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夜明
《月兔的銀色方舟》 · 鴨志田一 · 2.4萬 字
1
做着夢,並認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夢的內容一如既往。
世界被白與黑塗滿,天空中下着漸漸瀝瀝的雨,蓋過一切聲音。
夢世界的中心,站着一名少年。
連傘也不撐,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一點。失去紅潤的嘴脣,低聲呼喚着爸爸二字。而這,也被雨聲吞沒,融入雨中成了景色的點綴。
少年宛如喪失感情一般,既不哭泣也不嘆息。最終,連呼喚聲也停止了。
忘卻眨眼的眼睛裏,映着這個世界中唯一的紅色。
那是正逐漸侵蝕着白與黑的鮮紅。
而那片紅色的中心,躺着名男性。胸口被深深刺入一把匕首,張開的眼睛,正朝着雙眼空洞的少年的方向。
一捕捉到夢中男性的樣貌,本該沉睡的身體便發出了悲鳴。
之後,處於夢境之中的真田宗太的意識必定會在此處清醒。然後朦朧地意識到剛纔所見的全是夢,並且能感覺到離醒不遠的事實。
不一會兒,夢世界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漸而化爲無形之物。那銘刻於眼的鮮紅,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殆盡。
可那股窒息感卻仍沒有消去。胸腹部的壓迫感、全身被怠倦覆蓋似的錯覺依舊存在。
爲了從中解放,宗太頂着發睏這個近乎本能的慾望,硬是睜開了眼。
最先映如眼中的本該是那雪白的天花板,但如今眼前卻被一片銀色所掩埋。儘管驚訝之餘還想叫喊,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豎起耳朵,只聽見陣陣安穩的寢息聲。
當然,這並非宗太的氣息。而是附近另有他人的證明。
不用特意去想,對方的名字、樣貌、聲音、甚至體溫,現在的他都已經非常清楚。
睡魔瞬間逃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理解現實的理性被遺棄在腦內。
「到早晨了吶……」
數次睡迷糊的聲音響過後,雛田貌似終於甦醒,開始啪嗒啪嗒摸索起自己的周圍。
「雛田,聽我一句。」
「雛田,早上了哦」
沉默籠罩着倆人,就這麼經過了數十秒。
不用確認雖也明白,但他還是朝右肩方向望去,只見一名少女睡相懶散地躺在那裏。嘴巴半開,還殘留着口水淌下的痕跡。緊張感可以說是絲毫沒有。
難道自己的沉默給她帶來了不安嗎?雛田手忙腳亂地開始辯解起來。
自從上月雛田從沉睡狀態中甦醒以後,便以兩天一次的頻率重複這個行爲。
「宗太抱緊我,這不是夢?」
「也罷,總之到早晨了。」
「早上好。」
宗太伸出手,放在了莫名其妙坐立不安的雛田的頭頂。
雛田放下亂揮的手臂,放心地笑了。望着那純潔堅強的樣子,宗太不由自主地入了迷。
昨晚的場景一下全浮現在了腦中,宗太頓時面紅耳赤沉默不語。
「不,不是夢喲。」
「咦……我,在幹什麼呢?」
「昨天發生過的?」
「呀,這辦不到吧。」
「是,是嘛。也對,宗太纔不會像禽獸一般撲過來呢。」
「沒,可以可以。」
「……嗯~」
「是的。」
簡簡單單能醒來的纔不是雛田這點,宗太早已在三個月的同居生活中深刻體會到了。
「啊啊。」
「咦?」
「控,控制不住!冷靜不下來!果然還在夢境中麼!」
「宗太對我說了喜歡,這也不是?」
「那,那個……將我的身體……」
「那,那個……宗太?難道,不可以?」
「兩位,一大早就卿卿我我呢……」
再加上昨晚熬夜。
「哈呼……不,不可以喲。宗太……摸那種地方的話……」
然後伸手穩住雛田的肩膀,使她坐定在牀上。
「還接吻了……」
一臉垂頭喪氣的表情,雛田在牀單上畫起了圈圈。
宗太特意講出聲,以此來查知自己確實已不在夢境之中。外邊的光線透過窗簾射了進來。今天看起來似乎是個好天氣。
或許夢到了好事,雛田癢癢地笑了。
「京,京前輩,什麼時候在的?」
看似略帶遺憾的雛田擺出了一個蹩腳的傻笑。
宗太剛想出門洗漱,就被一臉嚴肅的雛田給叫住了。
「我難得什麼?」
貌似不抱點什麼就睡不着一般,現在她正雙手環抱着宗太的腦袋。如此一來,宗太是想起牀也起不了。
「啊,可以啊。」
這次不僅在喊冤,還啪嗒啪嗒地上下揮動着雙手。
雛田豎起白皙的手指,放在櫻色的嘴脣上,一副陶醉的表情。
聽了這話的雛田馬上舉起雙手去確認頭髮的翹起程度。然後猶如受到難以置信事實的衝擊一般僵住了身體。
首先,這裏絕對是自己發房間。這張睡牀、腦袋下墊着的枕頭的味道自己都甚是熟悉。
不合日常之處,只有先前眼中映入的“銀色河川”,以及覆蓋全身熱乎乎的別人的體溫而已。
「啊啊。」
「若是指開懷盡興什麼的,我認爲是夢哦。」
「打,打住!這個大概是夢!」
「我,我!」
這出人意料的發言,讓宗太楞了一瞬。他一時之間還沒能理解雛田爲何要問這種問題。
雛田歪着腦袋,表情中充滿了困惑。
被突入其來的聲音嚇到,宗太趕忙朝房間入口處望去,只見隔壁的片桐京正站在門前。
「真,真的嗎?」
她唰唰唰低了好幾次頭。
「不怕。這不是夢。我保證。」
「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剛纔只是有點兒睡昏頭,做出些奇怪的言語舉動罷了。只是大腦錯亂而已,平常的我纔不是這樣的?」
「早晨?早晨了嗎……這麼說的話,剛纔的都是夢?」
雛田皺起眉頭用不舒服的貓叫似的聲音叫喚道。
雛田戰戰兢兢地問道。表情中充滿了不安,給人一種眼淚下一秒便會溢出的感覺。
少女名叫立花雛田。因某些緣由而正與宗太同居。
「請把先前所見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地全部忘掉……」
「宗,宗太!」
雛田的臉跟隨着發言的進展越變越紅。很快便接不上話,開始呼呼作起了深呼吸。
「問這個問題或許有些奇怪……」
從昨天的交談來看,除此之外還會是什麼呢?
