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幼稚訣別

1

宗太睜開了眼睛，映入眼中的是一面白色的天花板。

（原來不是夢啊……）

想繼續睡卻睡不着，即使進入夢香之中，也馬上就會被拉回現實。

這裏是醫院。房間內卻只有自己。空氣中瀰漫着獨特的味道。那消毒液的味道不斷刺激着鼻粘膜。

窗外射入了耀眼的光芒，原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昨晚與疑似執行人的人物接觸。非但沒有逮捕成功還弄得自己滿身是傷，以致最後還被送進了醫院。對現在的宗太來說，這些就是昨晚發生的一切。

宗太緩緩坐起了身。瞬間，突然襲來的疼痛使他的整張臉都扭曲了。手臂和後背也隱隱作痛。

「早。」

被聲音嚇了一跳，他馬上環視了一下病房，只見京正伸直了腿坐在長椅上，肩膀上披着塊毛巾，表情顯得有些勞累。

「京前輩……」

宗太察覺到了，那微弱無力的聲音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看到京安然無恙，宗太的心也安了下來。不過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昏迷之後所發生的事。

犯人抓到沒，裏見如何了，還有……。

「立花呢？」

想問的事情一大堆。但在這些問題中，宗太最先關心起了雛田的狀況。他湊到京的邊上靜靜地等待着回答。如果雛田有什麼安危的話，可就……

「沒事了喲。出血雖然有些多，不過傷口似乎很淺。其實說到傷口還是宗太君這邊更嚴重呢。」

「是嗎……太好了。」

宗太的身心一下子就輕鬆了不少。

「約一小時前就醒了，意識也基本恢復正常了。不過現在還躺着呢。醫生說應該能在黃金週結束前退院哦。」

「……真是，太好了。」

宗太坐在病牀上，靠着股衝勁，一把抓起了黑田的領口。

僅是這麼一句話，宗太就進入了亢奮的狀態。他大幅度地擺動肩膀來進行着呼吸。有種體內的血液沸騰了的感覺。

「這是怎麼一回事？」

京故意低下了頭，用斜眼瞄着宗太。

「我猜他現在正看着小雛的睡臉吧。」

「就算死的是殺人犯，你也救嗎？」

黑田的語氣依舊柔和，但目光顯得十分認真。

另一冊的封面上，寫着立花雛田的名字。

「知道的話就別提那麼多問題，直接告訴我不是更好嗎！」

黑田把兩本筆記本丟到宗太的大腿上。其中一冊宗太自己是見過的。那是用來記錄共同生活的日記。當時黑田有說，包括向他的報告在內，把每天發現的新鮮事適當地在上面寫一些即可。

「聯絡過了喲！還打過黑田叔的手機呢，可都沒接通。最後連巴老師那裏也沒有回覆！」

黑田端正地坐在了牀邊的圓椅上。

「……不知道呃。」

「已經查過發信記錄了喲。不用那麼焦急嘛。」

雖然宗太很想尋找到答案，可在他的腦中並沒有存儲過這些記憶。

「已經確認過身份了喲。石田幸洋，十九歲。是有名私立大學的學生，以及便利店強盜殺人事件的犯人。」

「我按照黑田叔說的，陪立花逛了遍動物園。不過監視可疑人物的工作可是每時每刻都牢記在心上的。」

他思考了一下，繼續慎重地說了下去。

「起初還聽不清到底在叫些什麼，但隨着慘叫聲越來越近，我聽到那人在大喊救命。」

「不明。」

「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其實是和別人說好了，如果你醒來沒問雛田狀況的話，就要把你狠揍一頓。」

「日落時分，我們去了撫摸小動物廣場，然後在那裏立花聽到了人的慘叫聲。」

「最討厭的食物是香菇，最不擅長的科目是英語。」

「我也想過要逮住他的。本以爲只要有立花的月神刻印在，是有可能抓住他的。」

「沒調查過啊。不過，原因到是猜出了個大概。」

在此之前，宗太只要把經過一一說明即可。但是之後發生的事情，連他自己都沒把握能把當時發生的狀況清楚地傳達給黑田。

「嗯……」

「少煩，繼續。」

「是的。裏見也……裏見千歲也出現在現場。地上還躺着疑似第三名犧牲者的頭顱。」

「對了，裏見呢！？」

像是驅趕蚊子似的，京輕輕地搖着手。

無視宗太的言語表情，黑田繼續說道。

「這份日記是用錄音設備把雛田的聲音錄下來之後，京再抄寫到本子上的。」

宗太跟着說了一句「這樣啊。」，然後繼續話題。

「怎麼可能會知道嘛！死纏着這問題不放，到底什麼意思？」

「至今還未作過任何說明。不過，或許已經覺察到了吶？她看上去感知能力很強大呢。」

「那麼，現在換人。你就等着被臭罵吧。」

他鬆開了手。

「執行人近在咫尺，你們什麼都沒做嗎？」

黑田的語氣中透出了強烈的失望感。

「這種事去問本人吶。」

因爲自己昨天昏迷不醒，導致什麼證言都沒法提供。儘管和犯人接觸過了，卻沒有任何的作爲。甚至還可能會給這第一次的搜查行動帶來不小的影響。這一系列的事件讓宗太變得有些沮喪。

「都怪宗太君昨晚不讓我睡。已經頂不住了啦。」

京憤憤地注視着宗太。宗太也無言以對。畢竟是因爲自己太不謹慎，才導致事件的惡化。再說犯人也都沒逮住。

「既然如此，還需要特意跑來問嗎？」

腦中的疑問，由旁座的黑田幫忙解答了。

「……關於我們的身份呢？」

恐懼與憤怒控制了宗太的雙手，使它們發起了抖。的確，在自己的心中也存在着對罪犯的憎惡。但是，那並非就是全部。

宗太深知人殺人是件多麼惡劣的事情。這是在三年前，父親在自己眼前被殺死的時候，被深深烙在腦中的。但對於宗太來說，不快與絕望遠比憎惡要強烈的多。

他的腦中又浮現出了三年前的殘像。父親被殺時的那個瞬間，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

「黑田叔已經調查過立花了吧，是不是早就知道原因了呢？」

「放任不管的話，就會有人死掉。一想到會這樣，就不禁想做些什麼。」

對話到此中斷，京再次打了個大哈欠。

一聽到這個名字，宗太趕緊確認了一下左右。

「您神經病嗎……」

宗太下意識地咬住了這句本該無視掉的發言。

「黑田叔的命令喲，本以爲是個好機會的說。」

說完，京打了個大哈欠。

「那麼就說說吧。發生了什麼？」

「看上去好多了吶。」

「她的話雖然是一起被送進來的，但只有膝蓋上擦破了一些皮而已，已經回去了喲。黑田叔還對她作了個簡單的筆錄。」

「你真的不知道嗎？」

腦中，關於昨天現場的記憶正在一點兒一點兒消失。無論沾滿鮮血的蒼白小臉，還是滿地皆鮮紅的記憶，都逐漸開始變得模糊。

說起來，這些事自己還確實都曾和雛田說過。

黑田那意圖明顯的表達方式也是讓他的情緒暴躁起來的原因之一。

「疑似執行人的人物穿着上下一套的黑運動裝。身材不高也不矮。因爲蒙着頭巾，所以看不見臉。」

宗太那抗議的目光，在黑田的一句話下馬上軟化了。

京誇張地垂下肩膀。

「什麼？說我？」

「不是不是。是說宗太君。」

「我只是說了事實而已吶。當時的狀況實在太糟糕了呀。犯人跑掉了，還要滅火，傷員的救助也不能放着不管。可瑞希和明人君他們都還在園內巡查呢。」

問題出在雛田身上。

「嘴張得真大呢。」

黑田的語氣雖然不像是在開玩笑，但與平時一樣帶着一種柔和感。讓宗太能夠消除顧慮馬上回答。

「給您添麻煩了。」

因爲受不了被黑田正眼盯着，他稍稍低了下頭。

「沒有發動喲。立花的月神刻印。對方散發出了殺氣的時候，攻擊過來的時候，立花都沒有使用。」

「從我的角度說呢，稍微有些可惜了吶。」

「雛田可是都知道的哦。你是七月七日七夕生的。飯糰餡最愛鱈魚子，認爲老虎很威風，有着喜歡的搖滾樂隊並一直購買他們的專輯，去看去年年末上映的電影結果淚流滿面的事她都知道的啊。」

