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三章 真田宗太的決斷

《月兔的銀色方舟》 · 鴨志田一 · 1.2萬 字

1

微微浮腫的眼球的熱量,讓宗太的意識甦醒了過來。

彷彿從黑暗中脫離一般,他緩緩睜開那雙沉重的眼皮。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面從未見過的天花板。

正對面,還掛着一盞圓盤狀的熒光燈。

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也無法思考。

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未產生疑問。

連究竟發生了什麼,也無心回想。

因爲心已經死了。

「我……」

聲音卡在了喉嚨中。

「宗-太,起來了麼?」

抬起頭,便看見優姬那一臉擔心的面龐。

她伸出小手,撫摸了自己的臉頰。

即便如此,壞掉的心也沒能再次啓動。

彷彿想起什麼一般,優姬忽然站起身子。像是去叫別人似的,轉身跑了出去。

「宗-太,醒了喲—!」

本想起身,卻發現腹肌根本使不上勁兒。

在宗太確認現狀之前,優姬就先把另一個人帶了進來。

含着爲難之色的瞳孔,透過鏡片正望着躺在牀上的他。

「裏見……」

門外傳來了上鎖的聲音。

「睡你牀上,真對不起。」

真想就這麼死掉算了。

如果恢復不了,雛田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優姬的腳步聲漸漸接近,只見她跳上牀,趴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開學頭天,時間不夠,最後牽手跑的場景也。

一居室的屋內擺滿了淡色調的傢俱,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房間。牀、絨毯、牆紙,都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

腦袋仍被大霧籠罩,一片空白。

「因爲看到真田君被雨淋溼,我就想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得感冒。而且救人要緊,我家又近,於是便把你們都帶過來了。可一淋浴,你立馬就昏倒了……燒得,好高喲?」

優姬的回答,讓千歲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恢復平靜之後,則又望向宗太,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像是要打破沉默似的,千歲講起了根本沒問的事情。

全身溼透、筋疲力竭,即便如此,也沒能迎來終結。

「因爲這孩子說了不能去醫院,我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放棄了叫救護車。」

絕望深深地刻進了腦中。

究竟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應該全都知道的現實,卻被內心否定,拒絕。

雛田的事情在腦中揮之不去。即便想忘,也會再次在眼皮之下復甦。每當這個時候,淚水便湧出眼眶,而擦拭的袖子也已經溼漉漉的了。

「啊,已經沒事了。」

朝着正準備出門的千歲,優姬追了上去。

千歲伸出白嫩的小手、貼在了宗太的額頭上。

「抱歉……」

下意識地,宗太環視了四周。

「雖然是從今年開始的,父親因工作調動,全家都搬到北海道去了」

就在這時,遇到了千歲。之後的記憶便完全中斷,一片空白。

疼得宗太摁住了胸口。未流出一滴血。也沒有傷口。可非但沒能止痛,反而逐漸加劇了痛楚。

宗太漫不經心地答道。

「……等到真田同學認爲可以講的那天,再告訴我可以嗎?」

最初遇見的那天,裹着被單從研究所裏逃出來的事情也。有所戒備,卻總是莫名其妙逞強的地方也。

什麼時候,記憶纔會恢復呢?

想必是在換衣服的途中吧。襯衣最上面的那顆鈕釦還沒扣上,緞帶狀的領帶也只是掛在脖子上。那熟悉的短裙則是月乃宮高的冬裝。

雛田,不記得自己了。

喫飯時無關緊要的交談也。晚安那種簡短的交流也。

去海邊玩的經過也……

「啊……沒事,都記得。」

說着,千歲把視線轉向了優姬。

坐在潔白病牀上的黑髮少女。

直到千歲呼喚,他才發現自己在哭。

成了一副空殼。

宗太輕輕地撫摩了她的腦袋。

不像之前那樣高燒到無法動彈了。

之後,倆人都陷入了沉默。優姬也緊抱着宗太,一言未發。

「真田君……還記得嗎?」

「……」

不經意地。

「裏見,也有玩偶的吶。」

「到傍晚就回來了,我不在的時候,可以拜託你看家嗎?」

「裏見……學校不去了麼?」

「校舍被那異常氣象刮壞了,今天才開始修哦。聽說到春天爲止,都要借大學的校園上課誒。」

「我覺得沒什麼喲。雛田也很喜歡這些的。」

能恢復的話,又要多久呢?

