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爲溫柔
《月兔的銀色方舟》 · 鴨志田一 · 3.1萬 字
1
五月五日。
大型連休的最後一天也得天公作美,各個旅遊勝地都是人山人海。
月乃宮也不例外,即使經過了十五年,人們對於這座月之碎片墜落之後建起的城市的興趣,也絲毫沒有減退。
一對以觀光爲目的的大學生情侶,就剛從坐在購物中心二層的咖啡館內喝着冰鎮咖啡的宗太面前走過。
在這排滿飲食店面的區域裏,即使過了下午一點,也因爲遲些時候來喫午飯的客人,而顯得比較擁擠。
全四層通風的構造,讓宗太可以從自己所在的陽臺,看到外面的景色。
俯視的一層中,有間極具人氣的意粉店。店外的座位上,四個穿着便服的女高中生,正在品嚐飯後的點心。
而宗太,則注視着其中一人。
是個黑長髮小個子的少女。
名字叫立花雛田。
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把紅茶送到嘴邊。
她似乎說了什麼,只見她的另外三個朋友相互交換了個眼色,接着便哈哈大笑起來。
被丟在邊上的雛田則莫名其妙地楞了一下。然後似乎又說起什麼,而那三人也笑得更加厲害,聲音都傳到宗太這邊來了。
一臉不滿地,她把腦袋扭向了一邊。
雖然另外三人又是道歉又是安慰,可也絲毫不見笑聲有止住的跡象。
見此情景,雛田的臉蛋漲得更紅了。
宗太不由得看入了迷。同時,一陣針扎般的疼痛也從胸口傳來。是這數個月,一直無法治癒的疼痛。
想要混淆這陣疼痛似的,宗太吸了一口咖啡。在口腔中蔓延開的苦味,讓他略微地忘記了一些胸口的痛楚。
也就在此時,一隻手忽然從背後抓住了宗太的肩膀。頓時,緊張遊遍全身。雖然很想轉過頭,但還是拼命忍住了。
「是真田宗太吧。」
「但那些毫不知情的人,宗太同學也沒想過他們會理解吧?」
「不必擔心。都交給璃子啦。」
反正肯定是惡作劇。雖然心裏想着,可這次她又投來了催促的顏色。無奈,宗太只好去看身後。
只見三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子,正在和雛田她們講着些什麼。而女生這邊,一名顯得很強氣的直髮女生則甩了甩手,讓他們到別處去。
「帶刺兒的應答吶。」
像在尋找什麼似的,跑上了樓梯。
那天當時的狀況極度混亂,和上杉杏奈的對峙,以及之後被月之刻印的恐怖所籠罩。
「別告訴我,戴副眼鏡兒你這就算變裝啦?」
因爲亞里紗口中的德耶,已經死了。
這期間,雛田一直低着頭,是因爲拿男生沒轍的緣故麼。
「你在期待什麼?」
「哈?」
「我可沒有再出現在雛田面前的打算。」
「早上和你講過了吧?月乃宮車站攝像頭的事兒。」
「德耶神父突然提出來的哦。要來月乃宮。」
照璃子的話講,是不是因爲對燕沒把她當小孩子看這點覺得很新鮮呢。
「吶,宗太同學。」
起初的一個月,優姬還是寸步不離宗太身邊。不過,隨着逐漸對生活的習慣,她開始對和藹可親的璃子產生興趣,最近則又黏上了燕。
「是不是迷路啦?」
燕邊說,邊一個勁地方往飄着誘人香氣的咖啡杯里加入糖和牛奶。
宗太的視線如今也注視着雛田。
確實,迄今爲止的生活中,從未看見燕慣過優姬。
「唔哇!宗,宗太?爲,爲什麼?會在這兒?」
她開始一圈圈地攪拌起咖啡。
宗太無語地,又將視線轉回到樓下談笑風生的雛田身上。
「亞里紗!」
宗太再次扶正眼鏡,並重復了剛纔的發言。
與說的完全相反,燕正面無表情地用叉子舀起蛋糕上的奶油。
連回話都嫌麻煩了麼,只見燕默默地,將杯子端到嘴邊。
無視這些,燕繼續道。
「你說的奇怪,是指什麼?」
「說得也是呢……」
燕對待誰,都是一個態度。
「被這麼盯着,咱,也是會害羞的。」
「當然是,激烈的打鬥嘛。」
「這種臺詞,是該坐着講的吧?」
他繃緊的肩膀,一瞬便鬆懈了下來。
「我可是拜託燕學姐你的呢……」
「沒有……沒有啦!他還活着喲!」
「關於上頭將小優姬視爲危險對象的事情,看來,是真的吶。考慮到竹中伸三引發的那起事件,他們沒可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燕正指着自己身後。
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可以的話,真的是不願相信。
去留意死人的閒暇,不論誰都沒有。而且,自己也還未聽到過,類似遺體已經找到的情報。
雖然投去了抗議的視線,可這次燕卻望向了雛田所在的方向。
「一個月之前,德耶神父突然回到了兒童設施。雖然很十分喫驚,但那時更多的是喜悅,所以也沒多在意……。他的行爲,有一點兒……不,是相當的,不對勁……」
沒發現伊達亞里紗的身影。她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場所。
「我還覺得挺酷的。」
「爲什麼,來月乃宮了?」
「什麼嘛,真無聊。看來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吶。」
「……別嚇人喲,燕學姐。」
「起因的話,我想應該能舉出不少。」
「優姬,可不是危險的存在喲。」
就在準備回頭抱怨燕几句的瞬間,他的嘴巴啪嚓地就張開了。
「這肯定的吧?那樣的存在讓媒體知道的話,絕對會在世界上引起一陣大騷亂的。到時候,這個世界上,可就真的找不到月之子的棲身之所咯。」
「你要這樣想的話,不如控制下外出時間怎麼樣?」
被這突然的呼喚嚇了一跳,亞里紗警惕的眼神,從風帽的陰影下望向了已站在她面前的宗太。
只見她正嚐了一口朋友的蛋糕,笑嘻嘻的。
「那時候我也以爲他死了喲。不對……他說,自己的確是死了一次。」
心想是什麼事,他又望向了雛田那邊。
「嗯。但是在死之前,說是使用月之碎片的力量又活過來了。」
「德耶神父的話,不是已經被上杉杏奈殺死了麼?」
宗太默默地起身,朝亞里紗的方向奔去。
「德耶神父,你有看見嗎?」
「話說回來,你不是和優姬一起看家的麼。」
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在宗太的正對面坐下,還翹起了二郎腿。
「這是我想問的。爲什麼,亞里紗會在月乃宮?」
「天空?」
燕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繼續忙着喫她的蛋糕。
不會錯的。那穿着A-line春季外套的少女,就是伊達亞里紗。
「一到夜裏,就一直望着天空。」
「哎呀呀,情敵登場啦。」
他用不讓周圍聽到的音量,小聲說道。
「我還感覺挺酷的。」
爲了讓這段抓不到要領的對話繼續下去,宗太提出了關鍵的問題。
把滑下來的眼鏡,宗太又用手指扶了上去。
可亞里紗卻拼命搖晃着腦袋。
「可能你是打算每天每天,從遠處守護着小雛吧,但在外人看來,這,除了跟蹤狂還能是什麼喲。」
「以後還是別開這種笑不出來的玩笑啦。這不,我的壽命又要縮短几年了。」
燕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過,大規模地出動人員搜查會影響善後工作。似乎暫時只打算非公開地,由公安部一個部門處理。」
這個問題,讓她回過了神。
接着,又將叉子叉在了巧克力奶油蛋糕上。
「死了……一次?」
很快,那三人便老老實實地離開,消失在了人羣之中。
莫名其妙地,宗太皺起了眉頭。
「嗯。起初還以爲是因爲計劃失敗,以及杏奈的背叛而受到了打擊,可感覺,和意志消沉又有些不一樣。」
「我很小心的了。」
但是,無法否定。
「也是呢。」
看見了一縷銀絲。從風帽的陰影下露出在外頭。慌慌張張找東西的表情,宗太一眼就看出來了。
「警察是不是動真格地,搜查我和優姬的行蹤?」
這四個月,在燕和璃子的蔽護下,宗太和優姬一直生活在月乃宮附近一幢三十層的高級公寓裏。
不知何時,宗太已經站了起來。
「你說誰呢?」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想子刻印的事情鬧大麼。」
「這次又幹嘛?」
轉過頭,便看見表情顯得非常無趣的燕正低頭俯視自己。一手還拿着裝有巧克力奶油蛋糕和咖啡的托盤。
「在那邊的,是不是第七位輝夜姬?」
「對了,跟蹤狂打算當到什麼時候?」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用吸管又吸了口只剩冰塊的冰鎮咖啡。
那不是說謊的眼神。而且,亞里紗也沒有說謊的理由。
因爲知道了,來者是誰。
「……月之刻印麼。」
宗太無言以對,便也不再多言。
「你不制止麼?」
「肯定勸過了喲!可他,什麼都不聽。」
「……所以,亞里紗也跟着來了?」
「嗯……」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晚些時候,今天一早起牀,卻發現德耶神父已經不在賓館裏了。」
「只是去散散步,這種可能性有考慮過麼。」
「我認爲不可能。」
語氣中含着害怕的亞里紗的斷言,讓宗太的表情上浮現出了一絲疑問。
「爲什麼,這麼認爲?」
「因爲他帶着月之碎片……」
「……!」
驚訝的同時,面頰則開始變得僵硬。心臟也加速了跳動。
「賓館裏有人看見他出去的時候,帶着一塊發出青白色光的石頭。」
「……難不成,又打算搞什麼壞主意?」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這麼着急地找他喲!宗太也幫忙找找吧!雖然沒有拜託的情理,但求求你!」
宗太回過頭,視線和側耳傾聽的燕對上了。
只見她掏出手機,撥通了某人的電話。想必是璃子吧。
「此人的特徵有哪些?」
「白髮,神父打扮!」
雛田腳下的地面開始崩塌。
他當即扶着桌子站了起來。
環視四周,沒找到逃生的道路。都和上方一樣,被崩塌的建築物給堵住了。
宗太和雛田就這樣,被重力拖入地底。
「有哪裏疼嗎?」
剛纔,這雙眼睛的確是看見了子刻印的出現。仔細想想,優姬現在還跟在自己身邊。對照優姬身上未發生任何異常這點,雛田體內仍保留着刻印也並非不可思議。
「那,那個……」
表面覆滿月神刻印,如人的心臟那般跳動着。
「對了,還,還有……呢。」
「疼……」
看了看抱在懷中的雛田。只見她雙目緊閉,哆嗦着身子,像只受驚的小動物似的。想必是還沒清醒吧。握住左手的那隻小手,如今也使出着足夠令人感到疼痛的力氣。
上方被斷裂的鋼筋和混凝土碎塊給完全堵住。
手腕到手肘的部分,浮現着子刻印。
白天的青空下,卻掛着皎潔的弦月。
宗太見狀,默默地解開包裝,將裏邊的糖放入了口中。水果的清香,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
「宗太同學!」
「沒事兒吧?」
「燕學姐,亞里紗就拜託你了。」
若是沒等到救援,則還能夠利用子刻印逃離。但可以的話,還是儘量不想使用的。因爲用了以後,就會剝奪雛田那普通的日常。
宗太也,抬起了頭。
在決心產生動搖之前,跳了出去。
「宗太!」
「不用謝。而且,這還不能說是平安脫險了呢。」
而且還,自己放出藍色的光芒。
一樓的地板開始出現龜裂。在他的眼中,如蛇一般遊走,將地面分成兩塊。
「怎麼了?」
天花板的玻璃也盡數破裂,碎片全墜落下來。
着地的瞬間,地面再度劇烈的搖晃起來。
側臉,顯出了不安。
宗太伸出手,把雛田拉起來。
所以,纔沒有插話。