「是嗎……」

這時，黑田長抒了一口氣。但在宗太的耳朵裏，這口氣卻變成了失望的嘆息。雖然有些在意，不過他並沒有提問。眼下的自己纔是回答問題的一方，應該要遵守順序。

明明有提過禁止單獨行動，可自己依舊忍不住衝了上去。不僅如此，還讓雛田受了傷。

「管他是殺人犯還普通人，我就是不想看見有人死掉！」

「立花雛田的生日是幾號？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喜歡的動物又是？喜歡的音樂和電影呢？討厭的食物知道嗎？不擅長的科目知道嗎？」

「然後，我發動月神刻印幫立花彌補了視覺，便朝着傳出慘叫的地方跑過去了。」

「這種事不知道喲，我又不是立花！」

早飯時，上下學的路上，甚至是睡覺前，雛田每時每刻都在詢問着有關宗太的每一件事。只是言行太謹慎、太見外了。

他的語調裏充滿了一股想要解釋清楚的拼勁。

「當時雛田有說什麼嗎？」

「那時和本部聯絡了嗎？」

「只是對我點了點頭。我猜立花也有着同樣的想法吧。」

宗太拿起了自己的那本並打開。幾乎全是一片空白。只有最初的三天有寫了半頁字，其他頁面則全是白紙。

「多少……才相處了一個月都不到喲。」

「那爲什麼會不明呢。」

「無其他特徵。和裏見千歲的證詞一致吶。」

「但是，結果卻完全不同。」

宗太回想起了事情的經過，但這些回憶使他的呼吸變得更加紊亂。即便感覺到了情緒漸漸變得有些無法抑制，卻已不能恢復到最初的冷靜。

「請，請別使用會招來誤會的話語。」

京惡作劇似地眯起一隻眼睛，隨後起身離開。代替她的是打開門走進來的黑田。

「問你啊，宗太。你對立花雛田瞭解多少？」

就像被潑了盆冷水似的，宗太原本火熱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黑田的質問使宗太猛地抬起了頭。他的心臟強烈地跳動起來。

「接着，就在瓦斯爆炸的地點，碰到了犯人？」

宗太打開筆記本，胸口頓時傳來一陣錐心之痛。每一整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每天的內容。而且基本都是關於宗太的事情。

早起時聊的話題。上學時聽到的祕密。自己想要了解雛田的事情。每翻過一頁，他都不得不緊緊咬住牙關。

——四月六日

第一次去學校，自然非常期待。不過，更多的則是不安。

因爲我完全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是否能夠上學。

一大早就給宗太添了好多麻煩。我想從明天開始一定要努力單獨完成早上的準備。等放學回家了就開始特訓吧。

緊張與不安，再加上快遲到時的焦急。不過，當宗太牽起我的手時，這些情感就全消失了。真的好開心。這有人在身邊的感覺，真是好安心。

但是，我覺得自己並沒有把這心情好好傳達給宗太。雖然一直都在道謝。以後我會努力，爭取早日能將這份心情傳達給他。

對了，我在學校裏必須扮演宗太的遠房親戚呢。住一起的事情自然是保密的。不知道爲什麼會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呢。但宗太的聲音卻略顯疲憊。或許是我又添了什麼麻煩吧。該，該怎麼辦呀。

今天發生了好多事，真是一個好日子。我終於也有了可以說『出門了』與『回來了』的家。有了喲。

——四月十三日

上物理課的時候，宗太趴在桌上睡着了。因爲聽到了邊上傳來安穩的寢息聲，所以我想不會有錯。今天早上，他和我說過不擅長英語。我猜他也不太喜歡物理吧。真想在放學後借給他筆記來報答平日的恩情呢，可惜我抄不了筆記。

今，今天的目標本來是問出宗太的生日，但是太緊張了，始終沒有說出口。明天一定好好努力。我希望能靠這樣一點一滴的積累，逐漸加深對宗太的理解。

我覺得可以跟別人說『早上好』和『晚安』真是太太太棒了。只要聽了這兩句話，明天就能精神滿滿呢。

——四月二十日

靠着京前輩的幫忙，我終於如願以償，知道了宗太的生日。真，真是花了好長時間。整整一週呢。了卻了一樁心事以後，我又擔心起了後面的交流問題。不過，我是不會認輸的。和京前輩商量了一下之後能不能去問是否有喜、喜歡的人，結果被京前輩否決了。嗚~，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進入話題。戀，戀愛話題的難度太高了。

七月七日的七夕，我要努力祝福一下宗太。這麼做的話，我想我與宗太的關係又能拉近一步！

以後，我一定要努力變得能夠單獨去向宗太提問。要是能像京前輩那樣該多好呀。

雖然明白這是不、不可能的，不過只要能拉近哪怕一點兒的關係，我仍會爲此繼續努力的！

啊，還，還有，京前輩如果聽到了這段錄音，也，也請不要笑哦。

「別過來！」

明明雛田對自己充滿了期待，可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她。

宗太喘了好幾口粗氣，待呼吸平靜一些以後，他向着前方大喊。

「是不是覺得向雛田提出問題的話，會給她帶來困擾？」

儘管盼望着世界發生變革，但卻沒有因此以身作則。

「我可不想你也變得像我們大人那樣骯髒吶。」

宗太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雖然沒有摔倒，但手杖卻斷成了兩截。沒了手杖她就無法確認腳下了。

「回病房吧。」

「笨蛋！小心點兒！」

最初遇見自己的時候，雛田連衣服都沒有穿。似乎是從哪裏逃跑出來的。

雛田的想法也是一點兒都沒了解過。

「立花，拜託你把話說明白點。」

「你也知道，雛田所擁有月神刻印的量是非比尋常的。那種等級，在全世界恐怕都是屈指可數的吧。京這種級別的甚至連她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因此無論哪個機關都巴不得將她收爲己用。但是，自從五年前的那次失明之後，她所處的狀況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爲太難控制了吶。所以在這五年裏，她就被迫輾轉於各種領域的設施之中，總數高達十七處。長點的待了一年，短的一週就被趕了出來。」

雛田一點一點地往後退着。在宗太看來，這距離卻近乎永遠。他深深地感覺到，自己對雛田真是一點都不瞭解。

病房的房門被重重的推開。京正站在門口。

「啊。這是唯一的一件，真正的父母留給她的東西。所以，是特別的。」

宗太說不出任何話。

黑田凝視着地板上的一點，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立花！」

署裏決定讓我和宗太一起執行任務。又是死人，又是懷疑千歲醬……其實我真的好害怕。像我這種人真的能逮住事件的犯人嗎？但是，我不做誰來做呢。只要使用這能力……

他的胸口有如被巨石壓住一般難受。

「被救助之後，她便一直在研究所中被撫養長大。」

「不，在的！」

宗太再度跑了起來，他與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擦肩而過。但那位醫生的怒罵聲已經完全傳不到宗太的耳朵裏了。