「那是……弟弟送我的生日禮物……」

「原來裏見是一個人住的啊。」

「嗯。優姬會好好看家。」

「沒有,這倒沒有……。不去醫院不要緊嗎?」

小小的嘴脣奏起那熟悉的聲音。

擦着淚水,宗太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

不過是反射性出口的一句話。但,作爲一個契機卻已非常充分。現實,開始以黑白的畫面,在腦中播放。生動的情感,伴隨着劇痛正漸漸復甦。

將一切交於時間,只待內心平靜下來。

「宗-太,好燙喲—」

「真田同學……」

「你不用道歉……」

於是,他又一次,重複了遍抱歉。

因特課工作需要去動物園的那天也。月乃宮的誕生祭,被京的詭計搞得倆人獨處的那會兒也。

而宗太的臉上也同樣失去了表情,只有一道道淚水沿着留在面頰上的痕跡,向下滴落。

直直注視着自己。

這種事情,自己怎麼可能清楚。

宗太再次環視室內之後,便發現千歲正眼神冷淡地看着自己。

在屋頂告白的一幕也。自己也坦白內心真實想法的那天也。

即使千歲站在面前,宗太的腦袋如今也還是一片朦朧。

「真田同學也拜託你了呢。」

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不記得了。

優姬爬上牀,依偎在了宗太懷裏。

這漸漸加劇的痛楚最終也迎來飽和,這次則一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吶。」

躺倒在了牀上。

「宗-太,好點兒沒?」

優姬揮着小手,直到門被關上。

宗太勉強坐起身體,把枕頭當作靠墊靠了上去。

抬起感覺沉重的手臂,用袖子拭去了淚水。

體育祭時,作爲實行委員東奔西跑的事情也

低下頭,視線的前端出現了一隻兔子的玩偶。

千歲一走,宗太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即使是在惡夢當中,也感覺到了有人用毛巾爲自己擦汗的一幕。那,恐怕就是千歲吧,並非夢境,而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吧。

爲難和不知所措,在雛田的臉上全顯現了出來。

閉上眼。涼絲絲的,好舒服。

千歲扣上襯衣的鈕釦,緊跟着又靈巧地紮好了緞帶。最後手臂穿過上衣,月乃宮高冬裝的穿着便完成了。

「這點兒小事,沒關係的。」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千歲,要出門麼?」

話到一半便不再繼續的千歲接下去想說的內容,宗太輕易地就猜到了。

自己的發言,刺入胸口,深深刨去了一塊肉。

聲音裏,聽不到一絲親切的感覺。

「嗯。優姬,喜歡宗-太。」

「……別,看來看去的喲。」

「宗-太,去醫院的話,又會被欺負的。」

「……還沒退呢。」

臉蛋微紅地,千歲眼珠朝上瞪了過來。

離牀不過兩米的距離,在他看來,卻彷彿永遠無法觸及。

——你是,誰?

「……」

覺得制服打扮好懷念的同時,卻也感到那是多麼得遙不可及。

「咦?啊!」

找不到接下去的話題。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則有些不太清晰。記得是跑出醫院後,順應衝動,就這樣,繼續跑着。不,是逃避了。從醫院、從現實、以及從雛田那裏……

「這樣啊……」

那頭黑髮,不正是失去龐大的月神刻印的證明麼。不正是已非輝夜姬的證據麼。

而且視力也恢復了。

上杉杏奈曾經提起過。奪去雛田視力的,便是重力支配的月神刻印。

若真是如此,那如今恢復視力的雛田已經成爲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了。

即不是輝夜姬,也不是月之子。

失去記憶,也代表着將那痛苦的的過去也一併忘卻。接下來,不就能過上平凡且安穩的生活了麼。

若真如此,那雛田的身邊將不再會有自己的位置。

不如說,沒有才好。

因爲,她可以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了。有黑田在,肯定會爲她打點好的。

「吶,優姬。」

「什麼?」

趴在宗太胸口的優姬抬起了頭。

「……等裏見回來,記得道謝吶。」

「嗯。會和她說謝謝的喲。」

「還有啊。」

「還有?」

「我們離開月乃宮吧。」

優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離開這座城市,去更遠的地方吧。」

「……雛田呢?」

即便如此,倆人共同創造的那些回憶還並沒有徹底消失。不如說,正是這種時候,才更顯清晰。

對於失去記憶的雛田來說,自己不過是使她混亂的根源罷了。

記得第二位輝夜姬的塞爾瑪·琳德貝利,就是被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禮司親手了結的。

