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夏日陷阱
《月兔的銀色方舟》 · 鴨志田一 · 2.4萬 字
1
慰勞旅行的當天,一大清早便是萬里無雲。
宗太又做了目的地天氣的確認,氣象預報員自信滿滿地肯定道,今日全國天氣晴朗。
天公作美,最擔心的天氣問題順利解決,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麼可以阻礙慰勞旅行了。想到可以在炎炎夏日之下,讓雛田看見美麗的大海,站在窗邊望向天空的宗太自然而然地綻開了笑顏。
雛田一定會非常開心。
雖然試想了下她看見海後的第一句話,可不論哪句都感覺有些偏差。
接着,宗太走向廚房,開始準備早飯。
半路上,從雛田的房間裏傳出了鬧鐘的鈴聲。因爲是她的日常用品,對自己來說,也早已不足爲奇。
不多時,鬧鈴聲便悄然停止。
即便如此,卻依舊沒能見到雛田出門的影子。房間裏也沒有較大的聲響。想必是她在朦朧的狀態下按掉鬧鐘,又睡死過去了吧。
昨晚看見那興奮地難以入眠的樣子,就已經能猜到等着她的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宗太走到房間門前,敲了兩次門。隨後喊道。
「喂~雛田!早上咯!」
沒有反應。
「再晚就去不了海邊咯!」
這次,裏邊傳出一聲巨響。恐怕是雛田從牀上摔下來的聲音吧。宗太豎耳傾聽,卻只聽見幾聲迷迷糊糊的呻吟。
約三十秒後,房門從內測被打開了。
「……早上好。」
話音剛落,違和感化爲疑問湧上了宗太的心頭。
這並非平時習以爲常的雛田的聲音。與之前相比,現在的音色顯得低沉渾濁。
回了一句「早上好」,宗太彎下腰,注視起她的臉色。
「乖乖躺個兩、三天,差不多就好了吶?」
猶如懸在心頭的大石墜落似的,雛田一臉輕鬆地回覆道。可沒過多久,那表情就由輕鬆轉變爲了遺憾。
月乃宮高中的正門前,觀光巴士正漸漸遠去。
思考片刻,腦中浮現出了一個作戰計劃,於是宗太決定按照計劃先對她言聽計從。
待巴士消失得無影無蹤後,宗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重新背起行李,按原路返回。
「唔,你誤解了喲!我可沒感冒!不過是稍有點兒發燒、全身痠疼無力、喉嚨疼、以及流鼻涕而已!」
熱乎乎脹紅着的臉蛋,半開的嘴巴,被額頭的汗水粘住的前劉海,無精打采的表情。整體上給人一種缺乏活力,呆滯的印象。而這並非剛剛起牀的緣故。
「所,所以啦,這是你誤會了啦。」
宗太一言不發地,把手放到雛田的額頭上。肌膚的熱量和黏糊糊的汗水一起,刺激着他的手掌。
「要怎麼做,才肯鬆口?」
「啊。我很閒的。」
而站在反對立場上的宗太心裏也不好受。雖說如此,可又不能帶着她去旅行。
透過睡衣,她的熱量正逐漸流向體內。而這些熱量足以讓宗太心生不安。
「別這種表情,我也留下來陪你的啊。」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旅行隊伍可不會帶上你的哦。」
「纔沒有的事。」
「看,看到沒……怎……麼……樣啊……」
雖然京和燕回以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但宗太還是決定不去深究。
眼下,雛田應該遵從囑咐,正乖乖躺在牀上吧。
「所以,這次先忍忍吧……」
「那樣就趕不上旅行了……」
「還發着燒,先回牀躺下比較好吶。」
之後則不再隨處閒逛,徑直回到了家。
「我真走咯。」
她的上半身搖晃着,連站直都顯得如此辛苦,多虧握住了扶手,才能勉強站立似的。
宗太則捂住臉,大嘆了口氣。
「咳嗽得這麼厲害,站着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
「嗯。我乖乖躺着……」
疑問瞬間冰消瓦解。
雛田的全身散發着一股身體不適的感覺。就連環繞周圍的氣氛,也和往常有所不同。
「等不及了!沒時間了。」
「染上感冒是我自己的責任!不可以因此剝奪了宗太享受旅行的權利!」
「那,那麼,這次就照宗太說的辦。」
「感冒即刻痊癒的話吶。」
「無論如何都不行。」
「怎樣才能痊癒呢?」
「才,纔沒有這回事喲。我一直是這樣的!」
她抬起頭來,表情中的陰霾正逐漸消散。
宗太實在不敢把身患感冒的雛田丟在家裏,隻身一人去玩。就算真到了海邊,也會因爲在意她的身體,而玩不盡興。
眼瞼不自覺地下垂。都怪雛田昨夜興奮得難以入眠,害得自己也沒睡飽。
「乖,轉過來。」
說着,雛田「咻咻」擤了擤鼻涕。
宗太喫完早餐,換了套外出用的私服。而這段時間,雛田也按照她所說的,儘管看似非常疲倦卻依然呆在自己房間門外附近一動不動。
「去海邊的機會,以後多得是。」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把行李放在椅子上,脫掉被汗水浸溼的T恤丟在一邊,並換上了室內便服。
「明明很期待的!?」
「回牀上去。」
「現在不開始準備的話,可就趕不上集合時間了喲。」
「爲,爲什麼!?」
「嗯,一路順風。」
「因爲我,我得了疑似感冒前的症狀嗎?」
「這可不是常溫吶……」
「稍微等下。」
乘坐電梯上到十層,宗太悄無聲息地微微推開了大門。從縫隙望向屋內,沒發現雛田的人影。想必她人正躺在房間裏休息吧。
「這不完全不行嘛。」
她本想挺起胸膛朝氣滿滿地回答,可卻感覺不到平時的氣勢。只是散發着病人特有的無力感。
被前來玄關送行的雛田這麼一說,宗太懷着心口癢癢的感覺出了家門。在聽到房門從內側被鎖上的聲音後,他大嘆了口氣。然後,抬頭望向天空。
「求你啦,快快去吧。」
宗太伸出手,撫摸了那銀色的秀髮。
「什麼疑似症狀,根本就是感冒吶。」
本以爲自己的一番話能感動雛田,可她那出乎意料的反應卻反讓宗太困惑地惱了惱頭。
「我,我的不是感冒。沒,沒錯。現在可不是講廢話的時候。不快些換衣服的話……」
雛田滿臉沮喪地垂下了頭。
「完全不行。抗議無效。你這不東倒西歪的嘛。」
像在證明自己所言不假一般,她裝模做樣地朝屋子中間走去。
「這個嘛,你自己也清楚吧,因爲……」
「那這樣吧,暑假的時候再去,如何?」
即便如此,雛田似乎仍心存留戀,許久才傾吐出自己的想法。
「真的麼?」
「難道,你打算以這種狀態出行?」
「當然咯。」
還處於低點的太陽,早早地散發着夏天的熱氣。宗太自言自語道「好熱啊」,便朝集合地點的學校進發了。
與內容正好相反,雛田的聲音既不響亮,也沒有活力。
事到如今,宗太拿愛在奇怪地方較勁的雛田也沒有別的辦法。
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雛田還在展示着自己有多麼的健康。
接着又回到客廳,愜意地躺在沙發上。
宗太緩慢地幫雛田撫了撫的後背。
很快就一腳踩空,重心不穩起來。結果膝蓋撞到沙發,就這麼撲倒在沙發上。儘管多虧宗太出手才又勉強站起,但僅僅繞客廳步行一週,便已是氣喘吁吁。
這次雛田則擺出了一副決不退讓的架勢。
「這,這種事,纔沒喲……」
棄之不管也於心不忍,宗太便讓雛田平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一會兒,雛田的身體漸漸放鬆,最終完全依偎在了他的懷中。
「宗,宗太離開之前,我就站這兒不動了!」
若症狀繼續惡化,那此次旅行只會給她帶去痛苦的回憶,況且與病患同行,也會給其他成員造成無畏的心理負擔。這點,雛田應該也不希望看到。
宗太則默默地目送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視野中。
「咦!?不,不可以的喲!宗太請盡情地去玩!」
「這種時候,」
雛田如此死命地咬住旅行一事不放的理由也並不是不清楚。想必是因爲昨晚一直期待着去海邊的緣故吧。
「小意思小意思,我不在乎,你放心喲!」
果然,她無論如何都想去海邊吧。
「你說的那些症狀就代表你得感冒了喲。」
2
或許是因爲話講太快,雛田又痛苦地劇烈咳嗽了一陣。
途中,他又進便利店裏斟酌着買了些罐裝水果飲料。
「孤身一人很辛苦的咯。」
雛田向右一轉,準備回房。而宗太從後邊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恐怕她還想重複申明自己沒事吧。可話剛講到一半,她忽然喉嚨一緊,接着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和宗太一起?」
準備完畢的宗太在出門前,又對雛田說道。
宗太強硬地將雛田的身子扭回自己面前。覺察到身體被轉了一週,雛田是一臉的不快。
「不,不要緊的喲……」
「我明白了喲。好的,我會去的。雛田也乖乖喫了藥,然後躺回牀上靜養哦。」
「可是……」
剛到集合地點,他便馬上向京傳達了雛田身體不適的消息。另外,也做了這次的旅行自己也不參加的說明。打從一開始,自己就是抱着這個念頭,纔出的家門。
意識在時有時無的狀態下循環着。不知是鐘的第幾次報時,才終於使自己清醒過來。
一看時間,離回到家已過了兩小時。
張開大口,打了個感覺下巴都快脫落般的哈欠。可嘴巴還沒合攏,便聽見雛田房間裏傳出聲響。
宗太連忙把氣咽回肚裏。
他下意識地朝向雛田房間的門。
三次眨眼過後,雛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或許是今早服下的感冒藥發揮了效果,她臉上的紅暈褪去不少,步伐也多了幾分紮實感。即便如此,從她偶爾仍會咳嗽這點上看,似乎離完全恢復還有些距離。
還不知道宗太已回的雛田穿過隔開客廳、臥室的走道,來到廚房。她打開比自己還高的冰箱,從中取出了袋裝牛奶。接着將其倒入非常中意的杯子中,雙手小心翼翼地棒起,一口飲盡。
「好!」,嘴角還殘留着白色液體的雛田卯足勁吆喝道,而宗太則是一頭霧水。
心滿意足了嗎?她又折回了房間。冰箱門也沒想過要關。
她似乎一點兒也沒注意到宗太已經回家的事。
下意識地注視了一會兒,便看見雛田再次走出房間門。懷裏還珍惜地抱着只大兔子玩偶。從那表情中,宗太看出了些許緊張。
他不禁猜測,雛田抱着個玩偶到底想幹什麼?