完全搞不明白雛田的想法。於是宗太往前跨出了一大步，試圖靠近她。

他奔跑着，不顧傷口的疼痛，也不顧自己身處醫院之中。

理由什麼的自己想都沒想過。

或許是覺察到了這裏是醫院，他很快又把煙放了回去。

走廊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這裏是醫院。憑着這兩點，宗太心想出事了。

「話說你啊，爲什麼不用名稱呼？」

即使再怎麼害怕，也會沒事的。只要和宗太在一起……就會沒事的。這次一定不會有事的。

「你說什麼鬼話。現在不好好靜養的話傷口可是會惡化的。」

即便如此雛田仍沒有停下腳步。她就像是要從宗太的視野中逃離一般越跑越遠。可是，前方是個噴水池。

「怎麼了？京。」

聲音雖然很小。但宗太還是能從話語中感覺到雛田的堅定。

「她沒和你說過嗎？希望用名來稱呼自己。」

結果自己以太難爲情的理由拒絕掉了。

「我必須馬上去動物園！」

宗太一邊跑着，一邊從二樓的窗戶掃視着中庭。在那被綠色草蔭包圍的道路正中，他發現了銀色的光。

「我還有事要做。」

「那就是……『雛田』」

對於這樣的雛田，宗太卻是無動於衷。

宗太啞口無言。

黑田從上衣的裏口袋中取出了一包煙。

「那邊危險啊。」

黑田突如其來的問題，把宗太怔住了。

明明就在雛田的身邊，卻從未與她溝通。

「告訴你件事吧。那孩子在這世界上最討厭的東西，就是自己的能力啊。如果沒有這能力的話，就不會被像皮球那樣被踢來踢去了。」

「啊啊，是啊，是啊。但是，現在的你連我們都不如！」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宗太的手無意識地抽搐起來。

她確實有說希望用名來稱呼。

儘管厭倦了千篇一律的每一天，但仍過着平淡的生活。

才一個月都沒到。但這一個月未到的時間原來是這麼長的啊，宗太不禁恍然大悟。

爲了完成任務，我下定了決心。決不允許失敗。失敗的話，又會……

「立花雛田一直都注視着你。即使雙目失明，仍仔細地“注視”着你。然而，你又做了些什麼？」

可是雛田，明明已經爲了將新生活中產生的不愉快一點一點地轉化爲歡樂付出了不少努力。

「立花這個姓，只不過是雛田最初所在的研究所給她取的。她真正的父母，早在月之碎片落下的十四年前就死了。也無法查明是誰的孩子。唯一知道的就是，當她在燃着熊熊大火那如同地獄一般的草地上被自衛隊保護起來的時候，衣服前刺着一個名。」

「這可是有原因的喲。」

「咦？」

「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擅自跑出病房。不乖乖躺着的話傷口可是好不了的。」

關於殺人事件，有好多地方都弄不明白，宗太那邊也什麼都沒有去問。今天的他感覺比平時多了一份緊張感。或許是我多慮了吧。

「你，胡說些什麼……執行人已經不在動物園了。已經跑掉了啊。」

這次雛田仍舊頑固地左右搖着頭。

「小雛，不見了！」

2

「無論哪個設施都將立花雛田視爲貴重的實驗品。把她當作豚鼠，當作便利的道具那樣來對待。在這一點上，連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呢。」

——四月二十八日

雛田的日記一直寫到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這一個月都未到的時間裏，原本的白紙全部寫滿了字。而宗太才僅僅寫了幾頁。

而且，如今就連宗太都加入了進來，我就更要好好努力了。如果我的能力派上了用場的話……

「就因爲這樣，雛田纔會一直不向身邊的人吐露心聲。其中原由她很清楚。之所以她幾乎都不會講述自己的經歷。是因爲她知道講出來的話就會給別人造成不小的麻煩。而且她也很清楚這些話會讓身邊的人逐漸遠離自己。雛田就是這樣，獨自一人揹負着重擔走到今天的啊。」

現在想的只有早點找到雛田和她好好談談。

明明已經拼了命想要理解真田宗太這個人。

他急忙停下了腳步，站在窗邊仔細地確認。沒有看錯，那確實是雛田的背影。

「不可否認你的沉默是出於對雛田的關心。但是，有時候鼓起勇氣去問一下也不失爲一種關心嘛。」

「即便如此雛田仍未露出過一絲的不滿。不管去哪裏都是活潑開朗態度端正。都是爲了儘量不添麻煩而不斷努力着。因爲她堅信着，只要這麼做的話，終有一天能夠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的啊。」

在這和公園一樣鋪滿地磚的小道上，雛田正悠閒地散着步。

總之，先要努力做到不給宗太添麻煩。我不想失去這個溫馨的家。如果這份溫馨能夠一直持續下去該多好……

「我要去動物園逮捕犯人。所以請等一下。」

那是宗太最初招待雛田去自己屋的事了。

那樣的話，自己就不會把雛田置於犯人的惡意之前了。就不會讓她留下可怕的記憶了。就不會讓她爲了自己而去使用她最最討厭的力量了。

在這一個月都不到的時間裏，宗太不知把疑問咽回去多少次了。而且每一次，他都拿雛田來當藉口。爲了她還是不要問比較好之類的。就這樣一邊重複着藉口一邊閉上了眼，逃離了戰場。

只注重了外表，卻從未注意過她的內心。也從未向她靠近。

「醫生已經告訴過我沒問題了。」

「說真的，當我聽到雛田提出要協助你的時候真是喫了一驚。」

雛田頭上包着的那圈繃帶讓宗太看得好心疼。手、腳上，也同樣對傷口作了處理。想必那都是京幫忙包紮的吧。她穿着睡衣，在那早已見慣的身姿下，正包着一圈圈不同於日常的繃帶，它們如同利箭，深深刺入了宗太的心臟。

或許是不想再與宗太廢話了，雛田轉身就跑。

從哪裏，爲什麼要逃跑,這些問題的答案，到今天爲止明明是有很多機會可以得知的。

聽到了這句話，宗太狠狠地閉上了眼睛。緊咬着自己的牙關。

這件事宗太還是想像得到的。

要是自己認真傾聽一下雛田的內心就好了。要是能面對面溝通一下就好了。要是能多顧及一下她的感受就好了。要是……

話音剛落，雛田就一腳踩進了地磚的間隙之中。好在她用手杖硬是支撐住了身體。

「只是稍微出去一下。馬上就會回來的，所以請放心。」

聽到了宗太的聲音，雛田喫驚地顫了一下。隨後，她一言不發，靜靜地轉了過來。

宗太第一個作出了反應。他什麼都沒想，直接跳下了病牀，衝出了病房。

用近似翻滾的速度衝下了樓梯，還差點兒撞開自動門的宗太踉蹌着來到了中庭。

「現在最該做的不就是把傷養好嗎？快回病房吧。」

「我是覺得不要問得太詳細對雛田比較好……因爲可以想像的到，她一定經歷過種種艱辛吧。」

說起來，在學校作自我介紹的時候，雛田也說過希望用名來稱呼。

猶如爲將之前所積攢的能量一口氣全部釋放出來一般，雛田的嗓門一下子大了起來。這也代表着：她徹底拒絕了宗太的靠近。

「還有什麼事啊，不都做完了嗎。」

「自做主張的發言呢。」

說到這裏，黑田不再說話了。

宗太也全力跑了起來。但不管他如何地大喊大叫，眼前的雛田就是不肯停下。

此時的水池並未噴水，因此雛田根本無法覺察到。

「給我停下來，立花！」

宗太用盡全力大喊了一聲，但此時的雛田已經完全聽不進話了。結果，她在水池邊摔倒，整個人栽進了水中。

儘管全身溼透，雛田依舊爬了起來繼續前進。到底是什麼驅使着她做到這種地步的呢。宗太完全弄不明白。

他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不能放任現在的雛田不管。

宗太不顧衣服被弄溼，毅然躍入了水池中。這水池比想象的要深。大概有到他的膝蓋。

也多虧了這深度，很有效地阻止了小個子雛田的前進的腳步。

無法按自己的意願前進，雛田失去了平衡感，一副快要摔倒的樣子。

「呀！」

「都說了危險嘛！」

就在雛田摔倒前的那一瞬，宗太抓住了她的手腕。他順勢把雛田從水池中拉出，緊抱在了懷中。

「放，放開我！」

雛田小小的身體開始使勁地掙扎着。

無論她如何掙扎宗太依舊緊抱不放。

「希望你能聽下我的話。」

雛田一邊左右甩着頭髮，一邊扭動着身體以示拒絕。

「不要！」

手和腳也啪嗒啪嗒地胡亂揮舞了起來。

雛田的身體震了一下。

「想着努力做到不添麻煩……想着派上用場……想着這樣的話，就能一直在這裏……」

「不行，嗎？」

被雛田這麼一說，宗太才發覺到自己到現在是一直緊抱着雛田的。他慌忙鬆開了手。

宗太也跪了下去。他在抱住雛田的雙手中注入了更多的力量。可雛田仍然不斷地大吵大鬧。

對雛田而言，宗太如今還是處在黑暗之中。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有去了解。但現在我就想和你好好談談，面對面的好好談談。所以，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啊啊，原來如此。宗太連自己的臉都還沒讓雛田見過呢。