光是聽到名字,宗太那還沒退燒的身子便隱隱作痛起來。

優姬抬起手,碰了下宗太的肩膀。

他起身,坐在了牀上。

可還沒睡着,一聲內線電話的鈴聲突然插了進來。

不禁心想,自己是還在做夢麼。

睡夢中,感覺聽到了千歲的聲音。雖然依稀記得自己有回答些什麼,但她講的內容,自己回答的內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就算我閉上嘴巴,現狀也不會改變。」

「那麼……」

「我都懂喲,這種事情!不用你講我也……」

隱約聽見門打開、關上的聲音。

「夠了吧……已經……。別再從我這裏拿走任何東西了……。也不要再奪去雛田的任何東西……」

血管爆起的拳頭,因純粹的憤怒而震顫着。踹着粗氣,任憑無法抑制的情感,重複急促的呼吸。

是對現實的拒絕反應麼,連想嘔吐的感覺都湧了上來。

「不準欺負宗-太!」

「你要我怎麼解釋?」

下個瞬間,她便將腦袋埋進了宗太的胸口。

聲音顯得有些動搖。

以雙膝跪地的姿勢,宗太倚在禮司的身上。雙手緊緊握住他的西褲。被臉頰滴落的淚水浸溼的絨毯,也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對此,宗太不再說話。

「不能帶上雛田嗎?」

屋內再度陷入沉默,宗太也漸漸沉入夢的大海。

讓他注意到了,如今的自己,什麼也不渴望。

「不過,她……立花雛田還活着。」

「其他輝夜姬都死了。」

震顫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力道。

話講到最後,幾乎已是泣不成聲。

眼神顯得非常不安地,優姬問道。

優姬拍打着禮司的腰部。一次又一次地,揮下她那小小的拳頭。

即便如此,仍拼命地忍耐着。

不會有人站出來說一句:你還是放棄好了。

「是這樣嗎?她變得討厭優姬了嗎?」

似曾相識的聲音,從頭頂傳入耳中。

「……是這樣呀。」

從禮司的眼中,宗太看見了深深的悲哀。那種難以用言語表現的深不見底的悲哀。

「之前應該也講過的。被月亮吞噬的輝夜姬的末路。」

「事先說明,我即非夢境也非幻影。」

與那冷淡的口氣相反,他的眼神是能讓人感覺到體溫般的溫和。

盡全力地擠出了這麼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發言。

「我們在的話,雛田會很爲難的。」

可如今,那個雛田卻已不在身邊。

「是來嘲笑我的吧!那麼,你就笑個夠啊!」

「宗-太,沒事吧?」

「夠了……你夠了吧……」

「閉嘴喲……」

「宗-太……」

勉強站起身子的宗太,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禮司。

「從剛纔開始就莫名其妙的。有話想說,就直截了當點兒如何!想笑我的話,就笑好了喲!」

優姬抬起小手撫摸着他的後背,問道。

「不準欺負宗-太!欺負他的話……優姬……不會原諒你的……」

感覺着懷中的溫暖,他與湧上心頭的情感展開了鬥爭。

「在外居然還有肯藏匿你的女性,你也真有兩下子吶。」

優姬的眼眶溼潤潤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

「你……夠了吧……」

「不是的喲。雖然不討厭……但還是不能同她在一起。」

叉開才勉強站住的雙腳,也在消磨着氣力。

「爲什麼,總是雛田……爲什麼喲……」

在失去體內的月神刻印,連月之子都算不上之後,卻相繼離奇死亡。還活着的,只有最初的輝夜姬上杉杏奈一人。

無法控制,是身體的芯在膽怯。

「怎麼可能……」

宗太將優姬幼小的身體抱進懷中。

「輝夜姬的末路……」

「啊……只要我們離開,雛田就能獲得幸福。」

感覺着懷中優姬的溫暖,宗太再度陷入了深睡之中。

「逃開視線,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曾,往死裏詛咒了這個世界的蠻不講理。

「就我和優姬兩個喲。這樣不願意麼?」

雖想順勢站起身子,可卻連這也沒法做到。

就算,真被人這麼講,他也不會放棄。不會停止抗爭。因爲,那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動力。

緊張讓身體繃得硬邦邦的。

頓時,他失去了衝勁,接下來的小段時間,屋內陷入了沉默。

「是屈服於現實還是相信可能性與之對抗,就取決於你自己了。」

「這種事……我明白。」

「……福島禮司。爲什麼,你會……」

「別,再說了……饒了我吧。不要再……從我這裏拿走任何東西喲。」

門再度打開,接着,關上。

「這又……怎麼啦?」

「什麼意思?」

途中,便因咳嗽弓起了背。

「不是讓你閉嘴嘛!」

不一會兒,優姬停止了搖拽。隨後,便聽見她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是嘛。優姬真了不起吶。」