視線左右移動,在龜裂的對岸捕捉到了雛田的身影。只見她蹲坐在地上,根本站不起身。而腳下的地面,則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將倆人的呼聲拋之腦後,宗太縱身躍向柱子。
像消防員那樣滑到一樓。手心因摩擦而有些發燙。
不過,宗太並沒有因爲疼痛而皺起眉頭。因爲在看到牽着的手的瞬間,他的全身就被驚訝所支配,根本無暇去管別的事情。
下意識地,宗太鬆開了手。緊接着,刻印也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消失了。
亞里紗當即答道。
離樓梯還有一段距離。自動扶梯就更遠了。最近的連接一樓的物體,是一根從天花板直直延伸下來的柱子。雖然跟二樓的陽臺有個兩米左右的距離,不過也足夠跳過去了。
「我,我叫立花雛田!」
某人的呼喊讓宗太反應了過來。
雖然從瓦礫的間隙中透進了微弱的光線,但是並沒有大到足夠人能通過。
「請,請問,呢!」
「……」
左胳膊傳出陣陣劇痛。即便如此,也不肯鬆手。
那拼命尋找話題的模樣,和自己所知雛田的另一面真是絲毫不差。
這個地下停車場裏,也僅剩下能放三輛車的空間。
和別的顧客、以及她的朋友一樣,雛田也一副喫驚的模樣,瞳孔中映着天上的月亮。
一見宗太沒有伸手,她立馬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左肩還留有痛感,但他選擇了無視。
2
話音剛落,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陣如慘叫聲般的耳鳴。
「沒,沒有。不疼。」
沒有時間猶豫。
之前那劇烈的震動已經平息。
龜裂的寬度有三米。
有人指着鋪設着玻璃的天花板。不對,他指向的,是更上方的天空。
「謝謝你救了我!」
身體在空中飛舞,越過巨大的裂縫。
「也,也對呢……那,那個!」
地板再次崩塌,鋼筋也失去了支撐。
「對,對了呢!」
雛田探出身子。
雛田緊張地說道。
「那,那個……不過,你還是救了我。」
這之中,宗太聽到了雛田的聲音。
「這,是月之碎片的聲音。」
「呃,啊……」
「對,對於!那個……糖,喫嗎!?」
頓時,場面陷入混亂,慘叫聲震耳欲聾。
宗太用餘光瞟了瞟雛田的右手。
出聲的話,感覺就會把感情全部傾吐出來。
可是,像在嘲笑宗太的努力一般,大地發出了轟鳴。從抓住的鋼筋上,也能感受到劇烈的震動。
「你就是真田宗太先生吧。」
栽種的觀賞植物被連根拔起。
是因爲緊張麼,小手微微地哆嗦着。
宗太當即望向了樓下的雛田。
「……啊。」
聽見了別人的悲鳴。
亞里紗嘴脣顫抖地說道。緊跟着,這次則傳來了真正的慘叫。
「那,那個!」
邊加快速度,宗太邊把前傾的軀體抬了起來。即使失去平衡,也硬是將姿勢重新擺正。與震動抗爭,一個勁兒地奔跑着。
是認清現狀了麼,雛田的表情微微陰沉了一些。不過,還並未露出灰心喪氣的模樣。
緊接着,視野晃動了起來。不,震動是從腳底傳來的。這股往上頂似的衝擊,讓宗太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倒在地。震動深入骨髓。還很劇烈。
她雙手亂揮,視線飄忽不定,就是冷靜不下來。
從破碎的瓦礫堆中,宗太爬了起來。
「明白了。你的心意我領啦。」
說着,雛田便從小挎包裏,捧出了一顆有包裝的糖果。
原本缺一半的月亮,像是要恢復它本來的面貌似的,在宗太的注視下,漸漸向一輪滿月成長。不過數秒,便描繪出了一個美麗的圓。
「我聽着。」
宗太再次加速。
但是,無法保證下一波不會再來。
「小雛!」
腳,毫不猶豫地踩上了防止墜落的混凝土圍牆。
又過了一會兒,雛田緩緩睜開眼睛。一看見宗太,她便目瞪口呆。
宗太急中生智,伸出左手抓出了一根裸露在外的鋼筋。然後,用剩下的右手,抓住雛田的手臂。
距離雛田還有十米。
「……呃,啊,對了……」
宗太和亞里紗面面相覷。
自己和雛田能夠無傷生還,還全多虧這汽車前蓋起到的緩衝作用。
可在他着地之前,對岸的地板卻已徹底崩潰。雛田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向下墜落。
一副連發生了什麼,也還不明白的模樣。
「……我知道。」
「這倒,不難找。」
「什麼?」
但沒有把雛田拉上來的力氣。光是撐住兩個人,就已筋疲力盡。
他背靠被壓扁的汽車,在離雛田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對,對了……真田先生。那,那個呢,我,我……」
「好了喲,不用這麼拼命想的。」
「咦?」
「不用勉強自己去找話題。我的事情你不必擔心。」
「對不起……」
雛田無精打采地低下了頭。
之後,她似乎注意到什麼,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臉色,忽然就變得蒼白了。
「不,不見了!」
「不見什麼了?」
「一條掛墜。銀色的,兔子圖案!那是燕姐姐,在我生日的時候送的……我非常喜歡的禮物!」
說着,她便雙手貼地,開始在瓦礫中尋找起來。
宗太也跟着她蹲下身子,幫忙在墜落處附近尋找失物。
在輪胎旁,他發現了一個閃光的東西。湊近一看,果然是那銀色的兔子掛墜。
「找到啦。」
「真,真的!?」
拾起遺失的金屬進行了確認。似乎並沒有損壞。想必只是因墜落時的彈力而飛出去的吧。
宗太便繞到雛田身後,幫她把掛墜戴上了。
「謝、謝謝。」
雛田已是面紅耳赤。
「這樣啊。」
「大家,都不肯告訴我詳細情況。」
優姬,展開了瞬間移動的月神刻印。
頭頂有塊巨大的碎塊,掉下來的話將必死無疑。
「宗-太!」
已不再是陰暗的地下停車場。
「不是這樣的……」
「錯不在你。」
「不過,已經沒事兒了。」
「……恨我就恨我吧。」
宗太一把握住還在疑惑的雛田的右手。倆人手腕到手肘的部分,開始浮現出左右對成的文字式。
「優姬,瞬間移動!」
無暇搭理雛田,宗太只管自己的發動起月神刻印。
「但我……一直希望能再見到你。」
思考在瞬間停止了。
「明明,一直在暗處守護着我……」
剎那間,包圍着瞬間移動月神刻印的優姬,便出現在了眼前。
「……」
而變成了那令人懷念的客廳。
「其實,我本不打算出現在雛田面前……不,你面前的。」
「……」
「這……」
想必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雛田吧。
預料之外的發言,讓宗太陷入了沉默。
抑制不住衝動,宗太還是把腦袋朝向了雛田那邊。
嘴脣只作出了說「雛田」的口型,卻並沒有發出聲音。
用認真的眼神,雛田望向宗太。
「錯了也沒關係。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也不要緊。不過,請你聽好。」
「……真田先生,那天以後你都在哪裏?」
地面的搖晃變得更猛烈了。
看見這一幕的宗太的體內像是預見到什麼似的,微微地顫動了。但那顆膽小的內心,卻還在告誡他,這只是錯覺。
雛田把整個身子轉了過來。
「雖然不清楚你這樣做的理由,但我知道。閉上眼睛,連看不見的東西也會浮現在眼中。我感覺到了,至今爲止,我,一直被人守護着。」
「……那不是我。」
「這,這是!?爲什麼?月神刻印會?」
在感覺中,搜索着優姬。
「我,我,被男生做這種事,還,還是第,第一次,那個,臉,是不是很紅?」
「我覺得那是爲你着想喲。」
「不是的……」
「我明白啦。你想問什麼?」
「嗯!」
溫和的提問,卻使雛田抬起了已滿是淚水的臉蛋。
「那又是什麼?」
周圍一時陷入了沉默。
雛田緊緊咬住自己櫻色的嘴脣。像在壓抑那湧上的感情一般。
最先浮現於腦海中的,是那充滿回憶的地方。
「別再說了。」
「你誤會了喲……宗太!」
「咦?你說什麼?」
「嗚,別,別再看了……」
單手將蹦過來的優姬抱了起來。
「……對不起。和真田先生的往事,我一段也想不起來。」
忽然,三人都不見了蹤影。
雛田閉上眼,搖了搖頭。
「爲,爲什麼要道歉?」
一臉困惑地,優姬抬頭望了過來。
「我,沒有回應真田先生思念的自信……」
「不是的……」
宗太則用手臂擋着面部,確認了即將崩塌的上方。
「不是這樣……你誤會了。」
雛田卻搖了搖腦袋。
她圓溜溜的眼珠子,仍注視着緊緊摟着宗太,把臉埋進他胸口的雛田。
那瘦小的肩膀仍在顫抖。
正因爲如此,宗太只是注意着雛田的情感變化,視線仍向着前方。
而宗太則再次坐下。沒過多久,雛田也來到他身邊,用手按住裙子蹲了下來。
讓她安下心似的,宗太輕輕撫摸了她的腦袋。然後,對雛田說道。
不能抱有期待。現實已經不知自己多少回了。
對視的話,就可能會說出實情。
睜開眼睛。
「你誤會了!」
3
雛田嚇得大叫起來,雙手捂住了腦袋。
「真的沒事兒啦。」
「難道,一直跟在我的附近嗎?」
「雛田?」
「可是!」
即便如此,她還是搖着頭。
接着,地面再次搖晃起來。
「……抱歉。」
把優姬放到地上。
「謝謝你一直守護着我。」
「抱歉。讓你留下了可怕的記憶。」
「這……」
「我懂。放心。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而且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猶豫。
雙手也死死抓着宗太的襯衫,還沒有從受驚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即便如此,宗太還是喚出了那可愛的名字。
「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我一直……很想見到你。很想同你道個歉。」
溼潤的眼眸中,映照着宗太的模樣。
「所以,請不要再守護我了。」
緊跟着,混凝土碎塊,便埋葬了這剩餘空間內的一切。
這也使他,沒了退路。
「所以,真田先生也打算什麼都不講?繼續隱瞞我嗎?」
很快便找到了目標。
「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說過不用道歉的嘛。」
「咦?這次又怎麼回事!?」
雛田縮起身子,轉過了臉。
上方開始瓦解。大質量的物體朝宗太他們砸了下來。
「……這樣就行了。反正,我也沒打算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將現在所處的位置,傳給了遠處的她。
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沒錯。」
「我誤會什麼了?」
劇烈程度迅速提升,達到了就算坐着,也難以保持平衡的程度。上方的斷裂的鋼筋墜落下來。旁邊的汽車脆得如同紙氣球一般,瞬間被壓成了一堆破爛。
多麼親切的稱呼。
「對不起……」
淚水嘩嘩地往下掉。
在大腦理解之前,身體便先做出了行動。
從正面,將雛田緊緊摟進懷中。
記憶中的那份溫暖正逐漸復甦。
「雛田!」
接着,又用聲音呼喚道。
「對不起……對不起,宗太!」
懷中的雛田抽泣着說道。
「我……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沒關係的。」
宗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
