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五章 月的蠢蠢愉動

《月兔的銀色方舟》 · 鴨志田一 · 2.4萬 字

1

宗太抱着膝蓋,坐在趕到現場的黑田車的後坐席上。

顫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在這個臨近七月的季節裏,從頭到腳卻還裹着毛毯。

即便如此,身體也未聽從他的指揮,仍不停地哆嗦。

牙齒連續碰撞的聲音,迴盪在腦中。

無窮無盡的不安在頭與胸,還有血管之中游走着。

飄忽不定的瞳孔下意識地看着副駕駛座的席位。但視網膜中,卻早已刻入了別的情景。

地下研究室。無頭遺體。柿崎瑞希。以及上吊自殺的中條明人。

每一樣都背離現實太遠。

在聯絡了黑田和巴之後,他便難以忍受,回到了地面。

很快,也同京和燕匯合了。

在等待黑田到達的時間裏,宗太又一次嘔吐了。吐出的已只有胃液。不管如何吐,噁心感都無法消除,即便如此,他卻依舊數次痛苦地彎下腰,彷彿要將不快感逼出體外似的。

就算身體如此糟糕,那尋找着解決事件線索的大腦也絲毫沒有鬆懈過。

約三十分後,黑田趕到了。在作完簡單的報告之後,宗太鐵青着臉,向黑田提出了一個方案。說是有法子引出銀色方舟。

聽完他的話,黑田起初是歪着個臉。然後一邊揉起下巴的鬍子,並閉上了眼,看似像在思考的樣子。片刻過後,他用往常的口氣說了句「好吧」,便進入了研究樓內部。

又經過五分鐘,這次到來的則是複數鳴着警笛的警車。

即便是距離事發有相當一段時間的現在,從車窗外還是能看見巡邏車閃着紅色的燈光。

研究樓已被『禁止入內』的黃色布條徹底封鎖。爲遮擋媒體取材,爆炸現場附近蓋上了一張青色薄布,讓外部無法查知內部的狀況。

宗太抬起頭,呆滯地眺望着現場。

寒氣致使全身顫抖不已。

「能說話,就代表恢復了吶。傷還疼不?」

「搞得像是很瞭解我們,可真正努力去理解的人卻一個都沒有!所以纔會發生像中條和柿崎這樣的不幸……。明明是個大人卻連這點小事都不懂嗎!」

他心想,怎麼可能會有呢。

可宗太卻默默地走出了車內。

「以前,超討厭喲。」

說完,黑田將煙從嘴邊取下夾在手中。接着以平常的語氣繼續說道。

「要麼上頭握有我們不知道的王牌,又或者他們與銀色方舟之間達成了一個協議?我是這麼認爲的。」

在宗太回答之前,黑田便駕車溜了。後視鏡中映着一張奸笑的面龐。他還打開車窗,朝外揮了揮手。

他拉起雛田的小手。

不出所料,一輛救護車從靜止不動的黑田的車跟前竄了過去。

「這裏面哪有中條的心聲啊?準備這種遺書的,明顯另有他人嘛?」

「我曾經一直希望這種對我不仁慈的世界,消失掉最好了。因爲這樣的話,就能告別盡是實驗的生活,也用不着月神刻印了。」

「久等了吶。身體好點沒?」

「就算沒錯,也先壓壓火吧。」

「爲什麼呢?」

宗太的問題喚醒了雛田在國立月神刻印研究所被當做實驗品時的記憶片段。在來特課之前,她可是一直被困在研究所之中。

「只不過這招使不了多久。期限最多至十天後的七月七日。再下去,我也瞞不住上頭了啊。」

可不論宗太講什麼,黑田的臉色都是一成不變。最多隻是些細微的浮動。

「知人知面不知心喲。不是麼?」

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雛田平平淡淡地說出了口。

「十天足矣。我也不想長久使用這種低劣的手段。」

宗太呆呆地望着,直至尾車燈光消失不見。

「正是因爲獲得了保障,上頭纔會作出這樣的判斷的吧。」

「剛纔來過報告了吶。作爲責任者的教授,被發現在死於自宅。這名教授與銀色方舟的關係還不清晰,不過近期就會出現端倪的吧。」

像被引導似的,宗太也向同樣的地點望去。

抬頭望着天空,宗太自然而然拋出了問題。

雖然起初嘗試着去忍耐,可他還是無法抑制情感激流的湧出。

黑田的語氣,沒有包含任何感情。

太過突然的回答,讓宗太喫大了一驚。

只是叼着,沒有點火。

「即便如此,難道銀色方舟的其他成員就放任不管了麼?這種規模可不像是中條一個人能夠製造出來的!」

朝家的方向走去。

黑田也,正看着自己。

「中條是爲何才引發事件的?!就是因爲沒人理解,因爲你們都沒想過去理解,我們纔不得不逐漸扭曲變形喲!」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倆人就這樣手牽手坐在一起。

這是,手中忽然傳來一股暖流。

無法反駁。本以爲同是月之子,自己已經理解了明人的立場。可卻什麼都不知道。明人與銀色方舟有聯繫的事也,對世界充滿絕望到達了想死的程度的事也是。

「的確不能允許。不過吶,權力就是這麼個玩意啊。爲了迴避問題,背地裏什麼敢做。」

是雛田略有顧慮地握住了他的手。

「和執行人事件也是有關聯的喲!如果這裏與銀色方舟有聯繫的話,那爲什麼要炸掉呢?疑點重重,不是嗎!」

「……然後呢?」

一直沉默不語的雛田表現出一副對此感到非常意外的表情,插入了二人的對話之中。

「照你說的,都安排好了。載着明人的救護車差不多也該出來啦。」

這話既沒有任何根據,也不知是針對哪件事情。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看這樣子,就算沒折斷,但也得作好肋骨開裂的心理準備喲。」

「極糟喲。」

有人在拉扯宗太的後背。

「自己過去。」

一半轉化爲了嘆息。

「有對這個世界產生過厭惡嗎?」

「那種東西都出現了,就代表並非普通的爆炸事件那麼簡單。銀色方舟的目的也與犯罪聲明的內容有了偏差。」

宗太曖昧地作了答,隨後透過後視鏡望見了黑田。

正因爲之間將怒火發泄得差不多了,現在的宗太才得以靜下心來聽取黑田的發言。現在若是自己擅自採取行動,那與被自己否定的大人們又有何不同呢。

「會好的。」

「咦?!」

「鑑定人員在明人的家裏發現了遺書。」

「請把雛田送回家。」

從皺巴巴的西裝中,黑田取出了香菸。

「就是因爲你們都只故自己!所以月之子的事件纔會日漸激化!」

宗太的策略正是以明人爲餌引蛇出洞。對此,他自己也不好受。但比起事件未解決,這樣做要好得多。

「總之今晚就先給我住進醫院好好休息休息吧。」

「那,爲什麼還笑得出來呢?」

而且還朝着宗太露出了最最燦爛的笑容。

「這種事怎麼能夠允許……」

「明天早上,應該就會出現恐怖爆炸事件嫌犯被捕,現處在重傷昏迷狀態中的報道了吶。」

黑田的語氣顯得很沉重。

「喂,醫院呢?」

車外,爆炸與煙的痕跡化作味道依然摻雜在空氣之中。

「大人就這樣,沒辦法喲。」

「裏面將事件的始末與動機一一挑明。他是這麼寫的。僅僅因爲是月之子,爲什麼就不得不受到歧視呢。由於這個原因害得自己無法上學。然後是段對這種社會的怨言。製造爆炸事件是爲了改變社會,可結果卻是什麼都沒能改變。自己已經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了……」

語氣雖顯得有些散漫,但黑田的瞳孔深處卻散發出嚴肅的目光。

「等到七月七日,事件便會迎來解決。」

好不容易終於可以上學了。儘管只能在保健室,不過從同自己和雛田在一起明人的身上,可以看出他正逐漸走出低谷。

本想啓動引擎的黑田的手停了下來。

「對了,雛田。」

無言以對的宗太只是嚥下口氣。

而且,就沒有理解明人這點來說,他覺得自己身上也有責任。

「事件的進展會變成什麼樣?」

「若是知道中條被捕,銀色方舟應該會有所行動。或許是封口,也可能會前來營救,無論哪一種,都將出現在醫院接觸的機會。」

「如果我向世界發泄惡意,今後的我或許會更加被世界所討厭。我是這麼想的,只有我善待了這個世界,世界纔會也仁慈地對待我。」

所以,拳頭因氣憤而顫動起來。無處可去的怒火漸漸湧上心頭。

站在身後的,是雛田。

宗太並不認爲只要有夢想併爲此付出努力,便什麼都能實現。在這個世界上,老實本分的人就等於傻子。但現在的他還沒清高到對世界的不合情理忍氣吞聲。

「讓人有種不好的預感呢。這樣看來,事件到此似乎並沒有結束喲。」

朝着前方的雛田,卻露出一副祥和的表情。

比任何人都憎惡世界也並非不可理喻。

聽完這話,原本已忘記的疼痛忽然就有了復甦之勢。宗太將手放到腹部。僅是手指輕輕碰觸表面,就疼得緊皺起眉頭。這便是明人所造成的傷。

黑田的視線在半空中彷徨,而後朝向現場。

而後,黑田打開駕駛席一邊的車門,返回了車內。

宗太拼命壓抑着亢奮的激情。

「我也想相信明人。可是吶,筆記鑑定的結論,遺書是真的。明人上吊自殺的動機也非常充分。」

聽了遺書的內容,支配着宗太身體的顫抖發生了質的變化。

「什麼事?」

「……這種事情,請別在孩子面前講起。」

「怎麼會……」

「逆轉的機會還未消失。正是爲此纔會交給你七月七日前的時間。」

「不過,現在還是先去醫院吧。」

「因爲大人的種種理由,事件的調查就必須終止麼?即是說他們有能夠制止銀色方舟活動的保障嗎?」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宗太非常喫驚地望向雛田。