優姬在搖着身體。可還是難以醒過來。

本已決定,不管等在前方的是什麼,都不能逃避。

但卻,無能爲力。

這一刻,宗太的意識從朦朧中忽然浮了上來。

「閉嘴!閉嘴!我明白!這些我都明白!」

「不用我講,你早清楚了吧?的確還不到八月。但是,襲擊立花雛田的狀況,卻和月之使者那時極其相似。」

「我可沒有這資格。」

但,這樣做也不會有人來幫助自己。

緩緩地,宗太身體的重心開始下沉。

「既然你不說的話,就由我這邊開始發問吧。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驚訝地抬起頭,只見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正站在面前。

「宗-太。有客人喲。」

「打算丟下立花雛田一個人不管麼?」

輕輕撫摸了優姬的腦袋和後背。

「優姬,希望雛田能開心,優姬會忍住的。」

本以爲只要和雛田在一起,便無所畏懼。

順着之前站起的衝動,宗太一把抓起禮司的前襟,把他推到了牆邊。

「還活着。」

「不,你根本不明白吶。若真明白的話,你早應該飛奔出去了。」

「真的……優姬,很了不起吶。」

身體拒絕着思考。呼吸也開始變得痛苦。

不由自主地,往事一件件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不可能就這樣結束。也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

那張笑臉不再朝向自己也不要緊。

那個聲音不再呼喚自己也沒關係。

那份溫暖不再感覺得到也不在意。

這些事情都已經無關緊要。

「我……我……」

胸口好疼。不過,疼痛的深處卻藏着一縷光明。如今也,沒有消失,即使是被現實這般戳傷、踐踏。不僅如此,雖然還很小,但仍在爲綻放出更眩目的光芒而努力着。這樣的光明,就在宗太的心中。那,便是雛田這個存在。

「我……喜歡雛田喲……」

抬起頭的時候,淚水已經完全止住。

感情如水面一般平靜。

他抱着優姬站了起來。和福島禮司四目相對。

「狩獵輝夜姬的,是上杉杏奈。」

聽到這話,宗太不禁皺起眉頭。

「想確認你們的命運的話,就去見她吧。恐怕,她如今也還在月乃宮大學的禮拜堂裏吧。」

「……爲什麼,身爲旁觀者的你要告訴我這些。」

微微一笑,禮司轉過了身子。

「等你到我這年齡,自然就明白啦。」

留下這句回答,禮司便離開了房間。

剩下的宗太,暫時注視了一會兒禮司離去的那扇門。

「正是,被月神刻印逐出這片大地,囚禁於月亮之上的。」

是在警惕優姬麼,杏奈在禮拜堂幾乎中央的位置停了下來。

宗太則輕輕撫摸了她的腦袋。

快要出口的「爲何目的」,宗太還是忍了下來。

「你就是在那時接觸到『Chaos』,知曉了一切的麼。」

不敵杏奈靜靜釋放出的壓力,宗太陷入了沉默。

不但沒有害怕,優姬還走上前了半步。狠狠地反瞪着杏奈。

「那麼,可以認爲你都清楚了麼?有哪些事情或許不能做。」

優姬更用力地抱緊了宗太。

杏奈既不肯定也沒否定。但,這就是答案。

「竹中伸三大人引發的事件,想必非常清楚吧?」

「……明白了。」

「你在的吧……上杉杏奈。」

「一起去吧。優姬不想連宗-太也失去喲。」

「什麼?」

杏奈的表情蒙上了些許的陰霾。而宗太則將此舉看作了是對她自身所持有的能力的侮蔑。

全身裹着修道衣,些許銀髮飄在頭巾外邊。

「那時候,如果真田大人沒能阻止那孩子的話,恐怕子刻印便會食盡地上所有的月神刻印,不斷成長的吧。暴露在名爲惡意的情感之下,不知治癒孤獨的方法,在痛苦中拼命掙扎,即便如此,仍拼命地想活下去。最終,會成長爲讓世界陷入混沌的存在,月神刻印的知識裏,則將其稱之爲『Chaos』。」

內心的創傷並未癒合。還滿是傷口。

在通過黑田傳達的菜菜子的見解中便已指出了這種可能。而後,竹中伸三引發的事件,則幾乎證明了這一點。

杏奈的視線凝視着優姬。

「這個世界上可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喲?特別是人的心靈,虛幻、脆弱,且變化無常。」

