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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銀S方舟

《月兔的銀色方舟》 · 鴨志田一 · 2.9萬 字

1

「歡迎。歡迎來到我們銀色方舟。」

白髮的神父,雷蒙德耶伸手製止了躺在牀上的宗太準備起身的行爲。

雛田和優姬迅速從宗太的身體上離開,顯示出了警戒的態度。

宗太則對神父說了些什麼,可發言卻與德耶的重疊在了一起。

「現在先專心於治療上。我和銀色方舟可沒有同還行動不便的你交談的內容。」

「爲什麼,救了我……」

聽到這話,德耶的表情不自然地扭曲了。

「想死麼?若非我們伸手救治,你確實早該死了哦。」

中槍的右腿和右下腹突然傳來陣陣疼痛,宗太不禁漏出了痛苦的氣息。

「死了……我麼……」

來路不明的重壓,正從後背蔓延開去。一陣寒氣襲來,全身頓時顫抖不已。

「死了……死……」

重複一遍的宗太抬起了頭。只見不爲所動的德耶正看着自己。

「養傷期間好好思考下吶。你是否有成爲銀色方舟一員的覺悟。」

意識還被束縛在死字之中,找不到任何回答的言語。

「到時會再告訴我你的結論吧。」

說完想說的內容,德耶便離開了房間。

只剩下宗太仍是臉色鐵青。冷汗滑落至面頰,指尖異常冰冷。

生命與血液一同流出體外的感覺又再次復甦。

自己曾生命瀕危的事實,直到現在才能夠理解。內心在恐懼,好象近在咫尺、揮之不去的死亡,正從幽暗的洞穴裏注視着自己。不禁陷入了自己的身體真沒事嗎的不安之中。儘管覺得很沒出息,但還是無法停止牙齒那不住的戰慄。

是講不出話了麼,雛田像在用額頭蹭胸口似的,點了好幾次頭。

「吵死了!先放我下來!」

「放心。雛田會保護我們的。」

雛田一臉困惑朝向這邊。

似乎優姬情感的波動,也傳染給了雛田。她的肩膀也開始了顫抖。

時間靜靜地流逝。

接着,少年朝着宗太的方向,放下了手臂。

「不清楚。也沒人告訴過我們。」

「大概兩週吧。今天是九月十六日。」

房間約八塊榻榻米大小。自己旁邊也放置着另一張牀。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白色,地板則全被棕色絨毯鋪滿。感覺和一般的醫院多少有些不同。

雛田則打算趁此機會,一口氣縮短距離。

「啊。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

「宗-太!宗-太!宗-太……」

「絕對……絕對不準有下次了喲……」

「雛田!」

光是爲倆人蓋上被子,看着她們的睡顏,就讓宗太體會到了幸福的感覺。

「亞里紗由我來保護,根本不需要你這種人……」

「關你屁事,先放我下來,再戰一回!」

青空中飄着代表秋季的薄長雲朵。吹來的風非常涼爽,溼度也不高。夏季已經結束的結論,竟奇妙地被內心所接受了。

若正面喫下一記,可不是受點兒小傷這麼簡單的。

「該死的,放開!放開我!」

聽見呼喚,像睡迷糊的貓咪一樣揉着臉蛋的雛田爬起身子。即使是那種狀態,下牀之後的她也已經是發動了重力支配的月神刻印。

爲轉換心情,他望向了窗外。

被這破壞性的威力波及,熒光燈接二連三地成了碎片。

「讓你們擔心,真是抱歉。」

「放開你之前,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房間再度恢復平靜。

「怎麼?」

「給我記住了!大爺我是銀色方舟的木下航!」

「嗯。是的。」

「雛田、優姬,都平安無事吶。」

「……啊,還行。」

在她耳邊切切私語的同時,宗太還發動了月神刻印。

「那麼木下小朋友,爲什麼要襲擊我?」

身體的感覺卻非常奇怪。像是缺了什麼似的。全身乾渴,使不上勁兒,聲音也顯得低沉無力。能覺察到體重有所減輕。可是,卻沒有空腹的感覺。

「什麼?」

是被眼前的一幕給嚇到了麼,醒來的優姬緊緊摟着宗太的手臂不肯放開。而宗太則溫柔地撫摸了她的腦袋。

「居然這麼久。」

「發生的事,都記得麼?」

壓低的聲音裏,帶着走投無路之人特有的抑鬱感。

在她開口前,宗太先伸出了小拇指。

面對這壓倒的力量差,少年不禁埋怨了幾句。

龍捲抬起蛇一樣的腦袋,張開大口朝他撲了過來。

「一言爲定。」

少年高舉起手,龍捲便如同鞭子一般,撕裂房間的牆漆,又把裸露在外的水泥牆捅出了一個窟窿。

少年望向宗太,眼中透出了敵意。

「我失去意識多久了?」

「現在還是熱情相待。」

既然這裏是銀色方舟的一個據點,那自然不會輕易告知的吧。

「宗-太?」

無形的牆壁將少年的攻擊全化爲了烏有。

「雛田」

「……哎呀,理由還請一定給我好好記住。畢竟是你自己的事情嘛。」

感到溫暖的瞬間,身體彷彿回想起仍然活着一般,活力迅速恢復,死的存在感頃刻間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或許是聽到雛田的話放下了心,忽然感到疲勞的宗太閉上了眼睛。

「真是的……好討厭喲。就算這種形式也好討厭!」

好暖和。

「這是哪兒?」

隨後,宗太的視線重新朝向了少年。

少年的手腕周圍浮現出月神刻印的圓環。離開了他的肉體,瞬間擴張爲直徑二十釐米的大圈。

只見優姬正擔心地窺探着自己的面龐。彷彿尋求溫暖一般,宗太伸出手,用那五指碰觸了她的臉頰。

這句話,讓阻擋雛田淚水的堤壩徹底決裂,她也忍不住哭了。

「絕對不會。」

可是,風的旋渦在碰到宗太之前,卻彷彿被什麼吸引似的,極不自然地偏離了軌道。那正是雛田所製造的重力場,將龍捲彈開的證明。

隨後,室內空氣的流動便產生了變化。風開始以少年的手掌爲中心旋轉,颳起了一陣強烈的龍捲。

「啊,約定。」

接着,或許是見宗太甦醒而放下心,在倆人心中繃緊的絲線斷開的數分後,優姬便臉朝下趴在牀上睡着了。而雛田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也開始搖搖晃晃,最終以和優姬相同的姿勢,陷入了睡夢之中。會這樣,想必都是因爲在等待自己甦醒的這兩週裏,一直都沒有睡好的緣故吧。在內疚的同時,宗太還感到一陣喜悅。

「真的,很抱歉吶。」

「這樣是幹什麼?」

少年見狀,從雙掌中放出了兩道風的衝擊波,欲阻止雛田的靠進。轟聲如雷貫耳,卻沒能讓她停下前進的腳步。

視線反射性地朝向門的方向,只見一名十歲上下的少年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到膝蓋的牛仔褲,上半身則是一件套頭杉。剪短的劉海,更是突出了此人活潑的性格。

尖銳的目光,直直凝視着宗太。

少年拼了命地掙扎,可卻連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一下。

「別問了,先來。」

出於自衛本能,宗太也發動了月神刻印。

「那個,雛田,優姬。」

雛田和優姬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是麼。也對吶。」

用袖子擦了擦滿是淚水的臉蛋,雛田硬擠出個笑容,把小指與宗太伸出的鉤在了一起。

這預料之外的力量,使得少年的身體被失控的龍捲牽引,後背重重地撞到牆上。龍捲也消失不見了。

「約定。」

宗太則將她的腦袋抱入懷中,說道。

不知何時,宗太也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與此同時,他也已進入重力支配的範圍之內。伴隨着一聲怪叫,整個人便被釘在了牆上。

「優姬也來。」

離開宗太身體的雛田一臉驚訝。

聽見宗太的呼喚,趴在牀單上的優姬抬起了腦袋。看着那雙哭腫的眼睛,宗太不禁產生了一股罪惡感。

眼中帶着困惑的優姬,也在拉鉤之後停止了哭泣。

「是嘛。」

「銀色方舟沒對你們怎麼樣吧?」

但是,狠狠推開門的聲音,又瞬間將他拉回到了現實。

把握了自己的狀況後,宗太才終於把一小部分注意力移向周圍。

「你是誰?」

「我怎麼知道!」

優姬默默地點點頭。緊繃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

「不是說了放開我麼!放我下來!」

宗太也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

「宗太,還好嗎?」

「是約定的形式。」

「嗯,都記得。放心……」

「又,讓你哭了吶。」

擤着鼻涕,夾帶着嗚咽。滴落在右手上的淚珠,等多久也不見止住的跡象。

在感到危險的同時,少年那邊也採取了行動。

話音剛落,他的手就被優姬的雙手緊緊握住。起初還是抿着嘴脣拼命忍耐,但很快便放聲大哭了起來。

這時,屋內又進來了一位新的來客。

「你呀,果然在這兒呢。」

站在門口的,是個和眼前這叫木下航的少年年紀差不多的強氣少女。

身上穿着黑紅搭配的衣服,整一副視覺系打扮。雙手叉腰,正一臉不爽地望着航。

「來得正好!百花快來救我出去!」

「哈?是請救我出去吧?」

「喂,你也太見外啦!」

「愛怎麼講隨你。」

「明,明白了喲。請救我出去!」

「求您了,百花大人呢?」

「太得寸進尺了哦!就這麼希望我被這樣幹掉嗎!?好狠毒啊!我的心可是會受傷的哦!」

「被壓死活該。」

「對不起,是我嘴賤。百花大人,請救救我啊,百花大人!」

名叫百花的少女瞟了一眼警戒中的宗太,接着又冷淡地說道。

「沒門。又辦不到,又麻煩,又是個笨蛋。」

「你啊!腦袋壞掉了是不是!我這不,都求你了麼!」

「所以才說你是個笨蛋。」

朝航一陣嗤笑之後,百花又轉向了宗太這邊。她抬起雙手,以示無意交戰。

「之後的懲罰就交由這邊來做吧,可以先放開他嗎?」

宗太斜眼確認了航的現狀。他已經是意志消沉,完全沒了剛纔的氣勢。

「話很多呢!」

「優姬要呆在宗-太和雛田身邊。」

比如這建築物,地處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是幢三層構造的療養所,每層各有四間病房。宗太所在的是一層。所中也還住着其他幾名患者。這些人全患有重病。而他們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月神刻印的奇蹟之上。