「怎麼回!我居然連宗太的事情都忘記了,打算一個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說過沒關係的!」
即便如此,雛田依然搖晃着腦袋。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說着,宗太放開了懷中的雛田。
爲她拭去了哭紅眼角的淚水。
身旁,還站着被丟在一邊的優姬。一副理解還沒跟上現狀的模樣。
他帶着雛田和優姬來到陽臺上。
「大概……我沒那個時間。」
「歡迎回來,雛田。」
更用力地,雛田將優姬緊緊抱住。
只是雙手捂面,激烈地左右搖晃着腦袋。
「吶,宗太同學。」
比起來,還是風聲更大一些。
「第七位輝夜姬的話,還活蹦亂跳的呢。順便,追着輝夜姬趕來的龍捲少年和視覺系女孩兒,咱也替你留住啦。」
「也請幫忙轉告黑田叔。包括我的事情。」
可她,卻連宗太的存在都未注意到。
因爲自己已經把擺在面前的狀況,全跟她說明過了。
感覺像在做夢。
「沒什麼不可以的。」
精神失常的雛田開始胡亂地揮舞起手臂。不過這,因爲宗太緊緊的擁抱,而停了下來。
不過,眼前的一切都是現實。
「……是麼,我明白了。」
不論哪個時間帶都沒可能見到的不可思議空間就出現在眼前。且還一望無際。
「……這樣啊。真拿你沒辦法吶。麻煩就麻煩點兒吧,聯繫什麼的,交給咱好了。」
剛過下午三點的月乃宮中,雖然也有一些太陽光,但整體呈現着淡淡的清白色。
「宗太,優姬……我,回來了。」
雛田撫摸着她的後背,像是爲了補償此前的過錯、又彷彿是在確認優姬的存在。
「現在放心是不是還早了點兒?」
「還活着啊。」
「雛田?」
「告訴我,雛田。」
「雛田,沒事了。有我在你身邊,你什麼都不用害怕!」
說着,優姬跑了過來。
儘管顯得有些生硬,但雛田還是笑了。
宗太則趕忙回到屋內,提起固定電話的聽筒。線還通着。便當即撥打了燕的號碼。
宗太輕聲說道。
「怎麼?」
幕後黑手宗太非常清楚。就是雷蒙·德耶。
雛田抬着頭,身體已經僵住。
天空的中心掛着一輪滿月。綻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被藍光照到的眼珠如同寶石一般。
只說這些,燕應該也能明白的。
「……那個時候,你有看見什麼吧?知道了什麼吧?」
「優姬……」
「不可以!不可以的!」
宗太搖着肩膀,並硬是讓她抬起了頭。
「是。」
說完,宗太放下了聽筒。
雛田還在看着藍色的月亮。
「咦?」
「在月乃宮零號地區。」
「會妥善處理的。」
「爲,爲什麼……宗太,會知道?」
「雛田,歡迎回來!」
眼前被一片大霧擋住。藍色的霧。
「自己聯繫不更好?」
而優姬則伸出她的小手。即便如此,在即將到達的前一刻,手卻停了下來。藍色的瞳孔抬頭望向宗太,像在請求他來判斷。
是清楚自己要掛斷了麼,燕像要阻止似的,忽然出聲道。
「啊,就是他們。」
沒有回應。
「航和百花!?」
「對不起呢……優姬。」
即便如此,雛田還是沒有反應。
「沒,不是你想的那樣。話說,雷蒙·德耶的位置找到了嗎?」
不禁鬆了口氣。
電話那頭的沉默,表示了燕的驚訝。
「宗太同學?」
「那還真得,祝賀你吶。」
「嗯,好喲。」
雛田的身體像是痙攣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德耶神父在零號地區。引起這些現象的,就是他。」
瞬間,優姬便撲進了雛田懷中。
出聲的瞬間,她的身體忽然晃動了一下。接着便像斷線的人偶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宗太同學,你打算做什麼?該不會……」
可是,好不容易取回的安寧卻沒能持續太久。大地發出了轟鳴。那聲音,彷彿要將整座城市吞沒一般。搖晃也斷斷續續。
「雖然不知有何目的,但這種事情必須阻止。」
「不是這樣的!但是,不可以!唯獨這件事兒不能和你在一起!」
「……雛田的記憶恢復了。」
「……是的……所以,我……不願意,不想知道……所以……」
眼眶中的淚水,她拼命忍着。
「我,已經不想再繼續只讓雛田你一個人承擔這些了。」
不經意間把話說出了口。
「雛田!」
「那,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雛田!」
「所以,雛田、優姬,助我一臂之力吧。」
「把你看見的、知道的,全告訴我行嗎?」
「啊……啊啊……我,我……」
「嗯……嗯……」
她的呼吸顯得有些困難。與那渴求氧氣的身體相反,即使吸,卻也吸不進一點兒氧氣。
約十秒的時間裏,一句話也沒講。
嚇得宗太連忙奔到陽臺,從旁將她的身子抱進懷裏。
「不可以!我不能說!因爲知道的話,宗太會被……」
自然而然地,宗太和雛田的視線連到了一起。
即便如此,她還是先回答了宗太的提問。
「找到他們的燕學姐真是太好了。」
她的心思依舊在月亮上。
有發信音。祈禱着能接通。
接着,出現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雛田記憶的恢復,意味着什麼。上杉杏奈的存在也。以及,優姬握有知曉一切的鑰匙這件事。
雛田抬起了頭。臉上刻着深深的絕望。
「你那邊呢。」
「拜託了。」
緩緩地,也不失堅定地,宗太點了點頭。
「沒有比失去主角的宴會更無聊的事情了喲。可別讓咱失望吶。」
燕的吐息中包含着疑惑。
「自然是要拼到最後。」
「我……所以,才全都忘記了!這種事情,纔不想知道!因爲討厭!討厭啦!!所以在壞掉之前,就全忘記了!!」
雛田溫柔地呼喚道。
「不……不可以!不可以的,宗太!」
「這還真是,大言不慚。」
向突然不再追問的宗太,雛田投去了疑惑的視線。
而此時,他已望向優姬。
通往真實的大門,還有一扇。
就在,自己身邊。
「吶,優姬。」
「什麼?」
宗太將手輕輕放到那扇門上。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豪不猶豫地,用力推動。
「月神刻印是什麼?」
然後,通往真實的大門被打開了。
4
這似乎是一個很長很長的關於旅行的故事。
故事的開始要追遡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遙遠的宇宙起源之時,一個生命誕生了。
如心臟生來就會跳動那樣,有着類似文字式模樣的它們,沒日沒夜,不自覺地重複着繁殖,並逐漸繁榮昌盛起來。
最終,它們所在的星球被它們填滿了。
它們變成了星球本身。
很快,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它們發現了其他的星球。同時,也明白了在更遠的地方,也有着別的星球。
理解宇宙的廣闊,並沒有花多長時間。
爲了進一步繁殖和獲得更大的繁榮,它們駛向了無邊無際的星之大海。
宗太和雛田同時伸出手,撫摸了那小小的腦袋。
不如說,在它們眼裏,其他物種的存在,更是相當貴重的素材。
臉蛋通紅的雛田害羞地說道。
在此之上,還必須能夠長久君臨於生態系頂點的生命體。
殘酷的真相。
最終,來到了一座瓦礫堆成的山前。
「但是,宗太……」
跟在後頭的雛田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不見本該值勤的警衛的身影。即便是在禁止進入的鐵絲網內移動,也無人過來盤問。
「現在,不去阻止德耶神父的話。」
可見的範圍內,又發現了三名同樣姿勢倒下的警衛。
宗太背靠牆,雙腳伸直坐在了地上。
有的只是,同宇宙真理相等的龐大知識。以及,繁殖並繁榮的本能。
雛田和優姬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希望得到的一切,已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已經無慾無求。已經無所畏懼。
想必是有覺察到這邊接近的腳步聲。男子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最初的人類,就這樣誕生了。
接着只要踏踏實實地走自己的路就行。
優姬則展開瞬間移動的月神刻印。
之前上衫杏奈就是這麼講的吧。
注意到宗太三人的警衛,抬起了他那雙無力的眼睛。嘴裏像是在說些什麼,但卻只發出了幾聲呻吟。
不存在質量的它們,自身所有的能量也非常稀薄,要進行隱藏着進化可能性的有性繁殖,就必須寄生在其他生物身上。
人類的繁榮昌盛是早就註定的。
而空中,則掛着藍色的月亮。
「宗太,那裏有人……」
「是!」
擁有比恐龍更強的生命力。
如果說是神孕育了人類的話,那這個神便是月神刻印。
還有呼吸。但是,很微弱。
「宗-太?」
這真是個當真顯得愚蠢,當玩笑又太過沉重的故事。
它們創造了人類、守護着人類的進化、必要的時候,還幫助人類構建文明。文字這一文化,便是刻印授予人類的產物。那數不清的高技術古代文明,也正是借月神刻印之力才得以完成。
即使是被月神刻印創造出的存在,也仍然帶着確切可靠的溫暖。
做自己認爲應該做的事情就行。竭盡全力去完成就行。
乘坐彗星的方舟,開始了旅行。
德耶背對着的,是藍色的月亮。表面被文字式所覆蓋,猶如人類的心臟一般,有規律地跳動着。似乎還能聽到生命的搏動。那,或許便是被杏奈稱作『Chaos』的怪物的呼吸。
宗太將這些疑問拋之腦後,準備站起身子。瞬間,膝蓋感到疲勞,不禁踉蹌了一下。
一出聲,倆人同時立起了原本趴在宗太身上的身體。
伸出的手,被雛田毫不猶豫地緊緊握住。子刻印浮現了出來。
「但是……」
因爲就是爲此所創造出來的。
三人靠近過去,觀察了男子的現狀。
頂上站着一個人影。
神父的服裝,白髮。
它們需要能提供能量的存在。
原本不可動搖自身的存在被徹底顛覆。
「別擔心,我沒事兒。」
一片有着一顆小小的恆星,及數顆行星的未知星系。
只見,地上倒着一名警衛打扮的男子。
稍顯胡亂地,揉了揉她的頭頂。
「究竟,發生了什麼……」
宗太伸出雙手,捧住了那張面龐。
因爲它們沒有感情。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的微笑。
「像這樣因爲能夠在一起而感到喜悅的心情,總不是造出來的,你說對吧?」
聽到這話,宗太自然地將注意力轉向了把周圍染成一片青白色的光線。
緊接着,屋內便沒有了人。
說着,他一把抱起優姬,向零號地區的深處奔去。
那明顯就是元兇。
爲了進一步繁殖和獲得更大繁榮,就必須找到新的宿主。
回過神,眼前正站着優姬。
默默地,三人相互點了點頭。
地面是當時還處於巨大爬蟲類的支配之下。
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那該做的,便只有從企圖破壞、妄圖奪走自己幸福的壞蛋那裏,保護好她而已。
它們決定,利用自己那龐大到快要溢出的知識,創造出一個滿足以上所有條件的存在。
「能喜歡上宗太真是太好了。」
5
已是氣喘吁吁。
而他垂下的手中,則握着一塊不大的石頭碎片。表面也覆蓋滿文字式,與月亮一樣跳動着。
但,發生了什麼暫時還不清楚。
可以自行進化與成長,繁殖並繁榮。
「真田宗太嗎。」
隨着數量的不斷增加,最終,恐龍滅絕了。
雷蒙·德耶究竟打算幹什麼?