2

「嗯。」

「既然能理解到這個地步,那我要忠告的也只有一件事了。」

「多虧了操縱時間的能力。」

杏奈靜靜地閉上眼睛。彷彿想起了往事一般。

「不是纔剛忠告過,別再接近的麼。」

「……是從福島禮司大人那裏知道的呢。」

心裏只有一個想直衝到外面去的念頭。

「你,還打算隱瞞什麼?」

視線和藍色的瞳孔對視着。

一時還不見杏奈回答。

一臉莫名其妙地,優姬傾斜了腦袋。

邊警戒着四周,他邊和優姬沿着中央的道路走了過去。在來到最前列的椅子中間時,停了下來。

「去見那個,很可怕的姐姐?」

「想必你已經知道,那孩子,和月之刻印的性質相同的事了吧。」

「絕對不要抱有那種無聊的好奇心。如果能保證做到的話,我便不會再對真田大人出手。也不會把優姬大人,囚禁到月亮之上。」

緊跟着,背後感到了一絲氣息。

「是決定把這孩子交出來了麼?」

宗太的眼中,映着優姬背影。

「可以拜託你看家嗎?」

「看樣子,似乎是離到達真實,已經還差一步了呢。」

輝夜姬究竟是什麼。

說着,宗太望向了優姬。

即使杏奈把視線移到了優姬身上,優姬也仍是默不作聲。

「與不帶有學習、成長性質的普通月神刻印不同,新生的刻印具備了學習的能力。可是,飛速的進化對於這個個體來說,卻並非一件幸福的事情。」

緩緩睜開眼睛的杏奈望向了宗太。眼神顯得非常溫和。

子刻印又是什麼。

「回答我,上杉杏奈!」

月神刻印是什麼。

「我是爲何而來,你應該很清楚吧。」

想必是因爲精神過於集中,根本沒去細聽交談的內容吧。

裏邊空無一人。

「優姬也要去。」

「和這孩子一樣,輝夜姬同月神刻印之間,誕生了進化的月神刻印。用真田大人這邊的話講,就是最初的子刻印。」

「我有個必須要去的地方。」

而優姬,如今仍是一副隨時可以採取行動的架勢,警惕着杏奈。

杏奈用目光表示了肯定。

「……囚禁到月亮之上,這什麼意思。」

因爲和在八月滿月吞噬輝夜姬的月之刻印的一樣,子刻印也會襲擊其他的月神刻印。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過,這也只是一小會兒。

不能保證。宗太用視線這樣示意道。

「……啊,去見上杉杏奈。」

「的確,除了塞爾瑪·琳德貝利,結果另外三名輝夜姬的人是我。」

優姬也站了出來,背後已經展開由月神刻印的集合體所形成的羽翼。

「你,也打算殺了雛田麼?」

「吶,優姬。」

「與這相同的事件,在很久以前也發生過一次。」

微微地,她的劉海晃了一下。

在被寂靜包圍的禮拜堂裏,這樣喊道。

「什麼?」

「但是,你卻平安歸來。也沒有失去輝夜姬的能力。」

「因爲將『Chaos』囚禁於月亮之上的,正是輝夜姬喲。而且,恐怕封印並不完全吧。『Chaos』會在輝夜姬繁殖期的八月滿月那天甦醒,透過封印的缺陷,將手伸向大地。」

抱着堅信,轉過頭去的宗太的視野中,映入了一名少女。

「你的意思是,月之刻印就是那『Chaos』麼?」

宗太毫不猶豫地將它推開,拉着優姬的小手走了進去。

「雖然不敢確定,不過是這麼認爲的。」

因爲他有着必須鼓起勇氣的理由。

「不能問的問題我都清楚。」

「那月亮,又爲什麼會在八月滿月的時候,襲擊輝夜姬?」

被夕陽染紅的大門靜靜地立在禮拜堂前。

「宗-太一個人很危險。優姬要保護宗-太。」

即便如此,宗太仍硬拖着破爛不堪的身體走出了房間。

「雖說是從月神刻印中衍生出的存在,但按照人類所說的遺傳學,則已是完全不同的存在。這個世界上,作爲唯一存在的最初的子刻印就這樣誕生了。」

「打算把我也殺掉麼?像對付竹中、德耶那樣。」

然後頭也不回地再關上門。

「啊啊。」

宗太微微抬高視線,望見了天花板。

恐怕,只要問出這其中的任何一個問題,便會到達那不能知曉的真實。因爲子刻印的優姬知曉這一切。不僅如此,她還會使用人類的語言。

優姬也是杏奈的目標之一。絕對不能帶她去。

「……真的跟福島禮司說的一樣麼。月神刻印,很久以前就出現在這片大地上了。」

「是的呢。我確實知道。因爲已經見過一次了。可是,我不敢保證真田大人這次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聲音傳到天花板上,又彈了回來。