「對,對了……宗太若有此意的話,那個……可以的喲?」
「怎麼?」
話雖如此,可被丟在一邊也確實難以忍受。他剛將左手從雛田身子下面抽出,就不小心戳到了對方的臉蛋。
沒辦法,只好決定儘快使出最後手段。他收緊腹肌,不管被雛田抱着的腦袋,硬是撐起上半身。
「真的喲?我,一點兒也沒做過那種夢哦?」
「……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夢喲。」
一番準備完成之後,他開始確認起現狀。
「幹嘛?」
「然,然後,然後……宗太是我男朋友沒錯吧?」
「咦,我,我好爲難!因,因爲,宗太難得!」
「對,對了,宗太!」
「那,那個,我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是宗太的女朋友嗎?」
「因,因爲,像刺蝟一樣的我,根本不是真正的我喲!」
「那,那個……被宗太說喜歡了,又抱抱了,後來還……」
沒多久,雛田的臉頰上泛出了紅暈。
「是,是麼?我感覺到自己被你一直盯着,還以爲……剛纔的請忘掉。」
她那份緊張也蔓延到了宗太身上,脊樑骨自然而然地挺直起來。
「啊,咦,我,我都在說些什麼呢!對不起!請忘掉剛纔的夢話。我可沒做過那種夢。完全絲毫一點兒也沒做過!」
「啊啊。」
她閉上眼,探出嘴脣似地抬起了下巴。
她一臉迷茫地坐在牀上,似乎還處在迷糊狀態。
「今天要開懷盡興……我就不追究了呢……」
頭髮亂蓬蓬的,就像動物在恐嚇進入其底盤的敵人一般。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那麼,那麼,若別人問起有沒交往的人,我可以回答有吧?」
「不是啦,那個……不是夢啦。」
「想必是昨晚害怕一人睡覺,就擅自躲進我的被窩裏了吧。」
「嗯,那麼,接着……該做什麼來着?我想說什麼來着?」
「哦,哦。」
預感到接下來會蹦出個難以想象的詞語,宗太連忙叫停。
話聽上去非常清醒,可雛田卻沒有甦醒之意。她放鬆臉頰的肌肉,逐漸回到了原先鬆弛的睡顏。
「嗯,嗯……」
「擅自把宗太和這些事情帶入夢中!對,對不起!我,我真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這個,問我也……總之先冷靜。」
「這事兒你別管了,現在還是先幫小雛洗洗臉,整理下頭髮比較好喲?情況很糟糕呢。」
「那,那麼,接吻……也?」
「啊,咦?那麼,那些我認爲是昨天發生過的事情,難道也是夢嗎?」
「等等!你說我有此意,可我完全沒想過哦!」
嘴上掛着不明所以的理由,雛田爬下牀,扶着牆壁消失在了洗漱室的方向。
取而代之,京來到了牀邊。
「那麼……」
那雙猶如凝視獵物的貓般的眼睛,正俯視着宗太。
「坐那邊。」
「已經坐着了……」
「這裏是不是該正坐呢?」
「爲,爲什麼呢?」
宗太裝傻似地迅速把視線從京身上移開。並像在藏匿證據般的,準備將雛田從自己房間拿來的枕頭被子給藏好。可是,京卻先人一步,舉起了雛田的枕頭。
「那麼,該幹嘛吶?」
「是,抱歉。」
宗太乖乖地擺好了姿勢。
「我已經坐好了,請問有何事?」
抬起頭,便看見京正兩手叉腰,一副好像很無語,又帶有些彷彿在說這人沒救了似的表情。
「避孕工作有做好的吧。」
「哈?」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宗太是目瞪口呆。
「做過了呢?」
「才,纔沒喲!」
「喂,才第一次你就直接推了呀。」
京眯起眼,凝視着宗太。從她的態度,便能夠想象接下來的發言會是怎樣。
「偶然……嗎?」
兩天一次的頻率,則決定閉口不談。
「嗯,就這樣。現在十二點半……到兩點半吧。」
「這不都一起睡了?」
「哈,哈哈,這個嘛。」
故意隔開些許時間,隨後京再次問道。
說着,京將鍾移到宗太面前。時刻已經臨近十二點。
「惡作劇什麼的總做過吧?」
「那之後不只同牀過一次咯?」
「除此之外就沒了……」
京的提議讓雛田又抬起了頭。
「噢,親過了呀。」
她恭敬地行了個禮。
「可卻什麼都沒發生?」
「哼,嘛,看在這份上,就饒了你吧。」
換作平時,包括學校的見聞、電視在內,話題要多少有多少,偏偏今天,卻還在思考到底講什麼好。
「慰勞旅行?」
「明天早晨八點在學校正門集合呢。需要準備的東西,都寫在這紙上啦。」
「哼,原來如此呢。不過,這就代表。」
「有以前從京前輩送的喲?」
宗太重重吐出口氣,以下定決心。
「海喲,宗太!海!」
「話說一大清早的,特特意意跑過來幹嘛?有什麼要緊事?」
「穿那件去會顯得很沒品味呢。」
「那麼,關於我特地來傳達的要事……」
宗太和京也同時向她打了招呼。然後雛田拉着前來迎接的京的手,走到了宗太的身旁,在牀邊坐下。
「那算你們參加了呢?」
帶着一臉對宗太回答的滿足,京留下句待會兒見後便離開了。
「上個月,雛田不是倒下過麼?昏睡了大概十天。」
「你所謂的內情可以講下不?」
「記得自那之後,她似乎就害怕一個人睡覺,偶爾會像這樣躲進我的被窩裏喲。」
毫無防備的宗太猛地嗆了口氣,接着劇烈地咳嗽起來。
「真乖。」
「不,不是啦!」
京的眼中透出了難以置信的目光。
倆人面對面坐在飯桌兩邊,默默地喫着飯。
「慰勞旅行是什麼意思?」
「咦?你們沒有聽說?」
京笑嘻嘻地湊到宗太跟前。距離近得連睫毛都數得清。
不過,換位思考一下,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不如說,該問問自己。爲何整晚都能無動於衷。
「大海雖美,可你有泳裝嘛?」
「……你怎麼知道的?」
「話說,親過了沒?」
剛纔的喧鬧不知去了何方。雖然沒有緊張那麼嚴重,但可以感覺得到,自己和雛田之間確實瀰漫着一股與平常不同的氣氛。
「所以說,沒做過啦!這種行爲!」
這次輪到京露出詫異的表情。猶如確認狀況似的,望了望牀與宗太。
平時基本上可以在鬧鈴響前起牀的宗太,惟獨今天,似乎在無意識中按掉了鬧鈴。想必是因爲昨天發生太多事情,導致身體也相當疲勞了吧。
心想着纔不會上你當呢,宗太對此表現得相當淡定。
與此同時,宗太也正準備重新伸直腳,可在京銳利視線的凝視下,他只好乖乖忍耐,繼續保持正座姿勢。
其實並非忘記聯絡,只是燕沒來轉達。宗太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箇中緣由他還沒能參透。
安靜傾聽的雛田,忽然表現出了過激的反應。
「現在可不是能說大清早的時間了吶。看。」
京離開之後,宗太和雛田決定先食用實爲早飯的午飯。離約定的時間還早,慢慢準備也不怕遲到。
京遞過來的紙就像張小小的旅遊指南一般。
隨後,京又帶着得意的笑容說了句多謝招待。而此時的宗太則在想,自己又被她狠狠地玩弄了一番。
先前的活力,忽然泄去不少。
「昨晚,不經意地往窗外看了眼,偶然目擊到宗太君猛衝回來的樣子了吶。」
「沒喲。」
「發生了不少事……這之中……」
面對京的視線,宗太重重地點了點頭。看着如此開心的雛田,還說得出不去二字麼?而且,對等待公佈成績期間沒有其他預定的自己來說,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只是睡在一起而已。」
這種氣氛在京走後便一直瀰漫着,而且原因也不明。回覆了告白,明明應該心情舒暢纔是,可面前卻出現了模糊不清的問題。
那和初次將雛田領進家門時的感覺有些類似。這三個月以來,與雛田處在同一空間的微妙感基本上已經感覺不到。可昨天一整晚的遭遇,似乎又讓這種感覺死灰復燃了。
「真的沒聽過……」
「真的沒聽過?我應該有拜託過燕和你們講的。」
「我,我,沒有去過,也沒看過海!」
「那就,兩點半,月乃宮車站前集合哦。」
「沒有……」
「真的,只是睡在一起?」
「嗯,當然記得喲。於是呢?」
「而且啊,要是一大早跑來很親熱地問你有沒接吻,那不就全暴露了嘛?」
「什麼?」