依靠安裝在室內各處牆壁上的扶手,雛田開始了移動。緊跟着,宗太頭頂冒出一個問號。因爲那個方向,只有他的房間。
她在宗太房間前停下腳步,並用力抱緊了懷中的兔子玩偶。那側臉,漸漸透出更多的緊張感。而這也改變了屋內的氣氛,連宗太的心也砰砰直跳。
她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門把。緩慢地,旋轉了一圈。
「打,打擾了……」
姑且算是打過聲招呼,雛田才踏入了宗太的房間。
宗太心想,來我房間究竟有什麼事呢?
透過半開的門縫,他偷窺起了雛田的一舉一動。
「肚子餓不?」
「沒錯!我認爲多少應該有些關係!」
果真如宗太所想,雛田用手摸索到牀之後,大喝一聲,撲入牀中。
「怎麼?」
「對,對了……宗太?」
邊開着水龍頭等待水盛滿,邊哼起了小調。
一進門,便看見了雛田那異常的行爲。她扭着脖子,高舉的手把腦袋壓在腋下,還將頭髮放到鼻子前。
「不,不是的。是指你爲了我放棄旅行這件事……。說遲到是騙人的吧?」
宗太臨機應變,決定轉換話題。而且雛田也沒有期待回答時的那股興奮勁。
然後,骨碌碌打起滾來。這種時候,玩偶也從未離過手。三個來回下來,才終於歇停。
「你在幹嘛?」
「這,這裏面可是有着非常複雜的理由的!才,纔不是有非分之想,我沒有那意思喲!只,只不過,孤零零的有些寂寞,想拿宗太的物品填補一下心靈的空缺而已!」
「沒錯喲。」
「怎麼可能!宗太今天到海邊遊玩去了!你大概是冒充的吧!」
「看,看見了……呢?」
「也罷,總之燒退了就好。」
雛田本人也以恢復爲由,向宗太申訴,希望儘早下牀。即便如此,夜幕降臨之前,宗太都沒有給過她自由。
雖說如此,可又不知是否該講。
至此,她似乎才終於找回了冷靜,略顯拘謹地在牀邊坐下。如今正縮成一團。
爲了收拾飯後留下的餐具,宗太暫時離開了雛田的房間。
稍顯胡來地把餐具亂堆一通,再關上水後,宗太又跑回了雛田的房間。
聽完這話,雛田把手放到了肚子上。
「沒,沒錯喲。話雖如此……」
「不是啊,話說回來,你剛講的冒充是什麼意思?」
「算了,事已至此,也沒補救的辦法。只好拍拍屁股回來了……」
對於平時幾乎沒受過折騰的宗太來說,這是段非常寶貴的時光,他只是認爲自己比起以前來稍微變得有些可靠了,並沒有因此而生氣。
「不是小偷!是我,我啊!」
「是呢,所以啊……咦?我,我是不是講了什麼荒唐的言論?有講過吧?關於這些呢!也就是說呢!該算是神經錯亂嗎……,對了!是感冒喲!我想是因爲感冒才導致頭腦發昏的!請宗太理解……」
「若是指雛田非法侵入我房間的話,看得一清二楚哦。」
次日,雛田的身體狀況也基本恢復,只殘留有微燒程度的症狀。
只見她正斜向行走着。目標難道是牀麼?
嘴上逞強,可腰卻完全地縮着。
「旅行呢?」
「咦,可,可是,這……」
宗太見狀,輕輕戳了她的腦門,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真,真的,是本人嗎?」
她又開始胡扯了。
「我,我奇怪嗎?」
似乎沒什麼自信,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雛田沉浸在辯解之中,而辯解的內容,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理解吧。不過,這反到讓宗太有些不知所措。
「嗯,那我去燒些粥來。這之前你都乖乖躺着吶。躺我牀上也無妨。」
「還沒飽?」
宗太剛靠近,雛田便露着傻笑,一點點地退到了牀的角落邊。
「那,那麼請拿出證據來!」
話音未落,肚子先「咕」聲響起。
「該信哪邊呢?」
這一幕讓宗太更加摸不着頭腦,他當場雙手交叉沉思起來。
「不全是,感冒惹得禍麼?」
隨後,雛田又編造出什麼以宗太爲源頭的未知新能源、新物質,並一一進行了講解。
若說是爲雛田而回,她定會心生內疚,於是宗太急中生智編了段謊言。
估計是拜這別有意圖的視線所賜,雛田似乎漸漸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行爲,然後像要對進行解釋般地啪嗒啪嗒甩了甩手。
「這話,剛不講過了喲。」
「大概兩小時前吧。」
她一頭埋入被子裏,暫時沒了動靜。
「都說了,是的。」
然後紅着臉低下了頭。
「對病人不溫柔些可不行喲。」
邊朝自己房間走去,宗太停止了纔講到一半的發言。他那雙眼睛,直直地注視着雛田。
「既然已經恢復到可以開玩笑的程度了,輕輕戳一下也不會怎麼喲。」
「那個,宗太!」
宗太撓了撓臉頰,說道。
這回答似乎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雛田的臉越來越紅,變得如同剛剛出浴一般。
逃跑似的,宗太早早地準備離開房間。可卻被身後的雛田給喊住了。
他走到擺放在客廳的鏡子前,讓雛田也能看見鏡中的影像。
「或許……並不僅僅是因爲感冒……」
「明白了,明白了,稍微冷靜些吶。」
「是,像糖分和鐵那樣的物質麼?」
「對,對了,宗太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個問題使得宗太面露難色。的確可能有些古怪,也無法否定自己有過這種想法。
「啊,稍微有點兒……」
最後的內容幾乎都聽不清。
「是這麼一回事呀。」
她絲毫沒有懷疑,完全被蒙在了鼓裏。
「嗚。」
安心似的,雛田的話語充滿平靜。
她從牀上跳下,毫不猶豫地發動起月神刻印。文字式從體內緩緩湧出,形成了一個球狀,像在守護着她似的。
「是,是嘛……」
「那個……宗太?」
「有,有誰在麼!?」
「嗯,是的!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營養之一,量不足的情況下貌似身體會自行尋求宗太的氣息!」
「嗯?」
「小,小偷嗎!?當小偷可是違法的喲!」
「唉?咦?剛纔的聲音是宗太……麼?」
3
「真的非常感謝。」
「那病和思鄉病是親戚嗎?」
宗太把手往雛田的額頭一放,確實還有點兒燒。
「當,當然信肚子喲!」
「嗚,現在或許又高了不少……」
「其,其實是因爲我患上了思宗太病呢!」
「謝,謝謝。」
其結果直接導致起初只是擺出張慪氣臭臉的雛田,在宗太照顧的期間,提出了各種諸如想喫桃子罐頭、想看電視等無理要求。
要拿出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讓雛田信服呢?稍加思索之後,宗太看了看自己的左右指甲。然後一言不發地,便發動了月神刻印。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咦,啊,這呢……那個……」
「不要緊的。」
起初只是發驚訝的叫聲,之後或許是接受了這個現實,雛田停止了月神刻印。身體的中心,正逐一回收着月神刻印。
以相同姿勢僵住的宗太,在無意識間竟偏移了重心,導致沙發嘎吱一響。等他暗想糟糕之時,卻已看見雛田的肩膀一顫,如同肉食動物接近時的食草動物那般坐起身子,朝向這邊。
這時,時鐘告知了正午的來到。
晚飯時,雛田變本加厲地提出要宗太餵飯。
「這個嘛……其實是錯過集合時間,被丟下了。」
「有宗太的味道……」
不敵害臊之心,宗太背過了臉。接着又再次強調自己真的是遲到被丟下的,才朝廚房走去。
雛田突然正言厲色挺起胸膛,儘管仍難掩害羞之情。
覺察到此舉的他連忙停止了哼唱。
「不,不是的!不是餓了……泡澡。」
「想泡澡?」
「是的。泡澡難道也不行嗎?」
宗太伸出手,以確認雛田額頭的熱度。兩者接觸的瞬間,雛田嚇得渾身哆嗦起來,但很快又靜得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從殘留在掌心的溫度來看,還不能算作正常。
宗太把體溫計遞給雛田,並轉過身去。雛田則將其塞進睡衣裏,夾在了腋下。
不一會兒,便響起了測量結束的電子音。
接過體溫計,他看了眼體溫計上所顯示的數字。
七度二分。
雖然只是微燒,但雛田還在發燒這點也仍未改變。
「洗澡就忍到明天吶。」
「可,可我滿身是汗,頭髮似乎也亂蓬蓬的……」
雛田拉起牀單,想借此隱藏身姿。