纔剛邁出第一步,全身便傳來了悲鳴。呼喊着不想出去。

「大概,不管重複多少次。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可是……」

「不行。」

「你那句把優姬交出來成了決定性的發言喲。讓我敢確信,自己如今是離真實最近的人。」

「這,又爲什麼會在月亮上?」

自言自語似的,杏奈繼續道。

杏奈的表情緩和了下來。眼神中含着慈愛。

說着,優姬的雙手繞過宗太的脖子,抱住了他。

靜靜地,杏奈靠近過來。

因爲他知道,這肯定與杏奈一直固執地保守着的那個祕密有很深的關聯。

「打算連雛田也殺掉麼?」

又一次,斬釘截鐵地問道。

「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我也會將她剷除。」

和平時一樣的冷淡語氣。

從她的眼珠裏也看不到一絲動搖。

宗太握緊了拳頭。

「不過,目前還沒這個必要。」

「什麼!?」

「說到底,也只是還沒有……而已。」

「你這話什麼意思?」

杏奈睜開了之前曾閉上的眼睛。直直凝視着宗太。

「如果立花雛田出現恢復記憶的徵兆,那時,她就必須得死。」

「記憶恢復了會怎麼樣……?」

「接觸過月之刻印的她,也已是知曉真實一方的人了喲。」

「……恢復記憶……雛田的記憶能恢復的嗎!?」

身體自然而然地湊上前去。

露出焦急的表情。

說出口之後,才又感到後悔。

不論杏奈如何回答,對自己和雛田來說,等在前面的未來都不再光明。

直到千歲出聲之前,宗太都輕輕地前後搖晃着鞦韆。

小步走在宗太身邊的優姬興奮地喊道。

握緊到顫抖的拳頭,湧上心頭的怒火,憋在心裏的憤恨,都無處可去。連發泄和推卸,也無法辦到。只能,等待這些揮之不去的感情,逐漸自行消散。

態度強硬的千歲的眼角,不知何時已是含着一滴淚水。

千歲的眼中帶着責備的目光。

突然的大聲講話,嚇得宗太肩膀一緊,停止了鞦韆的搖晃。

下次再見的話,也不會有交談的話語了吧。因爲見面的地方,將無路可退。他也明白,那會是其中一方的末日。

「是個可以送出、收到禮物,還能開派對、喫蛋糕的日子吶。」

全身都在躁動。

倆人並排,坐在鞦韆上。

「什麼啊,原來是裏見麼。」

腦袋都快炸了。

「她已不再是真田大人所知道的那個立花雛田了。」

過分緊咬的牙齒壓壞了牙齦,口腔內頓時瀰漫着一股血的味道。

即使感覺身體快被撕裂,表情也沒有一絲扭曲。

因爲宗太的視線一直朝着前邊的緣故,所以沒有看到千歲表情陰沉的瞬間。

就在他伸手開門之時,背後忽然響起了杏奈的聲音。

「等等……現在……」

即便如此,宗太還是將所有的衝動抑制下來,靜靜地說了一句話。

「所以啊,我可不是物品。」

沒有回答。

從延伸至大學前的長坡道上,可以望見被聖誕節燈飾所點綴的月乃宮的街道。

好想全喊出來。

「嗯呢。優姬想要宗-太!」

「……」

「啊~,有隻喵喲。喵——」

「別開玩笑了!」

「好幾次都想主動聯繫你。可一想到要是沒有回覆該怎麼辦,就害怕得退縮了。再一想你或許更改了號碼和郵箱地址,結果就始終沒敢聯繫……。所以,我一直等待着……」

「這是基於希望她恢復的願望而提出的問題嗎?還是,不希望她恢復的苦悶心情讓你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的呢?」