「等生米煮成熟飯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呢。」
雛田貌似也覺察到了這種變化,她喫得比平時更慢,脊背也不自然地挺着。對自己這邊的態度也,與其說是稍顯冷淡,不如說像是在窺探現狀。
穿着體育課上的那件自然是不行的吧。
「真的~?」
宗太與雛田異口同聲地問道。
「海!」
「對,對了,宗太!」
從危機中脫離的宗太呼地鬆了口氣。
「京前輩,怎麼能擅自決定……」
「明白了。明白了啦。兩點半,月乃宮車站前。」
問題全出在拜託對象身上。剛纔說到的這個燕,即是指學生會會計甘粕燕了。雖是個長年取得全國模擬考試第一的天才,可在性格方面卻是相當糟糕,價值觀也過於獨特。
「你說不一起回家的時候,我還以爲出什麼事了呢。結果,你還是沒去見裏見千歲。」
京轉向房間的入口,像在等待雛田的歸來一般。不一會兒,從那個方向便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沒過多久,雛田走了進來。
事到如今,無論宗太說什麼也已無法阻止。更重要的是,雛田也有此意。
「是的……」
「就是,啊……」
「是……」
或許是高興壞了,雛田的表情看上去軟綿綿的。
無言以對。於是宗太作出了趕快轉移話題纔是上策的判斷,直接地將自己內心的疑問脫口而出。
宗太每回答一次,就越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那件不準穿去!」
「算不上說明啦,就是明天開始有個兩天一夜的體育祭慰勞旅行。地點是月乃宮大學在伊豆所有的研究設施,不過裏面的設備和溫泉旅館有的一拼,我想可以玩得很開心喲。不僅能泡溫泉,還可以下海呢。」
2
「兩位,體育祭實行委員的慰勞旅行去的吧?」
京湊上前,彈了宗太的鼻子。揉着漸漸變紅的鼻子,宗太試着搜索了下辯解之辭,可惜沒想到能瞞過京的點子。不如說是因爲害怕謊言暴露之後,那無法想象的後果。因此,他認爲這裏應該乖乖坦白。
「不如去買吧?」
「還嫩着呢,宗太君。」
「這樣的話,就只剩學校的……」
宗太邊把麪包往嘴裏送,邊不由地望向雛田。
「啊,早安。」
「沒,沒做過……」
「宗太君,回答呢?」
或許是無法忍受這不舒坦的心情,雛田把麪包放回盤中,雙手扶着桌子,大聲喊道。
「哦,哦。怎麼了?」
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到,宗太連椅子一起向後倒退了一步。
「那,那個,現在,我是不是該做些什麼呢?」
「咦?」
「不,不是,想錯了的話更好,那個……我不明白戀人都該做些什麼……我想我是不是在某方面搞錯了呢?宗太也,什麼都沒講過,所以……」
覺得表情嚴肅卻講出這番話的雛田很奇怪的宗太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嗚,宗太笑了就代表,我作爲女朋友果然失格了呢!沒達到要求呢!該,該怎麼辦纔好!?還能挽回麼!?」
「不是不是……偷笑這點我道歉喲。」
雛田安分地坐着,只是表情顯得非常不安。
「抱歉,我也在思考着類似的事情……就是你說的那個,戀人到底該幹些什麼呢?」
「是,是嘛?」
「雖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情,但我沒交過女朋友吶。」
「我,我也是喲。同病相憐呢。」
「所以啊,別想過頭了。」
「嗯,好……我會努,努力做到!不過,那個,覺得奇怪的地方還請說出來呢?」
交談結束,倆人又默默地繼續喫飯。
雖然緩和了一些,但是這塊昨天剛形成的無形的障壁,似乎並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拆除的。
由於約定的時間將至,倆人抱着無法釋懷的心情,開始做起了出門的準備。
率先換完衣着的宗太走出自己的房間,來到客廳。爲打破寧靜,他打開了電視機。因爲時間的關係,沒有新聞,只好把頻道鎖定在雜談節目上。
「那種不知死活的行爲,我可不敢喲。」
雛田喫驚地問道。
宗太招着手,想和京講些悄悄話。
手和額頭則開始冒出粒粒汗珠。
宗太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把頭埋入當中。一閉上眼,腦中便浮現出明人的面龐。就在他快要被拖入黑暗中時,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音。
京撅起嘴巴,逼近黑田。然後,連辯解的空隙都不給,又繼續說道。
說完,京表現出了一副在等待別人出現的模樣。宗太猜測,多半來的會是燕吧,不過從贊助人的說法來看,或許來者另有他人。
「咦!?啊,不……嗯,是吶。」
「啊,快看,來了喲。」
3
「知道了知道了,那,什麼事?」
宗太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是多麼的天真。不過約三分鐘前下定的決心,纔剛到泳裝販賣點,便遭受重創。
惟有熟人千萬不要碰到,宗太像唸經似地在腦中不斷重複着。
「喂,是說我很老麼?」
區域劃分爲三大塊,以電影院和遊樂園等娛樂設施爲主的娛樂區,以自助餐館和各類餐廳組成的飲食區,還有以服裝爲主的購物區。
或許是自己的聲音太過沉重,惹得京偷偷笑出了聲。
「黑田叔,要是你和個女高中生在一起購物,不會被誤會麼?」
「宗太?」
如今唯一能夠依靠的,便是黑田。
「就憑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話,想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什麼什麼,愛的告白?」
宗太連回答的力氣都所剩無幾。總不能甩開雛田的手顧自個兒開溜吧。
今天必須出多少血呢?宗太連個大概都想象不到。畢竟在他人生十七年中,從來沒有在意過女生泳裝的價格。
「小雛,把宗太君抓住。」
話音剛落,京咻地將雛田抱入了懷中。
儘管覺得自己很丟臉,他還是半帶放棄地下定了決心。
「好了,既然人已到齊,差不多也該走了。再不快走的話,玩笑就要成真啦。」
要逛完全部的店面,恐怕要花上半天吧。
好想盡早從這裏逃走。
「該,該怎麼辦呀……該怎麼辦纔好……」
「京前輩,過來……」
「哦,準時到達呢。不錯不錯。」
「好了啦,稍微過來下。」
受黑田話的影響,宗太斜視了眼私服的京。上半身是天藍色的吊帶背心,外邊再套着寬鬆的藏青色襯衣。下半身則是纖細的及膝長裙配涼鞋的清涼打扮。衣服本身雖不華麗,但因爲穿着者的身材而變得異常顯眼,剛纔過往的行人,不問男女都時不時地會朝她偷瞄幾眼。
他把店內轉了個遍,隨後響起了雛田驚歎的聲音。
不論哪個臺,都未提及昨晚醫院發生的事件。取而代之的是,今早發佈的銀色方舟引發的爆炸事件已解決的新聞。事件以作爲嫌疑犯的少年死亡而告終。
從房間裏走出的雛田,換上了一身純白的連衣裙。
難道是想到什麼好點子了麼?露出困惑表情思考一陣後,她便轉身朝向宗太這邊。
「這種場所,對男人來說會很不自在呢。」
「黑田叔,別無視我喲。」
說完,眺望耀眼天空的黑田便打了個大哈欠。而京則望着他,一副打從心底裏無話可說的表情。
關掉電視並站起身子,宗太回了句「走吧」之後,便朝玄關走去。雛田也精神飽滿地給出回覆,然後抓着扶手緊跟過來。
「那麼,走吧。」
左手的指甲開始發熱。
「喂。你們……把我想成什麼了喲。而且啊,有誰會認爲沒穿制服的京是高中生喲。」
「咦?」
中條明人。
不僅是自己的同班同學,還是特課裏的夥伴。
望着狼狽的宗太,黑田繃緊了臉。
「黑田叔,不是說了請剃下鬍子的嘛。」
起初並不是很在意建築物的構造,可一來到排滿女裝店鋪的區域,忽然感覺不自在起來。
她死心般地垂下了雙肩。那側臉,隱約帶着些寂寞。
一瞬感覺到的傷感散去,京恢復了以往自信滿溢的自己。因此,宗太也沒有講出內心的疑惑。
