隻手按住差點飛走的帽子,專注於自己面臨的處境。
被一個異端份子煽動的士兵們揮灑着血淚驍勇奮戰。
在這些人中,只有騎士長是「異類」。
在「卡倫加荒原」那個毫無效率可言的完全撤退指示恐怕也摻雜了他個人的慾望。他就是爲怪物提供血肉的「黑暗祭司」本人。
面對用盡全力要殺死自己的對手卻無法奪取對方的性命也是很大的原因。
「吱呀啊!? 」
「他瘋了……!因爲一直在近距離下看着怪物殘虐的蹂躪行爲,意識和價值觀全都被彌諾陶洛斯扭曲了!」
人和魔物轉眼之間混雜在一起的光景,讓菲娜驚聲叫道。
奧娜等人也同樣目瞪口呆。
話語中逐漸帶有狂熱,甚至夾雜着瘋狂。
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爪子只被擦過臉頰的琉露也不再像剛纔那樣輕鬆。魔物的巨大身軀和士兵的人牆讓她失去了同伴的身影。
就在衆人的體力逐漸被消耗掉,快要陷入絕境的時候。
他毫不猶豫地用雷電讓那些從部隊中被引誘出來的士兵失去意識。雖然無法戰鬥的奧娜沒有抱怨,但是對遲鈍到極點的小丑翻了個白眼。
菲娜勉強用「魔法」抵擋住來自側面的攻擊,但在看到被魔物撲倒而成爲餌食的士兵後臉色大變。這讓她回想起「卡倫加荒原」上的殘酷景象。
「小心我從後面踢你。」
原本依靠強大的「彌諾陶洛斯」才能維持的安全神話一旦崩潰,士兵和他們的親屬將失去絕對的生存保障。即使理解這麼做違反生而爲人的道路,士兵們爲了保護重要的人也只能拼上性命。這和尤里爲了部族而掙扎的心情如出一轍。
「!」
只要不斷鞏固防守,縮小陣形並保持團隊合作,情況反而會好轉──就在阿爾戈等人這麼想的時候。
「噢噢、噢噢噢─!!」
帶領部隊的騎士長鬨然大笑。
「沒事吧,奧娜!」
「現、現在可以和尤里先生他們會合了!」
鍛造師獨自下定了決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集合吧,士兵們!再加把勁!帶來更多的魔物,把這裏變成他們的葬身之地!!」
在漆黑的頭盔下,散發出嘴角邪惡地咧開的氣息。
「奧娜小姐請用迷人的姿勢0;pose1;吸引士兵的注意力!」
青年不留餘力地讓「雷霆之劍」放電,擊退周圍的敵人,強行和菲娜會合。
千鈞一髮之際擋住攻擊的是及時趕到的雷光。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騎士長露出驚愕的表情。
組成小隊的士兵準確地誘導着魔物,將怪物的攻擊路線0;parade1;轉嫁到他們身上。
在奧娜的震驚之後,菲娜的擔憂以及阿爾戈的焦慮接踵而至。
包含誘導魔物的小隊在內,和格爾穆斯等人交戰的士兵都是「死士」。
這就是被稱爲騎士長的男人的真面目。
而且不只是士兵。
「……!連魔物都來了!大家小心!」
青年讓「炎之仙精」顯現在自己的背後,釋放出前所未有的強大火力。
士兵與魔物的慘叫聲此起彼落。
「什麼!? 」
猛烈的火焰捲走了聚集在阿爾戈等人周圍的一切。
「──哼!」
「既然如此,不論用什麼手段,都必須要讓這裏成爲你們的葬身之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好嗎,指揮官閣下!這樣下去您也會丟掉性命的!」
「尤里?怎麼了?」
已經幾乎被孤立的菲娜放棄詠唱,拼命地用法杖敲打魔物。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而且,對我來說暴力的化身正是『彌諾斯將軍』本人!你說那是虛僞的面具?不對,將軍是真實存在的!!」
在熱衷與陶醉,還有身爲騎士不該有的忠誠心驅使下,騎士長高聲疾呼。
「那位大人的暴力纔是絕對的!我被將軍那壓倒性的蹂躪吸引,並宣誓效忠!發誓要引導那位大人前往各個戰場,並獻上大量的祭品!」
在視野的遠方看見黑色鎧甲的阿爾戈大聲喊叫,試圖用言語動搖對方,但騎士長並沒有理會。士兵們也用吶喊聲支持自己的長官。
「……喂,等等。跟在他們後面的是……」
這種幾乎毫無理性的自殺攻擊,也讓阿爾戈等人感到壓力倍增。
「克羅佐!? 」
「擁有心愛之人的士兵啊,不想失去他們的話就獻出生命吧!別讓那些人有機會能夠殺死彌諾斯將軍─────────────!」
然後,遲遲沒有過來會合的鍛造師背對着衆人,催促他們繼續前進。
「你不應該被這些傢伙牽連!你該去做的,應該是更加正確的事情纔對!」