「下月中旬,美國總統預定訪日。所以這起事件必須儘快解決。不管我們付出多大努力,也無法顛覆這個決定。當然,可能的話,地下發生的事情我還是會盡力瞞住上頭的吶。」

黑田的聲音顯得平靜。既不像安慰也不像辯解。說得準確點兒,應該叫穩重。

「……你說得沒錯。」

「關於地下的那些裝置,都查到些什麼?」

「一起去,不行?」

不知爲何,宗太的眼角滲出了淚水。爲不讓其滴落,他向天空望去。

「所以,我始終努力堅信着。」

「是嘛。」

「因爲一直是笑着走過來的,我感覺我的世界也稍稍變好了一些。」

像在細細回味似的,雛田對之前的話作了個總結。

宗太一言不發,只是將剛纔的對話珍重地保存在了心裏。

「那,那個,對不起。我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再講下去似乎要哭了一般,於是宗太略顯隨意地揉了揉她的頭。

「哇,宗太,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嘛!」

儘管看似很困惑,但聲音聽上去卻非常開心。

之後,代替話不多的宗太,雛田又講了不少內容。

事件一概不提。

體育祭的話題則講得甚是投入。

大約三十分鐘後,宗太和雛田回到了他們的家。

2

次日,恐怖爆炸嫌犯被捕的報道如期而至。

同時還放出了嫌犯處於重傷昏迷狀態,情況並不樂觀的消息。

由於只有十六歲,中條明人的名字並未對外公開。僅僅以所屬銀色方舟的一名月之子來代替。

研究樓的管理者與銀色方舟有過聯絡的事情也已判明。事件正朝着銀色方舟是爲平息內部分裂的方向傾斜。

流出的內容到此結束。各臺紛紛更換新聞節目的預定,大張旗鼓地報道起了連續爆炸恐怖事件。

之後,新聞節目又切換成了針對少年犯罪亦或者是月之子犯罪的特輯,使宗太落得接連數日都被灌輸着偏離重點的精神分析的下場。

班會一結束,同學們便三倆成團,放學慶祝去了。因爲明天開始到下週一都可以在家休息,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漲。

「去哪?」

搬運自然還是宗太的工作。

半路上,她說起要去趟花店。並讓店員挑選了掃墓用的花。

「無論看見什麼都還請保持冷靜。」

但忽然感覺到身旁有人,宗太猛地抬起頭。

雖然她本人是想瞪眼的吧,不過宗太卻滿喜歡這眼神的。看上去略顯任性,對於平時少有表情變化的千歲來說,也算是張平易近人的表情。

宗太付完錢,下了車。

抬頭仰視才見得着頂的寺廟臺階,給人一種彷彿在拒絕來者的感覺。

可就這麼幹等也着實難受。得做些什麼才能解悶。

似乎是覺察到了宗太那尋求解釋的視線,千歲像是敷衍般地放下了右手。

在燕的催促下,倆人來到了柿崎瑞希的墓碑前。

伴隨着結束的鈴聲,教室內沸騰起來。失落的嘆息與考完解放的歡喜混雜在了一起。整間教室自然而然地被一派歡樂的氣氛所包圍。

裝作一副毫不關係的樣子,宗太反問道。

只留下宗太一人深深嘆了口氣,趴回課桌之上。

起初還以爲是什麼玩笑。

「請,請問,宗太接下來有些什麼預定?」

千歲神色緊張,含情脈脈地看着宗太。

交流到此中斷。

宗太確認了周圍。其他碑石都未遭破壞,莊嚴地立於地面。惟獨瑞希的墓碑被糟蹋得一塌糊塗。

「就是普普通通走回家,幹嘛?」

溼漉漉的空氣搞得肌膚也黏呼呼的。

「記得喲。晚上七點,車站前的紀念碑前是吧。」

手指上,照例貼着不少創可貼。

不過,她們有所企圖這點還是能夠理解的。只要看下京的眼睛便一目瞭然。那眼神,分明是在醞釀着壞主意。

燕拿起桶準備去舀滿水。

宗太沉默不語,只管自己先繫好了鞋帶。

因驚訝而發出慘叫的人居然是千歲。

用演戲般誇張的語氣留下句發言後,倆人的影子就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不等宗太回答,京便準備拉起雛田的手準備走人。

「真田同學,約定還記得的呢?」

沉默的燕率先爬上。

計劃毫無漏洞。醫院也已佈下層層戒備。

「回家之前,可以陪咱一下不?就是稍微逛逛。」

宗太被強制回到高中生應有的生活之中。適當做些考前複習,拉下臉找千歲借筆記補足不夠的部分等等。

誰都沒有理解柿崎瑞希與中條明人的所作所爲。只是嘴皮子動動,講些自我滿足的大道理。然後讓事件慢慢變成過去式而已。

宗太不自覺地向天空望去。

看似有話要說的千歲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她拿起放在課桌上的書包,留下一句待會兒見,便離開了。

爲防止媒體亂入,收容明人的醫院名字並未公開。但宗太從黑田那裏聽聞,即便如此,彷彿利用其他途徑尋到了一般,三天過後,醫院外邊便有數名疑似與媒體有關聯的人物經常來往……

「還不走啊。」

對此,千歲投來了懷疑的視線。

木板涼颼颼的,很舒服。

這次一定要讓事件迎來完結。而宗太只需要靜侯佳音。後事交給黑田即可。

七月來臨,體育祭結束,很快就輪到了期末考試。

今天便是引誘銀色方舟相關者作戰的最後一天。宗太知道,到了下午,黑田會拿出殺手鐧。報道嫌疑犯從昏迷中甦醒的消息。

考試也已結束,這樣一來便無事值得擔心。從表面上來講,連續爆炸恐怖事件的嫌疑犯也被逮捕,算是告一段落了。

宗太一副躲過大難的表情,而司機叔叔的表情則略顯不爽。因爲距離實在太近啦。

來到月乃宮車站前,燕坦然地攔下一輛的士。

「找我何事?」

爬完樓梯,背上已是大汗淋漓。

京從背後將雛田擁入懷中。雛田臉上的緊張頓時散去。

銀色方舟聽到這個消息必會驚慌失措吧。估計他們絕對不會讓警方通過審問,從明人口中知曉組織的祕密。爲此,封口或着救援,銀色方舟定會在醫院現身。

像是完成了一項壯舉似的,燕的嘴角露出了壞笑。

經診斷,宗太的肋骨痊癒需要兩週。只要控制好運動量,對日常生活就沒有影響。但因爲這個理由,他被踢出搜查小組,雛田自然也受到了相同的待遇。

「不過嘛,敬請期待。」

一閉上眼,睡意便襲了過來。

直到燕向司機說明地址,他才終於搞清楚了目的地。

「小雛和我要去約會,宗太君一個人回去吧。」

只見燕叉腰攔住了去路,連光亮也一併遮住。

「果然是回去麼……對,對了,去哪兒逛逛怎麼樣?我覺得這樣不錯喲。」

只是一口咬定跟過來就明白了。

『此處是廁所』這種內容的性質可比牆壁上的塗鴉要惡劣得多。

「體育祭那天的爆炸過後,咱幾乎每天都放貓去街上調查。心想能否找到些銀色方舟的蛛絲馬跡吶。結果,碰巧就撞上了這事。」

「記得最好。」

宗太大嘆了一口氣。

說話方式像是山寨別人的似的。

付帳時,她又招招手,莫名其妙地把宗太叫來付了錢。當然,拿花也成了他的工作。

被她的我行我素折騰地沒了脾氣,宗太也跟着坐進車中。

這獨特的口音讓他不用轉身都能明白聲音的主人。

「呀!」

在這當口上,京來了。

在穿過教室門的時候,她轉過頭,作了個笑臉。

「是嘛……」

「不急不急,對此我早有準備。」

宗太也跟至並排行走。

會受這些傷,想必全是因爲她從昏睡狀態中甦醒後,仍堅持跑去京家接受料理特訓的緣故吧。

儘管宗太多次提問,可燕就是不肯透露目的地。

「啊,京前輩。是,是呢。現在,正對宗太實施隨處亂逛大作戰……」

這時,雛田穿過課桌,正朝這邊靠近。

碑石上羅列着各種惡意。對着已死的人,竟然連『給我去死』的表現都用上了。

「宗太同學,這麼遲纔回去吶。」

或許車費到不了一千円。

在樓道換鞋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搭訕的聲音。

完全不懂雛田的意思,宗太歪起了腦袋。

「去了便知。」

以前掃墓的時候還是黑喲喲的碑石如今卻被紅藍黃色油漆給塗得亂糟糟的。不僅如此,甚至還用噴漆像牆壁上的塗鴉那般在碑石上噴了圖案和文字。

人羣之中,宗太卻直到最後都未從座位上站起。

二人的對話讓宗太覺得更莫名其妙了。

考試的最後一天是七月七日。最後一門爲巴擔當的物理。在解完一定量的問題之後,宗太便敗給了強大的睡魔。可是,他被巡視前來的巴戳額頭弄醒,落到了面對試卷直至結束的下場。

