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子刻印

1

打開陽臺門的瞬間，優姬率先衝入了這片箱庭中的銀色世界。新下的雪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足跡。

外邊的寒氣從腳底傳來，實在無法想象現在還只是九月初旬。與被凍得直哆嗦的宗太相比，優姬則是一件單薄的睡衣，光這個腳在雪上亂跑。

宗太見狀，慌忙穿上鞋子，也跟着跑向陽臺，一把將光腳的優姬抱起。而把此舉錯當成玩耍的優姬，竟開心地叫喚起來。

「不是說過，先換衣服的嗎？」

雖然是好心叮囑，可懷裏的優姬不但不肯聽，還抓起扶手上的雪，朝他臉上丟了過來。

受到這突然襲擊，聲音不自覺地就嚴厲了起來。

「我說啊，玩耍放在後頭。行麼？」

優姬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跟着，從背後也傳來了一聲慘叫。

「雪還真冷呢！宗太，好冷喲！」

宗太轉過頭，只見身上只穿了一件粉色睡衣的雛田正站在雪中。還理所當然地光着腳。

「好狡猾。優姬也要玩。」

說着，優姬便開始在懷裏折騰起來。而宗太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屋內，接着又迅速跑到陽臺，這次的任務則是回收雛田。

順手接過璃子遞來的浴巾，幫二人擦拭起雙腳。已經都凍得發紅了。

「那，那個……因爲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下雪，只是想確認下是不是真的很冷而已喲？並不是忍不住想跑出去玩耍呢？什麼抱怨被優姬搶先之類的，我更是一點兒也沒想過喲。」

「明白了明白了。」

「嗚……你完全沒相信呢。」

邊和雛田聊着，宗太邊爲倆人套上了厚襪子和長靴，及手套。

「換衣服前的玩耍，僅限璃子準備早飯的這段時間吶。要是不聽話，就不准你們再出去玩了哦。」

「我，我明白了。放心吧！」

連宗太也難以前進的深度。

「昨晚聯絡你的那位朋友，能好好說明下嗎？」

閒得無聊的宗太，莫名其妙地打開了手機。看着那青空之下的廣闊綠色高原的等待畫面，他才注意到，現在的自己根本用不着手機。

「是男人，心胸就該寬廣。」

雛田發動起月神刻印。文字式的帶像要包裹住她一般，向四周展開。小手輕輕往優姬做的雪球一指。瞬間，雪球如羽毛般漂浮於半空，並落到雛田的雪球頂上，漂亮地組成了一個雪人。

「宗-太的話我什麼都聽！」

忍耐着坐了一會兒之後，燕雙腳的冰涼感覺也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強烈。想必是被自己的熱量給充分暖和了吧。

「全，全部在我預料之中喲。優姬請稍微離開點兒呢。」

獲救後的雛田面朝相反的方向這樣說道。

「這，這次滾個小點兒的吧。」

爲暖和身子，宗太也把腳伸進了被爐之中。

吐出的氣息爲玻璃蒙上一層薄霧。本想在上面寫畫點兒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千歲那邊，則只有一句「我明白了」的回覆，與她的交談便到此結束。

「一家人？」

率先完成的宗太，把雪人擺放到陽臺的一角。

「……雛田，好厲害。」

「咱可不像京京那樣存有多餘的脂肪吶。」

在夏秋交替之際，竟能目睹這片如夢似幻般的光景。

「如何？要不趁此機會，踏入從那片禁止區域？」

突然，在倆人背後出現了一個人影。是穿着白色羽絨衣的京，正打算朝她們投擲雪球。宗太大呼危險，可惜爲時已晚。

於是，宗太也蹲下身子，三人各自滾起了雪球。

宗太縮起自己的雙腳，以迴避燕的騷擾。

「別廢話了，請挪開！」

這精神飽滿的回答，反倒讓宗太覺得很傷腦筋。

自稱銀色方舟的男子打來的電話。降雪。被突如其來的一連串事件打擊，待記起回信時也已不知經過多久，不過趁昨晚仍給千歲發了短信。告訴她等自己冷靜之後再詳細說明。

在給倆人示範過做法之後，雛田和優姬便開始努力地滾起了雪球。並且和宗太預想的一樣，滾出來的雪球太大，以致於根本搬不上去。

身子被凍得直哆嗦的燕，一臉不滿的神情。

「話說回來，兩位前輩還有心玩耍？這可是銀色方舟乾的好事喲。」

實在沒有想到雪竟會連下兩天。

外邊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安靜所籠罩着。

零星漏出句「好無聊」的抱怨，燕重新擺正了坐姿。她託着下巴，呆呆望向陽臺那邊。而後竟意外地，沒有再來糾纏宗太。雖然看上去像在思考着什麼，但具體內容宗太還琢磨不透。

街道已徹底被雪掩埋。就算在寒冬，這種厚度也是極爲少見的。

「又不會掉你塊肉，真希望你多少也能對咱溫柔些。」

「纔不要喲！」

優姬開心地抱住了雛田。但宗太的視線卻異常的冰冷，而雛田或許是察覺到了視線，表情顯得有些緊繃。

「姑且先……」

正因爲如此嗎？僅僅一眼，便難以回頭。

「宗-太，好暖。」

見璃子出來招呼大家喫飯，宗太便把倆人帶回了溫暖的屋內。

雛田做的雪球較大，把優姬做的雪球放上面似乎平衡性更好。

一副看上去暖洋洋的表情，京開始剝起了橘子皮。

燕得寸進尺，把雙腳又往裏深入了一些，彷彿在挑撥似的。大腿被輕撫數回，害宗太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喊着「好冷好冷」，她們也都鑽進了被爐裏。京坐在燕的對面，而雛田和優姬則在宗太的兩旁坐下。倆人的身體都已被凍得冰冰涼了。

從京手中飛出的雪球，在雛田和優姬的腦袋上碎裂，四散開去，害得她們滿身是雪。即便如此，那倆人也仍帶着滿面的笑容，開始向京展開反擊。

優姬也點頭催促着。

「咱倆已經合二爲一了啦。」

這時，在陽臺玩耍的三人返回了屋內。

「雖然心裏早在猜測了，學姐你的真身其實是雪女吧？」

對此，左邊的雛田則先是雙肩一顫。在像窺探情況似地稍微觀望了幾眼宗太的態度之後，才肯謙恭地環抱住宗太的手臂。

這邊要使用月神刻印幫雛田彌補視力，那邊則又得注意防止優姬摔倒。雪如今也還在下着，這一整晚堆積起來的量，估計得有五十釐米那麼厚。

不出所料，優姬狠狠地摔倒在地，在雪中留下了一個人型印記。被拉起來之後，她也還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放下心來也僅是一瞬，這次又輪到雛田摔倒了。

「呀~，你真壞。可不可以別逃開？咱，生來就是陰冷的特性。」

「求求你們，別拿我取暖啊。」

優姬突然從右邊緊抱過來。腳也纏在了一起。

宗太斬釘截鐵地拒絕掉燕的提議，並把她的腳從被爐中拉了出來。雖然被肌膚碰觸的那部分還殘留着些慾求不滿，但被他依靠不斷的否定洗腦給消去了。

一見優姬歪斜腦袋，雛田就爲自己的發言難爲情地脹紅了臉。

最後，優姬則把自己的雪人擺在了倆人之間。

本打算極力掩飾內心的動搖，可臉頰卻變得異常僵硬。

「請把腳挪開喲。」

隨後，在宗太的提議下，大家決定動手做個雪人。

「宗太也一起來玩吧。」

「嗚哇！」

哆哆嗦嗦講話的人是燕，此時的她正躲在璃子準備的被爐裏，搓着直髮抖的手。而璃子則因家中還留有雜務，在早餐過後便回去處理了。

「這，該怎麼辦？」

他帶着優姬和雛田再次來到了陽臺上。

「真和平呢。」

雖不知道內部情況，但那冰冷的物體想必就是燕的腳吧。

猛地一抬頭，視線與燕撞到了一起。

「難道說，宗太同學對咱起了色心？」

在冰涼感覺消失的那一刻，燕的腳的感觸也清晰傳了過來。儘管沒有多餘的脂肪，但在被柔軟小腿蹭到的瞬間，宗太還是下意識地就變得緊張了起來。當然也沒忘記感嘆，那皮膚也是滑溜溜的。

