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昨天開始下的雪，直到早晨也沒有停止的跡象，給月乃宮的街道染上了一片白銀。

被凍得縮起身子的黑田，在新雪上留下了一串腳印。持傘的手早已凍僵，泛着塊塊殘不忍睹的赤紅色。靠件夏季西裝，畢竟還是頂不住這種氣溫。

來到月乃宮大學醫院的研究樓前，他連積雪都顧不上撣，便跑了進去。可惜，裏邊也並沒有期待中的那麼溫暖。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確認嚮導板，從下往上找尋目標的研究室。很輕鬆地就找到了。地下二層的名牌上，寫着吉川研究室。

走進停在一樓的電梯裏，往下層降去。在響起告知到達的電子音的同時，門也自動打開了。

地底一片雪白，構造樸素簡單。直長的走廊，似乎能通往很深的地方。

雖然類似房間的構造有很多處，不過掛有門牌的研究室則只有一間。而那裏，便是黑田此行的目的地。

敲門之後，他推開了門。

無機質的空間。屋內被整理過，這裏遠比在走廊上，更感覺不到活物存在的氣息。

而中心，正是房間的主人吉川菜菜子。她依舊背對黑田，凝視着足有六面的顯示屏。

「被你以『電話裏講不清』爲由喊來見面，這是第二次吶。」

突然的聲音，並沒能驚動背對自己的菜菜子。她工作的手也沒有停下的跡象。

「這種小事，還念念不忘呢。」

「纔不是小事喲。」

「是嘛？那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着？」

「你把離婚協議書擺在我面前的時候。」

「哎呀，果然不是什麼大事嘛。」

「……或許吶。」

黑田苦笑了起來。

「那，找我什麼事？這邊也還得開展對外邊的雪的調查，正忙得不可開交喲。可以的話，還請簡明扼要。」

「我覺得事態並沒有你所想象的那樣令人擔憂。還是說，其實已經產生變化了？」

明顯一副當黑田白癡的表情，菜菜子說道。

「那孩子已經不在了。月之子犯人也已經逮捕了。一切都結束了喲。」

很快，他便覺察到了現階段的一個變化。

菜菜子的這種表現，正是概率近乎百分之百之時纔會有的。

盛夏降雪。

「你啊，想給我的胃開個洞是吧。」

觀察了一會兒，他發現，每種符號都會有相應的增減。不過，若將一段週期比作一個單位的話，這其實並非多麼劇烈的變化。減少的部分會慢慢恢復，多出的部分則又逐漸被其他字母吸收。如此循環着。

但與AC不同的是，它未出現任何活動。如植物那般靜止着。

聽了黑田的戲言，菜菜子僅是微微一笑，並且那笑容也很快便被嚴肅所取代。

「什麼都得不到呢。嘛，這種事就別管啦。」

「沒想到獨斷獨行的你，會來找我商量呢。」

「……好無情呢。明明把那倆人，當作自己孩子般地疼愛。」

「……雪？你，說真的？」

等了一會兒，CC還是沒有動靜。

「和宗太他們有關吶？」

「騙你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還，什麼事都沒發生喲。」

「來看這個。」

「就算不情願，也得做呢，因爲是身爲大人的使命啊。」

這句話即意味着，那個時代月神刻印就已經存在於地球之上。

「接着，要追加子刻印咯。」

「……子刻印在膨脹嗎？」

會被委託棘手差事的懷疑，漸漸變成了確信。

生態系全體也沒有引起多大的變化。

像倒帶似的，黑田又坐回了椅子上。

「我認爲，很可能子刻印和月之刻印的性質是相同的。」

菜菜子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立起來。她走道壁櫥前，手伸向放在裏邊的咖啡壺，待再次回到座位上時，手裏已是握着兩隻咖啡杯。

「符號的大小的區別是？」

面對這直擊核心的疑問，菜菜子繃緊了表情。黑田看得出，那是對接下來的發言，感到緊張的表情。

「把它想成是生物在生態系中的影響力即可。」

「以地球生態系爲模型，模擬的食物鏈喲。這些符號，分別代表了人類和動植物哦。」

黑田沉默不語地，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飲盡。在菜菜子偏離現實的假設之中，惟獨那份痛苦與難受，讓他甚感真實。

「目前還沒。先給你看這些，是爲了搞清你是否能夠理解。」

「真不像你吶。」

「別分神。」

「還是老樣子，一沉迷研究就像鼴鼠似的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副樣子，可更加不會有男人要了哦。」