像個沒事人似的,說道。

「不知爲何……就是不想走。裏見呢?」

不知爲何,她的右手高高舉着,難道準備趁機戲弄一下躺着的自己嗎?

自從執行人事件解決之後已經一個月以上沒再來過了。但宗太卻感覺這彷彿是更久以前所發生的事情。

又待了一會兒,宗太也離開了教室。

「我只不過是把委員會的每日報告轉交給下一位擔當者而已。」

此話讓宗太第一次把頭抬了起來。

「小雛,回去嗎?」

今天是七月七日。既宗太是千歲的生日,也是倆人約定約會的日子。

對於這一反常態的冷靜聲音,宗太表現得非常疑惑。

完全沉浸在其他事情中的宗太楞了一下。然後,被約定一詞激活的腦急忙開始在搜索起符合的數據。

「明人同學製造事件的理由,不想知道嗎?」

宗太的心裏自然而然地對閒逛一詞產生了戒備。隨處逛逛大作戰啥的之前就曾聽到過。既然如此,那燕極有可能也參與其中。他推測,京口中的準備恐怕就是指燕吧。

雛田突然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語。雙手還啪嗒啪嗒亂揮。

不出所料,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的士的計價表僅僅跳了兩次。

宗太不知說什麼纔好。

只有疑問不斷蜂擁而至。

碑上被用褐色的噴漆給噴上了『執行人』三個大字。

「瑞希是執行人的事情,被一部分人知道了。」

「怎麼會?」

「會不會是與警察有關的人把情報漏出去的呢?咱調查了一下,這條消息在犯罪系的論壇上正炒得沸沸揚揚呢。」

「於是,就變成這副慘狀了麼?」

真希望此時能有個人出來否定。可是,燕還是給出了殘酷的事實。

「是呀,這就是咱們所居住的世界吶。」

宗太放下桶,把花插了進去。

走近墓碑仔細瞧了瞧,上邊竟還粘着碎雞蛋。

以及,爲隱藏骯髒,多次擦除油漆的痕跡。

他轉過頭,向燕尋求確認。

「大概,是明人同學擦掉的吧。」

能夠檢驗假設真僞的證據並非沒有。

誕生祭那日,同來觀賞煙火的明人的指尖,附着疑似塗料的物體。那時候他嘴上說什麼打掃房間,其實是來這裏了吧。

而且自己還記得,他有在電腦上搜索過消除油漆的辦法。

「就因爲中條無法原諒這個不講道理的社會……」

「我認爲這說到底,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理由而已。」

腦中浮現出了孤單一人拼命維護墓碑整潔的明人的身影。

燕將香全點上火,並將半把交於宗太手中。

宗太被眼前這恐怖的一幕給嚇得僵硬住了,他只是呆站在原地,連逃跑也做不到。

「我只是想幫助明人而已。與你們無關。聽得懂嗎?」

之後,身邊傳來了槍響。開槍的是黑田。

宗太與黑田都沉默不語。

爲調整呼吸,他只跑到第五層,剩下的那一層則是走路上去的。

途中,宗太將拜託京來救援的事告知了對方。

身體正自然地發出對危機狀況的警告。開有空調的醫院本該很涼爽纔對,可額頭上卻浮現出粒粒汗珠。

眼下已經成了沒有阻礙的最糟狀況。戰力喪失,主導權被奪,不僅如此,就連巴的身體都被別人給控制了。

宗太則對此不以爲然,仍執着地跪於墓前。

出了走廊,邊確認着身前身後,宗太姑且先躲進了洗手間。若是在筆直的走廊上移動的話,和別人撞上時立刻就會被發現。

「我不希望無意義地亂殺人。請你們幫幫我。明白的話,就去把病房門打開。」

無奈,宗太只好先澆去了表面的污穢。

此時又傳來了兩聲槍響。這次開槍的則是黑田與巴。子彈從瞳孔中寄宿着月神刻印的警察的肩膀與腳邊掠過,男子的身體因而產生了晃動。

他裝作入院患者,在被別人叫住之前,就先匆匆忙忙地跑開了。

3

待黑田發同意之後,他便照對方所說打開了明人病房的門。

到達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而月亮也已完成交替,高掛在了夜空之中。

「有點在意這邊的情況,就趕了過來。結果在樓下看見窗戶被打碎的場景。」

黑田猛地轉過身將槍口對準了宗太。驚惶失措的宗太連忙舉起雙手。

但她很快停下腳步,站在病房的入口不再前進。越過巴的肩膀,宗太把室內的牀收入了眼中。明人正躺在那上面。

不禁感嘆,真是漂亮的滿月啊。

盯着宗太與黑田的巴的眼中,月神刻印正直溜溜地打着轉兒。

「沒撞見別人麼?我記得有叫一個手下去查看的。」

有什麼黑色物體從窗戶的空隙飛入了內部。雖然不敢肯定,不過那團物體看上去很像是隻大鳥、一隻烏鴉。

接着,他又着手聯絡起黑田。

巴將手槍抵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什麼情況?」

慢慢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地轉動起把手,宗太只打開出一條足夠窺視外部的縫隙,並朝走廊望去。沒有聲響。但這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宗太固執地認爲坐電梯非常危險。便決定從安全樓梯走上去。

穿過自動門,宗太進入了醫院內部。

雖然語氣聽上去顯得很風趣,但看得出來,他絲毫沒有怠慢對周圍的警戒。

宗太努力思考着打開局面的策略。而黑田也一副在窺視着反擊機會的模樣。

「好了,是時候該走了。」

砰砰的兩聲槍響過後,宗太趕緊朝朝子彈射出的方向望去。腹部被擊中的制服警察半張着嘴巴,怪叫了一聲便向後躺倒。鮮血緩緩從體內滲出,制服上顯現出一團烏黑的血漬。

放任這種心態持續膨脹的話,人或許真的會去製造恐怖爆炸。明人的真意還是沒能弄清。只不過比起以前,現在的宗太有種其中一部分好像變得可以理解的感覺。

之後,宗太一言不發地面向了人們不自覺產生的惡意的象徵。

「宗太啊,來這邊幹嘛喲?」

除此之外還有兩名制服警察在場。分別立於病房門的左右兩邊。刻有患者名字的門牌上,用流暢的字跡寫着『中條明人』四字。

爲何,像明人那樣的人就必須活得如此痛苦?

離開洗手間的宗太這次選擇潛入了空無一人的病房。

黑田抓住宗太的手臂,護着他一同按原路返回。

推開進入電梯乘坐點深處的一扇門,進入安全通道。

不等回覆,燕便起身準備離去。

他產生了自己的血液似乎正漸漸變得渾濁發黑的錯覺。不滿與憤慨化爲衝動,在體內橫衝直撞。

將香插入砂土之中,而後合起雙掌。

接着給墓碑添了新花。

巴在極近的距離下,將槍口朝向黑田。

此時,宗太覺察到其瞳孔中的月神刻印已然消失。他即刻向黑田望去。因爲其他警察都還處於失去意識的狀態下。

見宗太的反應不對,黑田與巴舉槍瞄準了對方。但是,先手射擊的竟是那名警察。沒有搞清狀況的另兩名警察,首先成了他的目標。

「這樣也行的喲。」

「明白了。我立刻帶小雛趕過去,你可別亂來。」

想不出該傳達給瑞希的話語。宗太覺得這樣的自己甚是薄情。

在渾濁的赤色絕望逐漸將視線掩埋的感覺下,宗太大喊道。

爲何,做出此種行爲的人,現在卻仍過得逍遙自在?