「反正宗太也想說不要我了是吧！所以，我不要聽！」

「我不說立花不喜歡的話可以了吧。」

「……那好。」

雛田的表情瞬間陰暗了下去。不過被宗太的一句話改變了現狀。

「宗太……但是，我……」

「當然可以。」

到底說些什麼才能打動她呢，怎麼想都想不出法子。

「不覺得。」

宗太不禁幻想，如果可能的話，真想創造出一個永遠不會讓雛田哭的地方出來。內心中那份模模糊糊的不安的正體，直到今天自己才終於覺得有所明白。

宗太深吸了一口氣。他心想，若是能把心裏的話傳達到雛田那裏，就算把喉嚨喊破了都不要緊。

「雛田沒有錯，錯的全是我。」

「……嗚嗚，嗚哇哇哇啊」

「拜託了。至少讓我做些補償吧。」

宗太回想起來，之前在聊生日話題的時候，雛田的表情裏就透出了某種期待，她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原來那是因爲，生日快到了啊。

「就，就是昨天嗎？」

宗太捏了捏雛田的臉蛋。

「但是每次都做不好……」

「那，那個……宗，宗太？」

這次輪到宗太大喫一驚了。

「這不是夢嗎？」

「希望你好好聽一下我的話。雛田。」

「……我不要走。這裏是我最最喜歡的家……」

隨着防波堤的裂開，雛田的情感全湧了出來。

流出一次後，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次又會被轉去別的地方嗎！我不要！」

「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哦。就當是代替禮物了。」

「所以，所以，不想失去這樣的日子……我就想拼命努力，讓自己變得不被宗太討厭……」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嗯？」

「我不想離開……就想在這裏……」

「我，想看宗太的臉。」

「啊，問下啊，雛田的生日是幾號？」

他覺得自己有一些能夠理解雛田了。

「我，我……不，不介意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雛田的情感瞬間波動了起來。

「拜託了，好好聽下我的話。」

雛田的耳根紅紅的，她小聲地說道。聽完這話，宗太更加無法抑制住內心的高鳴。既然說了不介意，那就好想繼續抱緊。他看着現在雛田的樣子，產生了這樣的衝動。

「不是夢啊，乖。」

「但是，所以……嗚哇哇啊啊啊」

但即使這樣也不能逃避。因爲這既爲了雛田也是爲了自己。

「立花。」

「但，但是，不會給您添麻煩嗎？」

說話聲與嗚咽聲混雜在了一起，讓宗太難以聽清。不過他聽得出，雛田的話語中所包含的大量情感。

「……就是昨天。」

「因爲……這一個月可是我出生以來，過得最快樂的時光。」

「不，不是的！纔不會許那種願呢。」

雛田已經被很多研究設施踢來踢去了。這一定是在某個環節上出了與這次的失敗類似什麼問題後才發生的事。所以她纔會想去動物園。所以她纔會說出要去逮捕犯人的話。那都是爲了證明自己好好完成了任務。都是爲了證實自己是有用處的……

終於，雛田要逃跑的原因，宗太明白了。

「就不想聽！你別講了！就不想聽……」

他想起了黑田說過的話。

「如果月神刻印都派不上用場的話，我就沒有任何價值了！就變成廢物了……但是，但是，我哪兒也不想去！」

「……爲什麼用名來稱呼……？！」

「……啊，咦……剛纔，是宗太……？」

雛田那沾滿淚水的否定，讓宗太無言以對。

「嗚，有些喘不過氣來……還有，還有很難爲情……」

「拜託，聽一下！」

爲了暫時忘卻雛田那細得看似快要斷掉的身體與她的體溫，宗太開口了。

「希望雛田也能告訴我你的生日。」

雛田伸出雙手，夾住了宗太的臉。浸過水的手冷冰冰的。

他想幫她抹去淚水，但無論怎麼擦拭都會再溢出來。

雛田雙手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立花你說什麼……」

拒絕的態度漸漸轉變成了悲鳴。

「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啦。」

何處能容我？我又到底是什麼？找不到確切的答案，因此自己纔會一直感到不安。而雛田也有着這份不安，並且量比普通人多出了一倍。

「立花不是廢物！」

哭聲終於停止，雛田擤了擤鼻涕。

雛田終於忍受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用不着哭成這樣吧。」

「怎，怎麼，想揍我一拳？」

「就是不想聽宗太的話！」

不管是黑田的訓斥，還是其他任何事，都比不上使雛田的哭泣更讓自己心疼。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自己才能下定決心，從今以後不會再讓她哭泣。

「不會讓你走的。所以，好好聽着！」

「是的。」

「請別說了！我已經不想再一個人……不想再孤孤單單了……」

宗太緊緊抱住了雛田那小小的身子。

「一想到自己會被當作沒用的人，就十分害怕……於是……」

「於是，就想着絕對要把犯人抓住……但是，我好害怕……結果什麼都做不了……好害怕……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是不想失去這個家的……」

只是爲了稍微靜下心，就把宗太折騰得夠嗆。

說完雛田面帶緊張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真的嗎？那麼，以後還可以和宗太在一起嗎？」

他溫柔地撫摸了雛田的頭。

「不覺得我很礙事嗎？」

這次他從正面將雛田緊緊抱在了懷中。

到底說了什麼，宗太一開始根本沒搞懂。

「咦？」

「對，對不起……順勢就……」

宗太不斷地撫摸着雛田的頭。

「嗯？」

雛田一副喫驚的表情，巴望着宗太。

「我已經不想再被拋棄了……」

「雛田！」

「那麼，來許個願吧。」

「但那不是真正的生日，真正的生日我也不知道……」

宗太豎起耳朵傾聽着雛田的感想。

雛田撲進了宗太的懷中，從心底哭了起來。

「別失望喲。」

「我不會對宗太失望的喲。」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沒自信了吶。」

宗太站起身，拉着雛田的手走到了水池外。然後站在邊上靜等水面平穩下來。

「那麼，開始了哦。」

說出宣言的同時，他發動了月神刻印。

「嗯。」

水面上映出了牽着手的宗太與雛田的倒影。

同樣，這一幕也映入了宗太的眼中。

自己眼裏的景物，雛田，也應該看得見吧？

雖然現在是很想很想很想知道雛田的反應，但是如果視線離開水面的話，就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的樣貌了。爲此，宗太只好拼命地忍耐呢。

水中映照出的雛田那哭紅的小臉上，浮現出了一層笑容。

「比想象的，更帥氣？」

「別，別向我確認啊！」

之後，兩人一邊沐浴着早晨的陽光，一邊傻笑起來。這是他們相遇以來的第一次，從心底發出的笑聲。

「那個，宗太。」

「嗯，怎麼了？」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事？」

在收起之前的歡笑後，雛田做了三回深呼吸。接着，她用比平時還低的音調說道。

這時耳邊傳來了預想之外的聲音。

3

「這些，全是雛田？」

「我，我的衣服，自，自己來晾！」

「雛田，鼻子上粘着泡泡哦。」

「退一百步講也構不成死罪吧……」

在客廳等了一會兒後，宗太就看見雛田很珍惜地把一本相冊抱在懷中，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她來到桌邊，放下並翻開了相冊。