「怎麼可能。」

腦中閃過「怎麼可能」一詞，是因寒冷而清醒的瞬間。飛身躍起拉開窗簾，面對那原本甚是無趣的風景，此刻的宗太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故意的吧？」

「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家人呢。」

但是，她立刻又揚起嘴角，就像是想到壞主意了似的。

「學校也因這場雪而放假了。」

「我的體溫可是確確實實地降低了。」

旁邊，並排擺着雛田的雪人。

宗太望向客廳，發現璃子已開始將料理擺上桌面。估計再有個五分左右，就是早餐時間了。

聽到有誰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宗太抬起了頭。只見跑去陽臺玩雪的雛田和優姬正朝自己揮舞着小手。雖不知璃子是從何找來，不過倆人已經分別穿上了着紅與白的外套，遠遠望去，就好像聖誕老人一般。

早餐過後，宗太就趴在窗邊無意義地眺望着窗外的雪景。

突然，一塊冰冰涼的物體壓在了宗太的腳上。

「關於這件事，恕我不作評論。」

「燕學姐也是有弱點的呢。」

這時，雛田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知道喲。所以你看，我們這不在履行待機命令嘛。」

對於京的冷嘲熱諷，宗太決定徹底無視。和她計較會使自己變得更加疲憊。

說着，燕又把腳伸了過來。不僅如此，她還將整個人鑽入其中。寒氣從腳底傳開，讓宗太不由顫抖了起來。

「這，這不明擺着嘛。」

途中，優姬爲獲得更多的溫暖，打算連腦袋也鑽進被爐裏邊，不過被宗太給抓住脖子制止了下來。這種狀況下，難保她不會胡鬧。果然，帶着一臉不滿的優姬，轉而開始使勁拉扯起宗太，彷彿要從雛田那裏奪回他一般。而雛田也不甘示弱地，使上了力。

雖然連坐在中間的宗太也開始變得寒冷起來，不過他並沒有怨言。

「同時要照顧可愛的太太和女兒，當爸爸的也真辛苦呢。」

兩手肘倚着桌子，京嘿嘿嘿地笑道。

「宗太君，很受歡迎呢。」

京左躲右閃，嘴上還不忘哇哇大叫。

雪人的個頭依次是，宗太、雛田、優姬。

他被嚇得差點兒從被爐裏邊跳出來。

想必是形成這片銀色世界的雪，吸收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吧。

最後，燕單手抵着地板，身體一半已鑽入被爐之中。要逃的話也只能把腳伸出外邊，但在親身體驗過一次溫暖之後，宗太實在是不情願把腳從裏邊再拔出來。

「京京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下，也還能玩得這麼起勁呢。」

宗太使勁合上了手機，就像要斬斷胸中的芥蒂一般。

「真，真的求你住手吧。」

不僅如此，在喫早餐時宗太還從新聞裏得知，能看到雪的地點只有月乃宮內。這雪明顯是人爲產物。而且還是銀色方舟的傑作這點，他也是知道的。

而優姬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奮力打算將雪球給搬上去，結局自然是無果而終。那大小，明顯三人合力都拿它沒有一點兒辦法的。

「呀~同感深受啊。真是一派祥和的景色。日本的冬天就該如此呢。」

突然響起的陌生聲音，把大家都給嚇了一跳。

轉過腦袋，眼前是一名約四十歲左右，身披外套，裏邊則是暗灰色西裝的男性。身體和麪部都非常瘦小，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個中學生。不過從他的容貌和言談舉止中，則透出了強烈的大人特有的邪惡味道。

男子身後，還跟着兩名疑似隨從的少女。宗太估計，那倆人的年紀與自己相仿吧。而且，僅一眼便能看出她們是雙胞胎。因爲那容貌是如此的相近。可二人的態度卻是截然相反，站在前面的少女，彷彿有深仇大恨似地死死瞪着宗太等人，而另一名少女則只探出半身，像在偷看似的，窺探着眼下的狀況。倆人都在類似學校制服的外邊，又套着件同樣式的短大衣。

左臂開始微微顫抖起來。不對，源頭是雛田的身體。

「哎呀呀，真是久違了，立花雛田君。自春季別過以來，整整有五個月沒見了吧？嗯，沒錯呢。你從我手下離開，正好是四月初的時候呢。」

「熟人？」

雛田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了。

「……是國，國立月神刻印研究所的副所長。」

細小聲音編織出的話語，瞬間就改變了宗太周圍的空氣。並不僅僅只有宗太，京和燕的眼裏也透出了銳利的目光。

沒有變化的，只有還未理解現狀的優姬，和已被宗太等人警戒的當事人而已。雙胞胎少女們，也浮現出了緊張感。

「啊啊，姑且，先自我介紹下吧？這也是種禮儀呢。還有，站着交談也不太……對了，不太什麼來着？嘛，那種事就別管它了。」

嘴上說着一番莫名其妙的言論，男子在宗太的正對面坐了下來。

接着，他掏出名片，從桌子的另一頭滑到宗太面前。

「我就是幹這行的。」

名片上印着一長串『厚生勞動省大臣內閣辦公廳危機管理部月神刻印對策室室長』的名號，旁邊，還印有竹中伸三的名字。

「擔任研究所副所長一職已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若你能夠既往不咎，本人當是不勝惶恐。」

宗太在腦海裏反覆尋找起月神刻印對策室一詞。那是昨晚，自稱銀色方舟的男子，叫自己要特別小心的對象。

「對了。順帶一提，職位名不用刻意去記喲。雖然我估計你也不會有去記的意思，不過爲慎重起見，還是在此提醒一下。反正這也不過是個臨時的稱號，想必數月之後即又會有所變更的。」

邊聽着竹中誇誇其談，宗太又再次瞄了眼身後的雙子。

「這邊這位真田優姬君……還是立花優姬君？也罷，叫什麼都無妨。總而言之，請將她交給我吧。啊，這種表達，或許會被一般人誤解爲是在求婚呢。」

最後依稀看清的，是使勁搖着自己身體的優姬那不安的面龐。

視野幾近失去。

京率先站了起來。本想發動月神刻印，可卻無法自如地展開。不多時，燕也行動了起來。可惜爲時已晚。

「對着一個孩子，還不停地用敬語的人，根本沒有信用可言。」

「後面的兩位也需要介紹下嗎？雖然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性啦，不過身處同屋卻不知名字，這會讓人非常不快吧。我是沒什麼感覺，不過就一般人來說，貌似確實會有這種表現。因此我也不多隱瞞，她們叫小早川花梨和小早川柚子。若想知道哪位是花梨哪位是柚子，則請試着分別喊出她們的名字。喊完便知。」

乘勝追擊似的，竹中突然朝背後喊道。

一副確實不知理由的表情，竹中詢問道。

「荒唐？說我？被這樣講，你是第一千個人呢。哎呀呀，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迎來這麼個紀念日吶。」