「這副樣子讓宗太看見的話,稍微……」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喲。這種是我沒介意過。」
「我,我介意喲!」
「你是病人啊,這不理所當然的嘛,」
宗太伸手給了雛田腦袋一記輕捶。她開始緩緩放下那張蓋住自己的牀單。
「真,真的,不介意?」
「啊啊。」
「多說無益。我可沒有棄特課的任務不管的打算!」
「聽我講完!」
「原本黑田課長就有找準機會讓京退居二線的打算。你認爲這些細節那位人物會覺察不到?」
「真不該和姐姐商量。不然,黑田叔也不會知道我的月神刻印能力略有減弱的事。」
「宗,宗太?」
京自嘲似地笑了。不過,這種狀態僅持續了片刻。轉換心情似的伸了個懶腰後,她又變回原本的自己。
「不好意思,今天開始要住在這裏一段時間了呢。」
京一副看似詫異的表情,不太自信地問道。
「果,果然,還是不行……」
逃跑似的,宗太起身準備下牀。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僅憑嘴脣的震動,宗太作出了雛田在喊自己名字的判斷。
「挑這,這種時間過來,會是誰吶?」
「不,不是的!……感冒,有傳染給你嗎?」
「謝謝呢,宗太君。」
她顯得異常嚴肅,似乎是真的在擔心。
「不問些什麼麼?」
巴正顏厲色的一句訓斥,讓京無言以對。她緊咬牙關,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姐姐。
雛田微微地,搖了搖頭。
「不客氣。」
在追京之前,宗太先將翻轉的涼鞋給重新擺正。
倆人都反射性地縮回了手。太過意料之外,連心臟也正發出着悲鳴。
雛田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大門從外邊被打開,不出所料,站在門口的正是京。
指尖碰到了雛田睡衣的紐扣。
覺得很奇怪的宗太,不由地笑了起來。
「所以啊,我只是說先觀望一陣嘛!」
雛田把原本緊握牀單的手,也收回到了胸口。
「今天開始京前輩要來這裏住一段時間。」
宗太從背後,將坐在兩腳之間的雛田緊緊摟入懷中。
說着,京把一用日式紙張包裝的盒子塞了過來。
走出房間,伸手接起內部電話。可在宗太出迎之前,外邊便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像在證明發言的真實性,宗太又輕輕碰觸了雛田的臉蛋。
被本能沖垮的宗太,此時也尋回了自我。
雛田那逆來順受的反應,讓宗太的情緒更加高漲,單純的接吻似乎已經滿足不了他的慾望。他把手伸向那纖細的身體,嘴脣也湊了上去。手從睡衣的上方摸到肩膀,繼續向下確認着雙臂的曲線。
「因爲我認爲你的判斷不夠冷靜喲。」
對宗太來說盡管是非常複雜的問題,但對雛田來說卻似乎又是另一番驚喜。只見她正興高采烈地,高呼着萬歲。
「我纔沒話和姐姐說呢。」
瞬間,視野裏又闖入了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我的意思是,這邊還有話要說喲。」
宗太被夾在這突然開始的姐妹吵架之間,徹底成了路人狀態。
擁有大門鑰匙的,只有自己和雛田、及住隔壁的京三人。
這期間,宗太則斜眼瞄着注視着地板紋絲不動的京。
門再次打開,京只探出了腦袋。
「明明是難得的慰勞旅行,可連雜務都得我包辦。累死了,今天就先睡了呢。」
「是。我明白了。會盡快與課長匯合的。那個……我還有些事情想和您商量,是關於京的。那麼,失禮了。」
倆人的手重疊到了一起。
「啊啊。這裏。」
被晾在旁邊的宗太和雛田,只能一副膛目結舌的表情,注視着那關上的門。
「對了啊,宗太君?」
「啊,好……啥,咦!?喂,你說什麼!?」
「……隨你便。」
換作平時定能輕鬆解開的紐扣,如今卻無法隨心所欲。其結果導致了焦慮愈發強烈,手指反而變得更加不聽使喚。
宗太探出腦袋,目送着巴的背影離開後,才慢慢關上門,並且鎖好。接着,輪到他轉身朝向了京。
「京,你呀。」
代替回答,他把手指伸入了雛田的耳朵內側,像要撂起那頭長髮。那因汗水而纏在一起的的頭髮,正給予着手指平時未出現過的阻撓。那冒着汗珠的肌膚的觸感,則清晰地告知了宗太雛田的存在。
她對於宗太的突然襲擊似乎也有話要說,不過途中便放棄抵抗,乖乖沉浸在享受之中。倆人的吐息交織在了一起,撫過滾燙的面頰。
說着,京關上了雛田房間的門。
京的嘴角浮現着假笑,似乎早已明白接下來要提問的內容。
宗太自己的手也顫抖起來。儘管努力想保持冷靜,但這並非簡簡單單便可取回的東西。
一抬頭,便看見了怒目圓睜、氣勢洶洶的巴的身影。
雛田的身體好燙,而宗太則希望能更多地感受那熱量。
「總之,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再看到姐姐這張臉的話,或許真的會嫌你很煩哦。」
「果,果然,還是太難爲情了……」
京平靜地催促道,先前的險峻表情已經不復存在。
她似乎還想講些什麼,但在出口之前,宗太已先奪了她的嘴脣。
巴開口時望向巴,京反駁時又看着京。如同觀賞網球比賽一般,他只能左右扭動腦袋。
她放下手中的旅行箱,顯得非常失望。被其氛圍感染的宗太在一瞬之間竟心生畏懼,結果落得了將打算出口的抱怨全咽回去的下場。
雛田也房間探出腦袋,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即便如此,宗太還是勉強解開了第一顆紐扣。隨後又麻利地解開了第二顆。
「要是你有個什麼不測,那就爲時已晚了喲!爲何你就是不懂呢!」
「不愧是姐姐,黑田叔的事情,一清二楚呢。」
「你希望我退居二線的企圖,我又不是不知道。若真覺得不行的時候,我自己也會提出的。」
接着,親吻了她的耳朵。
伸到前邊的雙手,正向着她的胸口移動。或許是明白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雛田的脊背傳出陣陣緊張感,身體也逐漸變得僵硬。
「怎麼?」
然後又劃過那嘴脣和鼻尖,最終溫柔地用雙手捧起了他的臉頰。
最初只是擦過額頭,接着連鼻尖也碰到了一起。
儘管精疲力盡,宗太仍爲了抱怨來訪者幾句,而朝着玄關走去。
向右轉身,背朝着宗太。
明明毫無準備,可倆人卻相互吸引似的,縮短了距離。
宗太自言自語地問道,只爲讓自己可以稍微鎮定一些。
「這樣纔對嘛。」
這時,雛田猛地推開了宗太。
「抱歉。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吶。」
巴留下一句「拜託了呢。」,輕得似乎只有宗太才能聽見。隨後,便轉身離開。
也不管站在旁邊不明現狀的宗太,她隨手脫了涼鞋丟在玄關。然後丟下一句驚人的發言,便走進屋內。
「京前輩的能力有所減弱,以此爲由,黑田叔和巴老師決定讓你退居二線這點,在剛纔的交談中已經明白了。而且,情理上應該解釋的問題,我想京前輩會自己挑明的吧。」
「等下,京前輩!你把雛田忘外邊了喲!」
「等一下,京!」
「拿好,這是土產溫泉饅頭。」
「忙的話就趕快走喲。」
「這裏麼?」
雛田見狀,鼓起臉蛋以示抗議。
但這美滿的二人世界,卻被突然傳來的內部電話聲給打破了。
說完,京打了一個大哈欠。
掛斷電話的巴握着手機,又轉身面向京。
「嗯。」
宗太不由地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高鳴。
「姐姐纔是,爲什麼我說的話,都不肯聽一下喲。」
「就是說,可以同京前輩天天呆在一起了呢!」
雛田呻吟着,爲躲避酥癢而扭過了身體。而這也使得她,背向了宗太。
原本靜止不動的雛田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起初,只是確認似地用指尖碰到了宗太的面頰。
於是,宗太輕嘆了口氣,與京擦肩而過。
巴本想繼續說些什麼,可手機卻不逢時地響了起來。嘴上掛着「怎麼這個時候打來」的抱怨,她接通了電話。
「……看來我,相當受人信任呢。」
「咦?兩位不是同居一室的嘛?」