「冷靜點，冷靜點。」

「宗太君，樓下有停着一輛小型貨車嗎？」

「你們兩隻在做什麼呢？」

「你們來幹什麼的？」

剛纔雛田溼漉漉的一幕已經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腦子裏。

等宗太開口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雛田整個掉進了殘餘着水的浴缸中，濺起了一朵大大的水花。

儘管覺得自己說了很丟臉的話，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不爭的事實。

「喂，雛田。」

「平時就沒敢反抗過你吶！」

「那個時候呢，我被好多年長的學者們圍着，被當珍寶一樣地對待着。但是從早到晚，全在做檢查呀做實驗什麼的。」

「現，現在就去換！」

雛田抓着扶手，徑直衝向了自己的房間。只留下一排排小小的腳印在地板上。

雛田用雜亂無章的字句外加精神滿滿的語氣回答了宗太。

雛田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向陽臺飛奔而來。

而在今早，第六封犯罪預告也出現了。

千歲知道高坂由佳里是流浪人虐殺魔事件的犯人。所以在執行人發出預告狀之後，千歲十分擔心由佳里，便約定與她見面。正好這場面被附近的住人目擊到了，纔會被當成嫌疑犯。

等到房間的門關上後，宗太一下癱坐在了地板上。頭腦充血過量，已是一片空白。以防萬一，宗太摸了摸人中。他鬆了口氣，幸好沒有流鼻血。

「同居嗎……」

他將洗好的衣物一件件展開晾好。沒多久，雛田也回到了客廳。

宗太反射性地把布團高舉過頭。爲搶回褲褲，雛田向上跳了好幾次，但都沒有夠着。

雛田有着決定性的缺陷，那就是無法與同齡的孩子們玩耍。這些照片之中，不是單人獨照，就是與別的白大褂研究人員並排站一起的合照。

雛田用雙手捂住身子，慢慢地向後退去。而結果就是撞到了浴缸的邊緣。

「你出來的時候，可以把以前的照片拿給我看嗎？」

起初，宗太懷疑是某種藥物的副作用導致的，當自從見過雛田那柔順的秀髮之後，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後來他又認爲是月神刻印的副作用，但過去又從未聽說過類似案例。

「別逞強啊。既然能預料到的話，那也應該躲得掉吧……」

搜查得重點集中在了用什麼方法定位殺人犯，用什麼方法殺人，以及用什麼能力搬運屍體上。犯罪動機至今未明。複數犯罪者的可能性也被列入了調查範圍。

「喂，喂，你幹嘛！」

宗太聽從指示向樓下望去。樓下確實停着輛小型貨車。車中走出來一名西裝男子，他從兜裏取出煙，點上了火。

雛田的話語裏充滿了懷念。的確照片裏既有開心的表情也有害羞的表情。它們都證明了雛田並沒有在騙人。

雛田似乎從宗太的反應上覺察到了現狀。她漲紅了臉向宗太所在的位置奔來。

「沒問題的喲。可能還會再弄溼的，所以等掃除完畢再去換。」

宗太儘量說得比較模糊些。而雛田也似乎瞭解到了現狀，嘴巴一張一合想要訴說些什麼。

京站在客廳的中央，她的背後還跟着瑞希和明人。六隻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宗太與雛田。

突然，身後響起了洗衣機嗶嗶的電子聲。看來是衣物洗好了。於是宗太起身走向了洗面所。而雛田則收拾好相冊準備回屋。

「難，難道已經……」

宗太楞了一下。他如同斷了油的機器人一般，機械地把頭轉向房間。

宗太趕緊上前把雛田從浴缸里拉出來。他也不管露沒露了，直接就把浴巾罩在了雛田的頭上。

在做浴室掃除的雛田從裏面走了出來，鼻尖上還粘着泡泡。

「別這麼客氣啊……」

「嗯，怎麼？」

「有哦，怎麼了？」

「只幫你擦頭髮哦，擦完馬上去換件衣服。」

雛田的言語裏混雜着緊張與期待。

每一張照片裏都出現了相同的人物。所以現在宗太眼前那些照片裏的人絕對是雛田。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

「如何？我，不奇怪吧？」

「笨，笨蛋，別在這種地方亂來，很危險的！而且以前你都不介意的吧！」

雛田說了，這五年的照片一張也沒留，不過有一本沒失明前的相冊集還在。

「那個……全部，都，露出來了喲。」

起初，聽了這話的宗太還不太願相信。因爲不管怎麼想，都不會將那個剛見面就和自己套近乎的由佳里與殺人犯聯繫到一起。

千歲的證言裏是這麼說的，由佳里因雙親的不和而產生了壓力，最近也似乎一直都處於不安定得狀態。因此，每當由佳里感到不快，就會通過毆打他人來發泄自己的壓力。

——次回，給幼兒綁架殺人事件的犯人予以血的制裁。執行人。

由佳里是月之子的判斷也通過千歲的證言得到了證實。她曾多次見到由佳里憑空捲起一陣火焰。

宗太說完便把堆積着的衣物丟進了洗衣機。

「喂，沒事吧！」

「啊，不，那個啊……我認爲和京前輩去比那部位純粹就是找虐……咦，不對，剛纔的話全都給我忘掉。」

宗太再次拿來毛巾，想幫着雛田擦乾。但是那溼漉漉的襯衫讓他顯得不知所措。因爲光是看着那襯衫裏透出來的雪白肌膚，就會讓宗太覺得對身心健康都沒好處。

宗太發現自己手中正握着一塊粉色薄布團，頓時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了執行人的真面目。」

瑞希仔仔細細地環視了下屋內。

聲音聽起來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即便如此，他們也沒讓你去上學吶。」

「啊，好。我明白了！約定過的呢！」

在兩人住院的這段時間裏，執行人事件又有了新的進展。首先是執行人又發出了針對殺人犯的血之制裁預告，之後警察就分別在北海道與鹿兒島發現了第四，第五名被害者的頭顱。至今爲止受害者的數量已經增加到了五名。

局裏的事情，宗太都從多次來探望自己的京那裏聽說了。還有千歲在第二次事件現場被目擊的理由也真相大白了。

由於動物園的那次事件洗清了千歲的嫌疑，因此黑田等人失去了一切與犯人相關的線索。

「對，對不起。」

也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覺得現在的生活是最最快樂的吧。

「有說什麼嗎？」

宗太來到洗衣機前。他將衣物移入籃中後，拎着籃子來到了陽臺。

宗太設定好洗衣機後，便跑去浴室關注打掃中的雛田。她本來想放掉浴缸中的水，因爲失誤，被蓮蓬頭裏出來的水淋了一身。

起因是住院時，京帶來的解悶用相冊。在去年體育祭、文化祭等各種活動的照片上，都映有被京使喚來使喚去的宗太的身影。用能力讓雛田也看了以後，她顯得十分開心。就在那時，宗太說作爲回禮，讓雛田也把照片拿出來分享。