面對宗太冷靜指出的錯誤，竹中仍是不爲所動。倒不如說，他更像是在貶低宗太似地嗤笑着。

「我……是在充分理解之後，才做出拒絕交出優姬的決定的。」

「關鍵是誰也沒有能阻撓我的權限呢。不過，僅限子刻印上。」

也有夢到父親被殺害。

聽到這裏，宗太算是明白了，自己根本不該和此人交談，即便只是短短一會兒。他可不是個會給別人反駁和交涉的餘地的人。

「是真不懂麼？」

「原來如此。這真是個預想外的理由呢。遠在我的預料之下啊。」

「這是爲何？」

表情沒有一絲改變，惟獨聲音顯得非常沮喪。真是奇怪的一幕。期間，竹中依舊沒有回頭看過雙子一眼，彷彿理所當然似的。

眼瞼正緩緩垂下。

「講了這麼多，還不能夠理解嗎？據我的調查，你應該是個具有與年紀並不相符的合理思考方式，滿有能力的人物纔對啊。」

「所以，爲什麼呢？」

「答案？」

宗太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一股強烈的睡魔正漸漸向他襲來。

恐怕，那雙子也是月之子吧。視線剛撞上，宗太就被站在前邊的強氣少女那凶神惡煞的眼神給狠狠地一瞪，就好像把他當作了殺死父母的大仇人一般。

有夢到生病的母親去世。

可就連這小小的舉動，竹中也打算攔腰截斷。

「你纔是，有注意到自己的矛盾之處麼？理解卻不遵從。這等愚蠢之事，怎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猶如剛從水中上浮一般，他大吐出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因爲覺得從細節入手太麻煩，我就直接找到了立於警察組織頂點的警察廳長官先生。但光是從他那裏拿到批准，會給人一種不分青紅皁白的不良印象，於是前些天，我便又招待了警視廳總監先生，並順利獲得他的許可簽名。但考慮到現場的人可能會有所不滿，就順便讓公安部長也給出了承諾，……對，這些文件就是當時的複印。個人認爲已是萬無一失，不知你意下如何？」

很快，從站在身後的倆人少女中，眼神兇惡的那位走上前來，手中拿着一包A4尺寸的封皮，但並沒有放到竹中的手裏，而是丟在了桌上。

眼前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暗影。

「我想你要全部看完，那肯定得花上一番工夫，不如挑重點來看吧，這上面寫着子刻印全權交由本人負責。以具有法律效力的形式。」

「已經在行動了。」

本打算借出聲來提提精神，人卻先仰天躺到在了地板上。

「……應該是預料之上吧。」

接着，世界便被一片黑暗給籠罩住了。

接着，他從關注焦點的封皮裏取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擺在了宗太的面前。

就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啊。關於這點，你完全不必擔心喲。擔心也毫無用處。我已從上級那兒得到完美無缺的批准了。花梨，把那個拿過來。」

此言一出，宗太只好認定自己先前的發言是全部白講了。

「優姬呢！？還有大家呢！？」

雖想狠狠地瞪上竹中幾眼，但可惜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以及，優姬消失的夢。

「你的解釋我已經理解了喲。」

宗太緊緊抓住雛田的小手，像在肯定自己的發言一般。

「你！」

還有雛田正在哭泣的夢。

「……所言極是呢。其實我早知像這樣圍着被爐和你交談，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只不過被那多餘的好奇心所驅使，現在已經覺得滿足了而已喲。多虧這樣，也才讓我找到了一個答案。」

纔會覺得甦醒是多麼的糟糕。

說着，竹中的視線朝向了優姬，而非雛田。

「纔不會發生喲，真種誤解。」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宗太不由地反問道。

汗水將後背溼透，意識已無數次輾轉於現實與夢境之間。

正因爲如此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嘛。你的所作所爲根本沒有意義。」

「如果想帶走我們，請先去獲得黑田叔許可。公安特課的……」

「接下來打算講些諸如『像我交往過的那些無趣女性們一樣，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感受。』之類的牢騷話？不對，眼下該說是已經講出口了才比較正確呢。」

做了好多可怕的夢。

「花梨。」

先不管言論是否屬實，但竹中既不躊躇也沒困惑，看來是根本沒有把宗太的話放在心上。宗太吞下口唾沫，開始更深入地觀察起眼前這個人來。

「總之，優姬是不會交給你的。」

宗太是懶得再陪他繼續玩文字遊戲了。在對手擅長的領域對決，那是自找死路。既然如此，不如換個方式再戰。

「咦，現在不是應該皆大歡喜嗎？」

「閒話不多說，子刻印，政府已決定從今天開始交由月神刻印對策室保管，可否請你把她交出來？」

「今日到訪，不爲別的事。」

環視室內。是那件熟悉的酒店臥室。一瞬間，宗太記起了那件重要的事情。

「不如趁早打道回府吧？」

「願你，能做個好夢。」

京似乎也在說着些什麼。但卻沒能聽清。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坐着的身體，漸漸失去了重心。

那瘦小的身體一縮再縮，竹中從下往上打量着宗太的表情。

心想是時候該讓他閉上嘴了，宗太便插嘴道。從抓着袖子的雛田的手中，仍能感到膽怯。結果，語氣裏不自覺地就帶上了刺兒。

「聽好了。別人是別人喲？我是我。又怎麼可能理解？若真有人能夠理解，那也只會是有着能夠窺視他人思維的月神刻印的月之子呢。我說得對嗎？」

「需要我講得再簡單明瞭點兒嗎？這個決定讓我極爲不爽。對你也很沒好感。僅此而已。」

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是一身西裝西褲的巴。頓時，驚訝與安心兩種情感相互交織，浮現在了表情之上。

初聞少女之聲，比從外表的猜測要顯得更加沙啞。

宗太難以置信地注視着眼前的竹中。而且從剛纔開始，優姬就已緊緊摟着他，一副不安的神情。想必雖然不明詳情，但還是理解到事情與自己有關了吧。

「不對不對，是之下喲。因爲，你的發言作爲理由不是什麼效果都未發揮嗎？若以爲這樣就能讓我撒手，那還真是太低估我了，這麼講，不介意吧？還是那什麼？想嚇我一大跳？那才真的是無聊透頂喲。啊啊，真是的。」

宗太抬起低頭看文件的腦袋，與竹中四目相對。

頭也不回地，竹中把手伸到了後頭。

「呵。這樣啊……即代表，你是個腦瓜兒相當簡單的人呢。明知在這種時候搬出感情論，事態也不會有任何好轉。」

「你是真的不懂？」

即便被冷眼相待，他也只是揉着肩膀說道，「真浪費啊」。

「呵呵。爲什麼呢？」

2

「真田，沒事吧？」

多虧這樣，宗太才得以放心地和竹中面對面交談。

「沒錯。那便是身爲子刻印的父親，卻如此平庸、單純、感情用事、雖然有些地方還是讓我頗感興趣，但終究只是個僅能坐在被爐旁，微不足道的高中生啊。」

「突然竄訪，還以爲是什麼事情，荒唐也得有個限度啊。」

「老師……我這是……」

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努力衝破夢境。可就在看到光亮的瞬間，卻又會落入另一個噩夢之中。

見狀，宗太給左右京和燕遞去了眼色。京微微點點頭，燕卻絲毫沒有反應。不過之後倆人採取行動倒是非常一致，把竹中交給宗太對付，自己則注意着後方雙子的動向，以防她們做出可疑舉動。