「太好了。」
不過,它們並沒有對原住生物的恐龍產生恐懼。
邊注意着腳下堆積的瓦礫,宗太邊確認了雛田聲音所指的方向。
但仍默默地,向零號地區深處前進。
「宗-太,那邊也有。」
適應這個星球的環境。
「看來,得儘快找到德耶神父吶。」
「優姬,也很喜歡宗-太喲。也很喜歡雛田喲。」
都是彎着膝蓋望向天空。
「真的,還活着呢。不,應該說是復活麼。」
它們將恐龍作爲宿主,以其的生命力爲食糧,進行着繁殖。
雛田的身體不再顫抖。懷中感到的那股恐懼,也已經消失不見。
「沒事兒。」
等待着移動至月乃宮零號地區的宗太等人的,是月亮的藍色與夕陽的硃紅色混雜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
只爲確保能提供所有月神刻印優質的能源。人類不過是自動增加的能量源。真田宗太的存在價值,不過一塊乾電池的程度。用完就丟。大家都一樣。
聽優姬講完以後,眼前是一片空白。
希望這幸福能夠多持續一天、一小時,那怕一分一秒。
男子寬碩的後背,正仰望着空中的月亮。
一臉不安地望着這邊。
表情中不帶一絲迷茫。
它們的方舟,降落在了星系當中最美的水之行星上。
「嗯!」
意識到之前,話就先出了口。
「雛田,優姬。」
「宗太……不覺得,身體很重麼?」
長久航海的盡頭,是其中的一艘方舟來到了某片星系。
腳下搖搖晃晃,彷彿隨時可能摔倒。腳也無法自如地抬起。並非懷中優姬的重量所致。膝蓋如今積壓着,猶如走完一段長長的樓梯般的疲勞。且還是以非同尋常的速度。
帶着疑問,宗太望向了雛田。
「你打算做什麼?」
白髮在風中飄動。
但德耶卻沒有轉頭。
也不知他是否有在意這邊的存在。
優姬彎下身子,做好了起跑的準備。
雛田則將雙手置於她的兩肩,希望她不要太過緊張。
「愚蠢的問題。」
相當簡短的回答。
內容不足,還摸不透德耶的意圖。
「你什麼意思?」
德耶的鞋,蹭掉些碎石子兒。
身體則向宗太這邊傾斜。
「不過,這也不怪你們。還被矇在鼓裏的可憐羔羊,倒不如說,疑問同悲嘆,才更適合你們吶。」
以像觸手般的動作,他扭過了頭。
當看見那雙眼珠的瞬間,胸中萌生的一抹不安,頓時就轉爲了確信。
黑色的眼珠,如今已成了藍色。
與此同時,從他手裏的月之碎片中,藍色的刻印如藤蔓般伸展出來,侵蝕了他的肉體。皮膚上,遊走着無數藍色的線條,就像爆起的血管一樣。碎片與肉體,開始了物質的同化。或許德耶就是借這種方式,獲得力量,並將知曉真實的吧。
眼眶下邊有着厚厚的眼圈,面頰顯得相當憔悴,一眼望去,那滿是皺紋的面龐,還真看不出來就是德耶本人。
睜開的眼睛,深處閃耀着光。
渾濁的黑光。
接着透過她的肩膀,狠狠瞪着德耶。
「那麼,你敢講嗎?向全人類,告知人類原本的姿態!讓他們知道,自己原來和豬沒什麼兩樣!」
「感到慶幸吧,真田宗太。我將從無盡的痛苦中,把你解救出來。」
「我將要解放『Chaos』,把月神刻印從地面上徹底清除。」
「沒用的。獲得解放也是『Chaos』自身的意願!對於月神刻印的進化種,吞食了無數刻印的『Chaos』來講,這點兒弱小的力量又怎可能行得通!」
被一股惡寒驅使,宗太抬頭望向了天空。
聲音沙啞的德耶用手捂住嘴巴咳了起來,手上滿是咳出的鮮血。
「既然知道!爲何你還若無其事!!知曉真實的你,爲何還要阻撓我!」
「連同神明一起被埋葬,也比作爲家畜苟活要好上百倍。」
皮膚上的文字式開始活化,如蛇一般四處遊走。
「你也明白吧。知道的話,等在前面的將只會是破滅!在真實面前,自己是多麼的軟弱無力!那就含着手指,在旁看着好了!家畜就應該有家畜的樣子!」
因爲他,就是這樣一個陰森森的人。
「已經,束手無策了麼?」
那是,非常熟悉的一幕。
宗太靜靜地嚥下一口氣。此舉,並非驚訝或恐懼。而是爲了讓內心平靜。
她被擊中背部,從空中掉落下來。
原本視線恍惚的德耶,將焦點定格在了宗太身上。
頭頂,傳來了聲響。
「你!若見過真實的話,就應該知道,解放月亮將會造成後果吧!」
如同野獸似的,傳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宗太不禁心想,雖然處在視野範圍當中,但德耶或許根本就沒有看到自己。
「纔沒有這回事!」
接着,他再次大笑起來。
出聲的同時,宗太再次握緊了雛田的手。
「優姬!」
「別說你不知道。立花雛田的重力支配能力已經被。」
面容已猶如死人。
本想衝上前去的宗太,腿卻忽然一軟。力量正漸漸從體內流失。雛田也膝蓋一彎,蹲坐在了地上。
「……你說喜悅?」
「還……還不夠麼……」
從縫隙間,傳出了低沉的吼聲。
宗太伸出手,撫摸了擔心二人而看過來的優姬的臉蛋。
「有什麼好笑的!」
接着,在肩膀抖動的下一刻,卻後仰身體大笑了起來。
「可笑?不,不對哦,真田宗太!是喜悅喲!」
「這……」
不聽德耶的勸告,優姬依然拍打着翅膀。
其的真面目,便是超越執念,到達怨念的憎惡。
反應過來的優姬這纔看見背後逼近的藤蔓。結果受到藤蔓一記重重的揮擊。
直擊不可避免。
「沒人比你,更接近真實的意思麼。」
直覺在宗太體內亂竄。
告知着,月亮裏面有東西……
「子刻印麼。可惜,吞食的刻印數量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之上。想同『Chaos』一戰,真是顯得有點兒自不量力啊。」
那雙膝蓋不住地顫抖。既有疲勞的原因。也有害怕的原因。
那裏面有東西。
瞬間,她飛上高空,從空中射出文字式的羽毛。可卻被從德耶皮膚裏伸出的藍色藤蔓盡數擊落。
可聲音卻沒能傳達。
「要喚醒『Chaos』,須先奉上祭品。當然是將月乃宮整個獻給月亮!」
「別把你自己的思想,強加給那些不知情的人們。」
「啊,沒錯。」
滿月出現了龜裂。裂縫的直徑佔了整個月亮的三分之一。
以一副不爲所動目光,反望了回去。
本能在恐懼。
即使面對情緒激動的德耶,宗太仍非常鎮靜。
眼中顯露着決心。
「要去阻止德耶神父咯,雛田。」
雛田的聲音,竟不可思議地很有穿透力。
「愚蠢的回答吶。人類不過是身爲神的月神刻印所飼養的家畜,根本不存在任何意義。根本不存在任何價值。更不用說,家畜相互間的感情這種比垃圾還不如的東西。」
宗太則望向了藍色的月亮。
德耶的視線,這次移向了雛田和優姬。
在竹中引發的事件裏,暴走的子刻印同樣襲擊了普通人。而並非只針對月之子。並非只吞食月神刻印。
爲什麼他還能站得住,這甚至讓宗太覺得不可思議。
話音剛落,優姬便已展開了小早川花梨所持有的月神刻印。
全身感到了被杏奈稱之爲『Chaos』的怪物的氣息。
德耶高唱道。
發動起子刻印。
覆蓋全身的藍色刻印隨之增強了亮度。
「宗-太!雛田!」
優姬則直直注視着天空。
牙齒擦出了聲響。
「即便你們想否定,真實也是不會改變的。人類就是月神刻印的家畜,這顆星球,也不過是培育用的苗牀罷了。若不毀滅神明,人類就無未來可言!」
「優姬!」
青白色的光變得越發明亮,而被碎片吸走生命力的德耶卻身形搖晃。
宗太和雛田的呼喊重疊在了一起。
「別做傻事兒了。」
呼喚之時,優姬便已高舉雙手,在頭頂作出了一顆小小的太陽。這次是小早川柚子的月神刻印。巨大的火球,直奔德耶而去。
而宗太緊緊地握住她的小手。
「毀滅神明!」
表情也已失去了精氣神。
只見優姬展開了文字式的翅膀。
「優姬!催眠!」
德耶的拳頭,用力地緊握住月之碎片。
「剛纔的是……」
「解放那個,或許是能徹底根除月神刻印。但是,你能保證它不會危害人類沒麼?」
可是,德耶卻沒有陷入沉睡。
「快跑!」
注意到雛田抬頭望來的視線,便也向她點了點頭,示意不用擔心。
只是,順應自己的感情表現出來的話語。
「因爲航、百花,以及亞里紗都需要你。」
雛田抱緊了他的手臂。
「是麼……這樣啊。看來你也打開了通往真實的大門吶。」
「你做了什麼!」
說着,德耶再次握緊月之碎片。
這時,其中一根藤蔓瞄準上空的優姬,衝了過去。
瞬間,卻又以焦躁目光貫穿了宗太。
像是雞蛋破裂的聲音。
「想知道的話,就聽好了!」
空氣在振動。腳底在搖晃。砂石在地面跳動。
即便被德耶否定,也沒有使用責備的語氣。
四周圍的青光,也射向天空。
可在火球撞上德耶的瞬間,卻被一堵無形的牆壁擋住,壓碎似地消散了。
「剛纔,你問過吶?打算幹什麼。」
被藍光照亮德耶俯視着下方說道。
瞬間,雛田便不再戰慄,筆挺地站在了宗太身旁。
千鈞一髮之際,宗太及時趕到落下地點,準確地將優姬抱進懷裏。
「還好嗎?」
「還——好。宗-太,謝謝。」
起身,便看見德耶將月之碎片高舉向滿月。
碎片進一步吸食了德耶的生命,從閃着青光變成更接近白色的光線。
「住手!」
宗太大喊道。
「呆在下面靜靜欣賞吧!毀滅神明的瞬間!」
「別傻了!這些,她應該都是知道的!上杉杏奈沒可能放任不管的!」
德耶笑了起來。
但也就到此爲止。
金屬碰撞似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德耶定住了。
是時間停止了。
把優姬放下之後,宗太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
向德耶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但,根本夠不着。
視野中,出現了組成齒輪狀的月神刻印。邁出的腳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只見德耶的身體被無數的齒輪包圍。一口氣兒的間隙,齒輪便一齊轉動了起來。
僅僅一瞬。
雛田的身體也還沒有放鬆下來。
接受宣告的宗太,仍然反問道。
不擅長即興的雛田,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抱歉。感覺緊張感不見了啊。」
「具體?」
「也,也不是啦……那個……」
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優姬,把手伸向了白熊。
不過,宗太還是勉強冷靜了下來。
「別擔心,就算失望也不會表現在臉上的。」
上一次,是雛田和優姬聯手纔打平的。
在看透未來的杏奈面前,思考對策也沒有任何意義。
覺得這裏只能依靠雛田,宗太便把視線移向了她。
但卻,不可思議地表現得相當自然。宗太非常明白,那是因爲雛田和優姬都陪在自己的身邊。
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死了。而且,還是被非比尋常的方法給殺死的。
回過頭,雛田已經躲到了很遠的地方。
杏奈藍色的眼珠反望過來。