「謝謝小雛。不過,小雛也十分可愛喲。對吧,宗太君?」
本以爲只要看過便可解決的問題,如今反倒變得更加棘手。望着眼花繚亂的泳裝,雛田不知如何是好。
「唔。」
「這,還真嚴厲吶。」
往左往右,都排滿着色彩鮮豔的泳裝。自己已被薄薄的布片完全地圍在了當中。
「宗,宗太?」
朝着京視線所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見一身穿邋遢西裝的大叔正朝這邊走來。這個人,宗太也非常熟悉。
比約定時刻快五分到達站前,就看見京已等在那裏。
「那個,可以去下洗手間嗎?」
「久,久等了!」
就在宗太正打算拒絕的時候,腳突然被京狠狠跺了一下。疼得眼角滲出了淚珠。
「啊,這主意不錯呢。」
京和雛田也停下來觀察起四周。在明白黑田已不在附近之後,京大嘆了一口氣。
「已經跑掉了麼……」
更關鍵的是,現在根本沒空去關心別人。他已經被陪女孩子購物這一難爲情的活動給搞得頭昏腦漲了。
「小雛,喜歡什麼樣的?」
發出對其無話可說的抱怨後,宗太轉過頭。可是,本該在身後的人物卻消失了。環視周圍一圈,也沒發現黑田的身影。
雛田照例響亮地朝着空無一人的屋子地道別,然後倆人一起出了門。
「嗯?幹嘛喲?」
代替回答,宗太將京的身姿映入眼中。相同的情景,雛田如今應該也能看得到。
下意識地取出錢包,打開確認。裏邊雖裝着相當數量的金額,可生活費也是算在其中的。
這名只是作爲月之子出現在電視中的少年的名字,宗太非常清楚。
「喂!疼!」
「……」
「匆匆忙忙趕過來的,都沒怎麼睡過,瑣碎小事就饒了我吧。太陽光還真是刺眼吶……」
沒有回應。
「算了,我先墊着,等會兒再算到他頭上就好了。」
「沒,沒事。沒事……不必擔心。」
「這的確說得過去呢。」
京與雛田則絲毫不在意這邊的心情,仍是朝着賣場的深處前進。邊祈禱一切平安,宗太也跟了上去。
「啊……唉,有,有那麼多!?」
「……真是,拿他沒辦法吶。」
爲了被甩在一邊的雛田,宗太默默發動起了月神刻印。
京噗哧一笑,走在了最前頭。
「呃,那個……該選什麼樣的呢?我自己沒有選過,不是很清楚。」
「不用笑吧……」
從二人獨處中解放出來,宗太大嘆了口氣並無力地垂下肩膀。扭扭脖子,只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
「泳裝啊,大概要花多少錢?」
照着京說的,雛田屁顛屁顛地朝這邊走來。然後客氣地伸出手,抓住了宗太的襯衣。
「哇~。京前輩,好可愛!」
「關於這點你大可不必在意喲。我早準備好贊助人了。」
「宗太君,回答呢?」
「京前輩?」
琳琅滿目的夏裝店面內,被鮮豔的色彩裝點着,出於害羞之情,宗太根本不敢直視。儘管很想撒腿就跑,可看見拉着京手走在前邊的雛田的背影,他又打消了那種念頭。
她邊嗯嗯點着頭,邊撫摸起雛田的腦袋。
雖不是絕對不行,但也並非能夠輕鬆踏入的空間。光是待在這裏便被重壓壓得喘不過氣,不僅如此,還被女店員投來溫柔的目光。
「成熟這種表現,要是以爲女生全喜歡那可就大錯特錯啦。」
「是。」
「對,對了!可,可以請宗太幫我選擇嗎?」
京領衆人來到的,原來是車站前的購物中心。建築物爲四層構造,一層因爲通風而有一種開放感。
「不過,我可沒聽說宗太和小雛也在哦。」
似乎因爲不知選什麼纔好,雛田很困惑地低下了頭。見此情景,宗太發動起月神刻印。
他拼命忍着疼,逞強地和雛田說道。
「話,話說……不,不可以嗎?」
偷偷瞄了一眼京,就看見她正瞪着自己,目露兇光。若斷然拒絕,怕是小命不保。
「明,明白了喲。」
嘴上這麼說,可自己根本不懂泳裝的選擇。就連像這樣陪女孩購物,也是初次體驗。
無路可走的宗太,朝京招手尋求幫助。
順着招手的方向,京靠近過來。
「不如從這邊開始挑吧?」
定睛一看,眼前羅列的泳裝,總體上設計地都十分可愛。胸和腰附近還繫有緞帶。就露出度來講,作爲主要部位的裝飾確實不夠完美,但與自己理想中的款式相比,材質的面積實在太少了。
或許是覺察到了視線,雛田含着疑問,傾斜了腦袋。
「只是過分保護的宗太君,在爲小雛是否可以穿如此大膽的泳衣而煩惱着而已喲。」
「京,京前輩!」
「話,話說,宗太!我,我想我完,完全不適合成熟風,因此不能回應你的期待,可以的話,那個,請別……」
「明,明白啦,就此打住。」
腦子都快被搞炸了。
總之,若想擺脫現狀,就必須儘快作出選擇。宗太將成排擺放的泳裝從右往左掃了一遍。
目光忽然停留在了一件三角比基尼上。下半身有加短裙,感覺比其他泳裝露出的部分要少。基調爲白色,胸正中及腰上,還配有大個的蝴蝶結。
覺察到自己伸手去碰有傷風化,便只做出了指示。
「這件如何?」
「哼~,還不賴。」
宗太雙手捂耳朵。即便如此依舊無法完全阻擋聲波。
未發現雛田與京的身影這點,讓他再次安下心來。
「呃,是,是這樣嗎?感覺好緊。」
「銀色方舟的案子被公安總務課接管了,因爲要制定防範恐怖主義的對策呢。」
既然都講到了責任,自己還有何退路可言?宗太只好遵從京的意思,向前邁出了沉重的步伐。
宛如心頭懸着的大石落下一般,雛田終於笑開了花。見此情景的宗太漸漸喪失繼續保持理智的自信,於是轉身將背對着試衣間。
身穿泳裝的雛田,緊緊摟着京的腰,拼命地往她的身後躲。
「嗯?在監視宗太君,防你開溜呢。」
「還,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喲~。」
「嗯,這樣就搞定了。感覺如何?」
上杉杏奈有着支配時間的能力,眼下,宗太還未能想到與之對抗的方法手段。
若非另有隱情,他應該還像往常一樣在爲事務東奔西跑。
「太好了……」
買夏裝之類可不是鬧着完的。再繼續下去,自己或許會被折磨至死。
「不怕,很快就會習慣的喲。那麼,給宗太君看看吧?」
「不,不奇怪嗎?不失望嗎?沒辜負宗太的期待嗎?」
「理由也不准問麼?」
邊觀望四周的店面,邊從中尋找着黑田的他不久便在一家自助餐廳的露天平臺上,發現了目標的身影。
「又不是學生,沒道理曠吧。今天歇班喲,歇班。」
「只有穿的時候會這樣,稍微忍下呢。」
可結果卻是以失敗告終。政府並沒有屈服於恐嚇之下,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哇,哇,不可以!摸那裏會全身無力……」
基本就沒見他休假過。甚至很多時候連電話都打不通。
「又不會把你拉進來。」
待風頭過後,銀色方舟會再度活躍起來吧。不過,若他們覺察到了杏奈的存在,可以想象他們的行動會變得更加慎重。
「等會兒還要買夏裝的,別逃跑哦。」
逃離泳裝賣場後,宗太扶着膝蓋小憩了片刻。明明什麼都沒幹,身體卻如同揹着鉛塊似的沉重。
被一直當成笨蛋也不甘心,宗太決定以言語反擊。
「你不是認真的吧?」
「皮膚滑溜溜的,真棒吶……好想喫掉。」
伴隨着衣服的摩擦聲,倆人的對話傳入了耳中。
「嗯~沒辦法吶。到此爲止吧,那麼,把這個貼胸口上……」
「呃,啊啊。」
「沒辦法喲,上頭拍的扳子。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公務員啊。」
京毫不猶豫地拿過宗太選的泳裝,拉着雛田走向深處。儘管此時本能察知到了危險,但京是不可能允許自己擅自離場的。
說着,京閉起單隻眼,與雛田一同躲進試衣間,拉下了簾子。
想必黑田的判斷是正確的吧。儘管理解了其的正確性,但同時宗太又感覺到話中的不耐煩。類似於爲什麼無法把錯誤的事情糾正呢的感覺。
抱着想嚇其一跳的念頭,宗太悄悄靠近黑田的背後,一言不發地坐在了旁邊。
不抱怨幾句心情就無法平靜。因爲孤立無援的自己這次是確確實實地體驗了一回如坐鍼氈的感覺。
「還,還不錯嘛。」
被丟一旁的宗太,則只能難爲情地站在衆目睽睽之下。
現在若打開電視,想必肯定在播放着同自己和眼前這位相關的事件。
聽到簾子再次關閉的聲音後,宗太終於鬆了一口氣。
「真的嗎?」
「……關於這點吶。暫時給我別把這名字掛在嘴上。」