跑去看了內部設施結構圖,以確認通往六樓病房的道路。

剛跑沒幾步,肋骨就開始隱隱作響,疼得宗太是叫苦不迭。

可惜爲時已晚。

可是,怎麼也打不通。現在黑田應該正在護衛明人。不知爲何,思考盡往「因爲在醫院內,關機的可能性也不低」之類的壞的方向去。

警察低着頭,並未回答黑田的提問。就在其微微抬起下巴的那一刻,宗太覺察到了其瞳孔中的月神刻印。那與柿崎瑞希將要自盡之時自己所看見的烏鴉的瞳孔簡直一模一樣。他嚇得瞪大眼睛,緊張瞬間走遍全身。

就在宗太抬頭賞月的時候,突然響起了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很想從這不希望看見的現實中逃開,而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閉緊雙眼。

黑田率先離開,宗太也緊跟其後。

「怎麼一回事?這。」

來到明人的病房前,發現巴也站在門口。雖然她向這邊投來了責難的視線,但嘴上什麼話也沒說。

直至黃昏時分,宗太都面朝着瑞希的墓碑。腦中浮現出的,只有瑞希的話語,及明人的面龐。

「沒,誰都沒撞見……」

槍從右手肘被射穿的警察手中掉落。而警察則就這樣失去平衡,向後摔倒在地。

「黑田叔,還沒完!」

就在宗太爲是否進房間探望明人之時,一名警察從走廊的另一頭回來了。想必此人即是先前黑田口中被叫去查看的那位吧。

一邊做着深呼吸,一邊握住了出走廊的門把手。

掏出手機聯絡京。沒一會兒就通了。

這種時候,醫院已不再受理外來人員的看病掛號,如今只剩下護士和清潔工在整理與打掃。看她們的樣子,似乎並未覺察到上層窗戶玻璃被打碎的事情。

「黑田叔。」

此言一出,宗太便感覺到電話另一頭京的氛圍產生了變化。

「請別想多餘的事情了。」

宗太有種不祥的預感。

巴會中彈。一想到這裏,心臟就開始收縮,使胸口激起陣陣痛楚。

「醫院可能出什麼事了。」

隨着時間的流逝,這些記憶也逐漸變得淡薄。彷彿要從這份內疚感中逃離一般,他奔向醫院,只爲見明人一面。

巴放下槍,走到門前。口中還呼喊着明人的名字。

簡短的交流過後,二人間的對話便到此結束。

槍聲響澈走廊。

「啊啊,就算布了陷阱,謊話也還是少說爲妙呢。」

身體已向病棟內奔去。

語氣好似不太親近的朋友有求於人一般。宗太筆直地,與巴對上了眼。

「謝謝。還有請遠離房門。」

倆人跪在墓前。

「瞭解。到達後請聯絡我。」

光靠澆水,還不足以讓瑞希的墓碑變得乾淨整潔。

一躲進廁所便停下了腳步。腳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碎片的正中,趴着一隻呈張開翅膀姿勢的烏鴉屍體。

他背貼着牆壁,窺視着走廊上的動靜。

就算是醫院,也太安靜了。

起初還不知道是誰在講話。不過感覺聲音似曾相識。後來想想,的確是巴的聲音。但語氣卻宛如另一個人似的,表情也與巴留給別人的印象相差甚遠。平時那股嚴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幾分幼稚。

「中條在房間裏麼?」

腳步聲正逐漸接近。待對方通過之時,宗太露出半張臉向外確認了來者的身份。黑田拱起的後背映入視野之中。他手中還握着槍。

「老師!」

「宗太君?現在回家也沒差了喲。」

「這層的男洗手間。」

「你,可以幫我把病房門打開嗎?」

「位置呢?」

即便如此,他仍毫不在意地將槍口對準了巴。

其身後的另一名警察則是胸口中彈。他背靠牆壁,身體不斷細微地抽搐着,接着,制服警察的背從牆壁滑落,呈伸直腳的姿勢倒在了地板上。臉色已經蒼白。胸口中彈處沒多久便被染成一片血紅。

下意識地朝病棟望去。六層建築的六樓玻璃已經碎裂。外側並無碎片落下。由此判明,玻璃是由外向內碎的。

儘管黑田扭過身子想要躲開子彈,但子彈還是擦肩而過。手槍從失去握力的黑田手中掉落在地上。而巴則迅速將其朝走廊對面踢開。伴隨着清脆的聲響,槍在滑出數十米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巴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想必是怒火與悲憤在體內交織在了一起吧。

「這是怎麼回事!」

她緊咬着牙關,那表情彷彿正強忍淚水一般。

「竟能想出如此下賤的伎倆!得知明人生還的消息,我有多高興你們知道麼?那時候我有多高興,你們想過嗎!」

這麼大個人,卻如同孩子似地邊揉臉邊抽泣着。

「腐壞,變質了喲,你們已經!居然連利用屍體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我都覺得自己極其惡劣啊。」

宗太用力止住腳的顫抖,與巴對峙。

壓倒性不利的局面仍未改變。即便如此,銀色方舟的相關者也還是以這種姿態出現在了衆人面前。若是浪費掉這次機會,那捏造明人未死的假消息就真變得毫無意義了。

月神刻印的雙瞳直直地看着宗太。那眼睛與其說是目露兇光,到不如說是處處充斥着達觀之念。

「不愧是炸了研究樓的警察,連做法都有別於常人呢。」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發言,宗太和黑田不禁都皺起了眉頭。

「警察炸的?你在講什麼屁話。」

「事到如今還裝傻?你們炸了月乃宮大學的研究樓,再把它僞裝成銀色方舟乾的是吧。」

「我們有何理由要這麼做?」

「害得協助研究的人員也死了幾個。殺死他們的就是你們啊。」

「不對!」

面對宗太斬釘截鐵的否定,巴嗤之以鼻。

「無論政府和警察使出多麼強硬的手段,銀色方舟也絕對不會屈服。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尋回十五年前丟失的幸福。如今夢想終將變爲現實,利用月亮所擁有的那巨大力量吶!」

無視一邊沉默不語的宗太,巴忽然舉起了左手。

巴用視線給黑田的這番自言自語予以了肯定。

宗太認爲自己完全沒有資格辯駁。

「這是我自己有足夠心理準備之後作出的結論。真田同學沒必要感到內疚喲。」

「請別忘記,你還揹負着許多人的悲痛。不能在這裏就被逮捕。更重要的是,留給你的時間也不多了……」

「把我喚醒這件事還是很感激的。不過,我已經沒有留戀了。」

「就算這樣也……」

黑田扭曲着表情,愕然失色地站在原地。注意力早已從巴身上轉移。不過也不怪他,畢竟出現在眼前的是天體規模的異變。

巴那邊,則似乎仍對明人戀戀不捨。

現場只剩下宗太和雛田,及明人。

「馬上便能於這被灰色掩埋的人生告別啦。任何人都已無法阻攔。」

病房裏傳出了細微的聲響。宗太擺好警戒的架勢,朝明人安眠的病房望去。

「中條……」

「明人……」

「今天是幾月幾號?」

在三人的齊視下,明人緩緩點了點頭。

「真的是,中條本人嗎?」

月神刻印創造的奇蹟。如今原理什麼的都已無關緊要。既然得到了再次交談的機會,就算是偶然的產物,宗太也沒準備浪費掉。

面對雛田痛苦的呼喊,明人則眯起了眼。

與此同時,宗太輕輕閉上眼,低下頭,毫不猶豫地使用了月神刻印。頃刻間,數百的意識與無形的網絡連接到一起似的感覺在腦中一閃而過。當即找到了京與雛田的感覺,並將倆人的眼中的景色替換成了自己這邊的影像。完成之後,他又緩緩睜開眼睛。

巴嚮明人遞來了邀請的手。

「退路我來確保。請快逃吧。」

病房內有人在活動。那居然是中條明人的遺體。

月亮產生了異變,彷彿在回應那聲音似的。

明人左右望了望,像在找什麼似的。可惜目標物似乎並沒有找到,於是他當場拋出了問題。

蒼白的肌膚正逐漸恢復紅潤。因爲他有在呼吸吧,肩膀與胸正上下來回活動。靠着腹肌的勁道,明人從牀上坐起,垂下的腦袋朝向了正面的牆壁。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眨巴了幾次眼後,他將雙腳着地。並最終,在病牀發出的嘎吱嘎吱聲下,準備立起。

「頭疼了呢……這下。」

宗太邊冷靜了頭腦,邊將月神刻印的使用集中到雛田一人身上。

「明人!還記得我不?」

「要我放過接下來準備去死的人?沒這道理哦。」

宗太只用眼角將巴與黑田的一言一行都收入眼中,而正面仍盯着明人不放。

明人似乎想開個玩笑,可聽上去卻完全不像是玩笑話。

「爲什麼!」

可明人卻停止了月神刻印,彷彿在說使命已經完成似的。那表情洋溢着自然的笑容。甚至讓宗太感覺到一股達成感。

「那些全是,月神刻印嗎……」

「只要有了這股力量,柿崎瑞希同樣也能喚醒!被殺害的你的姐姐也是!」

看來,黑田似乎聽不到。

這架勢並未引起什麼。可宗太卻感覺耳邊傳來了撕裂般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女性的慘叫。但又和抓撓黑板的聲響有些相似。