她一副幹嘛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的表情。
「爲,爲什麼會這樣想啊!」
「你看,那副樣子,不是才做到一半嗎?」
京視線所指向的,正是雛田立足之處。被宗太解開的紐扣還未扣好,連鎖骨的曲線都能清晰看見。
「啊,順帶一提,我還沒八卦到問這種事情,放心好了呢。這公寓,牆滿厚的,我想應該聽不見的喲。」
她朝啞口無言的宗太笑了笑,再次關上房間門。
宗太則垂下肩膀,當即後悔起讓京住下的決定。
「哈……雛田你去我房間睡吧。」
「那宗太怎麼辦?」
「我睡沙發即可。」
「可,可是。」
「總不能真睡一起吧。那就這麼決定了。」
事以至此,當然也不好意思再繼續剛纔的行爲。
「對,對不起。」
「雛田沒必要道歉。全部,是京前輩的問題。」
「但是……」
宗太略顯強硬地,把雛田推進了自己的房間。
「那,晚安。」
「嗯,好。晚安。」
宗太心想,換作以前,自己怕是已經把千元大鈔乖乖奉上。不過,如今自己已沒了那種想法,也意識到自己不該心生邪念。
「哎呀~京前輩真好心吶。就連僅僅只幫過兩天忙的我,也被邀請了。」
「究竟在幹嘛啊,我……」
4
「不買喲。」
他一甩腦袋,冷淡地說道。
「纔怪,我很正常喲。」
「我清楚喲。」
「還是另找買家好了。我,還有張極想入手的CD呢。」
聽到這話,周圍的數名男生反射性地轉過了腦袋。興致勃勃地望向這邊。反之女生,則是投來了鄙視的目光。
這句自言自語卻成了負擔,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
「你的腦子,真沒病嗎?」
轉動着背後的刻度盤,淺井調好了模式。拍好照片的預覽畫面,在相機的液晶屏幕上顯現出來。然後他將相機擺到了宗太面前。
昨天甚至還在浴室裏看見了京專用的香波瓶,宗太對此除了苦笑也別無他法。
這陣勢,明顯想打持久戰嘛。
說着,淺井把藏在手中的數碼相機放到了課桌上。那相機還散發着全新的金屬光澤。
「那麼,前言到此爲止。商量正事吧?話說,你準備多少錢收?」
「多謝惠顧。」
「這可是,那個號稱堅如鐵壁的裏見千歲的泳裝寫真哦!?」
宗太冷淡地附和道。
這次則是一本正經地注視着宗太的臉。
「喂喂。你認真的?我可不退錢哦?」
「算了,另找他人去……」
「你,你說什麼!?」
今早也是,還說放學回家的時候陪她去買晚飯的食材。
沒料的自言自語竟會得到回答,宗太被嚇得全身發抖。一抬頭,便看見身旁正站着名剪短齊劉海的高個兒男生。
宗太不太情願地從錢包中抽出三張千元大鈔,遞了過去。
隨着片桐姐妹間的溫度下降,宗太和雛田的家裏,也多了許多不熟識的物品。
「感謝之前,我想先問下,你爲什麼會在實行委員的慰勞旅行現場喲。」
「誰要拍你喲……比起這些,先看好。看在我倆是朋友的份上,就讓你瞧瞧吧。這張寶貴的圖片。」
「明白了。我出喲,我出可以了吧?」
從外邊把門關上後,宗太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完全進入了冷戰狀態。
伴隨着第二節課的結束,教室內瞬間沸騰起來。既有在對課上發還試卷的答案的同學,也有着早早討論起暑假預定的同學。
「奉勸你一句,別賣了。」
「不用發了,在這裏給我把照片刪掉。」
搞得宗太甚是憂鬱。
「不過兩天而已吶。」
「喔,不買……」
經過足足五秒的思考,他猛地探出腦袋。
想必是未經許可擅自拍攝的吧。千歲側着身子,臉卻朝向鏡頭,難道是途中注意到淺井了嗎?那雙眼睛則威嚇似地瞪着。
「因爲,宗太你不要嘛。」
最初的一張,是三年級學姐甘粕燕的。完美無缺的上鏡視線,再加只有封面照上才能欣賞到的姿勢。真是張光是看着害羞之情便油然而生的照片呢。
「是不是……千歲太過冷淡,以致於你體內的某種奇怪屬性覺醒了?越揍你越爽啥的。你啊,真是個可憐的人吶。」
並非對京心懷不滿。或許有些輕率,但允許她入住的卻正是自己。
「稍微等下。」
他用力讓淺井重回座位。
「宗太,別自暴自棄喲。人生還長着呢。女生要多少有多少呢。沒必要特意選難的攻略啊。過來,再給你看看其他照片,打起精神吧。」
面對面,淺井不停眨巴着眼睛。想必是,正在腦內處理宗太的發言吧。
「是吶。」
注意到情況的女生們,紛紛很擔心地跑來問寒問暖。對她們來說,雛田這種毫無活力的狀態是第一次見到吧。即便如此,或許是碰到過類似的事件,女生裏的其中一人得出了「戀愛的煩惱」的結論並擅自興奮起來。
「喂喂,這樣好嗎?如此冷落我。」
「兩千。」
「不要裝模做樣的,乾脆點如何?」
「哈……」
雛田呢,儘管感冒已經痊癒,可仍然缺乏生氣。原因很明顯,自然是因爲她還沒能從無法去海邊的陰影中脫離。有時,或許是回憶起了這段經歷,她也會嘆幾口氣。
淺井真的拋來了憐憫的目光。
「啥?」
「原來,是淺井啊。」
猶如撞上了幽靈一般,淺井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明白了……要多少喲。」
他走到宗太身後的空位坐下,樂得表情是更加抽瘋。
「別急嘛。」
雖然如此,可宗太也無心對此一一進行說明。而且若是講到雛田,他定會鬧得天翻地覆。儘管自己有意坦白,但也不是現在。
在京面前,也不敢和雛田走得太近。
「……有必要這麼喫驚麼?」
千歲身後,還拍進了大學所有研修設施的建築物。
起初因爲太近,還無法判別那竄入視野的究竟是何物。宗太便將相機拉遠,對好焦點。
淺井的嘴角露出了沒品的淫笑。明擺着有所企圖。
「……真要說的話,我想你更適合這名號哦。」
宗太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淺井的肩膀。
「你傻的嗎!不對,你就是個笨蛋!超級大笨蛋呢!」
「這真是彼此彼此吶……」
「什麼喲?」
「你,腦子犯抽了是吧……」
新的一週來臨的同時,也意味着考試休假的結束,雖然離暑假僅僅數日之遙,學校依舊照常開課了。
本以爲隔個兩、三天便會和巴重歸於好,可卻絲毫未見京有此類意向。
「這之後,我又被威脅刪除這些照片,真是喫了不少苦頭吶。值得慶幸的是,總算還死守住了這一張。快感謝我喲?」
說着,他把精心挑選的照片在液晶屏幕中表示了出來。
在她身旁,還跟着京。
映入眼中的,原來是裏見千歲的泳裝照。
「因爲只賣宗太,沒這個數的話免談。」
不僅如此,隨着時間的推移,她與巴的關係甚至日趨惡化。即使在家門口或學校走廊擦肩而過,倆人也不會正視對方一眼。
比如原本只有兩支的牙刷如今卻變成了三支,廚房裏則擺着她很中意的馬克杯。當然,洗滌衣物中,也摻雜了她的衣服。
說着,淺井豎起了三根手指。
千歲參加這事自己清楚。因爲她接手了陷入沉睡狀態、休學一週以上的雛田的全部工作。
宗太很清楚淺井對自己講出的金額心存幻想。可對方似乎還未發覺與自己之間的那條難以掩蓋的態度差。
「不愧是客官,眼光真高。」
如同時代劇中出場的小無賴一般,淺井邊手舞足蹈地拍着馬屁,邊滿臉期待地湊上前來。
「這個嘛,估計是因爲代替病倒的宗太,幫忙幹過點實行委員的活兒咯。」
淺井望着宗太,一副挑戰考試難題似的表情。那雙眼睛,正尋求着解答。
淺井笑眯眯地重新入座。他伸出兩手,當即索要起了費用。
可是,自己和雛田單獨相處的時間因此減少這點,也的確是事實。
「照片什麼的,用不着你來爲我拍哦。」
「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啦。」
「你,說什麼?」
難得有了些來往,結果卻沒能收穫更多的戰果。
患上感冒的雛田,也在週末徹底恢復,今早是和宗太一起登校的。
「聲,聲音太響啦!」
「那麼,等下我會把數據發你郵箱的。」
人羣之中,惟獨雛田趴在課桌上,顯得非常無力。
教室的角落,宗太已不知是第幾回嘆氣了。
他再次起立。
「你還打算賣給別人嗎?」
宗太趁機從淺井手中奪過相機,將千歲的泳裝照數據徹底刪除。慎重起見,他又確認了下剩餘的照片。果真如淺井所說,的確只有一張。
「燕學姐殺必死精神旺盛實在是太棒了呃。」
淺井擺出一張彷彿在做春夢般色咪咪的表情。想必是在回味攝影時的情景了吧。
接下來出現在屏幕中的,是一年級的三人組。因爲在體育祭準備時經常共同協作,宗太對三人的印象都非常深刻。她們微微低下頭,表現得十分靦腆。