優姬笑容滿面地答道。
「爲什麼,又一次殺死了德耶神父?」
辯解的途中,雛田忽然陷入沉默,是想到點子了麼。
體內有什麼在上躥下跳,在大聲喊叫。
見此情景,雛田露出安心的表情,優姬也抱了過來。
眼中不帶任何感情。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對吧,優姬。」
即使清楚卻也抑制不住。
宗太發現,那是一種不愉快的情感表現。
「那好,就跟你走了。」
夜幕降臨。
平淡的語氣裏,還透着些許無趣。
周圍青白色光線也逐漸減弱,很快便徹底消散。
「想和宗-太雛田粘在一起!」
「嗚……動物園果然不適合夜晚來……」
見宗太不再多言,杏奈便轉過身子。
「你根本沒有這個必要。明明可以一次了結他的。可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可以當作是你最後的提問麼?」
危機近在咫尺。
「就算宗太你這麼問我……。優姬有嗎?」
身體像被風乾似的迅速失去水分,肉體很快消滅,連骨頭也成了沙礫。
那,並非對杏奈宣告的提問。
「好!」
可以看透未來的杏奈纔不會做多餘的事情。
「咦,我,我麼?我想想,呢……」
剛看完浣熊,眼下則正在北極熊的籠子前觀賞它的睡姿。
「浣熊也在睡覺—」
「有什麼想做的?」
她回過頭,鼓起了臉。
「對,對我來說,那個,可以陪在宗太身邊的話,也就沒別的奢望了喲。能緊、緊貼在一起的話,感覺會更好!」
世界逐漸恢復了原本的色彩。藍色的月亮漸漸變成銀色,並從滿月變回半月的姿態。出現龜裂的部分,也看不見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優姬是目瞪口呆。
可以說,這次根本沒有勝算。
什麼也沒留下。
優姬的臉上浮現出問號,整個身子都傾斜了。
即便如此,優姬依然警惕着周圍。
「……那不和優姬沒區別嘛……」
只留下這一句話,杏奈便從瓦礫山的反方向走了下去。一會兒功夫,就再也看不見那瘦小的背影了。
不爲所動的表情,修道衣的頭巾外,露出着些許銀色的劉海。
「可,可以嗎?不怕我想到的地方,會讓你們失望麼?」
「明天早晨麼……」
早已超過閉園時間的動物園內,沒有燈光,被一片寂靜籠罩着。
「爲,爲什麼要笑嘛。」
避開留在園內的飼養員的耳目,在籠子與籠子間移動着。
「這,這話,根本不算鼓勵喲。」
「是的。想到了。」
宗太把手,放到了心慌意亂的雛田頭上。
「爲什麼?」
在落地之前,被一隻白嫩的小手給接住了。
「嗯,不看不知道喲——」
「算啦,有什麼關係嘛。這也別有一番風味呢。」
「下次就輪到你們了喲。」
「我的錯麼……」
雛田無精打采的,是在自責麼。
看着她們不經思考就做出的舉動,宗太忍不住笑出了聲。
儘管眼珠朝上生氣地瞪向宗太,但同時她也已是喜形於色。
杏奈那拖得長長的影子,在到達某個時間點後,便消失了。
張開大口,露出尖銳的獠牙,透過鐵籠的間隙伸到了他們面前。
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因爲自己、雛田和優姬眼下都是對方的目標。
「那,走吧?」
向雛田和優姬詢問道。
瓦礫的山頂上,站着一名少女。
「想到什麼了?」
「要放過我們?」
「唔,說得我倍感壓力!還,還是算了吧!」
彷彿在告知時間的流逝一般,太陽漸漸西沉。
「這樣子,搞得跟賊似的吶。」
在雛田失去了重力支配能力的現在,能同上杉杏奈的時間支配能力相抗衡的,就只剩下身爲子刻印的優姬一個人了。
「宗,宗太?」
被抱起來的優姬,像是要叫醒北極熊似地狠狠地敲打了籠子。受驚睜開眼睛的熊,抬起了它碩大的身子,朝宗太三人這邊走來。
感覺喉嚨很渴。
「熊,在睡覺喲-」
6
過去整整五分鐘後,宗太才終於大抒一口氣。
「誰,誰讓你突然把問題拋給我……」
所以,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提問是有意義的。並斷定杏奈這樣做也一定有她的理由。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
而是針對她的行爲。
雛田凝視着優姬問道。
還有十二個小時左右。這點兒時間,宗太卻並不嫌少。
「給予你們到明天早晨爲止的時間。請有效地,利用這剩餘不多的時間。」
「沒有更具體些的嗎?」
他高舉過頭頂的月之碎片,也受重力的影響掉了下來。
彷彿在炫耀「這個不錯吧」似的,說這話的時候,就已經擺好了要抱的姿勢。
恐怕,現在已經超過傍晚六點半了吧。
「想和宗-太雛田在一起。」
「嗯!」
齒輪停止的同時,雷蒙·德耶這一存在,就化爲塵土隨風而去了。
走的和大約一年前來過那次相同的路線。
倆人同時傾斜了腦袋。
「會被它喫掉什麼的,我,我可從沒想過。真,真的喲?」
「明白明白。」
「唔,真,真沒想過呢?」
不理會雛田,宗太抱着優姬顧自個兒走了起來。
「優姬,接下來帶你去看獅子咯。」
「獅子,啊嗚-」
即便在這夜晚昏暗的動物園裏,優姬也是精神百倍。
襯衫的衣角被雛田從身後給拉住了。
「還有老虎和豹子呢。」
「老虎,啊嗚-,豹子,啊嗚-」
「叫聲都一樣麼?」
話音剛落,優姬便低頭沉思起來。
「老虎,呼-?豹子,咻-?」
「這樣叫的動物可不存在哦……」
覺得手臂酸了,宗太便把優姬放下來,牽着手繼續前進。
「那,那個,宗太。」
「嗯?」
「那,那個呢……」
一站住,雛田便扭扭捏捏地,盯着宗太空閒的另一隻手的方向。
「雛田也要牽手麼?」
因爲知道雛田要說什麼,所宗太搶先接過了話。
「說,說什麼呢!」
「乃,乃幹什喵啦!」
即便如此,她仍沒有扭過頭去。
揉着惺忪的睡眼,優姬爬了起來。
還沒說夠似的,雛田把手指貼在了嘴脣上。
「你從哪裏學來的?」
「咦!?不,不算嗎?」
「我也是喲。」
「宗-太?雛田?」
「是,是真的!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了……」
喫完事前在便利店買的飯糰以後,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感覺着風吹,抬頭望向天空。天空中掛着一彎弦月。
「沒,沒有哦!這種事纔沒做過喲!」
注意到雛田的視線,可一轉過頭,她卻慌慌張張地別過了臉。
即便如此,也絕對不會後悔。
說着,雛田靠在了肩膀上。
「沒練習過,也能熟練?」
「我也一樣。」
「沒,沒錯吶。」
宗太見狀,便和雛田來到園內的一張長椅上坐下。接着,讓優姬躺到了雛田膝蓋上。
宗太也順勢探出腦袋,將嘴脣疊了上去。睫毛抖動着,雛田閉上了眼睛。
「而且,動物園哪裏出乎意料啦!這裏,可是我和宗太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呀!」
「嗯哼。」
即便如此,宗太仍覺得應該在調整好心態的現在動身。
她這才冷靜了下來。
身體已經把持不住。
掩飾似地撓着臉頰。
「咦?」
露骨的催促,反讓宗太漲紅了臉。
「我對雛田你是一心一意的。害得被燕學姐當作跟蹤狂了都。」
「這樣就行啦。」
想必是因爲視力恢復,使得對被人注視所產生的羞恥心一下膨脹的緣故吧。
低下頭,發現她的耳朵已經紅得連在這黑夜之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說實話,來動物園還真有點兒出乎意料吶。」
一瞬間,腦袋混亂了。
話音剛落,雛田和優姬都站了起來。
「好,好的!」
或許再也沒機會看到太陽了。
「沒有哦。」
「這樣啊……」
「但是……」
「沒有但是。」
「啊。」
依依不捨似的。
「你能全記起來,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所以,你不用道歉。」
毫不猶豫地。
臉蛋,則微微泛起紅暈。
「我不後悔。而且,也沒打算就這樣接受死亡。」
「宗,宗太,你好像變得很熟練了?」
剛能看見獅子籠,優姬就使勁兒拉着宗太向前走。相反,雛田則一勁兒地往背後藏,搞得宗太幾次都差點兒摔跤。
「真的麼?」
交談沒有任何預兆地結束了。
「也不是那麼。」
「也罷,你不介意的話,就當約會好了。」
等看完袋鼠,穿過猴子和黑猩猩的森林,到達長頸鹿廣場的時候,則已經趴在宗太的背上睡着了。
他略顯粗暴地抓住雛田,真的用嘴去堵住了那張淨講多餘話的嘴巴。
柔順的秀髮撫過宗太的臉頰。
她的頭離開了肩膀。
雛田則微微低下頭,儘管顯得很難爲情,但仍然注視着宗太。
「可以的話,當然想見。和京前輩、燕學姐、黑田叔、巴老師、璃子、菜菜子姐她們。也想同她們好好道謝。但是,我明白不能這麼做。決心會動搖……會把她們也捲進來的……」
「……心,跳得好厲害。」
「從朋,朋友借的漫畫裏,有這一幕場景!」
「果然,變得很熟練了。」
「那,那麼……」
這次,他事先叮囑了優姬不要去吵醒動物。雖然一臉的不高興,不過優姬還是遵從囑咐,乖乖地只看動物。
色色的吐息,如今也當作沒有聽到。
「哈!難道,是和別人練習過了!?」
「那個……宗太。」
「……那,那個,不把人家嘴巴堵上的話,好像還會道歉的。」
低下頭時,已下定了決心。
宗太,先緩緩地離開了雛田的嘴脣。
那張睡迷糊的臉,分別看了看宗太和雛田。
「感,感覺很難爲情呢?這樣面對面的。」
面對宗太最後確認的發言,倆人都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邊投來抗議的視線。
「你們,親親過了?」
彷彿戀人離別之時,那種久久不肯分開的吻。
但反作用卻在移動到下個景點的路上出現,她變得格外興奮。
宗太別過頭問道,連正眼都不敢看。
「要走了嗎?」
放開雛田的身體之後,便看見她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反倒是宗太先覺得害羞,視線飄忽不定。
宗太見狀,砰砰地敲了她的腦袋。
嘴角漏出了笑聲。
「你還說!」
「可以了吧?」
宗太伸出手,輕輕捏了雛田的臉蛋。
像在確認對方的存在。
握住坐在長椅上的雛田的小手。
期待的目光,從下投來。
「問想做的事情,我還以爲你鐵定會回答想和大家見一面呢。」
雛田半張着嘴,僵住了。
「不是,就算你這麼說吶。」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日期也還未改變。
「那個可以算作是約會麼。」
「和,和上次差不多喲。」
籠子裏,獅子和老虎都在睡覺。
「……對,對不起。」