京的前方正是試衣間。宗太現在正面臨兩個抉擇,要麼撒腿就跑,要麼就厚着臉皮留下來。
「宗太君選的,不負責到最後怎麼行?」
聽完京的發言,宗太的視線開始飄忽不定。
明明是自己選的泳裝,或許因爲穿在雛田身上的緣故,腦中完全沒有印象。宗太沉默不語,只是直直盯着雛田。視線從腳底徐徐上升。從白嫩的雙腳,到短裙中伸出的大腿。再到線條流暢的腰部。是因爲肚臍很涼麼,雛田的兩隻手拼命在遮擋着。胸正中的蝴蝶結顯出了可愛本色,和她非常相配。
心想總之先去找黑田吧,他拖着踉踉蹌蹌的腳步,繼續前進。
「這……」
黑田的鬍子拉拉碴碴。西裝和領帶則皺巴巴的。雖然初次見面的人定會認爲此人是個中年廢柴,不過該做的工作他都處理得漂漂亮亮。這點,宗太非常敬佩。當然,還沒和本人提起過。
「這個,請真的放過我喲。話,話說,有什麼事嗎?」
「這當然吶。事情關乎瑞希,以及明人。雖不準備稀裏糊塗了事,但進攻的方法並非只有鹵莽地橫衝直撞。」
「黑田叔原來有歇班的呢。」
「那麼,就這件了呢。」
複數的事件就這麼攪在一起,爆炸事件雖說不上完美解決,還是以特定出一名嫌犯而落下了帷幕。
4
他戰戰兢兢地轉過頭。
雛田的聲音中帶着明顯的羞澀。即便如此,在京一番耳語教導之後,她還是臉蛋通紅,難爲情地走到了前面。
「沒,沒問題的喲。我一個人可以換的。」
「工作,曠掉好嗎?」
「那,稍等片刻呢。」
但剎那間,卻又回到了沒精神中年大叔的表情。
「咦?」
「連句話都不留就擅自跑掉,作爲別人會怎麼想呢?」
「要是人連自身都守護不了還有什麼用?」
接過服務員送來的冰鎮咖啡,宗太既沒放奶精也沒放糖漿,直接用吸管吸了起來。苦味充滿整個口腔,讓他不禁皺起眉頭。黑田則對此嗤之以鼻。
「從這點出發判斷的話,嘛,肯定是有着什麼不想讓我調查出的內幕吧。」
「請別一個人逃跑喲。」
「那,先全脫掉吧。」
「真的,京前輩,饒了我吧~。」
可就在此時,猶如算準時間似的,京從簾子的縫隙中鑽出了腦袋。宗太則警戒地向後退開一步。
「唉~,爲什麼啦。又不會少塊肉。」
「好了,宗太君也快快過來!」
比起話的內容,更讓宗太驚訝的是黑田說話的口氣。那望着遠方某處的瞳孔中,蘊藏着如同刀刃般尖銳的目光。
以這月乃宮爲舞臺引發的一連串爆炸時間。犯人通過網絡社區聚集起的一羣人。他們爲了讓月之子獨立、讓月乃宮的自治權得到承認,而製造了恐怖爆炸。
覺察到自己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雛田,宗太趕忙移開了視線。
黑田似乎並未對此特別在意,只是瞟過一眼,然後又繼續專心致志地讀起了報紙。
此處的疏忽,讓宗太更加無言以對。
「真希望如此呢,不過我知道你是不會就此接受的喲。」
「完,完全沒有,很棒。」
「雖說如此,把特課排除在外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是和月神刻印有關聯的事件……」
雖然被言論誘導有些令人不快,但由於不想話題就此中斷,宗太決定配合黑田。
「呵呵,那,你是怎麼溜出來的?」
「嗯!」
留下這一句後,京又把頭縮回了試衣間中。
黑田的雙眼直直盯着宗太。彷彿在試探什麼似的。
「咦,這,這麼快?」
「哇,不,不可以喲!京前輩,請不要摸那裏!」
「呃,腳呀肚子涼颼颼的,好害怕。」
「但是,才過一天,歇班什麼還真說得出口呢。」
京見狀,笑了起來。
由於捂住了耳朵,對話聽到一半就開始有些稀裏糊塗。因此,宗太被眼前簾子的突然拉開,給嚇得差點喊出聲來。
或許銀色方舟現在也正潛伏在這個城市之中吧。
黑田自鳴得意地笑了起來,然後叫住路過的服務員,幫宗太點了一杯冰鎮咖啡。
孤身一人的宗太以最快速度跑出女性用品區,來到了各種餐廳所在的飲食樓層。
「哇~,小雛田皮膚真的好棒呢。」
考慮到事件的規模和殘留的謎團,實在很難想象才過一天就歇班的黑田會真正休息。
儘管背後傳來京的偷笑聲,可眼下根本沒空去抱怨。
大大超出他們預想的,恐怕就是名叫上杉杏奈的少女的存在了。本該是爆炸製造者的他們,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的設施也會被炸吧。
「上杉杏奈的事件呢?」
看準時機,宗太輕手輕腳地,一步步向後腿去。在和試衣間拉開一段距離後,他毫不遲疑地飛奔起來。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卻因緊張而變得非常奇怪。心臟撲通撲通高鳴着,汗水也不住地往下倘。
「明知如此,你還甘願退出?」
「那麼,請講。」
「我也不知誰是幕後黑手喲。但是,關於上杉杏奈,上頭回答說不需要調查。準確地說是不準調查,吶。」
「這……是高壓政治嗎?」
「你小子,這麼難的詞彙都知道吶。」
「請別開玩笑喲。」
「嘛,就這些啦。實際上,即便調查可能也是毫無所獲。」
「什麼意思?」
「按照記錄,上杉杏奈已在十二年前被認定死亡。這點至今仍未改變。」
「所以啦,是他們搞錯……等下,明明被嚴令禁止,你還是調查過了呢。」
對此,黑田以苦笑表示了肯定。
「很遺憾,這個國家沒有制裁死者的法律喲。當然,死人引發的事件,也沒可能獲批搜查的許可。」
「怎麼這樣……」
「不過嘛,既然藏得那麼好,也就代表事件確實與那幫大人物牽扯甚多吶。」
「你已經猜出個大概了吧?」
「警察局長以上我想應該不會錯的吧。」
「……若沒處理好,就要和政府幹上嗎?」
「聲音太響了喲。」
黑田捧腹大笑,猶如正在談笑風聲一般,接着他用吸管吸起冰鎮咖啡,似乎想借此潤潤嗓子。管中傳來了嗖嗖的聲音。
「別轉頭喲。後邊第三個座位上,有人跟蹤。」
眼下的氣氛怎麼可能笑着拋出玩笑話。儘管黑田笑眯眯的,可惟獨眼中不帶一絲笑意。
「把問題推遲延後,可是這個國家領導的拿手好戲吶。」
「樂在其中也是大人的一種雅趣喲。」
「所以啊,我剛不說了嘛,你散發着耀眼的青春光輝。」
「怎麼說呢,那個……本以爲只要有女朋友,開始交往了,前途便是一片光明,不會再有煩惱了吧。直到昨天我還是這麼想的喲。」
正由於他是位並非只會講漂亮話,還能做出實質性判斷的人物,自己才能對黑田這麼信任,京想必也是如此。
說着,他再次坐回椅子上。
「不是啊。對你來說或許有些難以理解,這和暢談戀愛史是一個道理吶。」
但是,爲了對抗月之子就必須使用月之子這點也確是事實。於是,不論自己的內心,黑田最終選擇了將孩子使用在逮捕犯罪者上。儘管仍懷揣着矛盾。
黑田倚靠椅子,翹着二郎腿,顯得很愜意。
「哈」,宗太嘆了口氣。
明明說過不笑的,可黑田卻已是滿面笑容。雖然瞪眼抗議了過去,但完全不起作用。
「你能這麼想我真高興。這段時間特課的任務也會被掉轉重心。所以,盡情和初次結交的女朋友開開心心地過小日子去吧。」
交談以宗太曖昧的回答收尾,對此黑田不再多言。
「我認爲自己做過些準備的喲。可變化一下子如此明顯,還提什麼明天幸福會到來呢……」
「算了,提示你下,不過只限今天哦。」
猶如盯準交談的空隙一般,黑田的手機響了起來。
「呃,剛纔的當然是玩笑喲。話說,出什麼事了?」
黑田確有犒勞京的意思吧。他還懷有同等的內疚,這點自己也能感受得到。本來的話,像自己和雛田、京一樣的孩子根本不會待在公安特課裏。這纔是黑田的真心。
「那也請你適可而止,別再笑了。我很生氣。」
「因爲交付給她太多危險的任務了。至今爲止解決的事件數,也已達到了三十二件。」
「……我不覺得很耀眼。」
「喂,在讓小孩來特課工作這點上,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喲?」
「正因爲相互間都意識到了對方的存在,纔會產生異常的氣氛喲。面對個毫不相干的人,你還會緊張嗎?希望再帥氣些,再可愛些,是你們這個時代常有的話題吶。不過嘛,你和小雛田的情況,只是從互不干涉的同居關係變成男女關係了而已喲。」
講話的聲音也很粗魯。
「或許是這樣呢」,宗太輕聲回答道。
從語氣上聽,對方難道是上司麼?