其他還有二年級別班的女生、三年級生的照片。途中,巴的一張躺在沙灘上的照片讓宗太不由張大了嘴巴。讓學生們自主旅行果然還是不太放心,於是宗太班級的班主任巴作爲領隊也一道同行。
「啊,巴老師實在是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吶。那啥,接下來就是最後了吶。」
淺井自信滿滿地,切換了畫面。一瞬,宗太緊皺起眉頭。
屏幕中,出現了一名雙手後置,前屈身子注視鏡頭的女生。上半身穿着比基尼,下半身則圍着長條的裹巾。
「真琴學長,最棒了喲。」
「……這,果然,是真的麼……」
宗太難掩苦笑。此人姓秋月名真琴,任職學生會書記。在自己擔當實行委員的那段時間裏,儘管未曾謀面也沒有聊過一句話,不過那名字和容貌自己還是能勉強記住。
「吶,淺井。」
「幹嘛喲。難道你對真琴學長魅力,有所質疑?」
「喂,這人,是男生吧……這樣好嗎?」
「那麼可愛,是男生又有什麼關係!」
「是嘛。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好阻撓……」
珍貴照片的披露結束,淺井貌似也很滿足,將湊上前的身子退了回去。
可是作爲觀賞者的宗太,如今還未能釋然。
因爲關鍵的人物未出現在照片之中。
「吶,淺井……怎麼沒見京前輩的喲?」
爲慾望所動的淺井,是沒可能放過京的。
「注意事項只有一條。」
若僅是同去海邊的話,確實不難。只要到海水浴場一日遊即可。可是,這提案有個很大的缺陷。這個時期,較大的海水浴場基本都是人山人海,對於喪失視力的雛田來說,非常危險。
淺井伸長雙手,搭在宗太的肩上。他似乎很興奮,力道相當的足。
而且,能住在學校相關的設施還算好,若在外留宿,果然和黑田叔及巴打聲招呼是必不可少的吧。
無路可走的他又試探性地看了幾份旅遊指南,但不論哪份都需要相當量的金額。
目送至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宗太翹起椅子仰望天空。
所以,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實現海邊旅行的願望。
而雛田則對此顯得半信半疑。爲避免這個話題的深入,他又提出了別的問題。
相互交換成績單的學生們,都乖乖遵從巴的指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這纔是最令人可惜的,京前輩,竟然沒去喲。」
對此,必須首先調整到能夠去海邊的狀態。
宗太遙望着天空。那如山般的積雨雲,正預示着之後的季節。
或許還有些自知之明,淺井乖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即便淺井已經離開,宗太仍然呆呆地望着那空無一人的椅子。這裏,原本是裏見千歲的座位。
沒錯,倆人同去海邊不就萬事大吉了。
在此,宗太還是希望住宿旅行。
「宗太,有什麼要事嗎?」
教室內,早已一派暑假的喧鬧氣氛。想必大家都打算在這個暑假玩個盡興吧。因爲明年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況且一日遊的話就沒意義了。怎麼說也不是爲和雛田獨處纔打算去海邊的。
像在逃避宗太的追問一般,雛田猛地打斷了交談。然後向右一轉,巧妙地穿過課桌之間,消失在了走廊上。
以致於,逐漸變得越來越焦躁和不耐煩。
巴雙手扶着講臺,環視了教室一週。
儘管明天開始便是暑假,宗太仍不敢向雛田提及看海一事。
但今早,班主任的巴告知大家,她因身體不適而請了假。
他回想起了那天與雛田交談的內容。
接下來要去躺大學的學生課室,問問研修設施的使用權有沒取消。
「別這麼絕情喲~。快安慰安慰我那傷透的心嘛。」
體育館的講臺上,校長羅列着暑假的注意事項,內容卻似乎去年也曾聽過。如三年生有考試,這個夏季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又比如勸告一、二年級不要徹夜不歸云云。
然後,像在後邊推動着這個念頭似的,暑假已近在眼前。
人這玩意兒還真方便,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貌似無論什麼環境都能逐漸適應。對這已經接納和京的同居生活的自己的表述,宗太在心中不禁苦笑起來。
「問得好,給我聽着啊!」
「求求你,好走了。」
「真是,重症吶……」
在這喧鬧之中,宗太卻唉聲嘆氣起來。
「商量?」
宗太又瞄了眼雛田。她如今,依舊嘆着氣。經過仔細的觀察,宗太發現她的嘴脣正微微震動着。由於未成聲音,最初並不明白所講的內容。
身處陣陣怨念之中的宗太對此卻並無多大意見,只是凝視地板在思考着問題。
比起先斬後奏,還是提前告知比較有利。反正交往的事情早就暴露了。
問題堆得如山高,但突破口卻完全找不到。
5
可自開始制訂計劃以來,卻沒獲得多大進展,只有日期在不斷延後。
從打開着的門的對面,傳來了已經解散的班級的聲響。
至此,概率最高的希望破滅了。
邊期盼着設施使用權能騰出空位,邊走出了教室。
違背生日的約定已經過了一週。期間,自己只發過一條短信,之後就再沒有任何聯繫。
聽到這話,教室裏頓時沸騰起來。還有數名同學胸有成竹地應答了她。
「回覆就免了。」
一見面,學生課辦理事務的姐姐便冷淡地如此說道。隨後,又給了宗太從例年的狀況來看,暑假期間的預約,最遲也得半年以前的忠告。
被類似的各種問題阻撓,結果毫無進展地迎來了最後一天。
擁擠的人流有多麼棘手這點,在六月誕生祭的時候,宗太已經有過親身體驗。
窗外,則是一望無際的廣闊天空。
雖然自己並沒有把這算作約定,不過出口的話自然希望遵守。就當是暑假想外出遊玩一番好了。
宗太勉強裝出一副明亮的嗓音。
宗太不再多言。他的嘴角漸漸露出了笑容。
聲音聽上去快哭出來似的。
不過,觀察了一段時間後,他注意到,雛田一直在重複着同個單詞。
「沒有呢。」
「才,纔不是奇怪的事情喲?我可什麼企圖都沒有呢。」
暑假再去即可。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我還什麼都沒講呃。」
「明顯很喜歡啊。因爲不用上學了嘛。」
「原來還有這一手……」
腦中浮現出一個可以解決眼下所有問題的妙案。
直起趴在課桌上的身子,便發現雛田正站在身旁。行裝也已打點完畢。
但日子越拖越久,自己也會難以開口。
發現周圍變得嘈雜起來的宗太抬起了頭。貌似休業式已經結束,學生們正三五成羣地返回教室。於是,他也跟隨人流走出體育館,現在纔沒功夫去思考那些無用的問題。
三分鐘可以結束的內容,他偏偏要講上個十五分。
夏天,纔剛剛開始。
自從確認交往關係以來,都還沒有過一次像樣的約會。
並不是全員都獲得了理想的成績。不過或許是對明天開始的暑假抱有一份期待,沒有人的臉上帶着一絲陰霾。
「想怎麼玩隨意,別給我惹出什麼麻煩事就好。」
回到教室之後,同學們依次從巴那裏領到了成績單。看完裏面的數字,人羣中既有歡喜也有憂愁,而宗太只是呆呆望着他們的身影。
「海麼……」
朝着天空,宗太輕聲說道。
「那,那最好不過……再,再見!」
「你和我講,也沒用啊……」
「吶,淺井。」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整個學期的最後一天。
雖然並沒有過分期待,但從事事難料這點出發,果然還是對此寄託了希望的吧。現實擺在眼前,不得不說還是受了些打擊。
「哈……害得我,在海邊留下了一絲遺憾。」
能夠堅守去海邊的決定是好。
「可是你,似乎沒什麼精神呢。」
「啥喲。」
「你真的,好惡心……」
「你多心啦。」
如何跟雛田一同去海邊,佔據了他大腦空間的全部。
宗太還因此拜訪過了學生課室,結果被告知暑假期間,因大學的社團、研究小組以及研究室合宿的關係,想馬上借到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希望是等合宿取消,但這似乎不值得期待。
說完,巴露出一副無語的表情。她以九月再見收尾,並督促值日生行了這一學期最後的禮.