這使得宗太連自己身處哪個都道府縣都無從得知。不過,他並沒有刻意地想去查明。同時,也沒有妄圖與外界取得聯繫。

「在零號地區救下瀕死的我的,是你麼?」

而百花則避開視線,一言不發地關閉了時空之洞。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房間又變回原來的模樣。

雷蒙·德耶,則以三天來一趟的頻率來察看宗太的傷勢恢復情況。但和他之前所說的一樣,似乎並無和目前的宗太交談的意思,雖然宗太也主動提出過幾個問題,可卻全被他給迴避掉了。

既然如此,宗太也不好多說什麼。

百花先是望向了受驚模樣的優姬。接着又在宗太和航間遊走,彷彿在問,懲罰是否足夠。

「在此之前,希望你們能對事件給個解釋?莫名其妙地被襲擊可不有趣。」

「自己想去。」

「我,我不是還什麼都沒說嘛!」

「你,也是月之子麼?」

「說了你早死啦。」

剛醒的數日,由於不知該如何應對體力減弱的身體,害宗太落得了時常在疲勞感中度過的下場。

雛田也深深地鞠了個躬。

雛田的語氣,稍顯意味深長。

周圍盡是山林,看不到療養所和兒童設施以外的建築。沒有電視,手機也顯示不在服務區。就算有着疑似銀色方舟運營SNS的網絡環境,依靠這些也無法特定出當前的所在地。

她停下腳步。

經過幾天的適應,身體的調和基本到位,也稍微習慣了在牀上的生活。

就連現在,孩子們玩耍的聲音也正窗外傳來。

講話累,喫飯累,連躺着都覺得累。

彷彿耗盡全部勇氣纔出口的話語,壓在了百花的心頭。

看見往常的一幕再度浮現,宗太滿足地望向了天空。

「救了宗-太,謝謝。」

雛田這樣說道,可優姬卻搖起了頭。

每次過來,都二話不說地發起挑戰,接着又在雛田重力支配能力的面前敗下陣來。最後則由隨後出現的百花來收拾爛攤子。

「哈?」

宗太的傷勢也恢復得很理想,在醒來兩週後,便已經可以拄着腋杖,到處行走了。

回過頭的百花,一臉困惑地,望着優姬。

優姬則戰戰兢兢地靠了過去。

說完,便看見重力支配的月神刻印便開始一一返回雛田體內。而失去支撐的航則從牆上滑落,一屁股癱坐在了地板上。

而宗太則一直注視着百花。

接着,他便開始積極地四處走動。即是康復訓練,也是爲了收集情報。

「打擾幾位休息實在抱歉。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不明所以的宗太左思右想起來。雛田也將疑問表現在了臉上。

隨着像這樣的日常的經過,一些疑問自然地便得到了解答。

見此情景,宗太苦笑着點了點頭。

可這也僅是一瞬,隨後他又藉着身體的彈性跳了起來。

「我,我可沒在感嘆宗太對女性名字的敏銳聽力喲?」

說着,百花舉起右手。一根帶狀的月神刻印從手心中飛出,在半空中描繪出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

面對德耶如此徹底的態度,宗太也只好一反常態,乖乖專心於治療之上。

「這是哪兒?」

當她碰觸到圓的中心,伴隨着玻璃碎裂的聲音,被月神刻印圍住空間也同時破碎。

即便如此,因爲雛田和優姬都陪在身邊的緣故,情緒並沒有陷入低谷。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過去。

「可以到此爲止麼,你看優姬都被嚇壞了。」

「怎麼?還想再把他揍個稀巴爛?」

「等等。」

此時,對着絲毫沒有吸取教訓準備發動月神刻印的航的臉頰,百花毫不留情地揍了過去。在航的身體失去平衡的時候又送上了一記飛腿。最後她抬起鞋跟,朝已經摔得屁股着地的航身上狠狠踩了下去。

「這種事情,你真想知道?」

同時,她也不忘舉起鐵拳再次朝航砸去。

其中之一便是詳細位置。

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優姬把臉埋進了宗太胸口。

「那又是什麼事?」

是對這稱呼感到難爲情麼,百花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注意到這點的航浮現出了糟糕的表情,可就在他準備捉弄之前,百花的拳頭便已經毫不留情地砸了下來。

「像你這種人,活該被踩死喲。」

「……德耶吩咐過,現在還什麼都不能講,所以不行。」

航和百花是從哪兒來的這點,也很快便有了答案。療養所的旁邊,同時建有一座兒童設施,而他們就住在那裏。據目前所知,除倆人之外,還有約十個孩子也同住在那裏。

「也,也對呢。」

「誒喲~!住,住手!對不起!別打了!別踢了!別踩了!」

不知該用名稱呼,還是用姓稱呼,加普通後綴,還是加小輩後綴的宗太,一時之間,竟都在思考着這個問題。

「……你也太不講道理了。不夠溫柔喲!多向亞里紗學習學習喲。」

「你認爲呢。」

估計她是想擺張笑臉敷衍過去的吧,可笑容卻顯得非常僵硬。

「啊,是麼。」

「感激不盡。」

「……不是你。朝倉百花。」

無視目瞪口呆的宗太,百花一腳踹向航的屁股,把他踢入洞中。接着,她自己也走了進去。

「你那頭髮是真的麼?」

「你覺得那個叫亞里紗的會是誰?」

「是女性的名字呢?」

2

優姬趴在窗邊,望着他們玩耍的樣子。

「就是這個能力,把我從零號地區搬到這裏來的啊。」

直到現在,才真切地體會到自己仍然生還的事實。

「謝謝。」

「以及救我一命,真是感激不盡。」

可下一秒,優姬卻用力地抓緊了他的袖子。

「什麼!」

「銀色方舟接下來都有什麼計劃?」

百花的語氣依舊是冷淡無情。

「叫百花就行啦。」

「……我還有件比較在意的事情忘記問了吶。」

多虧每天都來的航,才使他沒有覺得無聊。

半空中忽然裂開了一個滾圓的大洞。從洞那頭看見的並非原本的房間,竟變成了廣闊的綠色草原。

「只是被德耶拜託,才救了你的喲。」

是百花製造的洞穴,與別的空間連在了一起。

「這叫空間接續能力。」

優姬狠狠地左右甩了甩腦袋。

「那個……」

「什麼事?」

說完,百花便抓住航的脖頸,拖着他準備離開。

說着,她便朝宗太和雛田這邊撲了過來。

但是活動範圍的擴大,卻使一些謎團變得更加深邃模糊。

畢竟七月恐怖爆炸案的時候,可是連死人都給復活了的。因此宗太能理解會有這麼一類人的存在。

「要不我們去和他們談談,讓優姬也加入其中?」

想通知黑田和京自己平安消息的心情還是在的。畢竟人突然消失,隨便想想都能知道肯定會讓他們擔心。可是若同他們取得聯繫,就會讓他們背上新的問題。優姬能力的危險性以由竹中證明。政府沒可能放任不管。

「雛田,放他下來。」

「能多少明白一些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實在是太好了。」

「這回我可不會輸了呢!」

「救了我的,是百花麼?」

「……沒錯?怎麼了?」

「我還什麼都沒講,當然也沒那意思哦?」

這話驚得百花向後退去,窺探模樣似的視線朝向了宗太。而這,也讓宗太瞬間醒悟過來。

已經不能讓黑田保護自己了。也不想給他添麻煩。所以,自己如今纔會在這裏。

就算取得聯絡,自己今後又該以什麼爲目標,如何行動呢?真的成爲銀色方舟的一員嗎?聯繫應是把這些問題搞清之後才該做的事情。

總之,眼下先別想太多,專心恢復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某日下午,午飯後,宗太和雛田帶着優姬一同外出。

起因則是從百花那裏得知後院兒有座視野開闊的山丘,對此產生了興趣。

因爲聽說這座山丘還正好成了孩子們的遊樂場,所以來這裏的時候還看見了包括航在內,約十個左右的孩子正在玩捉迷藏。

摟着宗太腰的優姬,半個身子躲在他身後,觀察着那些玩得正開心的孩子們。

「過去一起玩吧?」

優姬果然依舊是左右甩了甩腦袋。

從表情就能看出她想去。搖頭的原因恐怕是不知該如何同這些同齡的孩子們相處吧。

這時,航也注意到了宗太的存在。

「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吶!」

嗓門太大,害得宗太沒能聽清,不過因爲每天都在講同一句,想必這次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吧。

「我有做過什麼讓航如此恨之入骨的事麼?」

「不知道呢。」

雛田曖昧地一笑。

隨後,倆人帶着優姬慢悠悠地爬上了山丘。

捉迷藏仍在進行着。而優姬的視線也一刻沒離開過。

有時,航會朝這邊偷偷瞄上幾眼。

不多時,他便衝了上來。

「人家,過去玩會兒。」

對美人一詞有所反應,膝枕略微地緊繃了一些。

「……我沒事。」

「很像那誰呢。」

「是嘛。」

面對百花的發言,宗太卻沉下了臉。

說完,百花別過腦袋,在草地上坐了下來。之後雖然也能聽到些小聲的嘟囔,但並無直接的交流。

倆人就像這樣呆了一會兒,大概是一直保持着同個姿勢,宗太的腹部忽然傳來一絲微痛。

「那份溫柔,真希望在對待我的時候也能表現出哪怕一點兒來吶。」

「不承認也罷,反正看迄今爲止百花的態度,就基本都明白啦。」

「抱歉雛田,頭能移開下麼?有些不舒服,想躺會兒。」

「你給我的印象也和在月乃宮時的大有不同喲。」

「剛纔那招不是賴皮麼?」

「你……啥來着,啊~……」

「小小年紀就這麼不老實,真爲優姬的將來擔心。」

涼爽的秋風輕輕吹過。遠處傳來孩子們玩耍的聲音。

「像我?」

雖然優姬全力追趕,但卻總是抓不到其他孩子。畢竟在這羣孩子中,她也是最小的一個。

雛田微笑着說道。

「此生無憾了吶。」

「怕什麼,來玩吶。」

雛田也撅起小嘴說道。

身邊坐下的雛田靠在了肩膀上。

只見她彎曲膝蓋,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本想直接躺草地上,卻被那緊張的聲音給喊住了。