黑田挖苦地笑了。儘管心想他的話不可信,但因爲抱着希望說給別人聽的心情,宗太還是開了口。
「嘛,如何逾越就是宗太和小雛田的問題了。才碰壁一次,叫什麼苦喲。」
「很久以前同京的約定吶。」
「我是黑田,什麼事?」
「你還隱瞞?明明散發着青春的光輝。」
接着又簡單交談數句之後,黑田歪着嘴角掛斷了電話。
「爲,爲什麼會明白?」
「嘛,等等,先坐下。爲少年的成長而笑一事。我道歉喲。」
「不,不陪你了!」
「我猜測,這個國家的大人物,很久以前,便知曉與宗太相遇的上杉杏奈這個存在了喲。關於她的每個細節應該都已調查得一清二楚。明知最初的輝夜姬仍然生還,自然沒道理放着不管吶。在斷定其爲本尊,又或者清楚是輝夜姬之後,也應該有探討過將其帶回研究所的方案。可行動的失敗最終讓他們打消了這個念頭。」
黑田再次叫住服務員,要求續杯。
變化太過突然,連宗太也嚇了一跳。
「……那,黑田叔也?」
「好意外。我還以爲黑田叔,什麼都能適當應付過去呢。」
聽到這裏,黑田哈哈大笑起來。周圍的客人都望向這邊,以爲是發生什麼事了。視線對本就害羞的宗太來說真是火上澆油,他的臉開始慢慢變得紅通通的。
「不過啊,儘管想說的話有如山高,但擅自深入調查的話,這邊的處境也會變得危險呢。所以我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待時機成熟之前,你也先把和上杉杏奈的遭遇給忘掉吧。」
「說獎勵或許有些不太好聽,總之就是同她說過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講,於是便有了今天的一幕。」
「你,剛纔那句絕對不要和別人說。」
宗太唰地站起身子。
平時的無力表情瞬間藏入暗處,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瞳孔中寄宿着的銳利目光。
「正是如此。所以針對上杉杏奈,大人物們決定以靜觀其變來對待。雖然是顆眼中釘,不過現今還沒未構成較顯著的危害。而且受慾望驅使擅自出手也只會自食其果。」
「所以纔不允許黑田叔調查麼?怕刺激到對方。」
「什麼喲?」
「別這麼想。人一開始總會碰壁的。」
聽了宗太的發言,黑田拼命忍住不笑。
「明明是如此的耀眼喲。小雛那兒也切實感覺到了呢。剛交往時的羞澀氣氛。」
「我過來,可沒準備當你小子和小雛的電燈泡喲。」
在宗太用眼表示同意後,黑田刁着煙,說道。
宗太抱着腦袋,深感後悔。
「那麼多!?」
但是,那份從容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無心聽講的他在聽完內容之後,竟一臉喫驚地探出了身子。
「反了吧。正因爲她清楚是大人顯而易見的補償,纔會欣然接受的吧。她知道,這樣做會讓我心裏好受些。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喲。」
「這種遜斃了的事情,纔不會說喲。」
「喔,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不繼續問,也不抱怨了。」
「和京前輩?」
「這並不好笑喲……」
「事情我已經清楚了。會盡快回署裏的,請把人員召集起來。」
趕來的服務員幫忙把桌子擦得乾乾淨淨。並微微點了點頭。
宗太一口氣把剩下的冰鎮咖啡全部飲盡。然後打開杯蓋把裏面冰塊倒入口中。待冰塊融化,他又向黑田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正因如此,才更難以置信喲。」
說完,黑田打了個哈欠,或許是覺察到宗太那催促後話的視線,他表情滑稽地又繼續說道。
「怎麼,這麼快就覺得煩啦?」
「喂喂,就算是我,也曾有過你這歲數的時候哦。」
儘管心中疙瘩還沒消除,可既然黑田都這麼說了也只能聽從。無論怎樣,這都不是抱怨幾句就能改變的問題。
「纔沒喲。」
無法理解其中含義,宗太沉思起來。黑田是個愛作弄人的傢伙,但也有認真的一面,宗太知道他不是會在這種時刻隨便說說的人。
「女,女朋友,你說什麼呢?」
「……因爲她那能夠操縱時間的能力太過強大了呢。根本無法與之相抗衡。」
宗太在腦中反覆搜索之後,得出了這名字自己並未聽過的答案。
「嗯。有些意外呢。」
「可,該說是明白到自己誤解呢……那個,與自己所想的有某些差別,現在連話題都找不好……雛田的內心也,本以爲稍微讀懂了一些,可感覺又回到了原點。」
「這個,嘛,很想作爲羞恥的過去抹消掉吶。」
從黑田的態度上,便能看出他對此並不怎麼感興趣。
「出了什麼,棘手的事嗎?」
黑田的笑聲更大了。
抓着手機掛繩的黑田,表情看似煩躁地扭曲着。看完顯示屏上的內容後,他的表情又變得更加不爽了。
「不準笑。」
「話說,你這是吹的什麼風啊?」
「是呢。可是,倆人間像是有堵牆似的,這讓我無法接受……」
黑田吐出一口煙,噴在宗太的臉上。儘管宗太怒上心頭,反瞪了他一眼,但如今說什麼都只會被人生經驗的差距給埋沒掉而已。
再加上命令京出動的,大部分是STⅡ以上的事件,多數場合都要面對極危險的犯罪者。三十二件這個數,也可以說是她與危險對抗過的次數。
「只是,什麼喲?」
「喂喂,別搞那麼髒喲。」
「沒這麼想喲。只是……」
雖然知道京在自己來特課前就已開始協助黑田,可這數量竟是自己所知的近乎三倍。
「什麼意思?」
「笑了是小狗。」
福島禮司。
「忽然來陪我們買東西。」
「果然,不該和黑田叔說的……」
宗太一口把倒入嘴中的咖啡全噴了出來,並不停地咳嗽。
「……或許,是呢。」
「不過,我以人生前輩的身份告訴你,跌蕩起伏還在後頭喲。」
「你想錯了喲。不是這個,是指京前輩明知是大人顯而易見的補償,依舊欣然接受的事喲。」
「剛……說什麼?真的,福島禮司他?」
「嘛,你就盡力掙扎,醜態百出吧。」
「所,所以啊,我纔不想說的喲!」
「這個嘛,難得的休息天裏,接到這種傳喚的電話,任誰都會抱怨一兩句的咯。」
「那麼,該怎麼辦吶……」
黑田邊揉着自己拉碴的鬍子,邊觀察似地看着宗太。雖然明白他是在考慮此話是否該講,但那種被評估般的感覺讓宗太很不好受。
宗太耐不住性子,更進一步提問道。
「福島禮司是誰?」
黑田輕輕長嘆了一聲。
「看你想這麼久,反而讓我更在意了。」
「也罷,又不會少塊肉,告訴你好了。」
他把塞進口袋裏的警察筆記拿了出來。從中抽出一張照片,擺在桌上。
目光瞟到的瞬間,宗太便明白了這不是張普通的照片。
拍攝地點並非日本。是美國的鬧市區嗎?往來於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羣,被模糊地印在了照片裏面。其中既有白人,也有黑人。
人們正朝自己的目的地前進着,誰都沒有注意到照相機的存在。
通過細心的觀察,宗太在中央偏坐的位置上,發現了照片的主人公。
東洋的男性。是日本人吧。
穿着全黑窄套裝外加一條黑色的領帶。
服裝明明已融入人羣之中,可那雙異常有神的眼珠,卻從照片裏突顯了出來。
年齡在二十歲左右。或許因爲其體型瘦小的緣故,身子看起來很高。
「想必用不着我明說了吧,他就是福島禮司。」
「哈。」
「他可是國際通緝中的重要人物喲。」
「咦!?」
「漸漸地他也適應了國外的生活,據其父母所述,那段時光他是很幸福。」
「那麼,在上司抱怨之前,趕緊回去開工吧。」
黑田不顧煩瑣特意繞彎兒的理由,宗太似乎有些明白了。想必是其認爲自己若聽到輝夜姬的名號,定會詢問起先前的那段內容,於是便先繞了個圈子。
「所謂的真實,都是爲了某部分人的方便而歪曲過的內容喲。」
「京前輩都買了些什麼?」
光是黑田特特意意隨身攜帶照片行動這點就顯得很不自然。而且,明明給了假期,還緊急傳喚他,這看上去也不符合常理。
「嘛,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以防萬一,你小子也先把他的長相記記清楚吶。要是碰上那天文數字的概率,不巧撞見了,記得聯絡我。」
就在宗太準備轉移話題,視線徘徊於半空的時候,覺察到了京那空空的兩手。不過她總不會讓雛田幫着拿袋子吧。
說着,宗太把黑田的錢包掏了出來。
聽到與自己重疊的那部分時,宗太感覺到一陣莫名其妙的不快。
「事件後,福島禮司的身影,在各國都多次被目擊到。」
環境幽雅,資源富饒。高質量教育的學校。不能因爲月之子這個理由,而歧視他們。
「黑田叔呢?」
「爲什麼,日本警察,如此希望逮捕福島禮司本人呢?」
「順帶一提,六年前十六歲的話,現在應該二十二歲呢?」
「啊,他接到通工作電話,先回去了……」
「不過,應得的那份還是老老實實地,交給我了喲。」
即便笨拙地繼續這個話題,也只會單方面受到攻擊。
宗太見狀,也隨聲附和道。
他當即移開了視線。
「聽說之後的幾年,福島禮司一直安穩地生活着,並未引起過什麼大問題,給監視的印象也不錯。不過在我所見的記錄裏,寫着數年之後,他與輝夜姬相戀。」
宗太和雛田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還能使用月神刻印嗎?」
「是嘛……」
一般來說,剛超過二十歲的時候,便會出現能力顯著減弱的傾向。然後,漸漸無法使用。
「哈~,還是變成這情形了嗎……」
「啥,什麼啊,這!?以前聽巴老師說過,輝夜姬的死因,不都是事故和疾病嗎?」
不過,這個因人而異。
「順帶一提,那袋,是內褲呢。」
「不,感覺不像。」
「在保護地區裏,福島禮司和一名少女邂逅了。」
追上去前,宗太把雛田拎着的袋子也奪了過來。結果,搞得他兩隻手都騰不出多餘的空間。
身體擅自產生反應,宗太不由地瞪大了眼。
點過頭後,宗太盯着黑田的眼珠問道。
「還有一個問題,我可以問嗎?」