雙方都不渴求更加刺激。但,和普通的接吻又有些不同。
「怎麼可能!」
與冷靜應對的宗太形成鮮明對比,雛田則突然發瘋似地慘叫了一聲。
她笑嘻嘻地牽起手,走在了邊上。
接着,宗太站起身子。
風從兩人間吹過。
7
位於月乃宮大學區內的禮拜堂的大門,被宗太猛地推開。
毫不客氣地,不帶一點兒躊躇地,踏着絨毯前進。身邊,還跟着雛田和優姬。
視線所朝向的前方,是正雙手合十做禱告的上杉杏奈的背影。
「已經沒有留戀了麼?」
聲音從那瘦小後背的方向傳來。
「這個,等事情了結之後再做打算。」
「事到如今,仍然堅信會有未來呢。」
杏奈無聲地站了起來。
「你究竟想幹什麼?」
「想必你應該非常清楚纔是。」
「保護世界不受來自殘酷真實的傷害……這只是其一。」
「這說法,好像我還有別的目的似的呢。」
「若你只是以隱瞞真實爲目的的話,應該不會給德耶神父復活的機會。但你卻置之不理。而且,還是直到月亮變成那副模樣纔出手,對於只想隱瞞真實的你的來說,這些行爲不顯得很反常麼?普通人如果看見產生裂縫的月亮,沒可能不陷入混亂。」
這時,杏奈才終於轉身面向宗太。
「最初見面的時候就這樣,總是能覺察到這些細微的問題呢。」
「纔不細微,這可關係到我的未來。」
「第一個目的,確實是如真田大人所言。」
「……你一直是一個人,保守着這個祕密的呢。」
帶着一臉悲痛哀傷的表情,雛田說道。
「把那麼沉重的東西,一個人,揹負至今呢……」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大致都能猜到。
爲了防止人類觸碰到真實。
伴隨着爆音,禮拜堂的屋頂被破壞了。
「當時我也跟着跳了下去。但是,支配時間的月神刻印卻並沒有讓我死去。跳樓、割腕、服毒,每一樣我都試過,可當我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依舊活着……。而後,我意識到。這便是殺死哥哥的報應……」
但被瞬間出列的優姬,用文字式的翅膀給擋住了。
放下優姬之後,一旁的宗太也爬了起來。
「或許還是第一次這樣想呢。我似乎,很痛恨你。立花雛田。」
「我,曾有一個大我很多的哥哥。以前同真田大人,講過的呢。」
「一樣的喲。我也不能放任知曉真實的人,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爲,這是唯一能夠防範真實被大白於天下的方法。」
只見杏奈的臉頰上,多出了兩道淚痕。
「這,就是你的罪過麼。」
相互干涉的兩股力量出現排斥,最後炸開了。
說着,杏奈摘去了頭巾。淚水,也已止住。
「這,是對那些被你殺害的人的麼?」
「明明一個人努力至今,卻不能讓別人知道,這是何等的悲哀。連句表揚的話語都得不到,這是何等的寂寞……。甚至不能讓別人察覺……這是何等的痛苦呀!明明內心已滿是傷痕……明明一直忍耐着沒有哭泣……」
「是的。操縱時間的能力迅速地增強,頭髮也變成了銀色。然後,八月的滿月到來了。」
頭巾掉在地板上。
「你作爲輝夜姬覺醒了吶。」
「宗-太,雛田。」
「爲了贖罪。」
然後……。
「不過,你還活着。」
即便如此,杏奈仍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杏奈搖了搖頭。
唯獨優姬,依舊對杏奈保持着警惕。
子刻印開始浮現出來。
語氣雖然平淡,但杏奈依舊只是注視着上空。
雛田也緊繃着身子。
「在月之碎片墜落中失去雙親的我,和哥哥相依爲命。沒有親屬的我們,最後被送到了當時還是孤兒院的銀色方舟。」
杏奈和優姬的刻印糾纏在了一起。
「你什麼意思?」
那雙藍色的眼睛如今正盯着宗太。
「相反,哥哥卻死了。」
不留一絲間隔的發言,讓宗太不禁嚥下口氣。
「是的。」
「痛苦全由我來揹負。所以,請你們安心地去吧。」
「不必同情。雙手所沾滿鮮血、奪取了許多人性命的我根本不值得同情。」
杏奈的側臉陰沉下來的一幕,宗太也沒有看漏。
順應感情,雛田用力地握緊了牽着的手。
「即便用支配時間的能力逃過一劫,但我還是被月之刻印……不,『Chaos』給碰過了一次。」
前後皆無退路的衝擊波,自然地往上飛去。
「但是,我已經失去了。像你那樣,能在身邊支持你的人!」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喲。」
「但,卻事與願違。」
杏奈一臉詫異。
緊跟着,優姬的身體在空中飄舞,被彈向了後方。
就是那個曾和自己擁有同樣刻印的杏奈的哥哥。
「爲什麼,你要……」
「哥哥明明一直爲我着想,可我卻把他逼上了絕路。甚至還剝奪了他,活着的意義……」
「不論出於何種理由,殺人總是不對的。我有說錯嗎?」
碰撞的剎那,產生出了衝擊波。宗太見狀,連忙把雛田護到身後。
宗太已無心催促她繼續講下去。
好在宗太充當緩衝接住了她。
「是的……」
杏奈注視着宗太,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優姬原本只有兩片的翅膀瞬間增加到了四片。
「正如真田大人所想喲。」
「罪過應該償還,用正確的方法。但現在杏奈所採取的做法,根本不是贖罪!」
聽完這些,宗太咬緊了下脣。
杏奈無力地垂下手臂。
「只要你肯承諾不再殺人。真實那邊,我們也會幫你想辦法的。」
在她喊出下句話之前,宗太便已握住雛田的小手。
「那麼,真田大人,你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還能繼續保持沉默麼?」
但是,德耶卻被杏奈親手殺害了。
無言以對的雛田,默默地低下了頭。
只是用手理了一下被吹亂的前發。
她不再說話。
「那個時候真的非常開心。哥哥和同齡的德耶特別要好,我則總是跟在他們的身後。他們非常疼愛我。而我也把德耶,一直當作親生哥哥般看待。這份心情,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過……」
玻璃沐浴着月光,如流星般掉落下來。而杏奈則絲毫不去理會。
「討厭我也沒關係。痛恨我也沒關係。但,請你住手吧。別再傷害自己了……」
「我無法移開視線。而跳下去的哥哥還一息尚存。但他只是望着天空,說着咒罵的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沒錯喲!」
「在那裏,我們遇見了和我們同樣,因月之碎片墜落災害而失去雙親的雷蒙·德耶爲首的,中條明人及宇佐美倫。加起來總共有十五人以上。雖然還保持着那時候模樣的,現在只剩下了我一個,不過閉上眼睛,仍然是能回想起大家的面龐。」
雛田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宗太輕輕點頭肯定道。
是下意識喊出來的吧。
「是的。那一天,哥哥從屋頂跳了下去。在我的面前。」
「那爲何,你要做到這種地步。爲什麼還明知故犯!」
說着,優姬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準確地說,現在也還沒能逃出它的魔掌。我的體內,存在着『Chaos』的一部分。只是靠支配時間的刻印,勉強抑制着罷了。」
「無論如何,你都不肯認同我們嗎?」
杏奈扭過身子,或許是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正面吧。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插不上話。
「我做不到。」
「請,你……住手吧……」
頭巾也隨之搖晃,又露出了些許銀髮。
那,是宗太第一次看見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
恐怕是,杏奈一人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而向自己的哥哥傳達了真實。
同樣向後退去的杏奈,則膝蓋彎曲,一隻手抵着彩繪玻璃。當她扶着玻璃站起身子的瞬間,五米高的彩繪玻璃忽然就變得支離破碎了。
「怎麼回事?」
「但是,在我十二歲生日那天,一切都扭曲了。」
說着,她展開了支配時間的月神刻印。
「因爲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擔負,實在太過沉重了。年幼的我,本以爲哥哥肯定會幫助我。堅信着,他會和之前一樣,守護我的。」
「這次接觸……使你知曉了真實。」
與此同時,杏奈的月神刻印開始擴張,向宗太腳邊逼近。
「這……」
哪邊都不肯退讓。
「……是麼。」
並丟下手裏的修女頭巾。
「這是要原諒我所犯下的種種罪行?你們有什麼權力開這種玩笑?」
「但,那僅僅是爲了不讓人接近真實才不得已而爲之的不是麼!」
眼睛直直,朝向了雛田。
「你呢……」
「我不期望救贖。」
宗太把還想繼續說些什麼的雛田的頭抱進了懷中。
因爲再說下去,也只會給杏奈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不論什麼勸說的話語,都已經傳不進杏奈耳中。這點他非常清楚。
因爲她就是這樣,走過這十餘年的。
不可能到現在再來改變自己的態度。
如果可以的話,打從最開始就不會選擇這條路了吧。
而她正是有了相當的覺悟,才走上的這條路。
正因爲如此,才忍不住。纔想與之抗爭。
「交談,就到此結束吧。」
就在杏奈這樣說道,並將感情扼殺的瞬間,一道閃電從空中打下,貫穿了那瘦小的身體。閃光灼燒着眼睛。數秒之後還響起了爆炸的轟鳴。
接着,便傳來一股肉、頭髮和布燒焦的味道。
杏奈的身體向後倒下。
抬起頭,只見空中不知何時已積起了閃着電光的厚厚雲層。且只存在於月乃宮上宮,顯得極其不自然。
聽見腳步聲的宗太轉過頭,便看見禮拜堂的入口處,站着伊達亞里紗。
支配森羅萬象的月神刻印,正以她爲中心,呈半圓形展開着。
脫掉風帽,露出了一頭閃着銀輝的銀髮。
她視線的焦點並未對準宗太。而是直直凝視着更前方。
所以,宗太也立馬轉向了杏奈。
像是要包圍杏奈似的,支配時間的月神刻印活動了起來。彷彿時間回捲一般,杏奈的身體以極不正常的姿勢緩緩站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杏奈。」
事到如今,已經不會再勸她放棄。
「爲什麼!」
說這話的,是已經站到了亞里紗身邊的燕。
「但我,只能做到隱藏真實。」
而在花開的同時,釋放出的衝擊直接就把優姬震飛到了禮拜堂的入口。