只見百花自言自語似地說着,並跑了起來。背影迅速縮小,融入孩子們當中。

背靠樹幹,盤腿坐下。

代替回答,宗太默默地躺在了雛田膝枕上。

聽懂宗太的意思,德耶便望向了百花。

獨自接受似的,德耶對此不再多言。

「……捉迷藏,你覺得適合我麼?」

「躺,躺這裏如何?」

「作爲銀色方舟的一員,她也是月之子麼?」

儘管嘴上是這樣說的,可意識卻已基本遠去。

「只是和亞里紗約好,在勉強自己罷了喲。」

「爲,爲什麼我要這樣子喲!」

「那太好了。」

「挺像鬼的不是麼?」

宗太發動月神刻印,將眼前的一幕送往雛田那裏,同時也在山丘的樹蔭下坐了下來。背靠粗壯的樹幹,呼吸着帶有綠意的清新空氣。

航的嘴巴一張一合的,是想不好後邊的發言麼。最後或許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混亂,他胡亂地抓了抓腦袋,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把拉過優姬的小手。

「自然是說你看不慣一直遵守着和亞里紗的約定的航咯?然後,對這樣的自己則是更加討厭吧。」

孩子們圍成一圈兒,來歡迎新玩伴的加入。航正站在中心爲優姬講解規則。而優姬則時而歪着腦袋,時而點點頭。

「想睡就睡吧。」

「真不希望作爲我的救命恩人的百花,整天把殺啊、去死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吶。」

「看來是好了不少。和兩週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久你就會知道的。」

「不是這層意思。你自己還未注意到麼。」

很快,捉迷藏便再次開始,優姬也和其他孩子一樣向四周逃開。

視線從下反望上去,便看見雛田那驚訝的表情。

「那個,宗太。」

被航一拉,優姬便從宗太的背後跳了出來。搖着腦袋的她的眼中,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你,什麼意思?」

「我覺得像宗太。」

周圍的孩子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她拼盡全力地移動着瘦小的身體,緊跟在航的背後。

雛田伸出小手,撫摸着他的臉頰和腦袋。

宗太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還未痊癒的腹部傳來陣陣疼痛,可不知爲何竟也覺得非常高興。

話音剛落,兩道尖銳的目光便瞪了過來。

「對,對不起。我很重吧。」

睜開沉重的眼瞼,便看見雷蒙·德耶冷淡的面龐。

「原來如此,怪不得百花看航特不爽吶。」

話音剛落,優姬的表情唰的一下就變明朗了。

本該逃跑的航擔心地靠近過去,伸出了手。

京和燕在的話,想必就會教唆優姬這麼幹吧。

語氣雖然緩和,但那雙眼睛是認真的。

「對我來說,還是現在這樣比較好說話呢。」

出聲的同時,靠近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

「怎,怎麼了喲。」

過了一會兒也不見她站起來。

身體慢慢放鬆,準備舒舒服服地做個美夢。

宗太則滿足地閉上了雙眼。

「喂,再講下去的話可別怪我手下無情喲!事情纔不是這樣,纔沒有你想的那樣,再說就把你幹掉。」

「以前也提起過的,那個叫亞里紗的,究竟是什麼人?」

「託你的福,恢復得很理想。」

即便如此,卻還是感覺到了閉上的眼瞼深處正逐漸變得黑暗。是有人,正站在自己身邊。

百花的臉,一瞬泛起了紅暈。

「感,感覺如何?」

「百花不和他們一起玩麼?」

說着,雛田重新坐正了身子。

雛田表情凝重地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什麼呀,莫名其妙。」

身旁,正站着仍是一身視覺系打扮的百花。

抬起頭的優姬只碰了下航的手,便立即起身跑開。

「傷勢如何了?」

「他照顧人還真有一套吶。」

回頭再看孩子們的模樣,便看見成了鬼的航正不斷地變換目標並來回追趕。不論從年齡還是體力上,認真起來的話應該是立馬就能追上的,不過他卻時不時地摔上一跤,引來陣陣鬨堂大笑,也爲遊戲增添了許多氣氛。相應的,其他孩子們也都自然而然變得生氣勃勃。

「感覺,宗太也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是呢。」

看得出,他對比自己年幼的孩子,是特別的照顧。

不過隨着時間的流逝,那份緊張也逐漸平息。而宗太也放鬆身子,腦袋感覺到的雛田肌膚的柔軟也漸漸變得深刻起來。

「哇,宗,宗太!?」

「宗太,這樣講女生是不行的喲。」

他接住一縷風中搖擺的銀色秀髮,放在手中愛撫。

「因爲傷也痊癒了呢。」

「有誰會希望一位神父妄自尊大呢。」

「過得挺滋潤吶。」

說着,宗太站起身子。在德耶面前,總不能擺出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

「現在好象是優姬在當鬼呢。」

視線沒有對着宗太,而是朝向了躲在身後的優姬。

「就像孩子們的哥哥一樣呢。」

「不管了,你也給我過來!」

只剩下航還莫名其妙地傻站在原地。

就在將最年長且無謀的航鎖定爲目標,拼命追趕的途中,她被斜坡絆倒,華麗地摔在了地上。

「……你還真是沒完沒了呢。沒錯喲。而且很強、對人溫柔體貼,還是個超級大美人。」

品位着柔順秀髮的感觸,宗太的視線再次回到那羣玩耍的孩子們身上。因爲月神刻印仍在發動,所以眼前的景色雛田應該也能看到。

「挺機靈的孩子呢。很有大人模樣麼。」

「對孩子,這可算不上是誇獎的話吶。」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觀念呢。」

宗太做了個深呼吸,以驅散睡意。

身旁的德耶則一副悲痛的眼神,望着那些孩子。

「多揪心的光景吶。」

聽到這話,宗太和雛田的臉上都浮出了疑問。

「你覺得他們爲什麼只能在這杳無人煙的深山裏玩耍、生活?」

「……很奇怪的問題呢。不是因爲他們都是月之子麼?」

「並非僅是月之子。而是被父母拋棄的月之子。」

抬頭望天的德耶,充滿了深深的哀愁。

「月之子的痛苦,也是因人而異。儘管在學校會倍感孤獨,但大多都還不會被父母所拋棄。」

說着,他的視線望向了遠方。

「這情況下,只要進入SNS,通過了解同伴的存在,便能訴說痛苦和獲得理解。到一定的年齡,則就可以像你這樣,很好地融入普通人的社會中,生存下去。」

「……你這話讓我聽得很不舒服呢。」

「可這些孩子不同。他們當中既有被父母拋棄的,也有受父母虐待的。只因爲是月之子這一個理由。」

「航和百花也是?」

宗太轉過視線,正好看見百花飛身踢中航的一幕。見被踢倒的航在地上滾來滾去,孩子們一個個都笑出了聲。

「這倆人的情況則更加慘烈吶。航是在快被父母殺掉的時候,被亞里紗救下來的。百花也是在被父母親手做掉的前一刻,成功救下來的。」

聽完這些,宗太和雛田都陷入了沉默。

她的表情顯得非常溫和,充滿了思念家人般的恬靜。對於在這世界上已知的僅有六人的輝夜姬來說,自己以外的輝夜姬,或許已經沒有了外人的生疏感。

停下腳步的航被宗太氣得雙手胡亂抓起了腦袋。

究竟是哪裏不合拍呢,倆人的對話總是充滿了不愉快和火藥味。

看着還在逞強的航,宗太稍顯放心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用略帶懷疑的語氣,雛田逼問道。

「雛田和優姬都去泡澡了。」

「哈?你說什麼呢?」

說着,德耶望向了正午的天空。那裏並無高掛的月亮。

「對月亮出手,就等於和她爲敵。這點你應該也知道的吧?」

「雖然不知你和她是什麼關係。不過,七月恐怖爆炸案的時候,她阻撓了你們的計劃。這可是不爭的事實。」

「你的玩笑真難搞懂喲。真是的,別廢話了,跟我過來!」

待他講完,正好是孩子們也玩累了,在草地上坐下的時候。

「什麼?」

聽完解釋的雛田只說了一句感想。

「亞里紗喲。」

航一言不發地,窺探着房間裏的情形。

「……可你的眼神好象是認真的。」

「我什麼事兒都沒吶。這可不是哭了。」

「吶,雛田。」

「這人原來是真實存在的吶。」

「難道你把我叫出來是打算趁天黑收拾我嗎?」

他把航吐出的聲音,在腦中反覆回味起來。

聽到孩子們的呼喚聲,德耶和藹地揮了揮手。接着,便走下了山丘。

「……拜託?誰?」

「啊。」

「啊~,麻煩死了。你怎麼這麼麻煩。」

「不是說過少廢話跟我走的麼。」

「我也得快快振作起來纔行吶。」

「吵死啦。」

「我做錯事的時候,要阻止我喲。」

「什麼?」

「一小部分……」

到十月中旬,宗太的傷勢也已徹底痊癒。

猛地轉過頭來的航,眼眶已經溼潤潤了。

「少來這套,我說上杉杏奈。」

「是呢。到那時,再一起去玩吧。」

「明白了喲。」

「你說的她究竟指誰吶。」

「若沒有一個能夠完全容納他們的地方,則會有更多的生命凋零。現在也是。無家可歸的你們不就是其中之一麼。」

「你看錯了吧。」

重獲自由的身體,排斥拘謹日常似的開始渴求運動。

看航的腳步,是朝後院去的。

「沒什麼,就是之前還有些懷疑是不是航的妄想產物而已。」

順應這股衝動,宗太也加入了孩子們玩耍的隊列之中。

3

是個聽過數次的名字。從航和百花、還有德耶的口中都聽到過。

「這個,你纔有問題吧。把人帶出來,又突然,發起脾氣。」

宗太故意壓低聲線,感覺德耶的氣氛似乎有些變化。

「不用擔心。宗太是不會錯的。」

「現在還沒有回答的必要。待你下定決心,到那時再講吧。期待你的回覆,真田宗太。」

「所以,銀色方舟選擇了揭竿而起。爲了將月乃宮劃爲我們的自治區,獲得一塊安居之地。」

來到這失去陽光溫暖的夜之世界,感覺有些涼颼颼的。

這樣想着,宗太閉上了眼睛。

是剛注意到自己在哭鼻子麼,航這才擤掉鼻涕,並抬起袖子抹去了淚水。

「……依靠月之刻印,麼?」

「宗-太!雛田!」

大吐一口氣後,宗太心血來潮地講了起來。從最初碰見杏奈的那天開始,到七月的恐怖爆炸時發生的變故。再加上,她是第一位輝夜姬的身份,以及之後也數次現身,告知自己不吉消息的事。

「會成功的。」

「正因爲如此,才更需要月亮。就連身邊帶着輝夜姬的你,不也在杏奈身上感到威脅了麼?爲了消除那份不安,只有把能壓倒一切的,月之力量弄到手纔行。」

隨航繞到他們所住的兒童設施背後,宗太才發現這裏連一絲燈光都照不到,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話說,找我到底什麼事?」