即便如此，想到似乎還有着某件必須要做的事情，宗太拖着疲倦的身體，硬是爬了起來。

大腦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眼瞼也依然很沉重。

「啊，這實在太好了。我也真是的，居然還懷疑，是自己的說明方式出了問題。也罷，反正才兩秒多鍾而已。」

竹中的語氣，彷彿打從心底裏對此非常厭惡似的。

面對沉默不語的宗太，竹中也只好閉上了他那張囉嗦的嘴巴。

「哎呀，叛逆期呢。可悲。着實可悲。」

宗太這才明白過來，先前那堆胡攪蠻纏似的發言，原來全是竹中的計策。

話音剛落，便傳來了竹中獨自的笑聲。

既有現實中曾發生過的事情，也有虛構的夢境。

竹中的眼珠子彷彿正在大笑一般。

講到這裏，他又很噁心地閉上一隻眼，把另一隻眼瞪得大大的。

「我拒絕。」

「小雛、京和燕都安然無恙喲。」

話中，惟獨沒有出現優姬的名字。

「現在可不是能悠閒躺着的時候……」

「你什麼意思？」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帶優姬回來喲。」

說完，宗太猛地準備從牀上下來。可腳碰到地板的瞬間，竟無法很好控制力道，害得他差點摔倒在地。身體不聽使喚，彷彿生病躺牀數日一般。一股奇怪的不協調感頓時油然而生。

「稍微冷靜些。你已經昏睡三天了喲。還是別馬上劇烈運動的好。」

「三天？」

巴點點頭，並給予了肯定的眼神。爲加以確認，宗太又朝擺在牀邊的鐘望去。指針顯示爲早上十點，如巴所言，比他所知的日期要快了三天。

「而且，你又打算去哪裏找？小優姬的位置，至今還不明喲。」

「怎麼會……」

宗太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閉上眼睛，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看見的那張面龐，優姬那不安的面龐就會浮現在腦海之中。

「眼下，黑田課長正全力調查中。希望你能再給他些時間。」

「可是，這次的事件黑田叔不是也很難做嗎？」

竹中已經徹底把黑田壓在了下面。事到如今，不論有多大的道理在身，估計也很難推翻上級的命令。就算真的推翻了，想必也不會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肯定需要長久的過程。

「即便如此也希望你能多給他些時間喲。課長明白，這次的事情他也有責任。」

一言不發地，宗太低下了頭。

「對了……雛田人呢？」

「剛纔醒過來了。現在正在隔壁臥室接受菜菜子的檢查。京和燕則是約一小時前醒的呢。」

「這個問題就由我來回答吧。」

「咱們現在若擅自行動的話，肯定會給黑田叔添不少麻煩。忘恩負義，咱覺得這並不是宗太同學所希望的吧。」

對此，宗太沒有作答。

燕揮開宗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雙手，繼續說道。

她凝視着宗太，眼神中帶着陣陣寒意。

「這麼走運？那，拜託了呢。」

「我是最後一個嗎……」

「菜菜子！」

望着燕臥室的門，宗太又問道。

巴突然插嘴道，表情則顯得非常複雜。

「不知優姬現在還好嗎？」

「那個竹中究竟是個什麼玩意？還有那什麼月神刻印對策室！」

「我想她差不多也該出關了喲。」

連句安慰的話語也說不出口。

自以爲想到好主意的雛田，回覆了原本明朗的面容。

宗太抓住燕的雙肩，問道。

燕的能力不單單是操縱動物。還能與其共有視、聽、味、嗅、觸五個感覺。

「估計是呢。賭上職位想必也沒有勝算呢。」

空虛的眼睛，望向了宗太。

邊從頭到尾聽着倆人的交談，宗太邊對目前的狀況進行了一個整理。

反駁的言語怎麼可能會有。如果被私情與個人情感所左右，就會有人因此而受到牽連。正如燕說的那樣，這並不是自己所期望發生的。

「問疹的任務也算是充分達成。那麼，我差不多該回研究室了呢。沒事，身體並無大礙。」

儘管知道糾結這些純屬浪費精力，但一股罪惡感卻仍湧上了心頭。因爲眼下根本不是悠閒睡覺的時候。

「這種時候，就算騙人，也要答應下來。這樣大人也會放心不少。」

沉默再次降臨。

「這……」

「若你想證明自己不是個說句不知道、沒注意之類就能得到原諒的小屁孩，那麼犯錯誤之後立刻糾正，咱認爲纔是正確的做法。」

菜菜子並未回應宗太那尋求解答似的視線，而是原地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聽到這個詞彙，宗太不由地緊咬住了下脣。

「宗太同學想知道的，僅此而已？」

「京京閉嘴。你總是總是對宗太同學那麼寬容。有些時候就該嚴厲一點纔行。而且，救人行動想必還需要京京你的協助吧。早早做好會給黑田叔添亂的心理準備，不也能輕鬆不少嗎？也是爲京京你好。」

「這……」

「在哪兒？」

一次性接收數萬感覺，究竟會是怎麼樣一個狀況，宗太嘗試着想象了下，可惜腦海裏完全浮現不出類似的圖像。

無言以對的她，沒有就這個話題再繼續辯論下去，看來是默認了菜菜子的見解。

「這孩子肯定過不了多久就會明白的，刻意隱瞞也是瞞不住的喲。而且，眼下不是應該把知道的情報都一一傳達嗎？或許會迎來必須作出抉擇的瞬間也說不定。」

如果受黑田管轄的自己的擅自行動，被添油加醋成違反上級的命令之類的問題，這明顯會把黑田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是吶……」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氣息。回頭望去，是被京從旁緊緊摟着，一臉擔心狀的雛田。她們的身邊，還站着璃子。

望着倆人離開出口，房間裏一下子變得冷清了起來。

「……講這麼多，就是想凸顯對策室的權力呢。」

即便如此，宗太仍然希望能夠救出優姬。可，救出之後又該怎麼辦？三人一同亡命天涯？沒有人會希望過這種生活的吧。

「很遺憾，還沒線索。不過倒是發現了那個叫小早川花梨的孩子的居身之所。」

但宗太深知，不過一介高中生的自己，又怎麼會有與之相抗衡的實力。

「這不正是咱的優勢所在嗎？」

「這個嘛，或許只有竹中本人知道了吧？」

「各種是……」

竹中的話，應該會馬上予以反擊的吧。在無法得到黑田庇護的情況下，就必須依靠自己的雙手來保護優姬和雛田。

「稍微費了些工夫，不過有查到一個比黑田叔給的更實用的情報。」

「而且，大義在他們手中。宗太同學現在打算乾的事情，那可是等同於犯罪。這裏要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怎麼說得過去。」

宗太攥緊的拳頭，欲朝地板上砸去。緊咬的牙關，摩擦出可怕的聲音。體內彷彿有一隻野獸在橫衝直撞，一隻不甘心的，怒吼着的野獸。

接上一句「咱已經沒事了」，燕便離開了璃子的懷抱。

「……你都做了些什麼？」

「要煩惱的，不應該是前者吧？要真是這樣，不如再仔細想想吧？」

「和您講過多少次了，請不要過度使用能力。」

如花凋零一般，雛田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留下一個苦笑，她便和菜菜子走了出去。

「難以啓齒的話也能簡單出口這點也是呢。」

「燕學姐呢？」

「優姬的所在，找到了嗎？」

「最高機關……」

「知道了，宗太同學又打算如何？是隻告訴黑田叔？還是想單槍匹馬，逼她吐出小優姬的所在之處？」

「嗚……還是老樣子，盡刺別人痛處呢。」

光是聽這數字，就令人毛骨悚然。

「不僅僅是下發許可這麼簡單，他們自己也有專門的研究機構的，掌管那臭名昭著的國立月神刻印研究所的，就是對策室喲。」

「讓你們陷入睡眠的，是雙子裏的姐姐。小早川花梨。能力我想你應該也猜到了，就是催眠喲。」

但是，開展行動又必定會給作爲特課負責人的黑田造成不少麻煩。

燕規規矩矩地躺在璃子的懷中。顯得非常疲憊。

「想集中精神，就讓她一個人待著了咯。」

她仍然發動着月神刻印。視線飄忽不定，不知在看何處。臉上也是未帶一絲表情。

她那雙黑色的眼珠朝向宗太，彷彿在誘惑他一般。

活在權力之下的黑田，根本沒本事去對抗權力。

「對，對了！只要用宗太的能力，不就能找出優姬的所在了嗎！」

抬起頭，便見菜菜子正站在門口。

「現狀清楚了吧？所以也請你能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即便如此，她還是走到了宗太的面前。