瞪着那些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甚至連同伴也要一起毀滅的軍隊,克羅佐這麼說道。
身爲製作武器的鍛造師,他斷定這裏絕對不是「使用者的戰場」。
「你知道吧,我可是很強的!不管有多少敵人,我會全部把他們燒回去!」
「可是……!」
看着克羅佐朝殘存的士兵和魔物揮下大劍釋放火焰攻擊阻止他們靠近的背影,阿爾戈依然無法下定決心離開。就在此時──
「……阿爾。你不相信我嗎?」
「咦?」
背對着自己的男人帶着笑容轉過頭來。
「我們纔剛認識不久,我不指望你完全信任我。不過,請你至少用稍微『象樣點』的方式稱呼我吧。」
「──────」
聽到這句話,阿爾戈睜大了眼睛。
笑容變得更深的紅髮青年平靜地說道。
「我也想成爲你的『同伴』。」
平凡無奇卻又無比重要的思念撼動了他的心房。
阿爾戈的答案早已決定好了。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克羅佐!你早就已經是我們的『同伴』了!」
阿爾戈沒有抗拒湧上心頭的情感,糾正了克羅佐的誤解。
不僅如此,他也必須糾正自己的誤會。
「你、你這個……愚蠢的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質問的聲音,克羅佐扛着大劍,認真地回答。
正如奧娜所感受到的,「消耗壽命」就是力量的代價以及限制。
「……走吧!」
「呼……做得有點過火了。」
沿着朋友開拓出來的火焰之路,前往公主所在的迷宮深處。
那即是他的烈焰燃燒之地。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還活着。
「爲了我的摯友。」
非常自私而且愚蠢的願望。
青年現在該說的話也早已決定好了。
(即使最終只佔了所沾染的鮮血的千分之一、又或是萬分之一也好。如果可以拯救或守護些什麼……)
──而且他的力量……我覺得有其「限制」。
看着這個來歷不明又沒有參加「選定儀式」的鍛造師,騎士長變得更加焦躁。
「阿爾戈他們……!你這傢伙,真是多管閒事!」
士兵們大聲吶喊,朝孤身一人的鍛造師發起衝鋒。
在菲娜的呼喚下,阿爾戈出發了。
就像阿爾戈的答案早已決定好了一樣。
「我把信任託付給你!所以,交給你了,我獨一無二的朋友!」
只要能夠支持他們,成爲他們的力量就足夠了。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臂和克羅佐的斬擊同步揮出。
結果,壽命確實延長了。
「上吧,烏爾斯!把力量借給我!」
「幫助我、支持我,給了我勇氣的,無可取代的鍛造師!」
即使「武器」或「魔劍」最終都會破碎。
「什麼意思!你把自己當成救國的英雄嗎!? 」
所以克羅佐想在武器的「命運」中,賦予其他的「意義」。
人數是,六十。
他後退了幾步,然後靠在柱子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他揮舞着閃耀赫灼光芒的大劍,呼喚寄宿在體內的力量之源。
「那麼克羅佐,你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
「……有點累了……稍微睡一會兒吧。」
面對殺意的海嘯,克羅佐大聲喊道。
「爲了願意相信我的,無可取代的英雄0;阿爾戈1;!」
就這樣結束了。
這是不符合鍛造師身分的傲慢願望。
「但是,我知道自己現在想做什麼。」
士兵們像屍體一樣倒在充滿火焰的大通道上。
「救國不是我會做的事。更別說是拯救世界了,我根本無法想象。」
憤怒與謾罵。
失去理智的騎士長將長劍指向克羅佐,投入所有的兵力。
那是毫無虛僞的真心。
越過火焰傳來的斷言,讓騎士長愣在原地。
在碎裂的那天到來時,那把武器是否有達成使命。
根據提供血的仙精所述,克羅佐原本就是短命的人。
克羅佐在同時施展掃蕩與治癒──雙重的「奇蹟」後,整個人彷佛失去了力量。
只會打造武器的鍛造師,在此時此刻發誓要成爲守護朋友的劍。
體內的力量逐漸流失。
高到需要仰望的「火焰化身」降臨在克羅佐的背後。
即使無法和相當於自己另一半的使用者一起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沒錯,就跟『武器』一樣……跟『魔劍』一樣……」