「這種事情,你認爲真能成功麼?」

接着他輕輕握住了鼓起臉的雛田的小手。只捏着指尖。

「……我也,很想同她見上一面。」

「怎麼可能!」

「被人拜託來叫你。」

坐起上身,便看見航正站在窗外。

雖然只是剛過晚上八點,但因爲沒有燈光,外邊顯得格外的暗。

相反,宗太則隨意地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今天也好幾次把他從後院的山丘上猛丟了出去。

在航暴走之前,宗太乖乖地出了房間。

「哈?你搞錯了喲。」

「是嘛。那最好。我也心疼把你揍到失去這段記憶吶。」

「纔沒這打算!怎麼回事喲!你那多疑的性格。」

想着這些,宗太把疲憊拋之腦後,舒舒服服地仰臥在了房間的牀上。

宗太不禁猜測起來,德耶?還是百花?但若是他倆的話,那航的語氣又爲何顯得如此不自然。

遠處傳來了優姬的呼喚聲。只見她滿身是泥,大概是摔倒好幾次的緣故吧。

「這麼晚了,找我什麼事?」

「月亮究竟爲何,你知道的麼?」

捉迷藏、躲貓貓這些小時候幾乎沒有經歷過的遊戲都讓他倍感興趣。

「……哎呀,開個玩笑。」

宗太打開窗栓,問道。

「不知怎麼講纔好,所以花的時間可能會有點兒長哦。」

「知道喲。所以纔過來的。」

「喂,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以及,作爲每天收尾的,和航既像相撲又像摔跤似的扭打也已成了日常。

跑跳都不再伴隨疼痛。唯一不協調的地方就是療養所醫生說的一句「在體力恢復的過程中,應該逐漸消失纔對啊」。

雖說是重傷剛愈,不過基礎體力遠遠勝出的宗太也未嘗敗績。結果便是,航更生氣地跑來幹架。一天天過去,儘管航的實力有所提升,但因爲宗太的體力也正逐漸恢復的緣故,倆人的差距非但沒有縮短,反而還拉得更大了。

手腳的肌肉都還繃緊着。明天或許會肌肉痠痛也說不定。

「能這樣最好吶。」

或許是太過出乎意料,雛田楞了一下。

「敢在我面前大放偷窺宣言,膽子不小嘛。」

德耶不再說話。情感也封閉了起來。

「搞什麼喲,真是!爲什麼,偏偏是你!」

眼前的一幕讓宗太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本以爲是年齡的問題,可對雛田卻愛慕地稱之爲『雛田姐姐』。在她面前也會擺出一張天真無邪的臉。相比之下,這邊的稱呼則是『你』,態度也正如前文所見。

「抱歉,稟性難移嘛。」

「你笑什麼笑!」

「在這裏的,還只是有上述狀況孩子的一小部分。」

一陣敲窗聲讓他回過了神。

無法乖乖點下腦袋。否定與肯定,目前宗太的心裏都還不存在。

「……就是想了解詳情的。」

「上杉杏奈是哪位?」

是稍有戒心了麼,航從窗邊退後了一步。

「還有……能回答我一個問題麼?」

「抱歉。沒在笑話你。是一想到航其實也還是個孩子吶,就。」

說着,宗太追趕上去,把手放到了航的頭上。

航卻當即甩開了他的手臂。

「別把我當小孩子看。不準笑嘻嘻的!」

話雖如此,但宗太的表情依舊是軟綿綿的。因爲他知道,平時總是照顧比自己年幼的孩子,以年長者自居的航,其實也還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十歲少年罷了。

「爲什麼,偏偏是你喲。」

「話說吶,抱怨別人之前,至少得先講個理由出來吧。」

「爲什麼,盡對你抱有期待,盡依靠你喲。」

航的本意,宗太一時半會兒還琢磨不透。

「德耶也是,亞里紗也是,爲什麼要把你這種人帶到這裏來喲!」

終於搞清他生氣的原因,宗太大吐了一口氣,說道。

「這是航你的誤解吶。」

「纔沒這回事。」

「銀色方舟想要的並不是我。而是雛田和優姬。我不過是個附帶的而已。」

「但,雛田姐姐和優姬不是都依靠着你的麼!其實你很被需要。這點就連我都看得出來!整天宗太、宗太,宗-太、宗-太的!」

緊咬牙關,拼命忍着淚水的航,狠狠瞪向了宗太。

「要怎麼做,才能像你一樣,成爲一個可靠的男人……」

低下頭的瞬間,一粒積攢多時的豆大的水珠滴落了下來。接着淚水便像雨一樣,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地下在地上。

「你這種人,又沒什麼本事……就連月神刻印,明明也沒我的好用。」

「不實用、沒本事還真是抱歉了吶。話雖如此,不過我還是滿中意的哦。」

「明白了。原諒你。」

「初次見面,你好。」

一副不像日本人的五官端正的容貌。

當作沒聽到過航的催促,宗太慢悠悠地登上了山丘。

他不禁心想,是等不及,先回去了嗎?

「我叫真田宗太……」

「我和宗太同年,可以直接稱呼吧?當然,叫我亞里紗也行喲。不用客氣的。」

「大概……大人呢,都是由乖乖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孩子成長起來的喲。」

只見一名少女正以草爲牀,香甜地睡着。

「嗯。我叫伊達亞里紗。請多關照。」

「……完全不懂,你這建議不是什麼用都沒嘛。」

她也低下頭。

迄今爲止,都還只稱呼『你』的。相比之下,已經是顯著的進步了。

航緊緊握住的拳頭顫抖了起來。

若真是如此,那算自己的錯麼?

內容似乎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而宗太正傻傻地站在原地。

「你其實很可靠喲。」

之後又叮囑了遍宗太趕快過去,便準備返回兒童設施裏。

「只拜託我帶到這裏啦。」

「不過,你這年紀,在我看來已經相當可靠了哦。」

即便如此,少女也沒有醒。

「話雖如此,不過我還是有些話想對現在的你講吶。」

說着,航甩開宗太的手,並遠離了他的身邊。

「你幹,幹嘛!住,住手喲!不準笑!」

「……話說,真不要緊麼?我記得當時是踢到被絆倒,又踩到的情況……」

「亞里紗。明白了麼?」

「另外,我有個疑問,不知該不該講。」

「關於這事兒我得道個歉。是因爲太黑沒看清。」

視線移向亞里紗的胸口。

少女銀色的長髮讓他的大腦陷入了短路狀態。

接着開始拼命地梳理起頭髮來。

從山丘上望向療養所的方向。距離雖然不遠,但要把一個大活人搬過去還是有點兒喫力的。正當他在思考這些的時候,少女突然醒了過來。

「啊。我奶奶是法國人哦。」

即便如此,也不見少女有甦醒的跡象。

「……就是你,叫我來的麼?」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像大人一樣。

輝夜姬。

用至今爲止看到過的最純潔的眼神,航抬頭望向宗太。即便如此,宗太的表情也沒有一絲鬆懈。因爲笑的話,就會被他誤解,導致他的情緒受到傷害。

雖然沒能徹底明白航鬱悶和憤怒的原因,即便如此,航拼盡全力活着的意志依然已經傳達。能理解他拼命要成爲能幹的人的想法。以及,這能幹的概念,有極小的一部分與自己相重疊的事實。因爲,以前的自己也曾渴望過不存在東西。

見少女起立,宗太連忙也站起身來。

「事先說明,我也還算不上是大人哦。」

趁兩邊都不講話的空隙,宗太竟目不轉睛地注視起亞里紗的臉來。是感到很奇怪麼,亞里紗傾斜了腦袋。

手到現在仍是握在一起。宗太疑惑地把視線落到了那隻手上。

「明白啦。離遠些。話說,亞里紗你有覺得哪裏疼嗎?」

搖了數次也不見有反應,宗太最終選擇了放棄。

「這個嘛……」

「是這樣嗎?」

「那個叫亞里紗的人,是不是還在等我們呢?」

忽然,宗太伸出雙手,胡亂揉起航的頭來。

「是想喲。不行麼。」

「咦?啊,你好。」

空蕩蕩的山丘上,遠比想象的要寒冷。

一副滿心歡喜的模樣,航跑了起來。本想多目送下他的背影,可天太黑,不一會兒便沒了影子。

本想說明白這點就沒問題啦,但宗太卻陷入了沉默。航想聽的並不是這些內容。

「糟糕,你給我快點兒!快趕去山丘上邊,跑着過去!」

「宗太呢……也罷,直接稱呼也挺好的。」

這個單詞,直接刺激了神經。

「到時你就明白了。」

被這樣直直注視着也很難爲情,於是宗太這邊先移開了視線。

少女微笑着說道,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纔沒這回事。明明是同年的百花顯得更成熟。」

「……」

一秋風吹來。

見此情景,亞里紗苦笑着鬆開了手。

「啊~!這是什麼!這件衣服我明明還挺喜歡的,好過分!」

本想湊近確認下表情,可半路他卻停了下來。

「知道喲。」

「拜託你帶路的,是那個叫亞里紗的人吧?」

「是嘛。」

「哈……」

說着,她伸出了手。握住那隻手,宗太也回覆道請多關照。

呼吸還有。是安穩的寢息。

「亞里紗。」

「……」

「對不起。等好久都沒見人來,一不小心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你不去麼?」

說不出話。也流露不出感情。

「那就晚了喲。果然,你真的一無是處吶。」

本想就此返回,可邁出的腳卻被一塊柔軟的物體絆到,還輕輕踩了下去。

「你的名字,我也是……知道的。從航和百花口中都聽到過。」

嘴巴半開,不停眨着眼睛。

「沒找百花,和其他孩子,而選了航,不是麼?」

「你是……」

身體失去平衡,像小孩子一樣摔了個狗喫屎。

「唔哇。」

這裏除自己以外空無一人。

撣去灰塵並重新立起,宗太戰戰兢兢地望向身後。

天黑看不清,年齡大概差不多麼。

這纔想起正事似的,航慢慢地僵住了。

「哈?你這人真煩不煩吶。想說就說。」

下意識的伸手抓住少女肩膀,搖了起來。

「什麼?」

「咦?爲什麼這樣問?」

那裏,還留着宗太踩上去的腳印。

「……」

她猛地湊近過來,又說道。

「幹嘛,還不快走。想惹我發火嗎。」

「爲什麼,你是大人,而我卻只是個小孩子……幫不上亞里紗的忙,也保護不了她……爲什麼,你這種人卻能拯救她喲!」

荷葉長裙像花一樣張開着,上邊則穿着合身的編制衣物。胸口的部分,還顯眼地留下了剛纔踩上去的腳印。

「航想趕快長成大人吶。」

「……沒錯喲。這種事不用宗太講我也明白的。少得意忘形吶。」

「哈?」

她驀地一下站起身子,與宗太對上了眼。

「吶,航。」

「不清楚吶?待會兒不去檢查看看就不知道呢。光碰下的話,應該不至於骨折吧。」

宗太感覺有點兒不對勁。可又不知其的真面目,反倒給自己的思考又蒙上了一層謎霧。

「不疼嗎?」

聽到這個問題,亞里紗雙手交叉沉思了起來。

「我想這裏不是應該糾結的地方吧。」

約十秒鐘後,抬起頭來的亞里紗的目光,貫穿了宗太。

「嘿!」

伴着喊聲,她雙手環抱住了宗太的脖子。

身體無法支撐猛撲過來的亞里紗的體重,宗太就這麼被推倒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意思,可否給個解釋。」