「現在在陽臺。」

在黃金週的最後一天，宗太與雛田手拉手一起出院了。

「雖然聽說你們倆住在一起，不過沒想到發展竟如此迅猛吶，嘖嘖。」

雛田雙手叉腰，自信滿滿。彷彿在說：哼，我的提議不錯吧。

是的。任何一張照片裏的雛田都是黑色頭髮。

「剛纔那是預料中的喲。」

但是宗太看着照片，卻沒有馬上反應過來。他沒有絕對的把握肯定照片中的少女真的是雛田。有哪裏不對勁。不，不對勁的部分自己很清楚。

「有了這一手，宗太君就暫時不敢反抗我了，哼哼。」

「好像是在眼睛看不見的那段時間裏，變成外國人的。」

「內褲和別的貼身衣物都混在裏面了啦！」

相比較的，明人則是兩眼發光地觀察着室內。

爲了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宗太努力找到了新的話題，他向雛田說道。

「是的喲？」

自從醫院裏的那次擁抱後，他便一直有種異樣的感覺。但當他覺察到這種感覺之後，就無法再用錯覺來當藉口了。

「……頭髮，黑的吶。」

宗太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將褲褲放回樂籃中。然後把雛田帶去了客廳，再回到陽臺繼續晾衣。可纔剛準備動手，就被京叫住了。

她取出了手機，“喀嚓”拍下了宗太與雛田歡樂的照片。

「那，那個！內，內，內！」

「嗯。不過，指導我學習的人還是有的喲。」

「宗太，在哪？」

「求，求求你，還，還給我！」

雛田急忙用力搓起了鼻子。不出所料，泡泡不但越搓越多，還讓雛田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於是宗太取來了毛巾，二話不說就上前幫她擦拭乾淨。

「和京前輩不一樣，我的很貧，所以請，請不要看……」

「這是一隻手拿女孩子的褲褲，另一隻手欺負褲褲主人的遊戲？」

「京前輩……不是你想的那樣，事，事情是這樣的。」

宗太使用了月神刻印，幫助雛田補正視力。

「沒吧，你仍是日本人吧……」

「不愧是搜查一課的刑警。不會這麼簡簡單單就被甩掉呢。」

京眼都不眨一下地說出了棘手的事情，接着她用眼神給瑞希和明人打了個暗號，便開始在屋內尋找起什麼來。

接到京的指示後，瑞希和明人也作出了異樣的行爲。又是把電話翻了個身，又是把接頭拔掉，還把垃圾箱下面和換氣扇內側都檢查了一遍，甚至連宗太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的燈罩都被她們卸了下來。

「問個直白的問題，你們在別人家裏幹些什麼啊？」

「在調查是否被裝了竊聽器和攝象頭喲……這裏似乎沒有呢。」

如同在早上打了個招呼似的，京很乾脆的就回答了問題。但宗太並沒有因此移開視線，那是在要求進一步的說明。

「被這麼火熱的視線死盯着的話，可是會不好意思的喲。」

「我想我這是用冷冰冰的目光在瞪着你呢。」

「都怪宗太君的這番話，讓我有些想說了呢。」

「別鬧了，快解釋。爲什麼會被搜查一課跟蹤，爲什麼會來找竊聽器和攝像頭？」

話音剛落，京的嘴角露出了完成的笑容，應該是室內確認完畢了。瑞希和明人也都一副沒有問題的樣子，一前一後返回了客廳。

「別呆站着，大家要不先坐下來？」

京說得就像是在自己家似的。她理所當然的第一個坐在了沙發上。宗太讓雛田坐到了京的身邊。但她纔剛坐下就被京當作玩偶一樣玩弄了。又是摸摸，又是撓撓，看得宗太相當頭疼。

宗太和瑞希則找好適當的位置，直接坐在了地板上。惟獨明人找不着座位，只好乾站着。

計算好了時間，宗太將臉連同身體一起朝向了京。在宗太視線的催促下，這次京終於給出了答案。

「理由很簡單喲。他們在懷疑我是不是執行人咯。我家裏都被裝滿了竊聽器的說。」

京的發言太過出人意料，宗太與雛田兩人都喫驚地張大了嘴巴。

「夫唱婦隨，此話不假呢。」

京奸笑起來。

「等下，誰是夫婦……先不說這個了，告訴我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今天的京前輩，沒什麼活力呢。」

「爲什麼呢？我們在動物園看見的犯人不是千歲醬喲。」

「我是宗太……」

儘管嘴上逞能，但宗太馬上領悟到了自己發言中的缺陷。那就是自己的月神刻印被判定爲了不可能實施犯罪。被當成了無害型。相反，明人的能力則是想做就做得到的。

語氣像在開玩笑，但是京的眼神相當認真。她的表情是對現階段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而表示理解的表情。

黑田的聲音略帶緊張。宗太的直覺告訴自己，出事了。他嫌等會說明太煩，於是切成免提模式，讓雛田和瑞希也能聽得到聲音。

宗太代替吱吱唔唔的瑞希回答了這個問題。

「京和明人在不？」

「行不通的喲。公安，尤其是特課總是和搜查一課搶案子，可以說是他們的天敵哦。而且設立不過數年的特課所有的權限也很小。更何況……」

「但是，以京前輩的能力，不是斬不斷脖子嘛。」

「所以我認爲執行人真正的目的會不會是在殺人之前呢。但也不可排除只爲自我滿足的可能性。」

「喂，柿崎，你覺得執行的人動機和目的是什麼？」

「罪犯的女兒，也是罪犯。是這意思嗎？」

「真田的洞察力相當不錯吶。」

爲了轉換心情，京猛地站了起來。

話說只有瑞希還留在屋內這點令宗太很是意外。

宗太對這模糊的表達產生了異樣的違和感。還沒告知本人是什麼意思呢？通常不是應該對當事人保密的嘛。

然後京又說了句差不多該走了呢，便拉着明人離開了。宗太望着她的背影，卻說不出送別的話語。宗太心想，自己真該向即使自己被懷疑，還不忘關心他人的京好好學習啊。

瑞希無言地點了點頭。那沉重的空氣似乎也傳達給了雛田，在這件事情上，她不再多言。

「不僅被懷疑，還被跟蹤和竊聽了，虧你還能這麼平靜呢。」

「的確。在暗地裏行動更能欺騙警察的眼睛。」

對於平常很理性的瑞希來說，這種表情實在太過情感化了。

「是啊，這個社會本身就很奇怪。所以，爲了不再讓它奇怪下去，我們要用自己的雙手來逮住執行人啊。」

見瑞希仍不肯切入正題，宗太很生氣地起身準備走人。

「可，可是……」

「他應該沒有是犯人的理由纔對啊。」

「好奇怪……雖然說不上是哪裏，就是好奇怪。」

「有話快說。我還有把剩下的衣服晾好這個艱鉅的使命在身，沒那麼閒的。」

「那件事是什麼？」

她用手指夾住娃娃的頭部，放到宗太等人的視野中。然後發動了月神刻印。

宗太窺視着瑞希的瞳孔深處，彷彿要將她的話預讀出來。

「裏見也沒能逃過被搜查一課跟蹤的命運。而且她的屋內也早就被裝滿了竊聽器和攝像頭。」

看到京自信滿滿的態度後，宗太不再反駁。恐怕京早已調查過第四，第五起事件的當天有直播兩地狀況的節目了吧。正因爲無法證明清白，纔會默默接受被當成嫌疑犯的事實吧。

宗太心想，僅憑自己的價值觀來制裁他人，鬧得世間人心惶惶。這種行爲簡直和小孩子沒兩樣。

「其中一人便是裏見千歲。」

一股噁心的感覺在宗太胸中亂竄。千歲的私生活將被一羣什麼都不知道的大人們攪亂。宗太自己甚至都不敢再想象下去。

宗太明白，這只是自己對現在搜查進展方向不滿的發泄而已。即便明白，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難道，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過來的？」