明人一聲不響地注視着那隻手,靜靜地將拒絕之意轉達給了對方。

「黑田叔也請離開。」

「我們將尋回失去的所有。父親也是,母親也是。要把曾經那美滿生活的一點一滴全部找回來。然後重新開始。在這月乃宮。」

一瞬,窗外閃過了閃光燈集束似的光線。

「一副如同見到怪物般的表情呢。」

忽然,宗太的口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從時間上來看,這應該是告知京和雛田到達的消息吧。他看準時機,將手插入口袋,打開並按下了通話鍵。現場的狀況,哪怕一點兒也有必要讓那倆人知曉。

肉眼可見的月面,已被月神刻印全部覆蓋。

「宗太,怎麼啦!?」

宗太走到雛田的身邊,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突然被傳送到這裏,且又看見本應死亡的明人在眼前活蹦亂跳。會產生動搖是理所當然的。

「讓明人也看看吧。這便是,我們一直以來所探求的月神刻印的力量喲!」

明人準備發動月神刻印。以此爲信號,宗太大喊道。

「京去追巴!」

「啊啊。銀色方舟的那羣傢伙是吧。」

「這些傢伙好過分啊。放出你還生還的消息,想要欺騙我。」

他不再藏於雛田的陰影之下,而是正面對上明人。

僅僅是看着,宗太的呼吸就開始變得紊亂。像在回應月亮的跳動一般,自己的心臟也正蠢蠢欲動。只是,感覺非常糟糕。

可是,明人的手卻沒能碰到宗太。

一陣不快感襲來,宗太痛苦地低吟着,並向後倒退了兩、三步。痛楚在耳朵深處遊走,腦袋彷彿要炸裂開一般。

「京前輩!就是現在!」

「是的,如假包換。誕生祭同去觀賞了煙火,物理準備室的交談,我都記的一清二楚喲。執行人事件也沒忘。而且……」

「若是覺得我礙手礙腳,那我還是乖乖聽勸好了。」

黑田歪着個臉,態度則極爲罕見地嚴肅。他應該很清楚月神刻印能夠孕育出非常識的奇蹟。不過死而復生這檔事,確實難以想像。

即便如此,巴表情中的留戀依舊沒有消除。宗太感覺她是打從心底裏爲明人着想。這時,巴小聲嘟囔了一句告別之語。

眼前的一幕如夢似幻。內心正拒絕接受這個現實。意識逐漸遠離身體,他張大嘴巴,一副驚呆的表情。

原本空蕩蕩的走廊上,唰地蹦出個雛田。而且她的身體早已在月神刻印的包圍之中。

對此,明人並未多說什麼。只是以通情達理的表情,注視着宗太與黑田。

像在回應巴的歡聲似的,明人空虛的眼中燃起了光亮。

不管對方如何傾訴,都沒能讓明人的表情產生一絲變化。

剎那間,全身激起陣陣戰慄。

若救援不是京的話局面必定無法打開,不過現在就難說了呢。

跟着,這次京也瞬間移動了進來。

黑田當場給出指示。京看着明人,儘管露出一絲猶豫,但還是聽從指示朝走廊深處跑去。巴此時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而後,他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出病房。

「七月七日喲,明人。」

雖未給出實物,但內容在雛田醒來之後已經與她講過。

「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去獵殺犯罪的月之子,以此來收集月神刻印嗎?」

「回去吧,明人。」

下個瞬間,明人撞上了雛田作出的無形牆壁。或許覺察到危險,他立刻向後跳開,與雛田保持距離。

「真田同學的主意?」

「我一直盼望着此時此刻的到來。我就是爲了今時今日而趕來的。」

二人之間,出現了一個熟悉的月神刻印。那邊是京發動物質傳送能力的證明。

起初望向的,是自己的手掌。接着他抬起頭注視着巴。然後看了看黑田,最後視線落在宗太的身上。

「開玩笑的吧……」

「真田同學還記得麼?某天,燕學姐拿來的照片。」

明人的視線貫穿了宗太。

巴開心地說道。

「我覺得你們的所做所爲是正確的。所以……」

「那麼明人,一起回去吧。」

和死者的對話。

被賜予了重新來過的機會。這原本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月的鼓動開始變得能夠聽清,那是如同人的心臟般的跳動。不可思議的紋樣正逐漸在表面形成,並猶如要將月球侵蝕般的從中心部分徐徐擴散開去。那樣子,簡直就像在月球上佈滿血管一般。

面對着巴眼中的月神刻印,明人浮現出恬靜的笑容。接着,微微點了點頭。

即使悟住耳朵,聲音也仍在腦中迴盪。

既未斥責,也沒責難,明人只是祥和地望着宗太。宗太見狀,也正面迎了上去。

「啊啊。」

「自那天開始,才只經過了十天呢。」

「抱歉。能睜隻眼閉隻眼嗎?」

「是呢。不過,夠了。」

「許可是我給的吶。」

除躲閃之外別無他法的宗太,卻只是向後退去。不留絲毫間隙,明人開始爲掌擊蓄力。每移動一步,地板上便會留下深深的腳印。正面接下這招的話,必將是致命一擊,勝負即刻就會揭曉。

她張開臂膀,似要將明人摟入懷中。

「爲什麼……爲什麼,中條同學會是銀色方舟的成員呢?」

本來連這樣交流都是不該被允許的。

「果然你是自盡的嗎?」

寂靜的局面瞬間被打開。巴開始往走廊深處奔去。她的腳裸上突然出現了一副手銬。但被拷住的只有單足,還不夠制止對方移動。明人見狀,也迅速採取行動。他腳踩地板,如子彈般朝宗太飛來。而其原本所在之處,只躺着兩副空空的手銬。

「我明白了喲,明人……」

伴隨着明人的動作,陳舊的病牀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似乎明白了宗太的真意,黑田也隨京而去。

「那裏面,也有照到我喲。最小的男孩子。從照片上看,有點像女孩子的那個。」

說着,明人淡淡地笑了。雛田則驚訝地緊縮起身體。宗太表面上雖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但胸口卻無法平靜。無視二人的反應,明人又繼續道。

「拍完照片後沒多久,我就被作爲養子送走了。當時的記憶幾乎沒有留下多少呢。即便如此,作爲相識已久的好友,我一直與他們保持着聯繫。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是銀色方舟的成員。惟有銀色方舟,纔是我的居身之所。」

話音剛落,雛田產生了細微的反應。

「既然已有居身之所,爲何還要尋死!」

「正因爲有,才懂得了放棄。什麼都沒留下就這麼消失好可怕的,但如今有一羣記得我的人在。所以。」

宗太拼命地左右晃着腦袋,不想理解話中的意味。

「真田同學有過死的想法嗎?」

「我想,大概……沒有。」

「是該說你堅強呢?還是該說你擅長逃避呢?」

「明顯後者。」

明人不由地笑了,表情顯得相當自然。

「真該在活着的時候,同真田同學多聊聊呢。和死者對話,什麼意義都不會有。」

「這……或許的確如此……」

身旁雛田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不過,既然現在能像這樣對話,那也只好垂死掙扎一下了。」

「此話從真田同學口中出來,真是顯得不成熟呢。我還以爲你是個更考慮事物的邏輯性,不會在不合理的事情上付出努力的人。也爲了不傷到自己。」

「我就是這樣的喲。」

對於明人的評價,宗太露出了苦笑。他清楚,至少曾經的自己確實就是如此。即使是現在,有時候和別人牽扯太多也還是會覺得麻煩。因此,也討厭孤身一人。

「我只愛惜自己吶。」

他沒有勇氣踏出一步。腳彷彿與地面完全縫合在了一起。

「這根本不算回答!」

「你到底想幹什麼!是我的敵人嗎?還是……」

上杉杏奈。

話是沒錯。明人已死。只是自己將他仍生還的假情報流出,被他銀色方舟的同伴給真的復活了,僅此而已。的確是杏奈所述的扭曲的存在吧。即便如此,像這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殺,感情上仍是無法接納。

「我既與人無仇,也不憎惡他們。即便曾經有愛。」

一直盯着宗太的明人,又以溫和的視線向雛田望去。

那個存在便是現在立於面前的少女。

腦中閃過了「她是準備像先前對待明人那樣急劇加速時間來殺掉雛田嗎」的想法。

「若繼續活在這世上,我的腦袋無論如何都要完蛋了。因爲月神刻印的錯,人們全避開、疏遠我。最初明明憎惡着沒骨氣的自己,可在全然不知自己正走下坡路的情況下,竟逐漸習慣了喲。居然自己接受了自己就是這種存在的想法。」