「首先，對策室可以說是這個國內管理月神刻印研究的最高機關呢。包括我在內，所有的研究設施都必須先獲得對策室的許可，才能夠進行那些日常的研究。」

只不過，造成燕如今疲態的原因，必定在此之中。

「反正我也必須得去值勤，不如就順路送你到大學醫院門口吧。」

「可是，爲什麼要帶走優姬呢？」

「這樣啊……」

優姬已不在這裏。連氣氛都和以往大不相同。而自己注意到這些，卻總是在失去之後。母親去世的時候，父親被殺的時候都是如此。可如今，卻又一次犯下了同樣的錯誤。

「這麼快就找到線索了？」

如京所言，燕是出來了。不過不是從臥室，而是從洗手間裏。

「什麼意思？」

「既然那竹中伸三是對策室的頭頭，果然黑田叔還是無法出手相助嗎？」

可是不論如何分析，也仍是無計可施。

「可是……如果對那對雙子能再加強警戒的話。」

能出手的，只有那些排除在外的人。誰也依靠不了。那麼，也只能由在場的大家來完成了。

解開了白大褂的她走進房間，又順手將房門關上。接着以交叉雙手的姿勢，朝宗太的背後靠近過來。

「只是操縱月乃宮裏的各種動物，幫忙收集情報而已。」

「喂，燕，沒必要這麼窮追猛打吧。」

「事情變成這樣，並非真田的責任。」

「我都無語了喲。」

「被你這麼誇獎，咱也是會難爲情的。」

靜得彷彿會被壓垮。

穿過宗太身旁之時，巴又拍了下他的肩膀。

聽見京的問題，燕便將月神刻印收回了體內。視力開始逐漸恢復。可下一個瞬間，她的身體卻如同喪失支撐一般，向後倒去。彷彿早知如此似的，璃子從後面輕輕地接住了她。

無法抑制衝動，宗太不禁狠狠撓起了頭。

「嘛，也就一、兩萬啦。」

這時，像是要脫離這種處境似的，宗太突然向京詢問道。

「還有，救出之後的問題也必須考慮周全吧？你又打算如何保護小優姬不再受到侵害？」

燕這副樣子，宗太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是不可能的喲。因爲我從未對優姬使用過能力，即使視覺對接，也很難將她特定出來。而且，就算真能找出來，以我的能力也無法鎖定她的具體位置……」

「差不多。用你討厭的方式來講就是這樣了呢。」

思考不停地轉動，卻想不出一個脫身之法。雛田看似很擔心地，拉住了他襯衫的衣角。

「宗太……」

就算是撒謊，宗太也想說句「我沒事」，可喉嚨卻幹得講不出話。

這時，璃子突然插了進來。

「那個，在冷庫裏發現了這樣東西……」

她的手中拿着一個盆，裏邊擺着三個雪人。宗太記得，那是三天前的早上，三個人各自堆的雪人。最大的那個是自己的。中等那個是雛田的。而最小的則是優姬做的。三個並排擺在一起，正如雛田當時說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家人似的。

「這是優姬爲了不讓雪人融化，自己動手收拾的喲。她說過，因爲是和宗太一起做的，所以想一直保存下去……」

腦海裏浮現出了那抓着雪的小手。又浮現出不懼寒冷飛奔出去時的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呼喊自己的名字的聲音也漸漸在腦中復甦。

一股莫名的情感湧上了心頭。

鼻子不由地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這些，宗太又拼命忍了下來。最痛苦的應該是被抓走的優姬。那個竹中，想必也不會對她善意相待。雛田膽怯的模樣已經證明了這點。所以現在還不是流淚的時候。

小心翼翼地，他把這份湧上的情感藏回了胸中。頓時，眼中映出優姬的面孔，胸口也有股變得溫暖起來的感覺。

「璃子……請把這個……」

到準備講「放回冷庫」時，言語已經無法化爲聲音。眼眶也還是溼潤潤的。

璃子心領神會，轉身準備返回廚房。

望着她的背影走進廚房後，宗太朝向了燕。

他的眼裏透出着光芒。那並不是淚水的反光，而是強烈的意願在閃閃發光。對自己來說最最重要的東西，如今終於是明白了。只要優姬能夠回來，只要能和雛田在一起，自己還需要奢求什麼？把新生活當作一個新的起點不就行了。

「貌似下定決心了吶。」

「我也沒問題喲。就陪你幹吧。」

京笑着說道。

「月乃宮大學醫院住院中。」

「那孩子的話，咱估計等下就會過來的吧。她看上去似乎相當依賴這邊的這位吶。」

「小早川柚子嗎……可她又在哪兒？」

從握住的手中，傳來了雛田的驚訝之情。

腰部的骨頭也因此受到了其嚴重的撞擊。

「我也是！」

「這是怎麼一回事？」

堅固的瓷磚硬生生地接住了他的身體。

在確認過作戰內容，並用完有些遲來的午餐之後，宗太等人便開始了行動。

就在宗太翻身準備爬起的時候，雛田突然憑空出現，並瞄準他的腹部墜落下來。接着，燕和京也一塊兒壓了上來。

3

跟着燕的腳步，宗太和雛田也出了學生會室。

眼下可不是留戀學校的時候。自己是爲了救出優姬，纔來此的。

豎起耳朵，能清晰聽見接近的腳步聲。

京率先起身離開，接着輪到燕，最後一個從宗太身上下來的則是雛田。

「三位行行好，再不下來我就要被壓扁了……」

「好痛……」

冒着仍漫天飛舞的大雪，在穿過高中部的區域，橫越月乃宮大學的林蔭道之後，宗太三人徑直來到了地處偏僻的大學醫院。

這裏是月乃宮高的學生會室。一股眷戀感不禁湧上心頭。

「只能解釋成在咱們睡着的時候，被動過什麼手腳了吶。」

「像事先商量的那樣，京京就在這裏待機吶。」

宗太的身上，交錯地躺着三名少女。

坐在牀上的確實是小早川花梨。可那雙眼睛望向的卻是遠在宗太后方的虛空，而並沒有對衆人的出現產生任何反應。

在對剛纔發生的一幕感到難以置信的宗太面前，花梨再次喊出了他和雛田的名字。

雛田跟着說道。

「有誰來了……」

見宗太點頭，京便閉上眼睛，開始集中精神。數秒之後，月神刻印從體內湧出，在腳底和頭頂描繪出數個幾何圖案。

爲不引起他人的注意，三人特意選擇了從樓梯上去。離開樓道，便是目標所在病房的樓層。

她又在花梨面前秀了秀買來的鮮花，並當場插入一同帶來的花瓶之中。

同雛田一起上學，那已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不過一月未見，卻感覺像是發生在遙遠過去的事情一般。彷彿來到的是早就畢業的小學或中學似的，令人感慨萬千。

宗太撣去灰塵，站了起來。

「彆着急嘛。當時在場的還有一個人，你難道忘記了嗎？」

「真的，好懷念呢……」

「宗-太……雛田……」

這副樣子，明顯很不尋常。

疼痛難忍之餘，宗太還切身體會到，京的能力是真的下降了不少。換作以前，她肯定會把自己調整到腳先着地的狀態。

「差不多快到探病時間了。先躲起來吧。」

「學校真是好久沒來了……」

腦袋抵在宗太胸口的雛田使勁地點了點頭。

「……還好。」

眨眼的工夫。

「唔……嗚嗚……」

陷入困惑的宗太，求解似地望向了燕。但燕卻沒有回答。並非不想作答，而是連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明白喲。雛田，記得別亂動就好。」