瑞希又難爲情地笑了笑。笑容不帶掩飾，非常的自然。

「爲什麼這些擁護殺人犯的磚家能在電視上咆哮？」

「難道，是中條嗎？」

得到許可後宗太打開了電視。

他一屁股坐回了地板上。

「是她在監獄服刑的父親的事情嗎？」

瞬間，晴天娃娃的頭不見了。

現在正是午間雜談的時間。嘉賓們正以這次一連串的殺人事件爲話題持續着討論。加註的提示信息上還打出了“現代的罪惡制裁從事者麼”等字樣。

「原來如此，的確很艱鉅吶。」

「接下來的問題就和真田相關了。」

「總之呢，這裏似乎沒有被竊聽，安心了安心了。」

「請別開這種玩笑！」

「但是，制裁惡人是主要目的的話，那麼就沒必要發出犯罪預告了吶。」

喫驚的宗太半張開着嘴。見他半天沒有反應，雛田便插了進來。

「不單單是本廳的刑事部，我們特課的舉報率也一直處於下滑狀態中。長此以往，可能會落到出現未查明事件真相的被害者家屬打電話給警察說想和執行人談談的下場。黑田叔想對策想得頭都快炸了。」

「還有誰？」

「稍許有些意外，不過我覺得從你口中說出來很有威信哦。」

宗太沒了後話。的確京的月神刻印可以使不可能的犯罪化爲可能。

「更何況，什麼？」

「請，請等一下。話說京前輩的傳送能力不是隻能送往肉眼望得到的場所和腦中有明確記憶的場所嗎？」

「黑田叔也在懷疑我。」

就算能夠自由傳送屍體的位置，也砍不了人頭。宗太望向京，希望自己假設能夠成立。

「是……」

「在被搜查一課調查的時候，他們說起那件事了吧。」

「或許是變得有些自卑了吧。」

「光憑這些就能當上嫌疑犯的話，我不也能入選了嘛。」

「冷靜思考一下吶。我的月神刻印有着什麼樣的能力？」

在住院的那段時間裏宗太就已經看得想吐了。

瑞希垂下肩膀，無奈地說道。

宗太一臉欽佩地看着瑞希。剛對上了眼，瑞希便難爲情地笑了笑。

「知道了啦，我說還不行嘛。先坐下。」

「第四，第五起事件的現場是北海道和鹿兒島。如何，不覺得和我的能力正相符嗎？」

「但是，竊聽不是違法搜查嗎。去告訴黑田叔，讓一課收手不就好了嘛。」

「照片的話很難說，但如果是電視直播中出現的場所的話，是能傳送的喲。」

這下，消除嫌疑的手段完全沒有了。

瑞希僅向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個行爲讓宗太頓悟。

京沒有說話，只是抽出幾張紙巾，接着開始揉捏。沒過多久，一個晴天娃娃就做成了。

瑞希不出聲，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嗚~嗯，爲什麼呢。因爲我就是犯人麼？」

「其實被懷疑的人不止京前輩一人。」

「是想說這樣的推理不適合我對吧。」

物質傳送能力。能夠將手碰觸的物品自由移動到別處去。這能力宗太已經見識過不少次了。

「還有另一人也被懷疑中。不過還沒告知他本人……」

「纔不會允許小雛的私生活被別人偷窺呢。」

宗太不禁對這包含了決意的語氣所吸引。同時他又感嘆，原來瑞希還有這種表情的啊。

看到宗太嚴肅的表情之後，京輕輕地說了聲抱歉。

「你們看見的不一定就是執行人。有可能是裏見千歲用月神刻印製作的人偶。也不能排除使用了心智操縱類月神刻印的可能性。又或者是執行人的共犯？」

宗太在腦中卻找不到能夠否定瑞希的發言的字句。的確曾經有過使用瑞希剛纔所說的那種月神刻印進行犯罪的案例。只要有類似能力的話，演出動物園裏的那一幕也應該不在話下吧。

「也有可能是在第三起事件發生時，也就是真田和雛田在園內見到疑似執行人的裏見時，她就知道自己被懷疑了。於是她爲了洗清嫌疑，便演了一場戲。事實上，黑田叔依然認爲裏見的嫌疑是最大的。」

評論家們打着爲社會作貢獻的旗號，不但哀嘆警察的無能，還大肆宣揚執行人存在的好處。這類言論在最近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欺負人。」

「還是說有別的話要說嗎？」

「不僅沒有證明清白的方法，還被冠上了無數嫌疑。」

「那個，你不跟過去好嗎？」

爲什麼要採用如此複雜手段的原因也很容易想象的。

這時，宗太的手機響了。發信人上赫然寫着黑田二字。

「還真有這種帶着如此自私的正義感的傢伙吶。」

「可以開電視嗎？」

但是，很快宗太又注意到了另一個問題。瑞希只是爲了將這事情告訴自己，才特意留下來的嗎？這種可能性應該不高吧。

「理由就是他有動機。他對犯罪者心存狠意。他的姐姐就是被月之子殺掉的。而且事發當時他未上學因此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支持執行人。在網絡論壇和社區上，人們都把他稱作是正義的使者。」

「看吧，身首異處這種事，我也是辦得到的。」

接着屋內只剩下了宗太、雛田和瑞希三人。

「從之前他的所作所爲上來推測的話，會不會只是單純無法原諒罪惡的存在呢？」

節目切換到廣告時，宗太伸直腳換了個坐姿。

宗太絞盡腦汁都沒能想到合適的人物。

「怎麼會……」

「不在，剛出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黑田“切”的抱怨聲。

「發生什麼事了？」

經過數秒的思考之後，黑田終於開了口。

「……幼兒綁架殺人事件的犯人跑來自首了。」

宗太的體內如同通了電般，痙攣了一下。他知道現在胸口正在高鳴。因爲事件出現了一個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他不禁想起了剛纔瑞希說的話。

殺人前的所求。莫非是指這件事嗎。宗太一抬頭，便對上了瑞希的眼。

「恐怕很快執行人就會有所行動了呢。」

所以黑田叔纔會關注起京和明人位置。原來是爲了不放跑這次大作戰的機會。

「這裏只有我和雛田、瑞希三人。他們兩人去了哪我也……」

「明白了。爲了以防萬一，你們先原地待機。」

還未等宗太回覆，黑田就掛斷了電話。

宗太慌忙跑到陽臺看向樓下。京很在意的那輛白色小貨車早已沒了蹤影。

回到屋內，宗太發現瑞希皺着眉頭正在發短信。恐怕是發給京與明人的吧。

事件的速報早早地出現在了電視之中。

——幼兒綁架殺人事件的犯人向警方自首

雜談節目也迅速更替了預定內容，轉而將話題重點放到了速報的內容上。電視中再次響起了評論家亢奮的聲音。

『啊~這效果實在是太出奇了不是嗎？通過執行人制裁犯罪者，給予了逃亡中的犯人恐懼感，他們纔會找警察自首呢。』

這個支持執行人的評論家已經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主張當中了。

「柿崎，你注意到了什麼？」

「中條要是知道自己的生活被竊聽、被跟蹤的話，會怎麼想呢？」

「害怕的話，就直接說‘我很害怕’哦。」

「雖然沒我的事，但還是勸你一句，把想法告訴給中條不就好了嘛。」

「這人是要我也去當殺人犯嗎。」

「我，這次真的沒問題喲。」

「女大學生殺害事件？」

宗太坐到雛田面前，然後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她那交叉於膝蓋上的小手上。

雛田唰地抓住了宗太的衣角。

『就在剛纔，我們從執行人那裏收到了新的消息。內容如下。』

兩人都想說些什麼，結果就是兩句話重疊在了一起。

說完，瑞希準備離開。

瑞希稍稍點了點頭。宗太心想，那事件的被害者，大概就是明人的姐姐吧。

「誰懷疑中條了……還有裏見和京前輩也是，我堅信她們都是被冤枉的。爲了幫她們洗清罪名，就必須把真犯人抓出來。希望真田能夠協助我完成這個任務。」

等宗太再看瑞希時，她臉上的焦慮已經消失無蹤了。

「柿崎你是想說中條就是犯人嗎？」

「什，你真是！」

瑞希冷冷地盯着電視。

「也就是說，現在執行人與中條之間架起了一座互通的橋樑嗎。」

『今後被點到名的犯人都快快去自首吧。否則就讓你陪着第二天夕陽一起落山。以上就是執行人的聲明文。』

「雛田那個……」

瑞希曖昧地微笑了一下，不等雛田回覆就站了起來。

「……拿其中一個殺人犯來當誘餌。這樣說懂了吧？」

「這作戰要告訴黑田叔嗎？」

「我不想在讓那個被別人當異類看待、連學也不能上的他再受傷害了。所以我要在他發覺自己被跟蹤竊聽之前找出執行人了結這樁案子。」

「整天擺出張看似很有能力的表情，原來你也會這麼廢的啊。」

「喂，準備如何把執行人引出來？」

「柿崎，你……」

「剛纔都仔細看了的吶。」

『執行人的聲明。』

宗太一下沒反應過來，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瑞希說的是明人解救幼兒園孩子們的事情。