「聽起來很帥氣,但對已死的人講這些,實在是非常愚蠢。」

菜菜子曾經所說過的話語,如今卻化爲不安湧上了心頭。

她再次,抬頭從下往上看過來。

「你原來也是銀色方舟的一員麼?」

杏奈追問道,從那青色的瞳孔中透出了幾分冷淡。

聲音從背後傳來。

最後,杏奈浮現出了包容一切似的笑容。

即使宗太有心要追,腳卻猶如與地面縫在一起似的沉重。伸出的手也沒能觸及杏奈。彷彿預見了一切,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可以了喲。大部分人都會作出相同的選擇。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在這裏。」

時間停滯的明人的身體急速衰老,很快便化爲一堆白骨。最終連骨頭也風化成塵埃,消失在了空中。宗太只能在一旁呆呆注視着過程,連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恐懼與緊張使得口中變得乾渴。

炸研究樓的既非公安特課,也不是銀色方舟,那麼當天現場必定還有其他存在。

可就在此時,異變突然發生了。

「我可不覺得你可憐。」

轉過頭,只見一名身着修道服的少女,正站在宗太的背後。從病房的窗戶,抬頭仰望滿月。她的腳底,展開着如同鐘盤面似的月神刻印。

宗太左右張望,以探明自己的所在。未發現別人的影子。映入眼中的只有同一家醫院的同個走廊。

猶如環境本身停滯了一般。

「你很關心這孩子呢。」

爲了確認現狀,他再度觀察起四周。

對此杏奈並未作答。而是朝着宗太的背後,電梯的方向走去。

「像這樣膽怯是不必要的。」

喉嚨處響起了嚥下唾沫的聲音。

「只是將其變回原有的形態。不對嗎?」

「非常清楚。包括除她之外,全員死亡的事情。」

宗太用力握緊雛田的手。而雛田也同樣緊握住他的手。

杏奈的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猶如原諒了宗太所有的罪過一般。

「有誰希望世間變成現在這樣呢。沒有力量的普通人們?不,我覺得並非如此。既無人希望,也無人需要。可是,這個世界卻茫然地形成了副樣子喲。」

「把憋在心裏的話全講出來,還真是輕鬆了不少。」

唯一做到的,只有聚精會神,凝視着杏奈而已。

那手細細的,一用力彷彿就會折斷似的。可是,宗太的手卻在顫抖。不,是全身都在顫抖。

明人扶着走廊的窗戶。抬頭望向月亮。本應美麗的滿月,今夜卻現出了不吉之色。

明人垂下肩膀,清澈的眼珠望着宗太。

理解的只有,這狀況絕對是通過月神刻印所製造出來的。而且,那能力是宗太所知範圍內,最不希望存在的能力。

「還想讓他在這世上繼續被人嘲弄嗎?」

「所以,我不允許你逃避。」

「這種想法我也同樣有的。」

「什麼都不準備幹喲。輝夜姬的命運早已定下了。」

「這樣下去會連人都做不成。想到這裏我就十分害怕。放棄思考,放棄感覺,過着如空殼般的人生。我可忍受不了。所以我決定,至少趁着人性還存的時候,一死了之。」

「爲什麼,只給予我自由。」

不等宗太回覆,杏奈便從他身旁穿過。

慌慌張張地尋找起杏奈的身影。可左看右看都未發現。恐怕她是先把宗太的時間停住,再揚長而去的吧。

若此處是曾經遇見的公園,亦或是上門拜訪過的禮拜堂的話,自己都可以豪無怨言地欣然融入那清秀的氣氛當中。但既然出現在這裏,也就沒法否定杏奈與事件是有所關聯的了。

「你到底瞭解輝夜姬到什麼程度?」

「我不小心知道了吶。有個應該比誰都更對這個世界絕望,更憎惡這個世界的人,在憎恨之前,先努力做到了相信這個世界的故事。」

「死的預告。」

「不斷隱瞞月之子的身份,每當聊到月神刻印的話題時,只是配合地回以傻笑。不覺得苦悶嗎?向別人撒謊,對自己撒謊,我已經連自己是什麼都不明白了。」

他斜眼瞟了瞟靜止不動的雛田。

「冷靜思考下,我想就會明白的。若我真準備奪你性命,那真田大人應該早已不在人世了。」

青色的眼珠正窺視着難掩恐懼的宗太的一舉一動。

宗太拿出手機按了一陣,自然也是白費力氣。無法拜託京和黑田前來救援。連表的時刻也停止不前。

不理解的是杏奈的目的與動機。就算自己提問,她也不會回答的吧。先前的交流已將此體現得淋漓盡致。更重要的是,這裏的主導權,完全掌握在杏奈手中

金屬激烈敲打似的聲響不斷刺激着鼓膜。

「真田大人,現在罷手還來得及。」

杏奈的眼神給出了肯定。然後她將右手懸在明人上方。齒輪形狀的月神刻印開始鑽入明人身體之中。

話音剛落,宗太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不過,實在沒想到銀色方舟竟能理解月神刻印至如此程度。本以爲只要破壞了大學的研究樓,殺掉相關者便可萬事休矣了……」

明人的嘴上浮現出柔和的微笑。事以至此,想動搖明人的決意恐怕已經沒可能了吧。不過,比起帶着對世間一切的絕望消失,這也能使宗太感覺到幾分救贖。

這些宗太都未曾想過。自己只是抱着不希望明人去死的念頭,和他聊了一會兒。

「所以,請控制別繼續與世界有所瓜葛。」

她向靜止不動的雛田伸出了手。但還沒碰到就已被宗太抓住。

腦中回想起被銀色方舟奪去身體的巴先前說的一句話所產生的違和感。銀色方舟一口咬你研究樓的爆炸是政府和警察的所做所爲。想必他們認爲這是假裝成一連串爆炸事件的一環,藉此來擊潰銀色方舟的戰術了吧。可是政府和警察不會使用這種過激手段,也沒必要使用。

上杉杏奈轉過頭,用那雙碧眼,凝視着宗太。

「咦?怎麼?中條君呢!?」

雙腳因恐懼而顫抖着。本能告訴宗太,自己如今不過是被製造出現狀的月之子留下條命而已。

「扭曲必須矯正。這是不可以存在的力量……」

「你知道我的未來吶。」

她抬起頭。青色眼珠中的宗太,正緊咬着牙關。

即使四周沒有異常,但他卻有股莫名其妙的違和感。

宛如在早飯時說我開動了一般,杏奈溫和地說道。

他不由地鬆開了握住的手。雛田手的彈性與溫度已經喪失。只殘留下鐵板似的冰冷和硬度。

緊張的氣氛散去,明人似乎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並且在宗太眨眼睜開的下個瞬間,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就連這回答,宗太都難以理解。即便如此,他並未讓大腦就此停止活動,而是爲導出結論開始轉動起來。

聲音停了下來。

「對真田大人來說,或許是最難以理解的存在。」

醫療器械直立着的泵、空調都不再運轉。突然的無聲,讓宗太重新變得警戒起來。

「修正?」

「一半是死的預告,另一半則改爲宣戰。因爲我發現,真田大人貌似並不是會乖乖聽勸的類型。請在迎接輝夜姬之日到來前,慢慢思考殺死我的辦法吧。那麼來日再見……」

「足夠了喲。被人施以同情不是更加悲慘嗎?」

如同蠟人般一動不動的雛田。明人也是如此。停止運作的醫療器械。完全沒有響聲。連自己走路都不會發出腳步聲。

或許真是如此。這是世界正確的形態,到底有誰這麼認爲呢?充其量就是在等級比混亂無序要好一點的情況下,形成了一個社會而已。

以彷彿要滑跤似的步伐,杏奈來到了宗太的跟前。

「覺得我可怕麼?」

面對宗太直奔主題的質問,杏奈露出了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笑容。

「那麼,雛田也會?」

「破壞研究樓!?還將相關者!你並非銀色方舟的一員嗎!?」

「……你的能力好可怕。連時間支配都能做得到,預知未來只不過是副產物啊。」

「……另一半呢?」

「雛田?」

「給我等下!」

「先前的發言,請允許我稍作修正。」

「你並未打算讓其繼續第二段人生吧?」

「一半是爲了真田大人的今後考慮,想給你些忠告。」

於是宗太找了別的問題拋給杏奈。

並非槍聲。而是從未聽過的聲響。

「你什麼意思?」

恢復時間流逝的雛田突然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她看似不安地警戒着周圍。

「大概,已經沒危險了。」

「宗太,出什麼事了嗎?」

雛田的手像在尋找着支撐似的徘徊於空中。待自己手的顫抖緩解之後,宗太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

溫暖從手心慢慢滲透至全身。之前的不安瞬間消散,亢奮的精神逐漸趨於平靜。如今這正將他的心情導向一種難以形容的境地。

「等我冷靜下來,再好好和你講喲。」

由於沒有完全把握現狀,宗太一時還想不好該如何說明。

抬頭從窗邊望向天空,月的月神刻印已經停止了發動。

這時,手機響起。接通便傳來了黑田的聲音。

「你那邊如何?」

「對不起,出了不少狀況,中條已經死亡。」

「講詳細點。」

該講嗎?宗太猶豫了一下。就算自己把實情和盤托出,估計也不能拿杏奈怎麼樣。真有可以與她能力對抗的手段嗎?不過,由於無法忍耐自己心中承擔的重壓,他最終還是開了口。

「中條是被殺死的。被名叫上杉杏奈的少女。」

「你說上杉……杏奈?」

黑田的聲音裏帶着微弱的顫抖。透過電話,宗太聽得一清而楚。這明顯是知曉杏奈名字的人的反應。

「黑田叔?」

「此話當真?」

他很快恢復冷靜,並反問道。

「你知道的嗎?上杉杏奈。」

「搞啥啊,開玩笑吧!上杉杏奈在十二年前就死亡了啊。我明明在現場確認過遺體的……」

體內有什麼在催促着自己。

宗太已經對自己的愚蠢程度是無話可說。

他清楚小腿肌肉已經痙攣。疲勞已至極限。

爲何,會認爲雛田沒關係的呢?