「我明白的。」

「那，那個，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言不發地，燕朝牀邊走去。而宗太也拉起雛田的手，緊隨其後。雛田則只是在思考着對此該如何反應，什麼話都沒有說。

「粗活兒，就拜託兩位來幹啦。」

「你仔細看。」

「花梨，我來看你了喲。」

燕突然收起了笑容。

「住院？」

「這是……」

那聲音，已是滿含淚水。

沒多久，病房的門便被拉開了。

「她這副樣子，還怎麼問得出優姬的所在……」

「宗太，沒事吧？」

「又沒人在說京京，不過嘛，和咱和小雛比起來，京京肯定是最重的。」

這時，雛田突然抬起腦袋，似乎覺察到了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個最出乎宗太意料之外的人物。

「那，上了喲？」

「都是京京的錯啦。」

宗太牽着雛田的手，也跟着溜進病房。

京也打出了收到的手式。

一碰觸過京遞來的手，全身就彷彿漂在空中似的。

「話說，小早川花梨現在在哪兒？」

可是，眼前的雛田早已展開了重力支配能力。面前出現一道無形的牆壁，柚子的手在碰觸到的瞬間，便不自然地彈開，並被牢牢地反釘在牆上。

宗太見狀，不禁張口欲喊，但嘴巴卻先被燕的手給堵上了。

宗太回想起來，在酒店的時候，她確實是一直躲在花梨的背後。

「宗-太……雛田……在哪兒……」

叫法，和優姬是一模一樣。

之後也如同夢話般的，依舊不斷重複着倆人的名字。

雛田則摸着身旁的書桌，又搖搖晃晃地，在椅子上坐下。

「……和她見面了，也別驚慌失措吶。」

「別廢話啦，請下來啊！」

在第六間病房前，燕停下了腳步。定睛一看，病房的門牌上確實寫着小早川花梨的名字。

倆人同時從窗簾後邊跳了出來。

「咦！？」

「我，纔沒那麼重。」

「啊疼~」

依依不捨的雛田也站起身子，露出一副不再留戀的表情。

「不愧是男孩子，挺結實的。」

使個眼色後，她緩緩拉開房門，若無其事地跨了進去。

據燕的說法，小早川花梨應該在三層的單人病房。

「那，我們去去就回。」

只可惜還沒來得及確認四周，宗太就先以臉朝下的姿勢，朝地面撞去。

趁柚子準備去拿一把折凳坐下的間隙，宗太向雛田送去了行動的暗號。

見燕的表情，起初就打算這麼幹的意圖那是一目瞭然。

直到此時，宗太才終於理解到燕說的和她見面也別驚慌失措的意義。

從說話的燕的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玩笑的氣氛。

突然的聲響，把柚子嚇得緊縮起身子。視線，望見了宗太和雛田。頓時，她的臉上浮現出喫驚和疑惑，接着又摻雜進了膽怯。反射性地，她抬起雙手，打算發動月神刻印。

「是。」

「沒辦法吶。咱也不能丟下你們，一個人跑掉。」

即便如此，小早川柚子仍不肯放棄，打算繼續和花梨講下去。

但另一名相同面孔的少女卻沒有任何回答。甚至連個表情都沒有。

這是突發意外情況時的保險。通過利用月神刻印傳送的視覺情報，讓京能夠隨時隨地現身支援。

「唔……也罷，或許真如你所說，不過也不是特別的重喲？」

剛進門，視線就和坐在牀上的少女撞在了一起。

眼睛終於認清了周圍的狀況。

就算走到跟前，花梨果然還是沒有一絲注意到宗太等人的跡象。不管從何判斷，她也不像能夠交談的狀態。這樣一來，估計是無法問出優姬的所在了吧。

宗太按照計劃發動起月神刻印，把自己的視野同時分給了京和雛田。

宗太和雛田連忙躲進窗簾背後。燕則鑽進了衣櫃裏邊。

「不只這點兒。」

「……雛田，走吧。優姬還在等着我們呢。」

睜開眼時，身處之地已不再是酒店的臥室了。

從柚子口中傳出痛苦的呻吟。她拼命地想掙脫牆壁的束縛，可惜身體卻是紋絲不動。

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搖搖腦袋。

「對，對不起……」

雛田小聲說道。

不過，這聲音想必是無法傳達給還處在混亂之中的柚子的吧。

「爲，爲什麼，你們會在這裏？」

喪失冷靜的柚子，如今也彷彿快哭出來似的。

這時，不知何時從衣櫃裏爬出的燕，朝她投去了冰冷的視線。

「理由什麼的，想必你心裏有數吧。」

「呀！不，不要，別欺負我……」

「燕學姐，別太嚇着她喲。」

「咱可沒那意思喲？」

「那就是學姐平時的眼神太恐怖了呢。」

本想借個玩笑來緩和緩和氣氛，可柚子仍是表情僵硬，臉色鐵青，嘴脣抖個不停。

宗太站在雛田身邊，與柚子面對着面。

「你，你們想幹什麼？施暴？沒錯吧？住，住手，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完全被當作壞人了。

「是，是來報復的吧？絕對是來報復的吧？」

「差不多，也該閉上嘴了吧？對自己的處境，你究竟有沒有明白呀？」

面無表情的燕，把手放到了花梨的頭上。

「真，真的嗎？」

可眼前事態不斷，根本無暇顧及。

突然的大聲斥責，把柚子嚇得縮起了身子。宗太見狀，也只好壓下心中的怒火。

失去精神支柱的柚子突然發狂起來。但被重力封住的身體舊是紋絲不動。即便如此，有過掙扎的肌膚上仍泛起了殘不忍睹的赤紅色，手腕附近那是內出血嗎，已變成了青紫色。

即使聽了雛田的勸告，抽抽搭搭的柚子的混亂狀態一時也未見有平復的跡象。

「和優姬有關聯嗎？」

「別，別碰花梨！若敢傷她一根毫毛，我，我要你們好看！」

「可，可是，說出來的話，花梨就變不回原樣了啦！」

同時，這也是她內心的警戒被徹底消除的證明。

「那是你的問題吧？和咱們又沒關係。」

「你只是被竹中利用了而已哦。你認爲聽他的話，花梨就真的能夠恢復原樣麼？」

「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就不會對你動粗。」

儘管心中被複雜的情感所纏繞，宗太還是將罪惡感給置之了腦後。這是自己選擇的結果。裝作受到傷害是不公平。

「雖然說不上絕對，不過我們這邊有着遠遠勝過那個人，如同對待親骨肉般地照顧我們的人在喲。」

「有一位叫黑田的人把我從國立月神刻印研究所裏帶了出來。巴老師對我也是體貼入微。菜菜子姐是搞研究的，所以懂得許多知識。或許，能找到治好花梨的方法也說不定。」

「既然你敢背叛，那花梨的復原當然也就別妄想了呢。最後，是否還需要再告訴各位病房裏裝着竊聽器嗎？那麼，孩子的父親和母親，祝你們健康，我已經替兩位把孩子養育成了傑出的人才。」