「遺憾的是，真相併不會因爲我們的幾句牢騷而改變。人類的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過了喲。而且，如果把月之碎片的墜落和月神刻印兩者分開來思考的話，真田君從福島禮司那裏聽來的那段話不也符合邏輯了嗎？」

「剛纔發生的一切，能解釋下不？」

「……子刻印以月神刻印爲食，把生態系給破壞了……這樣行嗎？」

在其壓倒性的破壞力下，黑田盯着屏幕不過才一分多鐘，顯示屏裏的所有AC就全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這並非能靠玩笑敷衍過去的問題。也無法什麼都不說直接甩手走人。一個人揹負實在太過沉重。正因爲如此，菜菜子纔會將自己叫來的吧。連這些都不明白的話，自己就不叫黑田了。

「那麼，是發現什麼了？」

「呃……」

「是呢。不過在疑慮打消之前，還是先保持這樣比較好喲。雖然我自認爲騙人功夫了得，但也難保不會說漏嘴呀。於是，就想到了你呢。」

「……很可能，用數字說明是多少呢？」

「事到如今，真希望你的懷疑不要成真吶。」

這次，在電腦中則誕生出了印着CC字母的生命。

覺得再聊下去也只是徒增悲傷，黑田便起身準備離去。

「『早在千年之前，輝夜姬的歸月便已成必然。如竹取物語所寫那般……』嗎？不會吧，你總不會也相信這種虛構的故事吧。」

「雖說如此，可也別跟人間蒸發似的，這樣不是更加會讓宗太對你產生懷疑嗎？」

不僅如此，子刻印還開始吸收起寄生於人身上的月神刻印。將刻印吞入體內，逐漸改變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本以爲是錯覺纔出口的問題，在下個瞬間，便失去了意義。

黑田還是忍不住向菜菜子投去了疑惑的視線。

「等等，我還有話說喲。」

言語裏並未透出平時那種戲弄人的語調。瞳孔中則又帶着困惑。

「是關於剛纔子刻印的模擬的呢。這原本，是厚生勞動省的月神刻印對策室的委託。這套程序，也是那邊被轉過來的喲。」

「多餘的操心喲。反正男人裏也有像你這樣的怪人，不用擔心。」

意識到話題可能會拖得很久，黑田不禁眉頭一皺。

那是十年前，黑田和她一起照的。而倆人中間，還站着一名五、六歲大的滿面春風的孩子。

最終，子刻印膨脹到了顯示範圍之外，僅以單體填滿了整個畫面。致使，其他生命的安危也無從得知。

「話說，你把這些告訴我，有何目的？」

「這是什麼？」

「還有注意到別的嗎？」

「那麼，你說下雪是真的？」

「會被怨恨的喲。」

「沒，或許這樣最好喲。」

菜菜子一敲鍵盤，印有AC字樣的新符號便在屏幕中登場了。AC的活動非常穩定，既沒有主動攻擊，也未受到攻擊。隨着時間的流逝，所有AC都在掛上代表人類的Hu記號後，停止了活動。

「你剛纔不是講過。被認爲是……沒錯，只是被大衆所認可了而已，至今還沒有人能拿得出證明上述言論的確是真相的證據。」

黑田擦去冒出的冷汗。看着這正體不明的存在，脊樑都陰颼颼的。

「你，有說過宗太不會有孩子的吶。」

菜菜子的視線前方，是擺在辦公桌上，資料堆成的小山中的一副放在玻璃框架裏的照片。

「不巧，我早過了滿腦子幻想的少女階段。但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將可能性帶入現實之中的喲。在那個還不知宇宙爲何的時代，人類又怎能虛構出歸月這一想象？認爲將真人真事當做故事般描寫流傳下來的說法比較自然的，難道就我一個？而且，你不覺得思維這樣一轉換，十五年前的事件也有理可循了嗎？立於月之碎片墜落地點之上，爲何立花雛田可以毫髮無傷的受到我們的保護？若是以重力支配的能力，守護了自身的話……」