亞里紗的吐息微微刺激着他的耳朵。

刻意迴避似的,宗太望向了被一片巨大雲朵覆蓋的天空。

「宗太能感覺到什麼?」

「咦?」

「能感覺到我的身體麼?」

「身體……」

「不是那種意思。暖和嗎?」

「嗯。還行……」

「接着呢?」

「……心臟的跳動。」

「快看天空。」

感覺有些理解航爲什麼總和自己擡槓的理由了。

「其實我很孩子氣?」

「……」

「想想也是吶。」

「……冷凍金槍魚我可不要哦。」

轉過頭,視線與她對上了。

她俯視着宗太,視線中透出了寂寞。

「要是覺得這方面的內容,還是同小雛和小優姬交流下比較好的話,那現在去叫她們來也不遲,怎麼樣?」

「話說,形成的原理,連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不能保證第二次也絕對成功。」

亞里紗想表達的內容,宗太終於明白了。

瞬間,月神刻印從她全身溢了出來。成千,上萬,數億的文字式如星空般擴散開去。直徑約十米空間,正逐漸綴滿點點光輝。給人一種身處宇宙似的感覺。

「但是,是從你們倆的月神刻印中誕生的吧?」

宗太努力不去在意那緊貼在一起的胸部的感觸。恐怕她擁有可以同京匹敵的勻稱線條。隔着衣服也能清晰的感覺到。

不禁漏出幾聲沙啞的笑聲。

「嗯?那些孩子怎麼講的?」

「生孩子,是指月神刻印麼?」

「和我生孩子。」

宗太硬擠出了幾個單詞,聲音也已變得嘶啞。

「咦?沒聽清麼?」

過才知道,果然還是和雛田的有所不同。然後,竟不可思議地冷靜了下來。

「和接下來要走過的人生相比,不過轉瞬之間。」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宗太的臉蛋。

「因爲有件事想拜託宗太。小雛在的話我想可能會發生爭執。」

「那爲什麼,只把我一人叫來?」

順着她的發言,宗太望向了真實的天空。那裏還和先前一樣,被厚厚的雲層覆蓋,顯得格外陰沉。

對着正準備起身的宗太,亞里紗閉上一隻眼說道。

說完,便看見亞里紗老實地坐了起來。可即便如此,也仍是跨在他的腹部上。

確實,還只是展開刻印,並未發動能力。

說完,亞里紗閉起了眼睛。

「成爲輝夜姬是三年前。」

「爭執?啊,這個,在此之前,能先離開點兒的話那還真實非常感謝。」

「就是要我同你生孩子麼?」

「……感覺,更像是不合拍。」

「……對不起,我讀不懂氣氛呢。」

「誒~!」

「……剛纔,說什麼……」

「來這裏呢?」

「……對不起。但是我的確感覺不到。」

「很暖。」

「所以,同我生孩子,吧?當然,是指子刻印的意思。」

「不是的。不是指這個。你也不柔軟,心臟也沒有撲通撲通地跳哦。」

「航雖未明說,但看得出他非常仰慕你。想幫上你的忙。百花也是,很把亞里紗當作大人看待的吶。」

「這不,更空虛了麼?」

「作爲被我折騰來折騰去的賠禮,給你看樣好東西。」

「所以,爲了美好的明天,我需要宗太的協助。」

「這便是,我的能力。」

「別把人說像死了一樣。」

「亞里紗想拜託我什麼?」

「不愧是,對輝夜姬相當瞭解呢。」

用手抵着地面,亞里紗撐起了身體。宗太則伸手去抓那垂下的銀髮。看上去雖然差不多,摸

「也是吶。」

身子骨漸漸癱軟了下來。

「別說謊呢。小優姬這一證據明明就擺在眼前。」

「我體溫低還真是抱歉了吶。」

「……」

「優姬又不是我們的結晶!」

「呆在銀色方舟已經有十年了。」

「……這,便是亞里紗你的輝夜姬的詛咒嗎。」

「就是爲了說這些,才把我叫出來的麼?」

「我可不想就因爲是輝夜姬而死哦?」

「宗太你呢……並不溫暖喲。」

「認真的麼?」

亞里紗決定性的發言,讓宗太這才明白過來是自己會錯了意。

「啊哈哈,也對呢。」

「光這樣,還不算什麼喲。」

突然變得垂頭喪氣的亞里紗終於從宗太的身上離開,在依舊仰臥的他身邊,雙手抱膝坐了下來。

「呃,那麼,我會演得很像的喲?」

像是要將惡夢甩掉似的,他雙手抱住腦袋。

「這樣說我很傷心吶~。不過是嘛在那些孩子看來,我們也算是大人呢。明明完全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明明如此地害怕身爲輝夜姬一事。」

「感覺和航、百花口中的你有所不同吶。」

「嗯,我知道。不過,給點兒希望總是可以的咯?要不,作爲報酬,再同你生個真的小寶寶吧。」

亞里紗表情中的從容消失了。

說着,亞里紗站了起來。

亞里紗伸向空中的小手,微微戰慄着。

「不行,這個和那個是兩碼事。」

沉默。還眨了兩次眼。

「什麼時候變成這副樣子的?」

正如雛田失去光明,上杉杏奈停止成長那般,擁有銀色頭髮的人,都會揹負上某塊沉重的枷鎖。

「啊,難道說,你想到肉感官能的地方去了?」

說着,亞里紗也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以前也不是這樣的,是從身體的感覺消失時開始的。感覺,變得無法體會別人的爲難之處了。」

「呃,認真的喲。因爲,你和小雛不是已經?」

「一半是爲此,另一半是,想給你看樣東西。」

「若是一起走過應有的戀愛旅程之後的話,倒不會介意這麼做啦,反正我也不會有快感,肯定。因爲感覺不到疼痛,我想最初應該還沒什麼問題,但根本到不了高潮,金槍魚喲金槍魚,而且還是冷凍的。」

「纔沒有!」

「嗯。」

「求求你,少說幾句吧。」

「不用了!」

「和我生孩子喲。」

嫌再說希望你能讓開太麻煩,宗太乾脆放棄,繼續前個話題。

「……好長吶。」

「什麼都感覺不到。」

話音剛落,亞里紗便收起了起伏的強烈情感。剩下的只有,那甚至可以稱作神祕的美麗。

朝着驚訝的宗太,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的亞里紗微笑着說道。

「雖然不是想死。不過在想做的事情全部完成之前,我絕對不會死。」

「宗太躺那裏就行啦。」

「……」

「還有麼?」

若真把她們叫來,狀況又會變得多麼慘烈呢。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這個你講過了!」

「還沒做過!」

「用不着說三遍吧!」

「嗯。因爲宗太是誕生出世界最初的子刻印的刻印持有者。能拯救我的只有宗太一人。」

「所以呀,和我生孩子。」

「現在就將最美的星空獻給宗太。」

再度閉上眼睛的亞里紗發動了月神刻印。無數“星星”在她所作的“宇宙”中閃爍、跳動。光點舞動着,圍繞在她的周圍。

感覺航似乎正在另一頭專注地注視着。

蓋滿遙遠天空的厚厚雲層的中間,突然間打開了一個小洞。雖然很小,不過能透過它看見上邊的星空。宗太覺得非常美麗。

不過,這還並非結束。雲層的縫隙越來越大,像是活着似地將空間打開。彷彿是遵從神的旨意一般,最後,天空中沒有了一片雲彩。

等在前面的,是漫天的星空。

宗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表達。

「咦?不感動麼?」

亞里紗的聲音彷彿是從遠方傳來。

無數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在交談似的。

意識飛向夜空,身體的感覺也彷彿正從肉體脫離。

能聞到綠葉、和土地的味道。

能聽到風的聲音。

空氣格外清新。

遙遠彼方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還,放着光輝。

這個瞬間,宗太理解了,原來這樣一個世界也有色彩,也會呼吸。

現在的話能明白。能感覺得到。

他將自甦醒以來便一直糾結的曖昧疑問化作言語,向星星們說道。

生命到底是什麼。

死亡到底是什麼。

「是,是嘛。」

宗太和雛田的疑問重疊在了一起。

「真,真的?騙,騙我的話就把你碎屍萬斷!」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麼?」

宗太則呆呆地望着她的樣子。腦子也還是不怎麼清醒。

「雖,雖然你這種行爲不太好,不過我相信你。」

透過手指留出的縫隙,百花窺視着二人。

因爲已經失去了這個必要。過去沒有任何意義。眼下該做的,是看清自己真正所追求的未來。以及爲此邁出第一步。

「這便是亞里紗的能力麼。」

「是嘛……」

「別這麼鎮定地回答啦!」

「怎麼了?一本正經的。」

她來到自己的牀邊,把衣物全部放下。

「請坐在那邊。」

和宗太面面相覷。

「咦?」

話未說完,宗太便已將雛田擁入懷中。他也低下頭,窺探的雛田表情的同時,還將嘴脣湊了上去。

百花乾脆地說道。

他再度將這句話說出了口,並細細品味着。然後,又在心中默唸了一遍。

「有什麼事嗎?」

包含怨念的眼神,彷彿在詛咒着宗太。

4

接着又分別望向宗太和雛田。看着看着,她的臉逐漸變紅,最後紅得好象煮熟了一般,嘴巴則是一張一合,本以爲就只有這些,而她卻又突然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還活着……」