「爲什麼會知道這事……」

難道是覺察到微妙的空氣了嗎?京並未追究下去。她走到雛田面前,一言不發地將其擁入懷中。

儘管清楚,自己的無動於衷,也正傷害着別人。

犯下的過錯已經無可挽回。即便如此,宗太還是奔跑起來。

「我明白。會慎重地展開調查,爭取早日將她逮捕歸案的。報告就這些是吧?」

宗太去與千歲見面的意義,雛田已經理解得非常清楚。不僅如此,她還在鼓勵自己應該去。正因爲如此,宗太才必須作出回答。

僅是想着雛田,鼻子就變得酸酸的。心中嚴厲斥責道不準哭。難受與疼痛自己都心甘情願。與自己所犯下的過錯比起來,這點苦痛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月神刻印呢?」

快點,快點地怒吼着。

「不會等的吧。約定時間早……」

因爲雛田一直忍着淚水。

「可惜讓給他逃了。他把意識移到烏鴉身上,飛在天上我們哪抓得着喲。」

這時,京利用物質傳送能力躍進了現場。

「一個人,也沒問題的喲。」

然後,直接登上了公寓的樓梯。

「巴老師?剛纔,好像有聽見你的聲音?」

真是愚蠢,真是孩子氣吶。竟然連自己都覺得心疼地傷害着雛田、使她不安,並且直到現在,才終於下定決心。

「是嗎?」

「嘛,無論結果如何,爆炸事件至此都告一段落啦。大家辛苦了……收尾工作就由我這邊接手,你們好給我回家休息去了。」

與千歲的約定,當然沒和雛田講起過。

眼簾之中,映着雛田的身影。僅此而已。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宗太孤單地邁出了步伐。

「我想是我的話就一定會等下去啦。」

「我想她現在肯定因爲宗太未到,正感到不安呢。」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就是知道……」

她就這樣沿着牆壁,漸漸遠去。

全力疾馳三十分後,他終於到達了目的地。腳快要垮掉似地震顫着。幾乎沒了知覺。

「是吶。不知是不是相同的手法,也只能相信親眼所見了嗎?對了,她的住所你知道嗎?」

宗太即刻再次按出地址簿,一邊快步向外走去一邊給千歲編輯短信。在按下發送鍵之際,手指卻因猶豫而顫抖起來。即便如此,他還是閉上眼用力按了下去。

「啊,嗯。年齡約十二、三歲。小格子,銀髮,青瞳。」

「上杉杏奈吶,是最初的輝夜姬的名字啊。」

雛田拉高嗓門,彷彿在抗拒幫助一般。像要證明自己的發言似的,那雙小手摸索到走廊的牆壁,緊緊握住了扶手。

臉被埋入京胸中的雛田貌似很痛苦地揮動着手腳。

「咦!?」

「這點小事不會在意的喲。所以,請快些趕去。」

「是麼……我明白了。」

「在等的喲,和時間沒關係。」

「月乃宮大學的禮拜堂,但不清楚她是否還在。以前提起的那名預知未來能力的少女就是指她。所以請務必小心。」

「你接觸的上杉杏奈的特徵有哪些?」

「這種常識,現在不頂用了喲。我們今天還不是看着明人在眼前死而復生了麼?」

「時間操控……」

說白了就是害怕安穩的每天被一點點破壞,不想對現在的生活放手而已。裝作受了傷,在放縱自己而已。

腦中浮現出了告別之際雛田的笑顏。

在認爲接通的瞬間,他便馬上道起了歉。可回覆卻只有機械般的「不在服務區,亦或者電源不足」的聲音。

閉起眼睛。

就在宗太喊雛田回家的時候,她鬆開了握住的手。

宗太極其冷靜地,將事實脫口而出。這發言連他自己都還不敢相信。

只明白了一點,那便是必須這麼做。

這次輪到宗太大喫一驚。他自然地握緊雛田的手。難道在擔心自己嗎?雛田搖晃起了身體。宗太則輕輕撫摸了她的腦袋,以代替口頭上「沒關係」的回答。可即便如此,雛田的表情仍顯得很嚴峻。

然後推着宗太的後背。

她的話中充滿着自信。

真正的答案其實早已得出。只是在害怕否定過去的自己罷了。被千歲甩掉的自己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該做的都做了所以沒有辦法」那微小的成就感之中。因爲立於自己已經黔驢技窮的藉口之上,心情會非常舒坦。

「爲何,你會……?」

剛到醫院一層的入口處,宗太便按捺不住取出手機,以熟練的手法撥通了裏見千歲的號碼。

「啊啊,我沒事啦。意識已經清醒了。不過嘛,還是有必要詳細檢查一番吶。」

即便如此,宗太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一個勁兒地交換雙足前進着。

本想支持她,可卻一直被她所支持。

實在等不及電梯的到達了。

「哇,京,京前輩!?」

回了聲「是」後,宗太又在電話那頭聽見了巴的聲音。

京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了看宗太與雛田。宗太出於負罪感,故意移開了視線。

4

一股想哭的感覺正湧上心頭。不過宗太咬緊牙關拼命忍住了。哭泣並不是他的使命。

直到這時,宗太才終於覺察到自己的真意。

說完,京便使用月神刻印,連同雛田一起消失在了宗太的視野之中。想必她們,現在應該已經到達公寓的某個房間裏了吧。

轉過頭,雛田臉上正洋溢着和藹的笑容。

日期快從七月七日變爲八日。

邊找尋着字彙,雛田進行了解釋。

難得搶先講完話的雛田把手伸向了走廊的扶手。因爲離扶手還有些許距離,她並沒能馬上抓住。途中還差點兒拌倒在地。想着幫下她吧,宗太向前邁出一步。

這種事自己清楚。

扶着膝蓋,調整起呼吸。喉嚨已經乾透。全身都在渴求着氧氣。強忍着所有的痛苦,他抬起了頭。

「嗯。辛苦了。」

沒跑一會兒,便氣喘吁吁。心臟不斷地讓全身的血液上下翻騰。無論如何呼吸,氧氣都完全不足。

她沒可能會等。

「你那邊什麼情況?」

宗太深吸一口氣。

「那麼,飛了喲。」

並非爲了他人。只是想保護自己。

難道她心知肚明的嗎?直到最後都沒有說話。

宗太蓋上手機。在放回口袋之前,他確認了下時間,然後大喫一驚。

爲何,要違背自己那強烈地想抱緊她的心情呢?

她最後那不希望添麻煩的笑容至今仍記憶猶新。比起她的心情,她最先考慮到的是自己這邊的情況。而自己僅是依靠着她罷了。

腦中浮現出了黑田咬緊下脣,十分不爽的表情。

「……我一個人也不要緊的,請快去千歲歲那裏吧。」

電話那頭傳來黑田「嘖嘖」的聲音。想必是特徵完全一致吧。

「可以嗎?」

雛田笑眯眯的。可正因爲如此,宗太才踏不出那一步。

真是打動人心的想法呢。

熟悉的公寓就在眼前。

那段時間裏,京略顯寂寞地望向了宗太。可惜他卻沒能明白其中意味。責備或怪罪還是直接說清楚比較好。

「沒問題的喲。京前輩會送我的。我該走了呢。」

但即便如此,宗太仍全力奔跑着。

離與千歲約定的時間,已過了近五小時。這也是拜杏奈能力所賜的吧。正因爲清楚原因,才能夠乾脆地一錯到底。

「宗太似乎還要閒逛一會兒,請把我送回去。」

爲何,會沒覺察到那些都是逞強呢?