「那麼其他的月神刻印又如何？那些不也被認爲是月之碎片墜落時，其中一部分落到地面所形成的嘛。既然如此，月之刻印的性質，和月神刻印也應該相同吧。」

想到這裏，黑田更加覺得不對勁了。

所有的屏幕連成了一個畫面。裏邊，數列由字母表所組成的符號正如生物那般在到處活動。

「可，這樣不就把大前提給顛覆了……」

「那麼，如果我說你現在應該馬上把子刻印……小優姬給處理掉，你會照辦嗎？在她開始襲擊周圍的月神刻印之前……」

「出事了？」

雖然會被叫住這點出乎了黑田的意料，但讓他更加意外的是，菜菜子表情中透出的緊張感，至今仍未消去。

結束一詞，在黑田聽上去就好像事不關己似的。不過他並沒有主動去對上菜菜子的眼睛。

「是呢……或許我們在某個方面出現了嚴重的誤解。」

黑田默默地接受了遞過來的咖啡。

聽到這裏，兩手捧着咖啡杯的菜菜子，輕輕嘆了口氣。

「……早被怨恨了喲。畢竟現在的大人都把這個世界給搞成這副樣子的。真希望我們這些大人能夠自願擔起懲罰，別一個勁地往孩子們身上推吶。」

「你，還是忘不了那孩子的事呢。」

照着菜菜子說的，視線又回到了顯示屏上。

菜菜子冷淡地將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現在，要追加月神刻印了呢。」

「我可沒騙人喲？」

此舉，卻讓黑田感到了一絲不協調。

「真有必要的話，也只能這麼做了吶。」

聽菜菜子這麼一說，黑田注意到了一部分的符號沒有活動。想必這些都是植物吧。

照菜菜子的指示，黑田走到了六面顯示屏前。

CC開始越漲越大。

無視黑田的怨言，菜菜子又繼續道。

「不明說你也該知道的咯？」

「吞噬月神刻印這點，不是和八月滿月活動的月之刻印如出一轍嗎？」

「足夠了喲。」

「壞消息吧……可能是。」

這時，菜菜子遞來眼色，示意黑田坐下再聊。

「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呢……」

人類的符號最大這點讓黑田甚感意外。不過仔細想想，也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畢竟人類有着連環境都能夠改變的力量。

「是嘛……」

換作誰都會認爲是月神刻印搞得鬼吧。若放在平時，這定會是菜菜子死咬住不放的話題。

「兩者有什麼關聯？」

「知道對策室目前的負責人是誰嗎？」

「管他是誰。不多管閒事，是幹我們這行的慣例呢。」

「是數月之前還任職國立月神刻印研究所副所長的竹中伸三喲。」

黑田歪起嘴巴，把對話中人名的不快感表現了出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你把小雛帶去特課的時候，和那邊起過不少爭執的吧？」

「爭執的話沒停過喲。每週我都還能收到『把立花雛田還來』的火辣情書呢。不過既然他已被調回本部，那事情似乎也會變得更加棘手起來呢。」

「要只是小雛那還算好，但這個子刻印的模擬結果，竹中也是知道的喲。基於上述，我估計他也幹不出什麼好事，你自己還是小心點兒爲好。」

「一肚子壞水就是官僚的特點啦，不過，政府內部的事情我們也干涉不了啊。」

雖然嘴上沒個正經，但一股不祥的預感卻在黑田腦中閃過。於是他掏出手機，從記錄中翻出了真田宗太的名字。

馬上開始呼他。

鈴聲一次、兩次、三次……不斷重複着，不安漸漸從腳底竄了上來。

最終，那頭自動轉爲了留言電話。在留下句「聽到就回我電話」的口信後，這次又撥打了雛田的手機。

無人接聽。

黑田下意識地嘖了嘖舌。但隨後聯絡的京和燕同樣是這種狀態。就連酒店的警衛也都聯絡不上。

背對着菜菜子，他撥通了巴的號碼。

「我是片桐。請講。」

「是我。現在馬上趕去宗太所在的酒店。」

爲知曉理由，巴頓了一下。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不辭辛勞才正是我的魅力所在喲。」

話音剛落，這次則輪到自己的手機響了起來。

「別太勉強自己喲，也算是爲小巴着想。」

「難道是，竹中伸三想方設法借組織領導之手，來向你施壓了嗎？」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們會分手呢。」

「瞭解。馬上行動。」

「……是公安局長打來的。」

「或許被竹中先發制人了……」

「想必不會錯吶……是那個傢伙幹得出來的手段。」

接了電話，就意味着不得不服從上級的命令。

這時，菜菜子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等待電梯的那段時間，他又開始思考，在這大雪紛飛之中，趕往宗太所在酒店的辦法。

無視菜菜子的諷刺，黑田走出了研究室。

片刻的思考之後，黑田閉着眼切斷了手機的電源。

望着來電人的名字，他又爲是否該接而猶豫不決。

「拜託了。」

聽到回覆，黑田掛斷電話，併合上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