「那時候我很猶豫該不該用月神刻印。因爲周圍人不少吶。」

「說了些可怕的話。對不起。」

屋內只剩下了宗太與雛田。因爲這裏本來就是他們兩人的家，留下來是理所當然的。但又或許是特科的同伴們全離開了的原因，讓兩人不禁覺得屋子裏空蕩蕩的。

宗太直直地看着瑞希的眼睛。彷彿要將她的真意解讀出來。

低着頭的瑞希的語氣中包含了對自己的鄙視。

「等事件告一段落後再考慮考慮……」

『有些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在這裏講。但畢竟關係到人命，請務必讓我說上幾句。現在發表的十件案子的犯人啊，我勸你們快快向警察去自首，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想發脾氣就發出來哦。」

宗太很有自信的狠狠點了點頭。他的腦中浮現出了幾天前與雛田交流時的情景。既然自己可以將雛田的不安抹去，那瑞希又怎會不成功呢。

「對想還裏見清白的真田來說，這提案並不壞吧。」

「雖不能保證絕對成功，不過我覺得他一定會很開心哦。他肯定會想，上不了學的自己原來也是有人喜歡的吶。」

也就是說，瑞希認爲警察內部有奸細，又或者真犯人就在局裏。

「這個調查一下馬上明白了，所以我說下，在剛纔發表的事件名中，有一條與中條相關。」

播音員大吸一口氣，流利地讀了起來。

光是能讓明人感到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這點，就應該可以給予上不了學的他不小的鼓勵吧。

「我有個方案。」

「……卡車事故的時候，我也在現場的。」

播音員擺出副老成的表情，深呼吸之後接着說道。

『另外，本次執行人還送來了總數多達十件的對未解決事件犯人的制裁預告。全事件名將會在接下來的畫面中一一發表。』

「宗太，我……」

很快，瑞希那抵抗似的表情崩毀了。

雛田俯下了身子，看上去像是在沉思。宗太又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小手正微微顫抖。

「……這我知道。一步走錯就可能會死吶。」

「覺得蠢就說蠢哦。」

畫面中的中年男性播音員神情緊張地看向稿子。

電視中那個令人不爽的評論家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播報中心的畫面。

「瑞希希……」

『節目中途臨時插播一條新聞。』

宗太立馬湊到了電視機前。

瑞希不帶感情地說道，過一了會兒，她盯着地板上的一點，繼續道。

聽到宗太這麼直接的提問，瑞希像之前那樣抽了一下。

——女大學生殺害事件

瑞希憤憤地轉向了一邊。

『長此以往，連至今都無法實現的犯罪抑止都會變成可能呢。月神刻印只要這麼用，還是能爲社會作貢獻的喲。』

「真的嗎？」

「不過，要想我的作戰成功實行，雛田的協力是必須的。就算把執行人引出來了，靠我和真田的能力也是無法與之對抗的。畢竟對手是STⅢ吶。」

「想說什麼就說吧。」

「暫時保密。你想想那次動物園之行吧。從當時的狀況判斷，執行人明顯想讓裏見做替罪羊。然而，知道里見被作爲懷疑對象的只有她自己和警察內部。」

瑞希冷冷地瞪視着屏幕裏的評論家。

「沒，沒關係。」

雛田不安地喚了一聲。聽到聲音的瑞希迅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難道真如柿崎所言，他想將所有犯罪者從這個社會中根除掉嗎？」

臉通紅着，就算生氣也沒魄力了。這點瑞希自己也意識到了吧。於是她想要轉移話題似的繼續說道。

他擔心執行人此舉是另有企圖。

總覺得有種初次碰觸到瑞希內心的感覺。對此宗太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而不禁笑出聲來。

雛田的手顫抖起來。想必是回憶起當時在動物園碰上執行人的情景了吧。

「那不是很危險嗎？」

「宗太？」

「相當扯蛋的發言吶。」

「懂了喲，柿崎對中條是認真的。」

「別被執行人慫恿啊。」

「是殺掉中條姐姐的人嗎？」

宗太看到盯着電視屏幕的瑞希忽然全身抽搐了一下，他趕緊也把視線移回畫面確認。

「中條？」

「……你……難道……」

「別再說了呀。我知道我們不相配。」

瑞希轉過身，用探求似的目光望着宗太。雖然口氣還是很尖銳，不過看上去她似乎覺得宗太的話中的確有可取之處。

「嗯，好。」

宗太說出了心裏話，不過瑞希聽完馬上左右搖頭予以否定。

說完，瑞希擺出副堅強的表情，但眼睛卻斜向一邊，臉頰還微微發紅。

「之前的殺人行爲全是爲了擾亂視聽。這麼想的話，執行人現在才動手也就變得沒有那麼奇怪了吧。」

瑞希伸出手擋在宗太面前，彷彿在說別繼續講下去了。

「明，明白了」

瑞希不作任何回答。徑直出了門。

「什，你在說些什麼蠢話……」

「但是，中條卻不帶一絲猶豫。他就是這種人啦。所以……可能，我對他……」

「吵，吵死了！閉嘴！別一直盯着我看！」

宗太斜着眼看向了雛田。瑞希的視線也自然地向雛田望去。

『罪孽深重的殺人者們。自己認罪，踏上自首之路的話，我就將你們交給法律來制裁吧。對於無法做到的人，則由本人給予血的制裁。』

即便關了電視，滿屋子的不愉快氣氛仍無法全部消除。

「如果我們拒絕了，就算一個人，你也準備幹嗎？」

「今晚給我回復。明天執行人肯定又會有動作的吧。我想在他行動前，先下手爲強。」

「那你爲什麼還要做到這份上。我不懂，你冒如此大的風險，又能得到什麼？你說說理由吧。別拿什麼正義感之類的來糊弄人哦。」

聲音甜甜的，但輕得快聽不清。然後瑞希像是要辯解似的繼續道。

「真的？」

「嗯。雖然怕還是很怕，不過與之前的害怕稍稍有些不同。」

宗太沒能完全理解雛田的意思。不過他感覺到雛田的內心產生了變化。

「我想抓住壞人，想獲得繼續住下去的許可。這次真的想要好好保護這個家。保護好的話，或許會變得更幸福，我有這個預感。」

「是嗎。」

「嗯。所以，一起幫助瑞希希吧。爲了京前輩和中條君，還有……千歲醬，再不快點兒就來不及了。」

宗太從心底裏佩服起年紀小小卻能考慮得這麼全面的雛田來。

他自然而然地撫摸起了雛田的頭。

「那，那個，宗太？」

「嗯？什麼？」

「可，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力所能及的話。」

「如果我害怕了，手，可以握住你的手嗎？」

雛田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了。說完她紅着臉低下了頭。讓宗太看不到她的正面。

代替回答，宗太也難爲情地握住了雛田的雙手。

很快，向陽花般的笑靨在雛田的臉上展現。

「那麼，用我們的雙手，一起解決這個事件吧！」

「是！」

明朗清脆的聲音，已不再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