「兩位準備回去了吧?我來送你們一程。」

真面目究竟爲何卻完全不知。

穿過醫院大門,他飛奔起來。

雛田在得知巴沒事之後,也鬆了一口氣。

所以才避開了面對雛田。甚至連面對自己也逃避了。因爲害怕與別人縮短距離而產生變化。

回到家中,屋內一片漆黑。

心想着雛田是不是還未回家呢?不安開始揪起心口。

來到客廳,宗太停下了腳步。

是不得不停下腳步。

視線釘死在了飯桌上。

那裏擺着的盤子,上邊還排滿了許多料理。就連旁觀的宗太都看得出,這些都是花下大工夫做出來的。

中心則擺放着草莓奶油蛋糕。外形雖不太美觀,不過因此也讓宗太一眼看出了是手製的蛋糕。

插在上邊的十七根蠟燭與自己年齡正好相符。

中央還用巧克力寫了「生日快樂」四字。

宗太心想,就算是初學書法的小孩子,估計也能寫出比這再漂亮些的字吧。

不過,雛田的感情還是完完整整地傳達到了。

直至今日,才終於覺察到她埋頭學習料理的理由。

全是爲了在自己的生日時送上祝福。

宗太啞口無言。

對雛田的感覺使胸口變得好燙。

這時,他聽見了抽泣的聲音。

驚訝地轉過身子。

雛田房間的門開着一個縫。可裏面卻沒透出光亮。

宗太輕手輕腳地來到雛田的房間前。

「雛田?」

「宗太……」

事已至此,想必她也不會相信吧。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這點,宗太也是一樣。

邊抬起未捏緊的手擋在嘴前,雛田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望着慌慌張張大吵大鬧的雛田,衝動再也無法抑制。

宗太則一直注視着。

「不,不是的……那,這是,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明明覺察到這時應該擺出笑臉,但宗太卻還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

「抱歉。似乎忍不下去了。」

雛田無自覺的發言,將宗太的理性推到了崩潰邊緣。

「雛田。」

「不,不行的喲。不快點趕去的話……」

雛田呆坐在牀上,一副戀戀不捨的表情。嘴巴仍半張着。

「不要……啊,剛纔的不要也不是那意思喲。我已經是宗太的人了,做什麼都可以的!不管什麼都沒關係喲!啊,不過,那些很疼的,捆綁的或許有點……無論如何都想的話……」

順應溢出的情感,雛田也摟住了宗太。

害羞的雛田拿起牀單想要捂住臉蛋。

「我,喜歡雛田。」

「京前輩也說過,這,這種時候氣勢也很重要的!」

倒是宗太,一聽到京的名字,反而感覺熱度退去不少。她到底給雛田灌輸了多少不良思想啊?

「咦,不要!」

嗚咽收聲,淚水也漸漸止住。

「啊,嗯。」

居然會去相信雛田說的沒關係,結果又讓她哭了。

微弱的聲音裏,含着淚水。

「……我也……喜歡宗太……最喜歡了!」

從正面,將雛田那纖細的身體用力緊抱在了懷裏。

宗太使勁將雛田抱得更緊。

「嗯……哈啊……」

「騙人……」

「那,那個,果然還是該先洗個澡……」

心神不定的雛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僅靠着想將那份不安拭去的情感,宗太湊到她的耳邊,再度重複了一遍先前的發言。

「可是……但是……」

她的臉上已是沾滿淚水。

「不繼續了麼?」

雛田歪着腦袋,擤了擤鼻涕。

「討厭嗎……」

習慣了幽暗的房間後,他發現了牀上的人影。

說着便準備推門而入。

宗太推開了雛田,要保持這副樣子果然還是很難爲情。

雙方相互渴求,連呼吸也都忘記。直到接不上氣。

除了窗外射進的些許月光之外,並無其他光亮。他朝牆壁上的燈開關伸出手。可手指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這再次的呼喚,讓人影的肩膀顫了一下。

「以前是喜歡過喲。但現在我明白那已是過去式了。」

宗太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沒去集合地。而是直接從醫院跑回來的。」

他縮回了伸向開關的手。

不禁懷疑:她真明白,自己所說的話麼?

「……宗太?」

緊張的雛田,睫毛微微顫抖着。

帶着熱量的吐息打在臉上癢癢的,不過這根本無法制止倆人的行爲。

聲響在這寂靜的室內許久不肯停息。

「因爲……宗太若是去了千歲歲那兒,我便無法再呆下去了喲?」

宗太抽出張紙巾,幫雛田擦拭了溼漉漉的嘴脣。

「爲……什麼?千歲歲呢?已經回去了麼?」

「宗太,那,那個。」

那感觸告訴宗太,需要光亮的是自己而非雛田。若自己不在,那這個家中的黑暗便不會消散。

嘴脣輕輕地重合,封住了雙方的呼吸。

僅此一語,便讓充斥在雛田體內的緊張瞬間緩解了不少。

二人之間架起了一座光之橋。宗太難以忍受湧上心頭的羞恥感,當即用袖口擦起嘴巴。而雛田的嘴脣如今仍閃着嬌豔的光輝。一股想推倒她的衝動在體內亂竄。

「但是,千歲歲呢?宗太不是喜歡千歲歲的麼?」

當手觸碰到她面龐的時候,不由地虎軀一震。

「宗太?」

「沒搞清楚滋味,請再來一次。」

「太好了……不是孤零零的真好……喜歡上別人真好。」

由於無法將感情化爲言語,雛田只是不斷地重複着開口閉口。

「不,不是!剛說了,不要,雖然這麼說呢,但並非我不想啦,就是帶有稍等片刻的意思……」

雛田拼命地擦拭着止不住的淚水。她想停止哭泣,可卻力不從心。

「對了,可以和你接吻麼?」

他噘起嘴,向雛田靠近。雛田也有些顧慮地做出了回應。最初只是笨拙地相互碰觸牙齒,像是確認對方存在似的接吻。宗太更進一步,將嘴脣重合,舌尖微微捱到了一起。

全身越來越熱,冷靜也逐漸喪失。

「雛田。」

「……太好了。我,還以爲又要變成一個人了……」

「剛,剛纔的聲音可不是你想的那樣喲?偏偏挑在這種時候肚子咕咕叫的情況可……」

「我會好好對裏見說的。因爲和想和雛田在一起,所以去不了。」

宗太輕輕地撫摸着雛田的後背。

覺得回覆太難爲情,宗太直接給出了行動。

「以前我曾想過,早知如此,喜歡什麼的還是不說出來爲好。這樣的話,或許就能一直呆在這裏。可是,這種事情總是說出口後才覺察到……於是我便做了些嘗試,可每一樣都以失敗告終,心裏想着宗太肯定很無語。或許還被討厭了……」

「……咦?」

「幹,幹嘛喲。」

「或許現在說已經爲時已晚,但是我就是喜歡雛田你。」

宗太在心裏詛咒了自己的愚鈍。真想狠揍自己一頓。

棒打落水狗似的,宗太的肚子發出一陣空腹的抱怨。像在回應前者似的,從雛田的腹部也傳出了可愛的啼鳴。

「對!對了!至少等我先刷個牙!然後,洗個澡,再好好打扮一下……」

雛田吐出了驚訝的氣息。

「明,明白了啦,冷靜點兒!這種事情不會做的啦。」

「我,喜歡雛田啊。」

「宗,宗太希望的話,雖然有些難爲情,就這樣繼續下去,那個……」

是將這邊的發言當作掩飾害羞了麼,雛田的回答完全不着邊際。

「啊,是我。」

「纔不是謊話喲。」

正環抱雙膝,埋頭哭泣着。

聽完這話,宗太咬緊了牙關。

「對不起吶。」

「那種事……」

看着那毫無防備的樣子,束縛內心的緊箍脫落了。置於她肩膀上的雙手被慾望折磨得隱隱作痛。僅是輕輕一推,雛田瘦小的身體便仰倒在了牀上。雙手抓住她腦袋兩邊的牀單,將她壓在了下邊。

「就是說可以的咯?」

埋在宗太胸口的雛田的腦袋左右晃了晃。

連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麼的宗太,就這麼遠離了雛田。

「……啊……啊」

雛田面紅耳赤地說道。

「其實我沒那種打算喲。」

「現在,不,不能,盯,盯着這邊喲。哭了那麼久,臉一定很難看啦。」

心跳聲能聽到兩個。

慢慢地,將臉湊了上去。

比起嘴巴,身體擅自先做出了反應。

「快融化了似的……」

話到一半,「咕」聲又起。

見宗太笑了,拼命解釋的雛田也跟着一同笑出了聲。

宗太抓住雛田的手,一把摟入懷中。猶如梳頭般溫柔地撫摸起她的腦袋。雛田則心情舒暢地閉上了眼。還撒嬌似的,將身體稍稍湊近了些。

體內暖煦煦的。那似乎正在告訴他,對眼前這名銀髮少女的好感,遠比自己所意識到的要高得多。

「難得做的料理,一起喫吧?」

「嗯。」

爲了拉起雛田,他伸出雙手,將那滿是傷痕的手指包入掌中。

略微有些粗糙。

「那,那個,宗太這是幹嘛?」

「謝了吶。」

「若是爲了宗太,這些小事根本沒有難度。」

雛田得意地挺起胸膛。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頭髮閃着銀輝。

回到客廳,點亮了屋內的第一縷光。

家裏還是明亮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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