正當宗太撫摸了她的臉蛋,準備再次把臉湊近的時候,卻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

「啊,宗太,早上好。」

「亞里紗?」

對徹底失去理智的百花心生憐憫,宗太爬下牀,接着把雛田也給拉了起來。

他背靠牀頭,選取了一個只把腳從牀邊放下的輕鬆姿勢。

說着,她一把抓住宗太的手,就往屋外拖。

次日,當宗太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老高。

我還活着。

以及自己,真田宗太到底是什麼。

「昨晚出去過麼?」

百花帶宗太來的,原來是兒童設施裏的一間寬敞的廚房。不鏽鋼桌上,像山一樣堆滿了土豆、胡蘿蔔和洋蔥。

「讓盛夏中的月乃宮降雪也是可能的吧。」

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原來是抱着晾乾的換洗衣物的雛田回來了。

「百花,已經沒事了哦。」

「嗯。德耶稱它爲支配森羅萬象的能力。」

似乎知道了這個世界的廣闊。有種深切體會到自己所處世界的狹窄的感覺。卻又感到自己好象已經理解,這一切都不過是錯覺。

就這樣,把她推倒在了牀上。

「似乎很遲纔回來吧。」

「才,纔沒有喲!哪有欣喜若狂!明明努,努力忍住的!」

「好,好了啦,你們先起來!」

「你醒着的麼?」

「你,你們在做什麼喲!」

「亞里紗昨天都告訴過你的吧?好了,快過來」

「說出這種感想的,宗太還是第一個喲。」

在將怠倦感拋之腦後的同時,他也勉強坐起上半身。

這個答案宗太已經能清晰地看見了。

以及最後,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吧,你看看你那欣喜若狂的表情,毫無說服力哦。」

說着,雛田便來到他身旁,有些拘謹地坐了下來。

「宗太做呢。」

「……怎麼了喲,我這是……這樣啊……也是吶……我還活着啊」

從窗外傳來了那些孩子們爽朗的聲音。似乎不知疲憊地,今天也朝氣蓬勃地在玩耍着。

轉向宗太的她,面色略顯緊張。

不明所以地溢出了淚水。

說不出繼續追尋的話語。

雛田的聲音讓她終於安定下來,她抬起了頭。

「補充完畢沒?」

莫名其妙地笑出了聲。

「宗太。」

「……不是,已經坐着了。」

直到現在,宗太還把雛田壓在身下。

「還,還不夠……請再爲我補充一些。」

「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其實也沒什麼喲。宗太和別人見面……」

纔剛過一會兒,雛田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不懂她意思的宗太湊近自己的身子聞了聞。的確,有股甘甜的香味。

「繼續……話,話說!我,我雖然做好了心裏準備,但現在不行!在百花妹妹面前講了這些!好,好難爲情……」

「偶爾?」

「我,我也,那個……想補充一下宗太養分,想得不得了喲。這段時間,基本,都沒這樣的機會呢……難道是,已經對我厭倦了麼,我還不安地這樣認爲過……」

「……你!違背和亞里紗的約定,都在這裏幹些什麼呀!」

「這,是香水的味道吧?」

握着門把手,百花當場就僵住了。

其中,還聽見了優姬的聲音。

「這是,啊……那個……」

那自己今後該怎樣做呢。

「……大概,到兩點左右。」

「如果沒什麼要緊事的話,聽完之後我們還想繼續的說。」

雛田猛地湊近過來。

「嗯?」

聲音逐漸減弱,她低下了頭。

「你們也別太過分,不是已經說過給我先起來了嘛!」

宗太心想,自己爲那漫天星空的魅力所着迷,不禁變得不想離開後院的山丘。回房已經是超過三點時候的事情了。

「呃,啊……你說這事兒啊。」

「……宗太,你今天好香呢。」

雛田一臉賭氣的表情,這樣盤問道。

雙臂和小腿能感到肌肉痙攣所帶來的痠痛。宗太認定,這肯定是和孩子們一起玩耍,同航鬧騰的後遺症。

能睡醒固然是好,可到現在腦子也還沒清醒,原因想必便是昨天熬夜,和過剩運動造成的吧。

「但,但是呢,……偶,偶爾。」

「當然。」

百花看了眼雛田,但還是以宗太爲優先。

「這是要做咖喱麼?」

「沒問題了喲。」

「約定?」

覺得莫名其妙,宗太便反問回去。

人到底是什麼。

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昨晚被伊達亞里紗撲倒的時候,她的香水味兒沾到了衣服上。因爲並不刺鼻,所以在外頭的時候根本就沒注意到。

過去整天爲一些無聊事情而苦惱的自己是多麼的幼稚。

「那,那個……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接着細心地將它們一件件疊好。

嘴脣分開時,雛田露出了一臉恍惚的表情。

「早上好。」

瞬間,百花的臉上也浮現出了疑問。

「沒聽亞里紗說過?」

「可以的話,希望能叫亞里紗來和雛田見上一面。」

一起過來的雛田也歪着腦袋,一副思維跟不上發言的模樣。

「亞里紗不在喲。和德耶一塊兒出遠門了。她還說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的,所以把飯菜的準備都拜託給宗太了……」

「……我可沒聽她說過。」

百花作出個生硬的微笑,就陷入了沉默。

「他們多久才能回來?我同德耶也有話要說。」

「……我想,大概一個月都回不來。」

她緊繃着臉,是理解到事態嚴重性了麼。

「宗太,難道你不會做料理?」

「不是,料理還是沒問題的……」

宗太再次朝桌上的食材看去,可不管幾遍,都是土豆、胡蘿蔔、洋蔥堆成的小山。

「這些材料,只能咖喱、燉肉二選一哦……」

「因爲亞里紗只會做這兩樣。」

用含着同情的目光,他望向了百花。

「其實根本沒你想的那麼糟糕。早飯和午飯療養所的人會做給我們喫的。」

話雖如此,可晚飯還是隻能在咖喱和燉肉裏邊選。

「大家都喜歡亞里紗,所以纔不會有人抱怨。都開開心心喫下去的。味道也還湊合……」

「不能怪她呢,畢竟沒有感覺吶。」

本想再說些什麼的鴉,忽然弓起背咳嗽起來。還咳得很厲害。

朝加以確認的雛田,宗太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取爾代之,百花回答了這個問題。

嚇得航抱頭蹲在了地上。

「敢再說下去的話……殺……不可以,打到你半身不遂喲。」

因爲想不到什麼能接上的話語,宗太便也沒去在意。之後,爲轉換心情,他打開了窗戶。西邊的天空此時已被染成一片茜色。

「有啊。你是說倫吧。」

「好厲害……」

「話說。你們兩個是在交往吧?剛纔也做過了那樣的事情。」

「感覺,真的是,搞不明白了……」

「真牛。」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真田宗太啊。」

朝着多管閒事的航,百花舉起拳頭,準備施以制裁。

「給我幹嘛?」

聽了百花中途訂正的發言,宗太不禁露出一絲笑容。這便是她已理解先前自己所說的證據。

「倫?」

「是有一點兒……百花,當然也有錯吶……」

看她的樣子,似乎沒有其他想說的話了。

當然,是銀色方舟的一員。

她是第七位輝夜姬的事。

「在幹嘛呢,宗太。」

「咦,咦?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麼?」

「不懂讓雛田教你。」

起初削的土豆走形嚴重,不過在雛田的指導下,也逐漸削得圓滾起來。而宗太則邊給鍋點上火,邊同優姬一起切碎了洋蔥。

之後,航也加入其中,宗太等人開始了晚餐的準備工作。

生命的火種猶如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便會燃燒殆盡。

「啊,等下啦,適當是指多久喲!」

說着,優姬抓起宗太的襯衫擦了擦眼睛。

「看來你真的是鴉吶。」

眼前的少年身披淡綠色的披肩,一雙混濁的眼睛,正透過毫無講究的直長黑髮的間隙望着這邊。年紀,比自己略大些麼。

「那,那個……該怎麼回答好呢,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宗-太,眼睛……。眼淚要流出來了。」

回過神來的航又立馬拋出了新的問題。

「宗太也見過一面的咯?」

「啊,這個我也想知道。雛田姐姐配宗太這種人,實在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啊。」

望着自信滿滿的雛田,航無言以對。

和雛田失去光明一樣,她沒有感覺。

「說的也是吶。畢竟在宗太身上找不出一個優點來吶。」

「明,明白了喲。幫總行了吧……」

「你總不會打算讓我自己一個人準備吧?」

「可,宗太又不聰明。」

一起洗過手,宗太把她抱到了桌邊的椅子上。一將去蒂的洋蔥遞過去,她便拼命開始剝起皮來。

「銀色方舟的同伴之一喲。」

他反射性地抬頭望向屋頂。視野中映入了一個正從圍欄邊離開的少年的背影。

無視了百花的叫喚。

「那,那,你們倆是怎麼成爲戀人的?」

他發出的聲響,讓坐在輪椅上的背影微微起了反應。瘦弱的手臂操縱着車輪,迴轉了一百八十度。

宗太向百花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邊安撫着情緒不滿的優姬,宗太邊望向了似乎有問題想問的雛田。

這話從雛田口中出來,就特有說服力。

這時,航帶着優姬跑了進來。

「航是怎麼看我的,這次總算徹底明白了。」

「錯的難道是我嗎!」

「你,肯定覺得人家只會提意見是吧。」

跑過來的優姬一把抱住了宗太的大腿。

趁烹調的準備完成,下鍋待煮的這段時間,宗太把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件件地全告訴給了雛田。