「在哪兒呢？」

燕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我纔不會騙人的！」

宗太也朝天空中望去。

「……」

「從那副樣子也看得出此事非同小可。三天前明明還很精神的。」

「要你好看的，是咱們這邊呀。再哇哇亂叫，小心咱捏爆這孩子的腦袋吶。」

「就像你想救助花梨一樣，我也擔心優姬擔心得不得了。心情和你是相同的啊。」

這僅僅是宗太的信口開河。只是想借此讓她能夠對自己抱有期待罷了。

「騙人……不要……我不要！」

那天真活潑的聲音，似乎正在喊着自己名字。

「……這。」

她本該恢復鎮靜的眼神之中又透出了一絲動搖。視線也開始左右飄忽不定。

「真，真的嗎？」

嚇得雛田連忙停止了月神刻印的發動。

儘管事先從未商量過，自己和燕的蜜糖與鞭子雙重攻勢的角色分擔倒是完成得相當出色。恐怕，燕是在經過計算之後，才肯擔當惡人角色的吧。不對，或許應該理解爲出於喜好才比較正確吧。

燕朝窗外望去。是沒有發現被監視的痕跡嗎，她左右搖了搖腦袋。既然如此，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一個。

「還在花梨這邊。對不起，我馬上回去。」

「宗太同學太天真了。」

宗太瞪了燕一眼，她便不太情願地退至一邊。

最初的異變來自耳邊。

「……別講了！那麼，你就能讓花梨恢復原樣嗎？就能把我的花梨還回來嗎！？明明沒那本事，就不要拿這種話來敷衍我喲！」

一觸到核心，柚子就再次閉口不談。視線也刻意地避開宗太，但卻像尋求幫助一般，仍會再望過來。這便是她正猶豫不決的證據。

「幹出這種事的，肯定是那竹中對吧？他究竟對花梨做了什麼？」

「爲什麼？」

遠處打下一道藍色的閃電。從天空直線貫穿至地面。

這次輪到宗太三人驚訝的瞪大了眼。

燕也點點頭。

宗太感覺心裏七上八下的。

「她這是出了什麼事？」

「我們的事情可別講出去，聽明白沒？」

雛田似乎也聽見了。

「她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感覺從遠方傳來了優姬的聲音。

叮囑完燕別說話之後，宗太向柚子提議道。

「呃。反正你只是個沒用的廢物，在不在都不會對我的計劃產生任何影響呢。」

這時，傳來了一陣手機的鈴聲。

「請不要亂來。」

「燕學姐，別勉強自己，還是算了吧。」

「你不也想弄明白嗎？她變成這副樣子的原因。如果能搞清楚，說不定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和我一樣？」

剛纔所見的藍色光線，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視野的一角，瞟見了燕正滿意地看着自己。眼下可不是選擇手段的時候。營救優姬，纔是最優先事項。

「所以啊，你就和真田宗太君他們呆在那裏看着好了。看着一個嶄新時代的開幕吧。」

「優姬在哪兒？」

在宗太準備講話之前，電話就先掛斷了。

失去支撐的柚子的身體無力地向前摔倒。最後呈OTZ姿勢跪在了地上。

把音量調到最大，好讓大家都能聽見。

「只有這個……不能講。」

她求情似地望向雛田，但或許是想到那原本就是抓住自己的人物，結果又哭得更大聲了。

回過神來的他，也即可收回月神刻印。把眼前的景色，與左手的意識徹底斬斷了。

雖然當場跪倒在地，但在等待約五分鐘之後，她抬起了頭。豆大的汗珠正從額頭上滑落。

「讓我們來幫助你吧。」

「那裏應該還是一片瓦礫堆成的山哦。」

柚子不禁嚥下口唾沫。

腦內，令人不快的記憶正漸漸復甦。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雛田，此時輕聲說道。

儘量以柔和的表情點了點頭，卻反被燕吐槽令人作嘔。

「別逃避喲！」

月乃宮的中心，在當時以將災害的痕跡留給後世作前車之鑑的名義，一直原封不動地保存到了現在。面積約一個棒球場那麼大。附近還建有災害資料館，作爲高中課程的一環，宗太自己也曾去參觀過。

「是什麼問題？」

「嗯，是嘛。也罷，你再呆久點兒我也不會介意的喲。」

花梨如今也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在呼喚着宗太和雛田的名字。

把燕的勸告拋在腦後，宗太靜靜等待着柚子的視線轉向自己這邊。

強烈的否定，讓雛田陷入了沉默。於是宗太接着說道。

「……可是，我真不知道啦。昨天，只有花梨被叫去了研究室……出來的時候變成這副樣子了啦！想讓花梨恢復精神，就必須服從命令啦！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騙人……真的，在那裏啦。從以前的地鐵站入口進去，下面就是零號月神刻印研究所喲。」

「在月之碎片……墜落的地方。月乃宮零號地區。」

無論被如何威逼，都沒有一聲嗚咽的柚子，此時卻擤着鼻子大哭了起來。

「看來你還是沒理解自己的處境呢，告訴你，你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力。」

他頓時失去了言語。

終於，柚子還是受不住驚嚇，哭了起來。

又怎麼可能忘記。那一片藍色的天空。明明八月滿月早已結束。

不過，此舉似乎還是有起到效果，柚子的表情比之前緩和了一些。

宗太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放到了被限制活動的柚子耳邊。

瞬間，這輪到病房地板上浮現出藍色的光亮，並從腳底朝頭頂竄去。

「嗚……嗚嗚……」

燕望着窗外，如此說道。

「真希望，玩笑能到此爲止吶。」

不太現實這點他自己也非常清楚。不過，對於一個人承擔問題的柚子來說，這就是一個甜蜜的誘惑。正因爲如此，宗太纔不惜貶低自身，講出這些能使對方爲之動搖的話語。只爲營救優姬的行動可以進展得更加順利。

「不，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啦！」

宗太看向燕，以尋求確認。只見燕早已發動了月神刻印。可瞬間，她就變得呼吸困難起來。今天已經是能力使用過度了。

「你口中的研究室在哪兒？」

她連點了好幾次頭。

「但是，要查明原因，就需要先找到事發地點。而你是知道的吧？」

「……是優姬，嗎？」

「大概是……室長打來的喲。見我遲遲未歸，就主動聯絡我了。」

「這種……這種事我纔不懂……」

「是室長的……命令啦。」

卻沒有雷聲。

不一會兒，雪也停了下來。但根本無暇去思考爲什麼現在才停的原因。

街道整體的空氣顯得異常嘈雜。是正對那毛骨悚然的寂靜感到膽怯的表現。

「我和花梨都，完蛋了……全部，都是你們的錯！」

宗太轉過頭，便看見一雙含着憎惡的眼神。

臉頰上還掛着晶瑩淚珠的柚子發動了月神刻印。高舉的手中，凝聚出一顆巨大的火球。熱得彷彿皮膚都快被灼傷一般，就像顆小型太陽似的。

接着，她便準備將火球朝宗太等人丟來。腦中已經能預見到身體被灼熱火球所吞噬的那一幕了。

可搶在前頭，一道藍色的閃電從穿過天花板打下，縱向貫穿了柚子的身體。柚子的身體開始抽搐，下個瞬間則被藍色的藤蔓給團團圍住。仔細一看，原來那些藤蔓是由無數的文字式所構成的。和月神刻印極其相似，但又稍顯不同。它們並沒有固定的形狀，而是不斷地變化成新的形態。這讓宗太不禁回想起那八月十五的夜晚。

「呀……這是什麼……好可怕……救，救命喲！」

就連柚子伸出的手，最後也被藍色藤蔓捆住並緩緩吞下。接着，藤蔓深深刺進了那柔軟的肌膚，彷彿要溶入她的體內一般。

「什麼！？在進來……停，停下！快，停下！」

從一個勁兒哭喊的柚子的胸口，藍色藤蔓正緩緩把她的月神刻印給抽離身體。亂竄的文字式，正被一條張開大口的藍色大蛇捕食。宗太都不禁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儘管被藤蔓咬住，月神刻印仍奮力打算躲回柚子體內。可因爲力量的差距，又再次被抽了出來。柚子發出一聲嬌喘，身體伴隨着疼痛與快感不住地抽搐起來。