被這過於誇張的名號給嚇了一大跳,宗太抬起頭,不再觀察照片。國際通緝一詞,因爲自己只在電視劇和電影中聽過,幾乎沒有真實感。
「給這個和平的家庭帶來巨大轉折的,是福島禮司第十一個生日。他的月神刻印能力覺醒,而這件事被鄰近的居住者們知道了。於是,他被迫和雙親分離,被送往了EU經營的月之子保護地區。」
「我啊,以前就有不少喜歡的鞋子、包包、衣服呢。」
「拿這些去討好京吧。」
背對着揮了揮手,並道過別後,黑田草草結完帳便離開了。
「嘛,沒錯啦。又給我增加工作量,真是的。」
宗太感慨,國家不同,做法也稍有不同。
「你,你講的什麼啊!」
「不用我細講,大概你也能明白,當時那裏正進行着輝夜姬的研究。而研究資料則被福島禮司全部捲走。正因爲如此,所以無論哪個國家都希望逮捕到他,當然,這個國家的大人物們也是吶。」
「就算我拒絕,你照樣會脫口而出的吧。」
「我,有講過嘛?」
「記錄上是這麼寫的。出生地爲日本。六歲時因雙親工作的關係隨二人來到英國。十歲前的四年裏,輾轉於北歐諸國之間。」
凝視着照片裏福島禮司的黑田,眼中沒有帶任何的感情。像在自言自語似的,他又平淡地繼續道。
「這些,是小雛的啦。」
打開錢包粗略一看,裏邊竟放着約十萬日元。
不敢想象三十具屍體的場景,宗太猛地晃了晃腦袋。
「啊啊。名叫塞爾瑪·琳德貝利。是第二位輝夜姬。」
「想知道嗎,自己看呀?」
「啊啊,是吶。」
「這怎麼行?」
「看,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京見狀,如同想到了戲弄人的點子一般,邪笑起來。
「嗯~我呢,沒什麼想要的。」
「聽完這些,我終於理解了喲。」
「……真是,一派和諧的世界呢……」
保護地區裏,有宿舍、有學校,連商店和娛樂設施也一應俱全。宗太也曾通過電視,目睹過保護地區的尊容。
「宗太!不,不可以看!」
儘管對黑田特意繞遠的解釋抱有疑問,但宗太還是沒有開口。他認爲,或許黑田是別有用心吧。
話音剛落,她便匆匆忙忙邁出腳步。
保護地區一詞也不過是報道用的詞彙,一般人都把那裏叫做收容所。
稍等片刻,就看見京和雛田向這邊走來。手裏,各拎着三隻寫有商店名的紙袋。
到達京指定的巨大鴿子時鐘面前時,還沒看見那倆人的影子。
宗太照着京說的,朝袋子的縫隙望去。
「爲什麼他會變成國際通緝犯的呢?」
隨後,宗太又收到了京的聯絡,說是叫自己趕緊死過去。
EU的對應也是其中之一。並不像日本這樣,只利用法律束縛月神刻印的使用,而是連生活場所也一併剝奪。月之子們被聚集在被稱爲保護地區的城市之中。在那裏,沒有一個無能力的普通孩子。
「少女?」
「我明白了。」
說實話,宗太也不知道和什麼對策都不採取的日本比起來到底哪邊更正確。但至少,他兩邊都不想選。
而且被通緝者還和自己一樣是日本人,這更讓他覺得難以置信了。
「那麼,首先是這邊呢。」
「京,京前輩!」
「可是,卻逮不住嗎?」
「還有這招啊。」
只只袋子雖不重,但種類繁多。
「啊,不用了喲,我自己可以拎的……而且……」
「上頭的理解是,來見三年前入住此地的雙親。不過嘛,詳情等逮捕本人後,問下就知道了。」
「是,姐姐打的?」
儘管沒有完全讀懂黑田的真意,宗太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剛停下腳步,京便把該宗太負責的紙袋一股腦兒全塞了過去。
「福島禮司殺害的並非只有塞爾瑪·琳德貝利。保護地區裏也有月神刻印的研究設施吶,裏邊的在職人員三十名也同時被殺。」
「從統計的數據來看,照理應該已經無法使用,不過具體我也不清楚喲。」
「反正到時候也要展示出來,現在讓他看不一樣的嘛。」
暫時歇口氣以後,黑田給宗太使了個眼色,問他真的想繼續聽下去嗎?
但他知道,保護地區就像一座被高牆所覆蓋的盆景。他還知道,牆壁外邊終日配置着持槍的士兵。
「事件要追述到六年前。福島禮司十六歲的時候。」
「沒看到,也根本不想看!」
宗太邊回覆道,邊望向照片確認。然後將照片還給了黑田。
「福島禮司他吶,把戀人塞爾瑪·琳德貝利給殺害了。之後逃離保護地區,杳無音訊。」
京的眼睛並沒有笑。宗太配合地露出傻笑,回答道「沒講過。」
「都買了些什麼?看起來不少嘛……」
黑田站起身,並掏出錢包。他只從中抽走幾張卡和一張鈔票,然後將錢包整個交給了宗太。
光聽宗太所看的節目組的介紹,簡直如同樂園一般。
說完,京四下張望起來,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福島禮司說到底,不過是個殺人犯而已。雖然殺害的對象是輝夜姬這點不容忽視,但輝夜姬也只是個人類罷了。
儘管帶着抱怨的目光瞪了京一眼,可對方卻還是笑嘻嘻的,完全沒達到宗太預期的效果。
「剛纔不是說,沒什麼想要的嗎?」
「是呢。」
「他來日本有何目的?」
她並非將視線固定於某處,而只是眺望着遠方。然後,大大嘆了一口氣。
「沒事,很輕。」
「但是……」
「再不走,可就要被京前輩甩掉咯。」
與準備離開的宗太不同,雛田依舊呆站在原地。儘管看似有話想說,但卻只是左手握住扶着白柺杖的右手,沉默不語。
「雛田?」
「沒,沒什麼……走,走吧。」
雛田揮動着手杖向前走去,步伐感覺有些無精打采。
宗太注視着自己拎滿紙袋的雙手。然後,朝雛田的背後喊道。
「對,對了,雛田。」
「啊,嗯?」
「果然,還是分你一半吧?」
起初,轉過頭來的雛田一副驚訝的表情。不過,這很快便被期待與緊張所取代,她猛地點了點頭。
宗太走近身邊,將右手拎着的袋子遞給她。然後,騰出的右手如今則牽住了雛田的左手。
「啊。」
雛田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用力握緊了最初顯得有些拘謹的宗太的手。
漸漸地,雛田的臉上綻開了笑顏。
「宗太的手,好大呢。」
「和以前相比沒什麼變化哦。」
「是呢。雖說如此,可今天的感覺有些不同喲。」
之後雖然又塞進些替換衣物、泳裝和毛巾,可她準備好的行李還沒放入一半,提箱就已經裝不下了。
「沒,沒問題的。我會好好準備的!」
偷瞄了內部的情形,只見雛田此時正坐在牀上,擺出正坐的姿勢,臉色不太好看地沉思着什麼。她的周圍則雜亂地散着像是旅行行李的替換衣物和毛巾。一眼望去,便知這不是今天買的提箱所能夠裝下的量。
「嗚……關,關於這個呢……」
明明是相同的行爲,在宗太心裏卻有着完全不同的意義。手掌心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雛田的存在。僅是如此,心情卻猶如見證奇蹟般的大發現似地興奮。他心想,自己或許明白了牽手真正的意義。
「最先說謊的可是雛田你吶。」
「聽我的,把玩偶拿出來不就解決了嘛?」
隨後,雛田也乖乖聽宗太的話,將旅行用不着的物品一一排除,過了三十分鐘,她終於完成了準備工作。
5
聽到宗太的指點,雛田慌慌張張地把提箱藏到了背後。可是,她那瘦小的身體還無法將提箱完全隱蔽。
接着,雛田又一臉困惑地沉思起來。由於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存在,宗太決定再次敲門並和她搭話。
「那,那個呢。可不是因爲懷疑宗太對我的內褲有非分之想才提出的喲?如,如果真做過,雖然有些遺憾,但是我,我不會生氣的!」
「不過,既然能打出那樣的比方,就代表你有過那麼一丁點兒的懷疑咯?」
「你騙我了呢!我認爲這樣是不可以的!」
「那麼,今天就睡吧!」
「宗,宗太!什,什麼時候過來的?」
「咦?怎,怎麼可能!?明明爲了防止被看見,藏在最底下的……」
「不害怕。」
「怎麼了?」
「嘛,就當你對吧。」
或許是總結出了裝箱的辦法,雛田開始小心翼翼地往箱子裏塞起行李。第一樣,即是每晚都抱着睡的大兔子玩偶。剛放入,便將提箱一半以上的空間給佔據了。
「啊啊,洗衣服呢,我大致能明白你的意思了。」
呆在房間裏也無事可做,宗太便把箱子置於牀邊,早早地回到了客廳。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並打開電視。五分鐘左右的簡單新聞過後,正好是九點連續劇開始的時間。
她不怎麼自信地小聲說道,隨後,看似難爲情地低下了頭。
「我的錯嗎……」
因爲同居,而導致倆人間的各種分界線漸漸消失。考慮到將來,宗太覺得這樣下去並不好。
「明天去看海呢!海!真想快快到明天呢!」
鐘的時針也即將指向十一點。考慮到明天必須早起的情況,這時間睡也不算太晚。
「才,纔不會流口水喲!」
就在宗太準備離開的時候,雛田又說了什麼。他有些在意地轉過頭,果然,背後沒了聲音。
宗太漫不經心換着頻道,就這麼消磨掉了約一小時。
看完整場節目以後,宗太催促雛田,着手爲明天的出行做起了準備。
時針指向十點,宗太終於按耐不住,從沙發上站立起來。他心想,這時間也花太久了吧,便來到雛田的房間前,敲了那扇未關的門。
到現在似乎才發現中圈套的雛田,生氣地把臉轉向宗太。
「嗯,好。晚安。」
她抬起頭,笑眯眯地望向宗太。
早晨那感覺莫名其妙的障壁如今已消失不見。
「那,那個……晚,晚安!」
「呃,那個!宗,宗太!我,我,決定了一件事!」
「哦,哦。什麼事?」
「我想沒錯。是宗太勞累過度了喲。」
大概,兩人間只需要保持這樣即可。宗太邊這麼想,邊無視在遠處催促的京,不緊不慢地配合着雛田的步調追趕上去。
「什麼?」
或許還沒說夠,之後,雛田也小聲不停地發着牢騷。
「咦?啊!」
「還有什麼事嗎?」
雛田的手,早牽過好幾次了。可對宗太來說,卻也如同初次體驗一般。
此次的牽手,並不是爲幫助她行走。只是有這麼個念頭,並且付諸行動了而已。
雛田滿足地砰砰敲了敲充實的提箱。宗太看着那臉上綻開的笑容,心想,她到底在高興個什麼勁呢?