「不就是這樣的嘛。」

「不,不是那樣,只是我覺得,宗太很厲害這點,並不是什麼值得特意講出來的事情。」

百花和航的聲音疊在了一起。

是那個奪取他人身體月神刻印的持有者。七月恐怖爆炸案的時候曾有過一次接觸。

「騙人,怎麼可能。」

「宗-太,要做料理的話,優姬也來幫忙-」

香氣撲鼻而來。

「航也是,明知會捱揍,就別特意講出來吶。」

年紀和自己相仿麼。

「以這個姿態見面還是初次呢。」

「說得好過分吶。」

窗外的地上拖着一條長長的影子。那是療養所的影子。這時宗太發現,在屋頂部分有塊人形狀的突起。

在同雛田講述亞里紗的這段時間裏,優姬累得直接睡着了。航和百花則正仔細地觀察着鍋裏煮的咖喱。

「咦?」

航漫不經心地答道。之後仍是一副沉迷於發出咕嚕咕嚕聲音的咖喱鍋中的模樣。

面朝煮咖喱的鍋子,百花自言自語道。

「大概是提這個問題的人家太傻了。這種事情只要多觀察下平時的雛田的話,明明就是一目瞭然的……」

「百花、航,咖喱就拜託了哦。記得適當的時候攪拌一下。」

「……說起鴉你總明白了吧?」

「纔沒這回事喲!」

和名叫伊達亞里紗的少女見面的事。

明明應該感覺得到的,可她卻莫名其妙地呆住了。

「只要肯練習,不管誰都能做到的喲。」

「心情不好,別笑嘻嘻的喲!」

「話說,療養所裏是不是有同我差不多年紀的人在?」

衆人的視線全集中向雛田。

本想去嚐嚐味道的宗太剛一走近,視線便和轉過頭來的百花撞在了一起。後者保持着冷靜,但又一副似乎有話想說的表情。

手被雛田緊緊握住。

嘗完味道,又將偏離的話題拉回的宗太離開鍋邊,來到了背靠桌子的雛田的身旁。

「你不是有話想說麼?」

宗太用餘光瞟向百花,只見她正狠狠瞪着這邊。

而百花則注視着他們兩個。

倆人同時點了點頭。

她在意的,恐怕是亞里紗。

「洋蔥欺負優姬……討厭喲。」

百花和航都張口結舌,如字義那樣說不出一句話。

只見雛田正靈巧地使用宗太遞過去的菜刀,削着土豆皮。

一推開療養所屋頂的門,夕陽眩目的陽光刺得宗太眯起了眼睛。

這聽上去狂妄自大的口氣,的確似曾相識。

緊張瞬間遊遍全身。

不等回覆,宗太拉着雛田的手跑了起來。

「第七位……輝夜姬。」

說着,宗太拿起一個土豆,遞了過去。

「雛田究竟覺得宗太哪裏好了?」

「咦!?,但是人家……」

「對我有意見麼?」

「我當時也非常喫驚。」

「是以我的告白爲契機開始的,對吧?」

以及,懼怕着八月的滿月。

理解這將死的跡象,卻並未花去多少時間。

「你……快死了麼。」

言語不帶一絲哀愁與悲傷。有的只是事實。

「是能這麼幹脆地講出難以啓齒事情的人呢。」

即便受到指點,宗太的心中也未起一絲動搖。並非忽視死亡。正因爲接受了它,才能像這樣同鴉面對面交談。

「人總會死。你我都一樣。沒有例外。」

「這你可錯了呢。」

「錯了?」

「我已經死了。」

雖然宗太向鴉投去了渴求解答的眼神,但他卻調轉輪椅,逃避了宗太追問。像是緬懷起某樣失去的東西一般,他仰望天空。

宗太也抬起頭。如今那裏並沒有漫天的星星。不,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見罷了。

「失去翅膀的烏鴉,實在不能算還活着喲。」

如果聽不懂話中所包含的真意,那就不是宗太了。

「……難道你已經無法使用月神刻印了麼?」

「若還能用,明明就可以奪取你的身體,然後從這裏跳下去了。撿回條命呢.」

「這種事情,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雛田插了進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鴉的表情,不愉快地扭曲了。

「輝夜姬很討厭呢。會令我想起某個背叛者。」

從不悅的嘴角瀰漫出的狠意,已超越憎惡,到達了怨恨的地步。

「當然。如果真要去,也會帶上你和優姬的。」

「這便是你的覺悟嗎。真田宗太。」

今後該怎麼辦,答案和覺悟,很久以前就已經準備好了。

到達眼前的德耶俯視着宗太,又說道。

「那也沒不能告訴我的理由吧?」

「總是,總是,在想宗-太的事喲。」

和回想起在月乃宮的生活時候的感情非常相似。

那是對拯救之類毫無奢望的聲音。對於鴉的結論,宗太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連你這樣的人都會來這裏,銀色方舟也改變了喲。」

「……來這裏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生爲何,死爲何,人爲何,自己又是什麼。」

最愛的人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守護。

像在忍耐着內心的不安,雛田抓緊了他的手臂。

「從百花那裏,已經聽說了倫的名字。」

「雛田?」

被這麼一問,優姬沉思了片刻。

優姬站身子,朝宗太撲了過來。

「就,就這麼好笑麼……」

「沒錯呢。」

見宗太疑惑,鴉哼唧了一聲。

說着,宗太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優姬的頭。優姬那份心直口快的純真,也溫暖了他的內心。

「咦?」

「不哦。因爲有宗-太和雛田陪在身邊。不過,有京京或燕姐姐在的話會更開心喲。」

「……誠志?」

「吶,宗-太準備在這裏呆到什麼時候?」

「你叫什麼?」

優姬也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疑惑不解地問道。

想必是看到自己的傷勢痊癒,體力也完全恢復,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才又提出來的吧。

鴉沒有再說什麼,無視宗太,準備離開屋頂。

只見雷蒙·德耶正緩緩爬上山丘。

「他是怎麼死的?」

「什麼啊,原來德耶沒同你說起過麼?上杉誠志。杏奈的哥哥喲。也是銀色方舟大家的哥哥……」

從鴉充血的雙眼中透出了黑光。

生命終有一天會消逝。

「看來你是無意同我們在月乃宮攜手共建月之子的樂園了吶。」

「別說得好象什麼都懂似的吶。」

即便如此,宗太仍朝着漸漸遠去的輪椅上的背影問道。

眼前表情陰沉的雛田,正靜靜等待着自己的回答。優姬也,在感到了內容的重要性之後,乖乖地默不作聲。

「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

「……你說的是上杉杏奈?她果然也是銀色方舟的一員麼?」

「抱歉。」

三口白色的吐息飄上天空,漸漸消逝。

雛田依舊低着頭,小聲嘀咕道。

「雛田也想回去嗎?」

在晴天的夜晚,帶上雛田和優姬,來後院的山丘觀星已成了宗太的習慣。

「沒錯吶。」

「我認爲偷聽可不是一個神父該做的事情喲。」

5

焦脆的面容,疲憊不堪的眼神。無不充滿了絕望。

感覺到了遠比語言更加強烈的否定。抗拒排斥着妄圖踏入這片禁區的一切。

「本是以復生爲目的的……讓因月之碎片墜落而死的重要的親人們……。可如今,銀色方舟的活動理念卻成了月之子的救助。大家都離開了,誠志、杏奈、明人也……。然後,我也快了。」

「那,她爲什麼背叛了你們?」

「宗太,會協助銀色方舟嗎?」

說着,宗太把她的腦袋摟在了懷裏。

「爲何拒絕我們的邀請。你自己不也是希望得到一塊能夠安居的土地,才和我們接觸的麼?不正因爲認定這是保全你們三人的唯一方法,纔會向爭取讓日本政府將月乃宮劃爲月之子自治區的我們所制定的計劃求救的麼。」

眺望了會兒遠處的景色後,纔將視線移向他。

那是一雙接納一切,卻又放棄一切的眼睛。是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的眼睛。

門被重重關上之後,屋頂上的沉悶氣氛也隨之消散。

心想也對,宗太便放棄追問,而走到了鴉的身邊。

「我就是死。」

「明天,回月乃宮吧。」

心想是時候該回去了,宗太牽着倆人的手,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種事情你自己問杏奈去。」

「宇佐美……宇佐美倫。」

「哪兒都不會去的吧?宗太……」

「可能的話,還是想回月乃宮的。不過,現在回去也過不上以往的生活了呢?一想到或許會給黑田叔和京前輩他們添麻煩……就……」

這時,優姬卻拉住了他的手臂。

「也不是什麼大事喲。感覺,活着真棒吶之類的。」

「優姬呢,在想宗-太的事情喲。」

披着披肩的背影陷入了沉默。

受了徘徊於生死之間的重傷,被銀色方舟搭救之後已過去了三個月。

正因爲如此,纔會作爲一種避險的手段,考慮與銀色方舟進行接觸。在三個月前的那天。

「我,我也是,總是想着宗太的事情喲!」

覺得雛田的這種較勁很好笑,不由地便笑出聲來。優姬見了,撅起小嘴說這樣大聲笑是不對的。她旁邊的雛田,也鼓起了臉。

雛田一臉喫驚地抬起頭來。

被航和百花、及其他小孩子們折騰來折騰去的生活也徹底習慣。感覺這樣的自己好奇怪,宗太打從心底裏笑了。

「優姬討厭這裏麼?」

「有機會再見的話,我想和你聊聊中條的事。」

「沒被救的話,或許已經死了,這事兒在腦子裏揮之不去……。即便在想別的事情,不知不覺間也會回到這個問題上。」

儘管看似痛苦地咳着,但鴉仍繼續說道。

和這片星空相會,已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確實,三個月前發生的那起事件的影響至今還未淡去。如果冒冒失失回去的話,自己、雛田和優姬的意願將不會被採納,而由政府及其他機關來進行判斷,下場極有可能是被剝奪自由。當然這只是猜測,還並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裁斷。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等在前方的,必定不會是美好的未來。

「……我也這麼覺得。」

很輕的聲音。

「是嘛,謝了吶。」

恐怕是這三個月中,一直藏在心裏,未能出口的話語吧。爲了不讓身受重傷的自己苦惱,一直守到今天。

這期間,德耶和亞里紗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但還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昨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今天則是第二天。

身旁,想抓星星的優姬伸長了手。小手一會兒張開,一會兒收緊,不斷重複着。

鴉望向遙遠的天空。

「我沒理由告訴你。」

摸着她柔嫩的臉蛋,宗太平靜地說道。

話音剛落,鴉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即便是突如其來的質問,宗太也沒有動搖。

「……感謝你們搭救了我。但是,我不能協助你們。」

在初次與這片星空相會的那天。

「要回去麼?」

「那麼,又爲何講出要回月乃宮這樣愚蠢的發言。等待你們的,將不會是平靜的生活,而只有圍繞輝夜姬和子刻印的各種骯髒企圖。只會是一條悲慘的末路。」

「如果她不背叛,如果她不阻撓,明明月之力已經能爲我們所用了。明明已經可以喚醒在月之碎片墜落慘劇中死去的那些人們了。」

「宗太在看這片星空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你沒長耳朵嗎?不是說了,是背叛者。」

以此爲結句,宇佐美倫消失在了宗太的視野中。

「沒理由告訴你。」

說着,他緊緊握住雛田的小手。而雛田那邊,也很快使上了勁兒。僅僅如此,似乎她便恢復情緒,現在又一副飄飄欲仙的模樣,露出了笑容。

「鴉。」

「我明白。」

「全拜竹中伸三引發的那起事件所賜,普通人對待月之子的差別意識變得愈發高漲。說是迄今爲止最糟糕的狀況也不爲過。」

作爲當事人,本該留在現場的。會變成這樣,也在想像的範疇之中。

「你自己也懂的吧?光許願是無法實現的。光死皮賴臉地要求是得不到手的。權利這東西,不自己爭取,可是沒人會賦予你的。」

德耶把他那緊握的拳頭抵在了宗太的胸口上。

「即便高喊痛苦的回憶,申訴辛酸經歷,那些聲音也不會傳達到任何人耳朵裏。即便主張應有的權利,世界和社會也不會接納月之子。正因爲如此,銀色方舟纔會想到將月乃宮從政府那裏奪過來。就算使用武力吶。」