「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了。」

「裏見……」

「……之前真田同學也是,突然說要轉學,我完全搞不清狀況。明明說好,等事情穩定下來再解釋給我聽的,卻連個電話都沒有……」

無聲地咬緊牙關,將那疼痛、困苦全忍耐了下來。

「雛田由我來保護。」

「……我恨的不是你。而是這不講理的世界。」

「不行喲。」

3

「喂喂,我可不是物品哦。」

宗太不再多言,帶着優姬走過了杏奈的身邊。

「願我們不會再見。」

一個疑念忽然在宗太腦中閃過。

杏奈也一直凝視着這邊。

純潔的眼眸向上望了過來。

「宗-太也會送禮物嗎?」

「優姬也要送出禮物。給宗-太和雛田。」

似乎連站着講話的力氣都不剩了。

在數米之外又回過頭來。只見三色貓正像普通的貓那樣揉着臉。

「真,真田同學?」

一撫摸優姬的腦袋,她便很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宗太無言以對。

「……那我要好好期待一下了吶。」

走出大學的範圍,宗太才感覺到了風的寒冷。

雙手拄着膝蓋,肩膀上下起伏。

在藍色的瞳孔中,宗太看見了模樣老成的自己。

相反,若保持在失憶的狀態,則不會被杏奈盯上。能保住一命。可取而代之的是,將永不會對自己微笑。

只見圍牆上,一隻三色貓正端座在那裏。直直注視着宗太這邊。即使倆人同時望向它,也沒有要逃跑的樣子。

「恨我麼?」

接着,他走過了的貓的旁邊。

「還以爲,你不會回來了……」

優姬顯得很寂寞地問道。

之後優姬雖然也在思考禮物的問題,但好像總是找不到想要的東西似的,搖晃起了腦袋。

離千歲的公寓還差一點兒路了。

用寄宿着銳利和苦悶的目光,千歲瞪了過來。

「不行?」

希望雛田能恢復記憶。毫無疑問,這就是自己的心聲。可若這麼做的話,她便會被杏奈殺死。

「可是,本以爲你突然之間回來了,卻發現你被雨淋成那樣,變得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普通的真田同學了……,我已經,被搞得莫名其妙了……」

「宗-太,一閃一閃的喲——」

音量降低的同時,文靜的聲音裏則夾帶了一股撼動人心的力量。

即使被那無形的疼痛所折磨,宗太仍沒有摁住胸口。

「不如去裏邊歇息歇息吧。」

說到這裏,千歲摁住了胸口,像在忍耐什麼似的。這期間,她的視線一刻沒有離開過宗太,而宗太也是如此。

「就算如此,之前一起創造的種種回憶仍是無法忘記的吧。你難道可以麼?」

宗太則將伸出雙手央求抱抱的優姬抱了起來。

「抱歉……不過那樣或許更好吶。」

「……留個條子之類的多好。」

離杏奈越來越遠。

優姬則朝着來到沙地上的三色貓跑了過去。蹲在貓的跟前,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想摸摸它。