但是,出遠門的話,首當其衝的便是鈔票。爲迴避資金問題,當初他也曾考慮過借用大學的研修設施。可向京打聽了一下,得知預約早已排滿,根本不可能借到。聽她說,體育祭實行委員的慰勞旅行似乎早在一年以前,便已提出申請。
以致於全校學生集聚的這個體育館中,熱得如同蒸籠一般,甚至還有學生昏倒被送往了保健室。
「宗太,不喜歡暑假嗎?」
「呃……差不多是。」
不管怎樣,沒能遵守約定這點,宗太還是想好好地道個歉。
僅僅一個方案,便能同時解決兩邊的願望。
「喲」,宗太大喝一聲,站了起來。
按日期講,明天才是暑假。但事實上,從這個瞬間,暑假便已開始。明明自己還未籌劃好和雛田同去海邊的計劃。
這時,響起了告知第三節課的鈴聲。
鄰位的女生,完全被髮言給吸引了過來。
「好好,全員歸位。」
「其,其實,這樣或許也不錯呢。我也有事想與京前輩商量,且和她約定了稍微逛會兒街。」
宗太也自言自語道,並把身子向前靠。
「我就在此挑明瞭吧,可以說我就是奔着京前輩的泳裝,才參加旅行的。」
「啊,抱歉吶,今天你就先和京前輩一起回家好不?」
聽見「開學見」的聲音之後,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現今,自己和雛田的關係還算不錯。儘管如此,也僅是維持着現狀,毫無進展。
在回高中校舍的途中,宗太從後褲袋裏摸出了錢包。裏面只有數張千元鈔票。
除此之外,還有三張混雜在收據中的抽獎券。
這些都是宗太平日採購食品時附贈的月乃宮長廊商店街的獎券。
「怎麼可能中吶。」
儘管嘴上這麼說,可他並未當場丟掉。此券以搖獎的形式抽取,一等獎可獲得沖繩旅遊的套票。
券上還寫着開獎時間。
截止期限是今晚六點。
現在剛過一點,只剩下越五小時。即便如此,宗太仍不焦急。因爲他原本,就是打算黃昏纔去的。
其實直到截止日期當天纔去是有理由的。
因爲開獎初期,估計大獎的球也不會放入。無論運氣多好,不存在的東西怎麼可能抽中?
爲消磨時間的宗太回到了高中校區,此時的校舍已是一片寂靜。
聽着自己那異常響亮的腳步聲,他走進了熟悉的教室。
教室已是人去樓空。
從未關上的窗中吹入了涼爽的風,煽得窗簾在半空亂舞。
操場方向傳來運動部的吶喊聲。那金屬球棒擊打球的聲響,讓人強烈感覺到現在是夏季。
可宗太纔在教室裏享受了一會兒涼風,便聽見後門被猛地拉開。事出突然,他被嚇得縮起身子,轉過了頭。
「啊。」
倆人同時喫驚地喊出聲來。
走進教室的人居然是裏見千歲。
僅一瞬的對視之後,倆人又立馬別過了臉。
不敵那無聲的壓迫感,宗太乖乖閉上了嘴。
「慰勞旅行時揀的。就當是生日禮物。因爲那天準備的被我扔了。」
首先開口的,是千歲。
「站着,別動。」
宗太努力抑制着,不讓自己快被那雙嚴肅的瞳孔吞噬的感覺浮現在臉上。
也記起了還有該完成的事情,便急忙奔向商店街。
經過七分鐘左右的排隊等候,終於輪到了宗太。他將手中的三張抽獎券遞給了一位正扇着團扇,還吹着電扇的大叔。
嘴巴已被封死。
「好了好了,別廢話。」
「……用不着這麼驚訝吧。」
「嗯,三次呢。」
此問題明顯缺字漏詞。即便如此宗太也還是聽明白了。
「別,老盯着這邊……」
「不是啦……怎麼說呢,因爲你一直避着我,不禁。」
「話說……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那,我有個心願,可以幫我了卻麼?」
從正常時間來看,只經過了兩秒而已。
「只是收取禮物罷了喲。」
不論是書包中還是課桌下,都沒放着可稱作禮物的物品。
使自己回過了神。
抽獎的地址,設置在了商店街的一角。白色的大型帳篷,裏外則被摺疊式的長桌給分隔了開來。
千歲的雙手正伸向他的臉頰。
面對她的突然接近,宗太不由地喊出了聲。
宗太這過於直接的發言,讓千歲露出一副不愉快的表情。
宗太和把玩笑當真的千歲對上了眼。那雙瞳孔如明鏡一般,把自己的身姿映照出來。短暫的沉沒過後,他自然地開了口。
「下學期再見。」
但自那天以後,和千歲就從未有過正常的交流。每每自己有搭訕之意,她必定會離席逃開。既然態度如此的直白,換作誰都不會再接近了吧。
沉沒悄然到訪。一時之間,倆人僅是站在窗邊幹吹風,都沒有開口。
「在交往了?」
宗太內心的時間不再轉動。無論是風聲、還是社團的吶喊聲,都彷彿不存在一般。
此舉使得拘謹感又積攢起來,重重壓在了宗太的肩膀上。
此後,她又和往常一樣天天來校。因座位就在自己身後,不花心思也可知曉其的存在。
「果然,你生氣了。」
「難道打算接吻嗎?」
只留下宗太孤身一人。
「因爲,與其要道歉,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做約定的好。」
宗太接過一看,只見手心中正躺着一片小小的白色貝殼。
千歲主動靠近一步。已經到達了可以感覺相互肌膚氣息的距離。
腳不禁想要退後半步。
「這樣啊……」
只見千歲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手指則充滿力量,使勁捏着宗太的面龐。
「那,第二次了呢。」
「喂,快點搖啊。」
「抱歉……錯的其實是我。」
她又湊上前來。
宗太的視線已被牢牢盯死。
「嗯,安慰獎。」
「裏,裏見!?」
「但我沒有回禮……」
與內容相反,她的聲音卻帶着點兒刺。
對這可以算作是突然襲擊的回答,千歲側過臉,一時之間竟沒了話語。
名字只喊到一半。
「真田同學想說的只有這些?」
她瞟着宗太,責備似地撅起了小嘴。見宗太正爲回答犯難,則又微微一笑,或許是從中得到了些許滿足吧。
發言嗖地一聲刺進了宗太的胸口。明明千歲還沒有用強調的語氣。
在負責人大叔的催促下,宗太握住了搖把。輕輕一搖,便落出顆白色小珠。
大腦已經停止,什麼也無法思考。就連剛纔的一幕是否真實,宗太也沒有自信。
「……抱歉。沒遵守約定。」
離開學校時,西邊的天空已逐漸染紅。在這之前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宗太是幾乎沒有印象。
宗太大口吐出了氣。
這「嗯」到底是何意義,宗太自然沒有明白。她原諒了嗎,又或者只是附和?不過宗太並不打算加以追究。
「啊啊。」
說完,千歲終於鬆開手指,放過了宗太。
「不對喲。是我不擅長原諒別人。所以,也不喜歡聽別人的道歉……」
「別動。」
「對了……這個給你。」
千歲的眼珠透過鏡片,怕看漏本意似地凝視着宗太。
「嗯。」
「可以問下你打算做什麼嗎?」
相互接觸的皮膚,傳遞倆人的體溫。千歲的指尖,沒想到竟會如此冰涼。
難道這話中帶有力量嗎?話音剛落,宗太的腳便停了下來。其實只是被課桌的腿擋住去路,無法繼續退後而已。
「我認爲這樣就是在生氣呃?」
「沒生氣。」
只知道自己被前來鎖門的巴發現,半強制性地趕了出來。
「你差不多也應該講句話了吧。」
恐怕是兩週前。不過三週應該還沒到吧。即便如此,也有相當一段時間了。
除此之外,千歲不再多言。表情也幾乎沒有改變。所以,她是何種想法、何種感覺、又在考慮些什麼?宗太是一概不知。
桌上放着了一包餐巾紙。
宗太不禁心想,自己上一次和千歲好好談話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小吸一口氣,宗太緩緩點了點頭。
剎那間,他的面頰再度感覺到了千歲手心的冰涼。
考試休息結束後的初日,千歲便請假沒來。
害得現在有話說不出。
「咦!?裏見……」
他抬起頭,與千歲對上了眼。
「要我做什麼?」
心中大呼不妙,可臉頰卻傳來陣陣刺痛。
千歲的雙眼凝視着宗太,致使他無處躲藏。
說着,千歲把什麼捏在手心,伸到了宗太的胸口。
「沒,沒想過。」
6
千歲乾脆地離開了宗太身邊。
對此,千歲微微搖了搖腦袋。
「嗯?」
宗太搖獎前,先把放在裏架上的獎品進行了確認。眼中映出的,只有一等獎的沖繩旅遊套票。