雖然想露個傻笑糊弄過去,但雛田面部僵硬着,沒能發揮預期的效果。
「是吶。那睡吧。」
「是吶。我也持相同意見。」
「那,那最好不過了。」
被放回枕邊的兔子玩偶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宗太這邊。是錯覺嗎?似乎有種被責備的感覺。
「雛田?」
「請,請不要反悔……」
「這我清楚。」
「沒想到,你竟然會懷疑我是變態喲……」
「好了,玩笑話先放到一邊,再不整理行李,旅行可就泡湯咯。」
「玩,玩偶之類的沒放進去過喲?」
回到家中的倆人,包含着飯後休息的意思,在客廳悠閒地看起了電視。電視裏播放的,是雛田很中意的動物節目,今天的內容是帝企鵝如何在極寒地區保溫產下的蛋,在殘酷的環境中養育寶寶的特輯。畫面中大量出現帝企鵝儘管被嚴寒凍得縮起身子,仍貼身護蛋奮不顧身地爲其保溫的英姿。而這些,雛田都目不轉睛地看在眼裏。
不出宗太所料,雛田臉頰通紅,一副絲毫不肯讓步的樣子,緊咬住這話不放。
雛田一前一後甩動着牽住的手。臉上依然燦爛地笑着。
這種情況下應該表現得強硬些,不能退讓。
「對,對了呢……宗太一個人睡,不害怕嗎?」
「是,是嘛……」
「我再,再也不!半夜躲進宗太的被窩裏了!」
「雛田的睡相也好,刺蝟和山風颳過也好,嘴角淌着的口水也好,我早習慣了,根本沒在意過吶。」
「不,不要緊的喲!我,我對宗太的感情,可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動搖!」
深呼吸之後,雛田順勢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
黑田走後不久,宗太和雛田便被京狠拽着到處亂逛,等解放的時候,太陽都早已下山。代黑田保管的錢包裏的票票,也隨着時間經過,一一變成洋服鞋子、傘等道具,就連最後剩下的一張,也已化爲晚飯進了三人的肚子。
在這段時間裏,偶爾會從雛田的房間裏傳出些她的自言自語,可本人卻一直沒有出來。
似乎想起了正事,雛田把藏在背後的提箱擺到前邊,將裏面的行李一件件取出來。當拿出玩偶的時候,她依依不捨地說道。
才五分不到,他便完成了準備工作。
「或許是吶。」
還以爲雛田想說什麼,宗太露出了無語的苦笑。明明在數分前剛解決掉這個問題。而且還是她自己提出的。
「關於衣物的換洗,稍微……」
「那,我所見的是錯覺?」
像要告知一個大決心般的,雛田面色緊張地朝向宗太。被其嚴肅的態度所感染,宗太也反射性地擺正了姿勢。
「誰都沒這麼說過哦。」
「嗚」,雛田畏怯地哼唧了一聲。即便如此,她仍不準備放棄,又繼續說道。
「果然,放進去了嗎?」
「竟然還沉思,我更受打擊了吶……」
「清楚了喲。那,今天到此爲止。晚安。」
「那個……該說是不太好嗎,京前輩也說過,這種事應該在雙方認可的情況下做比較好……我也這麼認爲。」
「宗太,有時候心眼兒好壞……」
牀柔軟地承擔着上下搖晃身體的雛田的興奮。
「這話聽着,怎麼有種我就是變態的錯覺?」
「姑且,剛到的時候有敲過。」
打開壁櫥,取出個不算太大的手提箱。將次日替換的衣物、毛巾和沙灘褲,以及新牙刷都放了進去。
「我有個跨時代的能將這些行李解決掉的點子哦。」
「還有,趁這個機會,我想再發表一件重要的事情。」
「對不起。宗太說不能帶上你。」
「對不起。我盡在考慮問題沒注意到你。」
「那,那個……以,以後內褲我自己會洗,那個……」
「可,可不是因爲,每天早上醒來,都被看到那殘酷的睡相,感到很爲難,纔講出這些話的喲?」
宗太一催促道,雛田便猛得挺直了脊背,彷彿想起什麼似的。
待雛田進屋,宗太也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所,所以,你誤解了喲。剛纔的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嗚,但,但是……因爲,被知道了很難爲情,迫不得已才說的……總,總之沒有欺騙宗太的意思喲。真的喲?」
「明白了喲。你能這麼想,作爲我也感到很欣慰。」
再次準備離開雛田房間之時,背後這次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啊」。
「睡一覺,就明天了喲。」
「哼~,現在好像還能看到兔子耳朵露出在提箱外邊,這也是錯覺嗎?」
「總,總之事情就是這樣,請你理解。」
「對,對了……如果宗太無論如何都需要的話,今晚也可以去你被窩打攪的喲。」
她抱着枕頭望向宗太,表情裏充滿了期待。
「不害怕,晚安。」
宗太早早講完,準備出門。
「哇~!請等下!求求你了。」
他嘆了口氣,又轉向雛田。
「這種事必須徵得雙方同意的咯?」
「明,明天再執行好不?」
雛田的聲線越來越低,與之前對比,真可謂是虎頭蛇尾。
「駁回。」
「不可以啦!請等等!我還,還有話沒講!」
宗太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那,那個呢。天冷的時候,把身子靠在一起睡似乎會變暖和喲?」
「是嘛。現在夏天啊,熱死了吶。」
「那,那個……電視上放過,爲了給蛋保溫,帝企鵝的雄性會聚集於一處,以抵禦嚴寒。」
「企鵝也真辛苦吶。」
貌似黔驢技窮的雛田,表情逐漸從晴轉向了陰雨。
「……明白了喲。今天我就呆在房間裏,直到雛田睡着。行麼?」
「好,好的!」
雛田一副安下心似的表情,無力地笑了起來。儘管覺得她太過天真,宗太仍想着,能讓她保持笑容,自己心滿意足了。
「爲了明天,早點睡哦。」
然後漫不經心地聊着,直到雛田睡熟。
躺在牀上的雛田伸出手。一言不發地,宗太緊握住了那隻手。
一邊猜測雛田會像遠足前的孩子那般難以入眠吧,宗太一邊關上了房間的門。
「是的!因爲能看到海!」
待雛田進入夢香,已是約兩小時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