一步又一步,確認似的,牽着優姬的小手前進着。

「那,換一個。宗-太就讓給雛田了呢。」

「這樣絕對不行……」

雖然與實際情況大相徑庭,不過宗太覺得對優姬這樣的解釋已經足夠了。他如今也不想在這些瑣碎的小事兒上費神。

金屬摩擦的聲響打破着沉默。

話音剛落,宗太抬起那怕得想逃跑的腳,向前邁出了一步。

「打算在此。把我殺死麼?」

「如果記憶沒有恢復的話,我絕對不會動她分毫,請放心。」

半路上,兒童公園前,和一個從裏面出來的人影撞在了一起。

「爲什麼,會一閃一閃的呢?」

當來到杏奈跟前時,那瘦小的身體抬起了頭。

想必千歲一直在跑吧。看她的模樣,已是面紅耳赤,氣喘吁吁。

不知不覺間,倆人已經走到了住宅街。

「想要什麼?」

在這兩難的境地下,宗太仍必須前進。

見宗太這樣提議道,千歲便也跟着走進了公園內。

身體變得很輕快,發燒的感覺也消失不見了。

「……感情真是麻煩的東西。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不能自如地控制。」

「……別對雛田出手。」

原本模糊不清的周圍的景色,如今竟不可思議地清晰地映在眼中。

「……能做到的話,我還真想。」

不管選擇哪邊,所要面對的都只是痛苦的現實。

「對了……優姬還不知道聖誕節吶。」

相互道着歉並退開半步後,宗太抬起了頭。

於是他放下了懷裏折騰的優姬,牽起她的手繼續朝目的地前進。

「聖誕節?」

「很抱歉,你的願望無法實現。我是死不掉的。」

夕陽西下,整個城市卻彷彿剛甦醒一般,變得熱鬧了起來。

「抱歉……」

「你總是道歉。」

「這點也,抱歉了。」

「明知要道歉,還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別這樣做喲……」

「這話,以前也講過吶。」

「……還真對不起了呢。我這麼固執。」

「沒人這麼講你吧。」

「……別老盯着這邊看,真是的。」

這裏,千歲第一次別過了臉。

無奈,宗太也朝和三色貓玩耍的優姬的方向望去。

「可以聽我解釋麼?」

「不行。」

「……真是毫不留情吶。」

「因爲允許的話……大概,我就會原諒真田同學的吧。」

「我倒是希望你能原諒。」

「我纔不會原諒你呢……現在還不行。」

「看來你相當討厭我吶。」

「纔沒有喲。」

千歲轉過了頭。

彷彿被吸引過去一般,宗太也注視着她。

直到看見宗太面露爲難之色,她的表情才終於緩和下來。

只見燕的一隻手綁着三角繃帶。那是銀色方舟佔領大學的時候,被木下航的能力擊中所受的傷吧。

千歲唰地站起身子。並微微,抬起了頭。雖然知道她這樣做的理由,但宗太卻什麼也沒講。因爲沒有能對她講的話語。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這次就原諒你吧。」

而宗太也離開秋千,朝正和優姬玩耍的三色貓走去,無視反抗將其抱到了和自己的臉相同的高度。

「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全告訴咱。」

「不過咱也有個條件。」

「當作失戀的慶祝正好喲。」

燕撫摸了腳下的貓。

「不過,什麼?」

彷彿要斬斷留戀一般,千歲小跑了起來。速度逐漸加快,一會兒功夫,便看不見她的背影了。

「謝謝你。」

「就是要這樣才起勁嘛。」

千歲驚訝地眯起眼睛。

「怎麼可能。完全沒興趣。」

突然的發言,讓宗太接不上話。

「還有,剛纔那位,去追一下比較好哦?她正蹲在轉角的地方,號啕大哭呢。」

「因爲我,喜歡真田同學呀。」

「絕對不原諒。」

千歲靦腆地微微一笑。

「燕學姐,我有個請求。」

注視着它的眼睛,用人類的語言說道。

「可以協助我嗎?」

「關鍵就是,故意要讓我難堪麼。」

聽到這話,緊咬着牙關的宗太的表情又蒙上了一層陰霾。

「……終於說出來了。」

回答已到嘴邊。

偏偏踏入了最最棘手的區域。

接着便在宗太懷裏鬧騰起來,併成功從他手中掙脫了出來。扭轉身子着地之後,則又朝兒童公園的入口方向跑了過去。

眼前,是一雙將淚水拋給過去的眼眸。

「虧我特意……買了三人份的料理。」

「還是老樣子,麻煩的性格呢。」

燕有意地強調了句尾,便閉上了嘴。

「……哎呀,這個實在有點兒。會胖的哦?」

「請講。」

「和你說的話,會把你也捲進來的……所以就想這樣一走了之。」

「其他的呢?」

「裏見……」

「喂,你說不說?」

「啊,後會有期。」

「接下來……要幹什麼?」

露出了迄今爲止最美的笑容,燕顯得非常滿足地這樣說道。

然後,在立於入口處的甘粕燕的腳邊蹭了起來。

「你真想知道麼?」

她浮現出了目中無人的笑容。

「被別人喜歡,是件值得開心的事兒吧。」

「和貓講話,會被認爲是腦子有問題的人哦。」

「下次一定加以補償喲。」

「……抱歉。」

「……可我沒有什麼能爲她做的。」

貓發出了一聲鬆懈的叫喚。

「那……後會有期,了呢」

「不知爲何,只要看見宗太同學爲難的表情,咱就會感到無比幸福呀。」

「要說協助你藏身的話,咱倒是不介意啦,不過。」

看着面前鬧情緒的千歲,宗太不由自主地就笑出了聲。

說着,千歲冷酷的眼神便貫穿了宗太。

「這種說法,好糟糕……」

「有什麼好笑的。」

即便如此,宗太仍順應感情開口說道。

「不給我答覆也沒關係。不,還是別給答覆了。我也明白事到如今講什麼都無濟於事,剛纔的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因爲不說出來的話,就沒有自信勸自己放棄……。對不起,擅自做出這種事情。」

「我明白了。不過,事後我可不負責喲。」

「對了,你的請求是什麼?」

接着,貓便不知跑哪兒去了。

「明白啦。我請你。」

「……你,幹嘛?」

「白玉屋的正餐全套。」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