千歲那雙眼珠似乎正笑着。
「是,是嘛。」
「啊……呀……」
「具體呢……」
說着,她拿起課桌上的書包,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
「纔沒喲。」
然後,逐漸靠近站在窗邊的宗太,說道。
被千歲的嘴脣。
「疼!」
直到現在脈搏仍劇烈地跳動着,胸中,似乎有某種巨大的物體正在築巢。
這次則使勁搖了好幾圈。與先前不同,珠子並未馬上出來。就在宗太疑惑之時,又一顆白色小珠掉了下來。
「嗯,又是安慰獎。」
原先的餐巾紙上,又疊了一包餐巾紙。
如此一來,便無路可退了。
他暫且鬆開搖獎箱。
「這裏面,真有大獎球的吧?」
面對宗太的質問,大叔的臉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你,還是高中生吧?小小年紀就對世間產生懷疑的話,長大可就成不了像樣的大人喲。」
「抱歉。我就這性格。」
「算了,今天有放,你放心喲。」
那昨天甚至更早都沒放呢的發言,宗太只留在了心裏。果然,自己的預測很準。
他再次,眺望了排列在大叔背後的獎品。
心中默唸,「給我中啊」。
垂死的掙扎結束後,宗太默默地把手伸向搖把。
並未使很大勁,而是以自然的節奏轉動了搖把。
內心的一半已被放棄佔據。雖然還抱有一絲僥倖,但現實並不會像虛構故事那樣輕而易舉。
老天才不會特意準備戲劇性的結尾這點,到了宗太這個年齡任誰都會曉得。目前能做的,也只有靜待普普通通的結局而已。
所以,即便盤上落下了其他顏色的小珠,他當即也未反應過來。
坐在疊椅上的大叔,喫驚地嚥下了一口氣。
從背後探出腦袋的大嬸也停止了閒聊。
「但,是京前輩說的喲!」
宗太感覺是通過自己的嘴巴,才總算將這詞轉變成日語的。
「呃~,什麼事吶?」
「爲什麼瞞着我!?」
惟有盤中小珠滾動的聲音,可以清楚地聽見。
確實,自己非常在意雛田的最大原因,便是無所作爲。雖不想冷靜思考,但這就是事實。對旅行如此執着,也全是起因於此。
「去海邊喲!去海邊!」
僅此一句,便讓宗太無言以對。
這樣一來,便能和雛田去海邊了。
一但發現有價值的信息,便當場聯繫。
最終,小珠滾到托盤的一角,停了下來。
肯僱傭高中生的臨時工作本就不多,滿足條件的更是寥寥無幾。即便如此,宗太還是爭取到了約三份工作的面試機會。
「拿好。特等獎,大米一年份呢。」
以無話可說的態度向京確認完回家的時間後,宗太掛掉了電話。
不明內容意思的宗太張着嘴巴,眨巴了數次眼睛。
「既然如此,我還有說不的餘地嗎?」
無意識間,宗太壓低了聲音。
可是,大叔隨後的一句理所當然的發言,又把宗太拉回了現實之中。
一直在旁等待通話結束的雛田,此時滿懷信心地開口問道。
「咦?還,還不行?」
回家的路上,宗太邊翻着打工情報雜誌邊緩步行走着。
就像是聽到了某個惡意的玩笑一般。
就在宗太脫鞋的這段時間裏,雛田來到了玄關前。
眼前一片黑暗。暫且立不起來。
而眼中,只映出笑容滿面和藹可親的大叔一人。手裏拿着寫有特等獎的禮券,遞到他的面前。
他心想,有必要確認事情的真僞。
結果,看海計劃又變回了一張白紙。
擁有如此豪華的別墅,燕一家想必是相當有錢的豪族吧。
被後排的大嬸一推,宗太出了抽獎攤外。
「宗太,海喲!海!」
「我回來了。」
異常的寂靜,支配着整個抽獎會場。
事實擺在眼前,宗太胸有成竹。
「……哈,謝謝。」
「纔沒,怎麼喲!」
「看來,還要花些時間呢。」
「是的!好像說是燕學姐家所有的別墅,去那裏!不但有海還有溫泉呢!」
「我倒想問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合宿?我怎麼沒聽說?」
「京前輩沒回來嗎?」
宗太向屋內喊道,同時又確認了玄關的狀況。只見雛田如孩子般大小的平跟船鞋正整齊地擺在那裏。
「早點告訴我多好。」
雛田歪着腦袋。不,是整個身體都傾斜着。
「啊啊,看來是真的。」
「我也想說,但宗太君不是打算以己之力邀小雛同去海邊嗎?我覺得這種時候還是不潑你的冷水比較好,便隱瞞了吶。」
拖着沉重的步伐,宗太爲購入打工情報雜誌和簡歷表而朝便利店走去。
「什麼時候,纔會和好?」
宗太見狀,立馬移開了視線。
「抱歉。」
「稍微,等下……這,還不行喲。」
「嘛,差不多。」
「一等獎究竟什麼顏色喲……可惡。」
「這嘛,的確如此。但這話,目前還輪不到視爲最大問題點的京前輩來講。」
「特課的合宿旅行!這可不是一、兩天能決定的事吧?」
金。
「好了,冷靜點,開開心心收下啊。」
聽到宗太的回答,她高舉雙手,表現得非常開心。結果夏裝的衣襬被拉起,露出了白嫩嫩的腹部和肚臍。
「哎呀,我講了不該講的話麼?」
「開玩笑的吧……」
「合宿旅行?」
無處發泄憤怒的他一度曾想丟掉禮券。但在不想浪費的理性的驅使下,高舉揮下的手並未鬆開禮券。
「嗯。大概兩週前知道的吶。」
手段僅剩一招。那即是不再旁敲側擊,以找份臨時工或短期工賺錢來實現計劃。
「這話纔是本意呢。」
「拿去。不是說過了,特等獎,大米一年份。」
「一小時前出的家門,去哪兒我沒有問。」
「歡迎回來!」
「五至七號,三天兩夜喲。地點還未透露,或許比慰勞旅行時候,更豪華也說不定。因爲是燕家的別墅呀。」
朝着抽獎攤拋去一句怨言後,宗太勉強立起身子,無精打采地向商店街的出口前行。
「嘟」聲過後,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似乎很開心的京的聲音。
京的態度明顯在裝傻。
宗太掏出手機,播打了京的電話。
手中握着特獎的禮券,無論看幾遍,都是寫着大米一年份。
熱情一下冷卻,連情緒也變得失落。宗太無力站定,便走到路邊蹲下。
「妨礙到你們我也於心不安的呢。可又無法自在地控制自己。我稍微瞎轉一會兒。你們乖乖呆家裏呢。
周圍頓時響起驚訝的歡呼聲。身後大嬸砰地拍了宗太的背,才使他得以把握現狀。
「大獎~!」
屋裏傳來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並且逐漸靠近。
兩週前的話,差不多是體育祭實行委員慰勞旅行的時候。
他下意識地握拳振臂,擺出個勝利的姿勢。
途中,他想起簡歷上需要的證明照沒拍,便又跑回了車站。等到家的時候,太陽已完全西沉。
宗太腦中浮現出了昂首挺胸的京得意的模樣。
大叔搖起了鈴。雖然引人注目讓宗太有些難爲情,不過周圍的視線,如今已無關緊要。
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半。接下來,只要從黑田和巴那裏,獲得旅行的許可便萬事大吉。
「而且若非二人旅行的話,對宗太君也沒有意義吧。」
「咦?啊,啊。海啊。」
「嘛,不是說,受阻的戀愛容易迸出火花嘛。被壓抑的份,快突破宗太君的慾望底線了哦?」「所以,這也輪不到京前輩講喲!」
「宗太,怎麼了?」
「京前輩說了,八月份特課全體合宿旅行喲?這個,不能去嗎?」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雛田顯得非常高興。可剎那間,宗太的胸口卻如同被針刺到一般,傳出陣陣疼痛。腦中,則浮現出和千歲接吻的一幕。他劇烈地左右晃動腦袋,把這段鮮明的記憶給趕了出去。
「不哦。總覺得看着爲此焦急的宗太君很開心。」
「還有其他問題嗎?」
「咦?」
距離倆人的甜蜜生活,似乎還有一段路。
「海,能去的吧!」
「真的只是這樣?」
早已嫺熟的日語,惟有今時今刻,不禁感覺像是外國話。
「呃,這是真的!?……太棒了!」
「嗯?宗太君,怎麼啦?」
「這種問題,真希望你不要提吶。」
「那,下一位。」
這便是掉落珠子的顏色。
「那麼,日程如何安排?」
她泰然自若地坦白道。
電話那頭的京異樣地笑了起來。
「沒事喲。」
走進屋內的宗太躺在沙發上,望着頭頂天花板。