那裏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現實。
「不好意思……我,還不想死。所以,我會奮力抵抗的喲。哪怕對手是杏奈。」
嘴脣也緊緊抿着。
「你說什麼!?」
「你,已經到了該解放的時候啦!」
狂風和成羣的烏鴉相撞,空中頓時飄起無數漆黑的羽毛。
「放開我!」
「硬要說的話,或許這對我來說纔是唯一的救贖。」
而以此爲背景的杏奈,則充滿了神祕感。
又沒能拯救到。
「亞里紗你變漂亮了。已經十六……不,十七歲了吧。」
以她爲中心,逐漸染上一層淡紅色。
每交談一句話,亞里紗便向杏奈靠近一步。
「其實,咱也就是個帶路的罷了。」
當她通過風和烏鴉的包圍網之後,時間又恢復了轉動。
爲爭奪空間的支配權,而展開了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遲早,也會把我殺掉的吧?」
雛田嚇得退後了幾步。
吞食了輝夜姬的藍色藤蔓慢悠悠地揚起它的身子,準備返回天空。
想跑過去的宗太的手臂,被雛田和優姬抓住了。
而且,德耶造成的龜裂仍然留在上面。
說着,燕斜眼望向了亞里紗。
杏奈也是一樣。
雖然質問道,但宗太還是不由得望向天空。
現在起跑也來不及。
航和百花也加強了警戒。
最終,她來到了宗太的身邊。
「嗯。現在,我成大家的姐姐了喲。難以置信吧。」
仍然展開着月神刻印。
即便如此,還是忍不住想說點兒什麼。
不見有發動支配時間能力抵抗的意思。
本該燒焦的臉蛋,逐漸恢復了原本的白皙。只有一部分燒成灰的修道服,還是破破爛爛的。
不曾想過,會是這種結局。
「……難道你。」
亞里紗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接着,那幼小的身體便馬上從燕的懷裏爬了起來。似乎並沒有大礙。
「亞里紗!離遠點兒!」
杏奈直到最後都是以微笑面對。
「亞里紗!」
落地的前一刻,燕緊緊地抱住了她。
她就這樣,被月亮給吞食了。
「也不是什麼值得疑惑的事情吧。只是覺得,應該給他們一次與命運抗爭的機會而已。」
「杏奈真是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副外表,還是那麼嚴肅。」
宗太的視線,和那樣的杏奈對上了。
杏奈起身的瞬間,這次,一陣狂風從側面襲來。而她依舊正對着宗太這邊,只是展開了月神刻印。
儘管用翅膀護住身體,但她還是抵擋不住那波衝擊,撞上了牆壁。像是昏過去似的,就這樣從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來。
杏奈則輕嘆一口氣。
退到了宗太的附近。
說着,亞里紗瞪大眼睛。
若無其事地,杏奈朝宗太這邊走來。
「騙人……」
但,杏奈的優勢非常明顯。
接觸面相互干涉,迸出火花,劃出閃光。
「嗯!」
「是杏奈,殺死了德耶神父。」
杏奈的額頭滴下了汗珠。
「爲什麼,你會召喚月亮!你究竟在想什麼!」
「你們的話,或許能找到別的方法。」
覺察到比航的叫喊更近的某種聲音,回過神來的亞里紗連忙退避。
緊跟着,上空又出現了成羣的烏鴉。被吸引一般,朝杏奈衝去。
「這,也是你所描繪的未來麼!」
杏奈的眼眸閃着藍光。
亞里紗站上前來。
「你這是要幹什麼!上杉杏奈!」
「宗太過去的話,也會被波及到的!」
「優姬,去幫亞里紗。」
「你什麼意思!」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
宗太腿一軟,坐到了地上。
在懺悔室的門前,他看見了木下航的朝倉白花的身影。
「只是認爲值得將此事託付的人物終於出現了而已喲。」
航大聲吼道。
但是,和狂風一樣,烏鴉也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被時間的牢籠束縛。懸在半空之中。
半月,正逐漸變成滿月。
藍色藤蔓以杏奈爲目標,降了下來。
宗太直面着杏奈,質問道。
「立場反過來的話,相信宗太同學也會這麼做的吧。」
天空開始墜落。
說完,優姬便扇着四片翅膀飛上天空,從頭頂向杏奈發起了攻擊。射出的文字式組成的羽毛,干涉着支配時間的空間,並一點點兒地向裏侵蝕。
說出這話的杏奈眼中,充滿了慈愛。
而先前杏奈所站的地方,如今已什麼都不剩下。
但是,宗太的注意力卻在別的事物上。
漸漸地她被杏奈壓制,就快要陷入支配時間的牢籠之中。
緊跟着,兩位輝夜姬的月神刻印便發生了碰撞。
航和百花,也靠攏過來。
雙方都將半徑三米的範圍,歸於自己的支配之下。
「沒錯呢。亞里紗。」
「……我應該講過。我不渴求救贖。請求原諒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去想的!」
「開,玩笑的吧……。爲什麼,爲什麼喲……」
「若時機成熟,會的呢。」
接下來,像齒輪般轉動的文字式重疊起數層,將杏奈包在裏面。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
狂風被支配時間的刻印控制,在離杏奈約三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優姬!」
是亞里紗的能力被克得太厲害。
同一時間,支配時間的月神刻印也發生了變化。
這裏,杏奈再次笑了。
「白費力氣喲。我是死不了的。」
「宗-太,不行!」
接着釋放出一陣龍捲,朝杏奈揮去。但杏奈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因爲她周圍的時間是停止的。任何攻擊,都是白費力氣。
空空如也的體內,唯獨喪失感被遺棄裏邊。
耳邊,傳來了蛋殼逐漸破裂的聲音。
以爲是錯覺。
但並非如此。
因爲,聲音沒有停過。
站起身子的同時,他望向了月亮。
「真想懷疑自己的眼睛吶。」
原本只有三分之一的龜裂,眼下已縱向貫穿了整個月亮。
雛田嚇得直哆嗦的小手,抓住了宗太的手臂。
優姬也湊近過來。
亞里紗不禁嚥下口唾液,即便如此,也還緊緊摟着航和百花的肩膀。
響起了地鳴似的聲音。
比起拉長聲音的嚎叫,要低太多。
但和低吼相比,則又顯得很清晰。
從龜裂的間隙中,忽然伸出了兩片魚鰭似的東西。前端,垂着無數八月滿月時降下的藍色藤蔓。那些看上去粗壯巨大的藤蔓,對於被月亮封印的物體來說,只不過一根頭髮的程度。
兩片魚鰭,正試圖推開龜裂。
然後,月亮被分成兩瓣。真的像蛋殼一般。
宗太半張着嘴,呆住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能保護自己的辦法。
從裏邊出現的,是像鯨魚一樣的藍色生物。
不,生物這種表現也不知是否正確。因爲那模樣,是無數刻印纏繞在一起所形成的。
「……不會是這孩子的回憶吧。」
所以,對大腦現在還能思考一事覺得很不可思議。
漸漸地,人們開始討厭它,害怕它,厭惡它,憎恨它。
所以,他明白了。自己終於有了瞭解『Chaos』的機會。
想理解對方,就要與他合爲一體。
從逐漸被吸走的意識中,宗太感覺到了純粹的憤恨。
「宗-太和雛田去告訴吧。」
「百花!準備開溜!」
有人發出了慘叫。
作爲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因此,這孩子也努力着想以這種方式活下去。
只有入口的瞬間,才能感覺到別人,並以此混淆寂寞。接着,便馬上化爲了自己的一部分,又只能繼續忍耐。
但是,即便主動去尋求與他人的聯繫,也沒有一個人肯接受這孩子。因爲這孩子與衆不同。和住居在這顆星球上的任何生物都相差太多。
不禁以爲它會連星星都一起吞下去。
浮現於倆人手臂上的刻印,越過手肘,開始上向延伸。並瞬間遍佈了他們的全身。身體好燙,彷彿被灼燒一般。
腳離開地面,身體則漂在藍色的海中。
因爲它非常瞭解孤獨的痛苦。
世界被藍色的大海淹沒了。
而這,也成了喚醒快被那記憶掩埋的自己的關鍵。在即將成爲那孩子一部分的時候,真田宗太的部分忽然又變得鮮明瞭起來。
8
如今混沌張開了大口。
即便面對正侵蝕自己的存在,也沒有流露出一點兒不快的情感。
大海一望無際。
她深深地點了點頭,像在說我沒事兒。
而它還真把這單純的聯想變成了現實。
「宗-太和雛田,由優姬來保護!」
還是自己。還是真田宗太本身。
一臉茫然地抬起頭,才發現海嘯已經到了自己眼前。
懷裏的雛田抬起了頭。
淹沒了通道那頭的海嘯,化爲激流,洶湧襲來。百花最先藍色的大浪衝走。體內的月神刻印正漸漸被混沌抽走。而伸手打算救她的航,也瞬間被海嘯吞沒。
自己的體內有了別人存在。但,這已經與自己同化,果然,還是很寂寞。
一點兒也沒有懷疑。
遲早自己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優姬的身體正逐漸被混沌侵蝕,一部分已經變成了藍色。而自己和雛田的手臂上浮現的子刻印,也顯現出了同樣的徵兆。
下方,是自己剛纔還在的房頂被掀掉的禮拜堂。以及大學的校園。旁邊,還看見了高中部的校舍。整座月乃宮,如今都靜靜地沉在藍色的海底。
「宗太……」
也漸漸感覺到了一個人的孤單。
每次它接近人,就會被石頭砸。就會被沙子淋。
尾鰭一拍,鯨魚就變成了兩倍之大。第二拍則是四倍。當變成八倍的時候,視野已經捕捉不到它的全貌了。
睜開眼睛,不協調感油然而生。
那些情感,在轉瞬之間,彷彿化作了自己的感受。一切的一切都逐漸融爲一體,不輪是誰。別人在消失。自己也在消失。世界上即將只剩下『Chaos』一個個體。
定睛一看,遠處也能看見月乃宮居民的人影。都飄蕩在海里。
待察覺時,這孩子的寂寞已深不見底。
「你不是一個人。」
「優姬,能行嗎?」
衝擊使得視野模糊、腦子猶如被攪拌過一樣。
「嗯……宗-太和雛田的話,能行喲。」
像在抗拒這些似的,這孩子也開始變得討厭別人。也產生了恐懼和厭惡。以及,對人抱有了敵意。
回過神來的百花,使用月神刻印,開出一條通往另一個空間的通道。可當她望向通道的對面之時,表情上卻寫滿了絕望。
即便如此,宗太還是強烈地向子刻印祈求了。
這孩子是與衆不同的。人和動物活着,都有雙親,都有家族,都是會和別的個體產生聯繫,會和世界相關聯。就連月神刻印,也在人們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直與人共生着。
優姬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望了過來。
於是,這孩子第一次喫掉了別的個體。