「我也曾是這樣想的。認爲道路只剩下這麼一條。」

「現在不同了麼。」

宗太重重地點了點頭。

「因爲注意到,我們的問題並不是依靠武力能夠解決的。」

「怎麼會解決不了。」

他靜靜地搖了搖頭。雖未帶有強烈的否定,不過竟不可思議地溢出了一股自信。

「或許,能解決僅一小部分的問題。但根本問題依舊殘留着。靠武力,是無法消去普通人對月之子的恐懼的喲。」

「你的意思是淨化整個世界麼?創造一個沒有憎惡、沒有衝突、沒有競爭的世界?若非如此,你所說的問題是無法解決的哦。歸根結底,只是些華而不實的想象,小孩子的牢騷。」

一時半會兒想不出反駁的話語,宗太便直直注視着神父的眼睛。

「……我,只要能給我所喜歡的人們帶去平凡的生活,就足夠了。而和銀色方舟在一起,只會破壞那份平凡。」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一個人又能幹成什麼?」

「什麼都不做。起眼的事情一件也不做。」

德耶的眉頭不愉快地一皺。

「那你究竟學到了些什麼。從柿崎瑞希的死中感悟到了什麼?從中條明人的嘆息中又想到了什麼?在竹中伸三這種不講道理的人面前,你又敢說你做成功了什麼?」

不管難掩驚訝之情的宗太,優姬若無其事地答道。

還有一米。

「想快點兒過去麼?」

「你們要啓動銀色方舟的計劃?」

絲毫不留間隔地,宗太發動起月神刻印,爲雛田彌補上視力,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雛田也展開了重力支配的能力。

在她說出對不起之前,宗太先輕輕撫摸了她的腦袋。

「只有先下山了吶。我們連這是哪兒都不知道。」

「無妨。我明白這換來不過是虛僞的平靜。即使明白,也必須動手。在月之子的絕望,充滿世界之前。和束手旁觀的你不同。」

一番高聲感嘆過後,德耶向後一退,躍入了洞穴那頭的雪之世界中。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空間變回了原樣。面前不再是被冰雪覆蓋的月乃宮,有的只是後院山丘的景色。

「誰說要放棄了。」

瞬間,從倆人的手腕至手肘部分,浮現出左右對稱的文字式。那便是子刻印。緊接着,優姬的體內也溢出了文字式,並開始描繪起一個熟悉的幾何圖案。

極負自信的聲音。

即便是面對德耶的嚴厲批判,宗太也絲毫沒有膽怯。情感的水面未起一絲波紋,靜靜地全部接受。

作爲盾牌,她頂在了宗太和優姬的面前。

「要花多久還不知道呢……」

面對平靜的宗太,居然一瞬透出了尖銳的目光。

最後,用沉悶的語調說道。

「果然,你不是認真的吶。」

「你覺得那些人會理解你的變化麼?真的認爲迄今爲止一直無意識迫害着月之子的那羣人的內心會因你而改變麼?」

「我認爲力量現在已經成爲了一種禁忌的存在。依靠力量改變什麼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宗太往腳上使了使勁。右大腿沒有傳來陣痛。腹部也沒有不協調感。

德耶一笑了之般鬆懈的嘴角,卻在一瞬間緊閉了起來。而讓他做出這樣舉動的,是宗太那憐憫的眼神。

雛田則握住了他的手。嘴角,還浮現着些許笑容。

話音剛落,德耶頓時露出驚愕的表情。望着宗太的眼中,透出了難以置信的目光。

而宗太則又將說出口的疑問給嚥了回去。眼下可不是追問她這些的時候。

「做得到喲。」

就算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意,只要這世上有一個人點頭就行。只要雛田能陪在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學會的喲。」

說着,優姬伸出小手,抓住了略顯困惑的宗太的左手和雛田的右手,讓他們牽在一起。

「月乃宮已經落入我們手中。以及,月亮也是吶。」

多虧此舉,心情立刻輕鬆了不少。

離能力的有效範圍,還有兩米。

這時,一直低着頭的優姬忽然抬起了頭。

「騙人……」

話音一落,洞穴也隨之關閉。

「我不清楚。」

話音剛落,宗太忽然感覺天空變得明亮起來。青白色的光線射下,從頭到腳,照得全身發出陣陣寒意。

「就這點兒小事。」

見此情景,德耶沒了話語。而這時,宗太則將自己的想法講了出來。

德耶進入了雛田能力的範圍內。可是,百花卻先一步閉起了眼睛。

德耶一言不發。而宗太則將此舉視作了肯定。

雛田的表情顯得有些消沉。

強忍着不甘,他這樣說道。

藍色的充滿純真的眼珠正望着宗太。

喊出名字的同時,已發動重力支配能力的雛田也瞄準目標猛衝了過去。劈開洞穴中吹來飛雪、刨開腳下的土地,不斷縮短着距離。

「嗯。」

「確實,如果能把月之刻印的力量收爲己用,或許能通過和政府的交涉,將月乃宮從領土中分割出來。靠蠻力強奪應該也不成問題。但就算成功了,也會遭到世間輿論的反抗,你們是絕對不會被接納的吧。」

「話說在前頭,我可是認真的。」

「回月乃宮,過普通人的生活。只不過,會將自己是月之子的事公佈於衆。」

「你什麼意思?」

宗太下意識地喊出聲來。

德耶的嘴角浮現出勝利的笑容。眼中則顯示出了堅定不移的決心

「什麼?」

「銀色方舟計劃的具體內容我並不知道。不過,恐怕你們是打算利用月之刻印吧?像七月恐怖爆炸案那次一樣。」

「對他人有所隱瞞,自然也得不到他人的理解。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直到如今才發覺。連開誠佈公都做不到的傢伙,卻單方面地要求別人理解,撒嬌也得有個度呢。這片天空教會了我,不需要去改變世界或者社會,改變我自己一個就足夠了。」

「眼下還是放棄回月乃宮的念頭比較好。」

抬頭望去,空中掛着藍色的月亮。

宗太磨動着嘴脣,彷彿在細細咀嚼似的。

可京並不在這裏。

「給我趕上啊!」

宗太的發言太過意外,表情複雜的德耶陷入了沉默。

「……不,這根本沒必要傷感吶。」

「是已經啓動了喲。」

現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回去。

「爲什麼,優姬你會!?」

難隱困惑,雛田驚呼道。

「回月乃宮吧。」

「沒錯呢。」

「啊,對啦。」

儘管情況緊急,但卻別無他法。

回來的雛田開始將刻印收回體內。

「雛田。」

「優姬也做得到喲。」

「那,就像京京那樣,唰地一下飛過去不就行了。」

「……下次再見的時候,可不會手下留情了。」

如今,頭頂上也有無數星星在閃爍着。

「利用亞里紗的能力麼……」

「……那麼,你要怎麼做?」

德耶只是交叉雙臂望着這邊,並無動手的跡象。

「可是,要怎麼回去呢?」

「這可是事實喲。」

德耶的眼睛,直直注視着宗太。

就算想利用自己的月神刻印進行視覺對接,讓她飛來這邊,也必須得在能力的作用範圍之內。要延伸到月乃宮,果然還是相當困難的。

那頭大雪紛飛,伴着寒風,雪花也飄了過來。而百花正站在當中。一言不發,目光滿含悲痛地望着宗太。

剎那間,隨着玻璃破裂般的聲音響起,德耶背後的空間也粉碎了。在月神刻印圍成的圈中,忽然裂開了一個大洞。洞穴對面,並非療養所後院,而是片完全不同的景色。

緊接着,他的背後憑空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月神刻印的圓圈。那刻印還非常眼熟,是百花的月神刻印。

「本想作爲同志來迎接你們,可惜事與願違。不過,阻止你們返回這一最低限度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希望下一次見面別是不幸的再會,真田宗太。」

暴雪之中,宗太發現了一幢似曾相識的建築物。

「你瘋了是吧。」

敢於縱身跳入黑暗的勇氣,正如潮水般不斷湧出。

「遠比輝夜姬、子刻印更強大的力量,銀色方舟已經得到啦。」

「真正可怕的,並不是某一個人的強烈情感。而是瀰漫在社會之中人們毫無自覺的惡意。我們月之子,一直在同這個肉眼看不見的物體戰鬥着。這邊纔是真正的敵人。就算劃出一塊自治區,我們的敵人也不會消失。銀色方舟若要賣弄月神刻印的力量,反會使敵人也變得更加強大喲。你不明白麼?」

「做得到,是指瞬間移動麼?」

那簡直,就像是京本人的月神刻印一般。

「能這樣就好了吶。」

起初還沒聽懂她的意思。

接下來一段時間,德耶都保持着沉默。像在思考什麼似的,從宗太身邊走過,繼續向上移動。當走出約十步左右的時候,他回過頭望向了那片給予宗太答案的星空。

「學到了很多。我也不是傻瓜。」

那是月乃宮高中的校舍。已被雪徹底覆蓋,整個凍住。即便如此,他還是認出來了。

「這個時代已經不再追求力量了喲。」

「爲了彼此的將來,就給你一個忠告吧。」

「真該早點兒邀你加入。」

這時,德耶卻嗤笑着。

「若是三個月前的我的話,或許會說出同樣的話吧。不過,現在的思維方式已經轉變過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心安理得的方法。」

「宗太。」

從牽着的手中,正漸漸傳來雛田的決意。如果返回月乃宮,與銀色方舟的衝突將不可避免。

「真的可以麼。其實我還想過,找個其他城市躲起來,三人一起生活哦?」

「對我來說,月乃宮是特別的。因爲,那是和宗太邂逅的城市。所以,我想回去。」

「優姬也想喲。」

「是嘛,也對吶。」

在心裏細細品位着那段回憶。

「好,回月乃宮咯。」

「是。」

「嗯。」

倆個女孩的回答重疊在了一起。

宗太閉上眼睛,努力將月乃宮的圖像細緻地浮現於腦海之中。之後,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這片星空之下。藍色的月亮,仍在逐漸增強它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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