回想這兩週的操勞,卻有不少值得思考的地方。
即便如此,但只要瞧見期待旅行的雛田那副模樣,就慢慢感覺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真是不可思議。
身體自然地漸漸放鬆。
「算,就這樣吧。」
宗太朝着天花板如此說道,只爲強制定下一個結論。
「什麼意思?」
雛田來到沙發邊,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沒事沒事。」
既不是憑己之力,也並非二人獨處。但只要能去海邊,也都無所謂了。因爲可以讓雛田見到大海。
一閉上眼,耳邊卻傳來了室內電話的鈴聲。
心想着反正來者是京,宗太便未開門迎接。
可鈴聲卻再次響起。
單方面判斷是其忘帶鑰匙的宗太猛然起身,小跑着朝玄關行進。
門被緩緩打開。他還打算抱怨幾語。
但是,言語卻無法轉化爲聲音。
宗太半張嘴巴,目瞪口呆地注視着眼前。
此人並不是京。但,是個有印象的人物。
最初的印象是黑。
「宗太君,小心!」
感情無法化爲語言,如同金魚呼吸那般,嘴巴只是重複着一張一合。
站在玄關口的禮司大步向後退去。被京瞬間移動的手銬,拷中了他的左手手腕。但另一邊卻空空如也,與公寓牆壁的摩擦,產生出刺耳的聲音。
調整好呼吸,宗太無奈地回到了十層。沒多久,京也從電梯裏走出。
不僅如此,福島禮司老實巴交地親自現身這點,也仍殘留着不協調感。既然有透明化的能力,殺輝夜姬的花招應該要多少有多少纔是。
而這些變化,則都被目不轉睛觀察着的福島禮司收入眼中。
視線全集中在了一點。那便是禮司的額頭。從那裏顯現出的,是月神刻印。
可剎那間,京的瞳中顯出了動搖。腳底展開的文字式突然失去控制,變得形態崩壞。能力未能發動,手銬現金仍在她的手中。
他大喊着,邊追尋腳步聲飛奔出去。
沒有出口的原因,是因爲宗太下意識地抗拒着這個想法。
「最近的年輕人都這樣嗎?對長輩,該加上敬稱吧?」
「咕。」
連一個稱得上是反應的動作都無法完成的宗太,緊緊握住了門把手。血管一條條曝露在外,爲手染上悽慘的赤紅色。
上下成套的黑色西裝,配上黑色領帶。眼睛處在高位,使得宗太必須抬頭仰視。那雙黑色的瞳孔中,正映照着他那被驚訝所支配的表情。
每下一層,宗太就會警戒四周,並豎耳傾聽。可是,卻聽不見福島禮司的氣息。當下到第六層時,他便放棄了追蹤。
宗太和禮司同時尋找起聲音的主人。
「福島禮司……」
「使者?」
同時,還傳來了一聲伴着焦慮的叫喚。
沒有回答。
她邊解釋道沒事沒事,邊把雛田推進了屋內。然後挑起合宿旅行的話題,將雛田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過去。
將記憶回溯到數秒之前,宗太做出了腳步聲正朝非常通道逃跑的判斷。
雖然去過一層,但怕是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折回了吧。若看不見目標,她的能力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禮司重重地點了點頭。
宗太的話音還未落,禮司便逐漸溶入了空氣之中。透過其的身體,可以清晰看見走廊的另一邊。沒等倆人把驚訝之情表現出來,禮司的身體早已透明化消失不見了。
光是聽到這個名號,便讓宗太極度不安。
原本盯着地板的視線,宗太將其拉至了京的身上。
「不過爲什麼,國際通緝犯會找上宗太君呢?」
京見狀。滿臉的沮喪。但瞬間,表情又被驚愕所扭曲。
「八月的滿月,迎接輝夜姬的使者降臨……你有什麼頭緒?」
望着禮司的宗太,也同樣難掩驚訝之情。
在京的呵斥下,月神刻印恢復了脈動。崩壞的形態瞬間被修復,描繪出如高級絨毯般的華美文字式。隨着術式的完成,京手中的手銬也同時消失。
宗太頭頂展開的那片雨雲,還沒薄到靠一句話便能放晴。
聽見京的警告,宗太連忙擺好臨戰架勢。視線左右晃盪。接着,他從傘架裏抽出把雨傘,向門口使勁揮了下去。可惜,除空氣外沒有任何打擊感。
儘管剛纔未對京提起,不過福島禮司的到來,讓他回想起了一件類似事件。
「迎接的使者究竟指什麼喲!」
全身都被無形之力束縛住了。
希望她別對雛田講起福島禮司的事情。不僅僅是剛纔所發生的一切,連其的存在也一併保密。
「……因爲能力減弱的緣故?」
「沒錯。哈~,在現場失了手,連解釋的權利都沒吶。」
宗太抓着扶手,再次俯視底層。可沒能發現福島禮司的人影。或許其並未離去,只是肉眼無法辨認而已。
「是呢。我記得竹取物語裏輝夜姬迴歸月亮的時間,是八月十五夜晚。僅此而已吶。」
宗太從禮司瞳孔中覺察到了一絲深深的悲哀。用絕望來形容或許更加恰當。
空氣頓時沙沙作響。
緊接着,一副手銬掉落在混凝土的地板上,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聽完他的問題,京撅起嘴沉思起來。
望着那天真無邪的模樣,宗太對京使了使眼色。
「京前輩請繞到下面去!」
「有何目的喲。福島禮司。」
閉上單隻眼,京發來了明白的信號。
京的身影出現在了電梯口。她雙手各握着一副手銬,當即展開月神刻印。圓形的文字式,從她的腳底和頭頂顯現出來。銳利的目光即刻捕捉到了獵物,剎那間,手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要緊喲。沒受傷……」
「宗太君,沒事吧?沒被怎麼樣吧?」
他望向樓下,然後朝着無形的對象發泄出了自己的情緒。
殺害輝夜姬。
「宗太君,退下!」
「就回答一個,你提出的問題吧。我是爲了同你和輝夜姬會面纔來此的。」
「爲什麼會來這兒……」
「從這反應來看,似乎提前瞭解過我的事蹟了呢。」
儘管姿勢不穩,福島禮司仍然避過了從地板上憑空竄出的手銬。僅僅數秒,勝負便已明朗。
「京前輩也知道呢。那個男人的事。」
殺死輝夜姬的男人。
「給我好好聽話喲!」
照福島禮司所言,他是爲同自己和雛田會面纔來的。
語氣十分冷靜,音調對男性來說則顯得有些高。
福島禮司言談舉止都極爲穩健,這反讓宗太更加混亂。此人絲毫沒有作爲逃亡者的慌張印象。聲音和態度也從容不迫。欠缺冷靜的,反而是宗太自己。
除此之外,還有個疑點……。
眼睛捕捉到禮司文字式的瞬間,其的能力被解放了。
心煩意亂的他,雙手重重地捶擊了牆壁。
「前些天從黑田叔那裏呢。還被囑咐,即使撞見也別出手。」
有腳步正在踩踏着混凝土地板,是跑步的聲音。可等覺察到聲音正逐漸遠離的時候,已經聽不清了。
「還能用啊!?」
倆人開心的聲音,隔着扇大門都能聽清。
「完全搞不懂,到底怎麼一回事喲。」
「同我和雛田?」
瞄準其落地的瞬間,京再次發動月神刻印。不知何時,她的右手上又握着一副手銬。那雙充滿確信的眼睛,洞穿了禮司的身體。
在這當口上,家門被打開,雛田探出了腦袋。
「這點我也想弄明白喲。」
「你應該也知道的吧。八月的滿月,迎接輝夜姬的使者降臨一事。」
身體正申訴着窒息的痛苦,可又無法順暢呼吸。極度的緊張,讓體內的器官逐漸失常。視野越來越窄,只能看清眼前的這名男子。這副早該習慣的肉體,如今卻感覺像是別人的東西。
一到跟前,京便伸出雙手置於宗太兩肩,問寒問暖起來。此舉讓有些緊張的氣氛變得舒緩。原本難受的呼吸,也輕鬆了不少。
「我聽到有聲音,怎麼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好不容易纔憋出的聲音,竟變得如此沙啞。
宗太並未馬上領會。雖然大致掌握了輝夜姬的故事,可內容卻未能準確記住。
京無力地笑了起來,彷彿在抱怨這懲罰太過嚴重。
難得有了能去海邊的方法,接下來等待宗太的本該是段愉快的時間。可福島禮司這一存在,卻給愉悅的氣氛倒潑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