仙精對此感到悲傷。所以爲了讓他能活得更久一點,把「仙精之血」分給他。
最後將大劍高舉到頭頂,對被遺留在火焰肆虐的戰場上僵立不動的騎士長直直劈下。
也是無法說謊的鍛造師唯一且單純的理由。
克羅佐想着白髮青年和他的同伴,嘴角自然地向上彎。
正因爲這是一個無論是誰都會輕易死去的時代。
「國家和世界都拯救不了的我之所以要戰鬥的理由,光是這樣就足夠了吧!」
在逐漸失去力量的同時,青年將自己比喻成武器。
假設──
「哥哥!」
如果說有什麼要託付給那堅定守護他們的背影,那便是──
他想盡辦法砍下把魔物燒盡後依然在攻擊的火焰手臂,發出不輸給燃燒聲的怒吼。
克羅佐在製作武器時,會想象使用者所擁有的「半身像」。
看到這一幕,騎士長憤怒到快要抓狂。
「什……!? 」
克羅佐慢慢地閉上眼睛這麼回答。
彷佛要將視野焚盡的熱浪和「仙精」強大的存在感,讓騎士長和士兵們都停下動作。身高超過六M的炎之仙精傲視着心愛之人的敵人,將一隻赤紅手臂揮出。
劃過大通道天花板的縱向火焰吞沒了男子的慘叫聲。
在什麼時候需要武器,以什麼方式使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怎麼了,烏爾斯……?『壽命』又縮短了?那也沒辦法啊……沒辦法吧?」
要託付給他的絕對不是擔憂。
連匆忙架起的長槍也被瞬間燒盡的超強火力,一口氣掃平了十五名士兵。
「什──!? 」
就算兩人都忘記了彼此的事情,這個答案也不會改變吧。
(希望這小小的心願可以綿延不絕地傳承下去。這一定可以讓武器,甚至是「魔劍」都變得更加熾熱──)
左右揮舞的兩隻炎臂配合宿主0;克羅佐1;如行雲流水般揮出的四下大劍打倒了六十名士兵。
「那樣的話,你爲什麼擋在我們面前!? 」
破碎的鎧甲飛散得滿地都是,隨處可見失去保護露出臉部的士兵倒在地上。被燒傷而翻着白眼昏倒的黑髮騎士長是個壯年男子,有一隻手似乎被可怕的兇牛0;魔物1;咬斷了。
然而延長的壽命會隨着使用火焰之類的「奇蹟」,或是製作「魔劍」而減少。
隨心所欲地吐露出心聲後,鍛造師堅定地注視着騎士長和士兵們。
不管時間過去多久,場所如何變遷,甚至連容貌都改變了,再次相遇的兩人還是會稱呼彼此爲「朋友」吧。
不管用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爲武器辯護,武器都是用來傷害、殺死某些東西的道具。
「你不是這個城市的人,甚至連『英雄候補』都不是!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局外人!你到底是誰!? 」
看向這邊的青年鍛造師的側臉,露出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的燦爛笑容。
但這正是他沒有把武器當成可拋棄「道具」的,微不足道的證明。
緊接着,紅色火光閃爍。
以前克羅佐曾經救過「仙精」,其代價是瀕臨死亡,然後因爲得到「仙精之血」而復活。在那之後他變得可以操縱像魔法一樣的「奇蹟」,也能夠製造出「魔劍」。
「怎、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嗎?我是克羅佐。武器完全賣不出去的,微不足道的鍛造師。」
隨着魔物消失而恢復自由的所有士兵都將矛頭指向克羅佐,就算是四肢殘缺的傷兵也一樣。依附着騎士長的瘋狂以及王都虛假安寧的士兵們,以精銳的近衛兵爲中心蜂擁而至。
「沒錯!我們纔剛認識不久!可是我無法袖手旁觀!我想幫助他!」
阿爾戈忍住不知爲何變得溼潤的眼眶,對無可取代的搭檔這麼大喊。
淡紅色的光粒隨着飛舞的火星從他們身上消除了致命傷。
從仙精之血衍生出的魔力殘渣化爲淡淡的陽炎,彷佛是在告誡青年一樣。
隨着光芒響起的是常人無法理解的,仙精的低語聲。
衝擊與爆炸,還有燃燒聲。
「不,其實我不太清楚。說老實話,我只是順着事態發展纔來到這裏的。」
像是在喃喃自語一樣這麼說着,青年微微揚起了嘴角。
浮現出來的「仙精」輪廓也像霧氣一樣逐漸消散。
「畢竟,這是爲了他們嘛。爲了多活一點時間而保留的『力量』……當然可以用掉。」
被漸漸減弱的火焰搖籃包裹住的克羅佐在最後這麼低聲說道。
「要贏啊……阿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