「這是……」
所以,它將那些人全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是帶着濃厚悲情色彩的記憶。
是這個世界混沌的集合體。
雛田的意識也很清醒。
「這孩子麼……」
好不容易從嘴裏擠出來似的,宗太抱怨道。
通過被侵蝕的優姬,開始與宗太的身體同化。意識正連接到一起。
「那麼,就由我們來告訴它吧。」
有人大聲哭泣。
出聲,以確認自己的存在。
它正吞食着地面上的月神刻印。不僅僅是月乃宮。不僅僅是日本。而是正將整個世界吞食殆盡。因爲它堅信着,那是治癒孤獨的唯一方法。
宗太以爲自己已經死了
那種東西,又怎麼可能打得過。
但優姬的身體已有一半被染成藍色。自己和雛田的手臂也是如此。
雛田一聲不坑。只是笑着看了過來。
接着,宗太三人也被海嘯吞沒了。
它是這樣想的。
就像混沌能侵蝕這邊一樣,優姬也可以做到同樣的事情。那麼,將想法傳達過去也並非沒有可能。
這便是被杏奈稱爲『Chaos』,雛田則叫其『這孩子』的最初的子刻印的記憶。以及它所流露出的情感。
有人充滿了憎恨。
遠遠地,能聽到夾雜恐懼和混亂的慘叫
要同月亮那樣大的存在對抗,沒可能平安無事。
航似乎說了些什麼。
超過六十億的種種情感,如今切身地體會到了。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也能感覺得到。
那,是子刻印的最終形態。
「開什麼玩笑……」
有什麼,正強硬地衝進自己的體內。發出伴有不快感的刺耳尖聲,刺激着大腦。
混沌所看見的、所感覺到的,仍接連不斷地湧進體內。
亞里紗和燕也落入了混沌之海。
在牽着的手上,雛田把另一隻手也疊了上來。
從出生開始,這孩子就是孤身一人。
被吞食的人們,精神受到污染,被吸收,陷入了恐懼之中。
不清楚自己會變成怎樣。因爲人類說白了,就是月神刻印的能量。對優姬來說,自己和雛田也是如此。
從空中衝下了海嘯。名爲混沌的巨大海嘯。
表情疲憊的優姬先點了點頭。
望着藍色大海的雛田的表情,不帶一絲恐懼或憎恨。
只剩自己的話,就不會再有人討厭自己。就不會受別人的欺負。不會被別人憎恨,自己也不需要再去憎恨別人了。
自己和雛田能夠平安無事,原來是因爲被文字式的翅膀裹着的緣故。而接觸了藍色大海的航同百花,則徹底失去了意識,無力地漂在大海之中。亞里紗及燕也是如此。
無法接受,自己身處的環境和眼裏所見到的一切。
好疼。已是滿身傷痕。不僅身體,連內心也支離破碎了。
無形的情感變得更加清晰,想與宗太融爲一體似的,繼續往身體裏擠。
這,是誰散發出的情感。
它開始思考。並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雛田也請求這邊來作判斷。
爲了加深理解,它繼續着食人的行徑。日復一日,爲了填補寂寞而不斷吞食着。
將這樣稱呼大海的雛田,宗太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即使這樣,這孩子仍沒有放棄。
「這種做法,自然不會有人對它好的咯……」
「宗-太,該怎麼辦?」
「告訴它什麼……」
深深的憂傷,強烈的憎恨,以及揮之不去的孤獨。
優姬伸出雙手。同時展開了翅膀。翅膀無限伸長。結成網似的,正將一切圍住。程度無法用肉眼捕捉。一望無際。
吞沒自己的世界,正逐漸被優姬照亮。那是彷彿在宣告早晨的到來般,柔和的光。
什麼東西正從肉體裏流走。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和被槍擊中,受了重傷那時候差不多的感覺。
生命正漸漸流失。
混沌依舊存在。依舊散發着憎恨的情感。而優姬和她的翅膀,則努力地想將它全部包住。
用宗太和雛田培育出的那份願望,一點點兒地治癒着它。
意識正逐漸模糊。讓宗太不禁心想,或許無法看到結局了。即便如此,他仍堅信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宗-太!?雛田!?」
優姬回過頭,望向了快到達極限的宗太和雛田。
「別擔心。我們沒事兒。」
「我,和宗太都挺得住。」
倆人同時微笑着說道。
優姬也笑了。
接着,包圍她的光線增強了亮度,繼續照亮着這被藍色黑夜所籠罩的世界。
混沌在哭泣。
而此時,宗太和雛田的意識也完全地失去了。
回過神的時候,宗太已經站在了月面上。
左手,傳來雛田的體溫。
只是依照內心所向,發動了子刻印。
「不用怕喲。」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也不能依賴別人。宗太以自己的意志,堅定地選擇了這條僅存的道路。
「我想居住在那顆星球上的人們能恢復原本普通的生活。開心的時候就笑出來,傷心的時候就哭出來,欣喜的時候就歡呼雀躍……雖然都是不經意間的表現,但很重要喲,這些。對我們來說也是。」
最終,把手伸上了前去。
宗太則溫柔地撫摸了她的臉蛋。
「沒關係喲。優姬不是已經交到朋友了嘛。」
「宗太,快看。」
突然的提議,讓宗太是目瞪口呆。
握住男孩的雙手,優姬上下揮動着。
「不要……不要。優姬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的。」
「嗯,重要。」
「拜託了。」
男孩那無法言喻的情感徹底爆發,大哭了起來。止不住的淚水,像是要衝走成千、上萬、數億的憂傷一般。
緊接着,男孩的表情產生了變化。緊張的氣氛開始逐漸緩和。他戰戰兢兢地,把手伸了出來。
雛田先回答道。
同時,宗太也握住雛田的小手。
三人一起轉過頭。
即便如此,她還是在男孩面前站了一段時間,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嗎。
沒有疼痛、沒有痛苦,猶如陷入長眠一般,宗太和雛田就這樣消滅了。
邊撫摸着她的腦袋,倆人同時點了點頭。
被嚇到的優姬往後退了一步。不過她依然沒有放棄,再次伸出了手。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優姬不要!優姬要和宗-太雛田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喲!」
男孩咯吱咯吱地摩擦着牙齒,顯露出純粹的憤恨。
順着雛田的聲音抬頭望去,一陣眩目的光線照亮了視野。
所以,也無需多言。
但是,皮膚卻感覺不到冷和熱。也沒有呼吸困難。以前也曾體驗過。在八月滿月的時候。
地上的一切都已接觸過混沌。整個世界的人類全知道了他的記憶。知曉了真實。這絕不能放任自流。
卻被男孩一爪子拍開。
「沒有,我倒覺得挺不錯喲。當然,得本人願意啊。」
男孩傾斜了腦袋。
什麼都不存在。什麼也沒留下。
遠遠地,似乎有聽到別人的聲音。
一臉困惑的模樣,抬頭望向了宗太和雛田。
「那麼,我有個請求想拜託優姬和裕太啊。」
自己如今,作爲能量即將被消耗殆盡。已經要變爲刻印的一部分了。或許沒法再恢復人類的形態了。
那是朝陽照耀下的地球。不對,是優姬翅膀所發出的光。
而他,則在這歸於平靜的尾音中,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沒關係,就算消失。」
「不會欺負你的喲。因爲優姬呀,最喜歡宗-太和雛田啦。」
「啊,沒錯。」
但優姬一臉複雜的表情。
優姬輕輕撫摸着,開始哭泣的男孩的腦袋。
頃刻間,覆蓋地球的藍色黑夜,被朝陽的光輝給照亮了。
「朋友?」
儘管已顯現出些許不安,但優姬還是強顏着微笑。
「我們也需要你的力量。」
抬起頭的優姬,順着雛田的視線望向了男孩。
自己拭去眼淚之後,優姬牽起了男孩的手。
最後,殘留的意識,也沉入了朝陽與藍色混合的深海。
遍佈全身的刻印閃出了光輝。起初,身體沒了知覺。伴隨着光的增強,倆人的肉體也化爲雲煙,逐漸消失。
但優姬的表情卻忽然陰沉了下來。
「是名字喲——。優姬,叫優姬哦。是宗-太和雛田給我取的。所以,裕太可以叫裕太。」
優姬最先喊出了聲。但她在出聲同時準備揮起的手,卻又縮了回來。
接着,男孩拍了拍她的肩膀。
究竟過去多久呢。對時間的概念,如今的宗太已經沒有了。
接着,男孩也朝了過來。他的眼中還帶着些膽怯。所以,宗太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月亮的沙漠中,站着一個和優姬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說着,優姬猛地朝胸口撲了過來。而宗太則穩穩接住了她。並熟練地,撫摸着把臉埋進胸口的她的頭。傾注對她全部的愛。
遠遠地。
就在這時,傳來了踩踏沙子的聲響。
只是,在男孩冷靜下來的時候,他理解到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什麼?」
優姬抬起那雙純潔無垢的大眼睛望了過來。
「可是,要使用許多許多能量的喲。宗-太和雛田會回不了家的喲?現在也是,能量所剩無幾……都快消失了……」
她的臉,男孩一直注視着。
優姬的表情還是顯得有些猶豫。
藍色的眼球佈滿血絲,被憎惡所支配着。全身滿目瘡痍。皮膚上,環繞着無數刻印。
倆個孩子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又再度望向宗太。
「那,那個,稱呼‘你’多沒禮貌,不如就叫裕太吧。」
「你要諒解,優姬。這件事兒必須由我們來做。」
然後,又仰視宗太。
但是,九成以上仍被藍色的黑夜所覆蓋着。
眼前,是張笑臉。
一次又一次地撫摸着,彷彿這樣做自己也會舒服似的。
「裕太說可以!」
只是碰到下優姬的指尖。又立馬縮了回去。
唰地恢復朝氣的優姬,向男孩跑去。
儘管不知道意思,但那份歡樂還是傳達到了麼,男孩顯得很拘謹地笑了。
漸漸失去。漸漸消失。
男孩再度伸出手,這次,他牢牢抓住了優姬的小手。滿是傷痕的手,被優姬溫柔地握住。另一隻手也疊了上來,爲傳遞給他安寧。
「該怎麼做?」
「宗-太?」
「所以,現在這樣不行。」
「吶,優姬。」
倆人齊齊望向宗太的眼睛。
「……嗯,明白了。因爲宗-太的請求呢。」
記得,杏奈把這個地方叫做是人與月神刻印的中間點。而她話的本意,在接觸了『Chaos』之後,宗太才真正地明白。
心想着這樣就結束了,他朝向雛田。
和優姬一樣,男孩的臉上也浮現出了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