徹底暴露在外的月神刻印也沒有了與之對抗的手段，被藍色藤蔓盡數吸收。相應的，藤蔓則開始變得更加粗壯。

柚子嘴角淌着口水，倚在牆邊。身體緩緩滑落向地面。一灘水窪正從她坐着的地方逐漸向外擴散開去。

完全從藍色藤蔓中解放出來的她，卻失去了表情。變得恍恍惚惚。

「啊……啊……啊……啊……啊啊……」

凝視着虛空，像姐姐的花梨那樣說着夢話。

「發生了什麼？」

「……宗-太……雛田……在哪兒……」

花梨和柚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宗太同學，快給京京傳送視野！」

「小時候就那樣的喲。似乎很怕被別人看見自己的軟弱。愛撒嬌就是不擅長的證據呢。」

動用上萬動物找出小早川花梨的所在，還只是今天早晨所發生的事情。之後，連適當的休息都沒有，就又潛入了醫院。到頭來，便是這副樣子。肉體和精神上，應該都早已超出了所能承受的範圍。可就在睡着前的那一刻，她都未顯露過一絲疲態。

站在她身旁的燕，也深深吐出口放心的嘆息，並且極其自然地轉過身去。擦拭淚水的一幕，宗太就當作沒看見了。

聽見京的呼喚，雛田便退後一步，接着將月神刻印收回了體內。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喲。」

京走進客廳，撫摸起了雛田的腦袋。

「小雛。」

連口氣都不敢喘，他直接站起身來，只見自己剛纔站立的位置，已經被捲成一團的藍色藤蔓給佔據了。

京把手伸向那似乎想說「我要留下」的少女的瘦小後背。像變戲法似的，雛田瞬間就不見了。

邊祈禱着京的平安，宗太低下了頭。

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返回客廳，便看見京已打開了電視。

眼看就要被那湧來的藍色巨浪所吞沒。

他伸出手。而京的手也正向這邊伸過來。她的背後，是如巨浪般湧來的藍色牆壁。

「宗太怎麼辦！？」

感覺不這樣做的話，本就滿溢的後悔便會徹底噴湧而出。

從臉朝下摔倒的姿勢站了起來。

因在意天空的情況，宗太呆在陽臺上觀察了近一個小時。回到屋內，視網膜裏也還深深印着藍色天空的模樣。

面對燕的問題，全身的血液彷彿摩擦出聲響般地湧了上來。

捲成一團的藤蔓率先襲向宗太。宗太奮力地一滾，勉強地避開了這次攻擊。

他將那隻手用力地握成拳頭。

而宗太則腰一軟，暫時沒了起身之意。即便如此，視線仍不自覺地望向了窗外。

宗太不知自己、雛田和燕是否安全。也不知哪裏才最安全。恐懼讓他腳底發軟。

心想着既然要睡，不如讓她睡得香些，他便抱起燕，放到了雛田房間的牀上。途中，她曾醒來過一次，不過貌似把宗太給誤認爲成璃子，數秒後則又傳來了寢息聲。

「和八月滿月那次非常相似吶。就是範圍似乎要小不少呢。」

事以至此，也只能默默接受。

無奈，只好把她抱回了自己房間的牀上。

空間裏，有着露出驚訝表情的雛田。燕也安然無恙。

瞬間，宗太的身體在黑暗浮了起來。並不是真的浮在半空之中。而是京的能力發動的證明。

雖不能斷定，不過宗太認爲這必定與月神刻印的使用有所關聯。剛得出結論，便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燕已經陷入了熟睡當中。身體像貓那樣捲成一團，肩膀靜靜得上下襬動着。

缺一個人。

「京前輩……太好了。太好了喲。」

出於可能會被再次襲擊的危機感，才一直在陽臺上戒備着的。

「馬上就過去和你們匯合！」

「當然有喲。」

這裏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是自己和雛田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公寓的客廳啊。那電視機那靠墊那沙發，每樣傢俱都還保持着和一個月之前相同的位置。

想必京並沒有抱多大期待吧。只見她正用遙控器一個個地調換着頻道。可多數臺的內容都僅是類似的轉播。

「還沒完喲！」

「不管哪兒都行，帶大家逃得越遠越好！」

待回過神來，已是日期即將發生改變之時。

救出優姬，迎來真正的意義上的大團圓結局，看來還得走上相當長一段路呢。

透過顯示屏看到的藍色美麗的天空，遠比自己親眼所見時要顯得更加毛骨悚然。

嘴脣顫抖起來。

想都沒想，倆人便飛奔了起來。

宗太和雛田，以及燕都莫名地楞了一下。

奔赴現場的記者，帶着半分恐懼的緊張表情，正站在月乃宮車站前。攝像機前的人羣紛紛望着天空，逃跑似地移動着。回應採訪的人幾乎沒有。畫面中映出的盡是不安與混亂。

最後抓住的京的手的溫度還殘留在自己手中。

市外的影像則顯示，月乃宮上方彷彿撐起了一把大傘似的。

撞在無形牆壁上的藍色藤蔓像蛇一般，疼得滿地打滾。但待它抬起那鐮刀似的脖子並調整好姿勢後，又再次向雛田展開了激烈的撞擊。

聽見燕的叫喚，宗太便發動起月神刻印，在找到京的感覺後，他睜開眼睛，開始進行視覺對接。可剎那間，一股寒氣卻突然包圍了全身。

「都是怎麼了？一個個搞得跟靈前守夜似的。」

本想讓雛田也能看見，但一想到使用月神刻印或許會招來危險，便當場放棄了這個念頭。

唯一可用的情報來自於地方臺流出的一張月乃宮的衛星照片。照片上顯示的是一個幾乎將月之碎片所造成的凹陷上建立的城市給徹底籠罩的巨大半圓型的頂。

但是，從醫院逃出之後，就未再見過藍色閃電貫穿天花板打下的那一幕。

過度的恐懼，讓宗太不敢再看下去。

並且，抓住了京的手。

覺得爭論下去也不會有個結果，宗太則以笑容敷衍了過去。

猶如噩夢驚醒之後一般，雛田猛地衝她懷中而去。

「專瞄準月神刻印來的喲！」

倆人站在房間的對角線上。中間是捲成一團的藍色藤蔓。以及，京背後還有一根之前攻擊過雛田的藤蔓。

喉嚨深處湧上一股苦澀。

「京前輩……不在嗎？」

不一會兒，京也出現在了病房之中。

瞬間，病房裏再度打來一道藍色的閃電。不過被雛田重力支配的能力，給彈飛了。

自己連弄清發生什麼的手段都沒有一個。事到如今，也不能找黑田索要情報。

默不作聲地發狂起來。

「京前輩，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同樣望着窗外的燕說道。

「事情變得更棘手了吶。」

彷彿被好奇心驅使一般，京也凝望起那片藍色的天空。

環視室內一圈。

反射性地朝頭頂望去。只見天花板已被一片藍色籠罩。

月神刻印的文字式正逐漸崩潰。

即便不斷地如此重複給自己聽，卻仍無法抑制住對自己的抱怨。

隨着時間的經過，只有氣氛變得凝重了起來。

「怎，怎麼了喲。真是，拿你沒辦法吶。」

4

儘管被恐怖包圍，仍勇往直前。

還留在病房裏的，就只剩下宗太和京了。

「京京人呢？」

京大聲吼道。

「我……」

爲營救優姬，決定開展行動的是自己。

理解到事態嚴重性的雛田，露出了一副嚴峻的表情。

接着，又朝雛田身邊走去。

六點剛過的時候，宗太和京兩個人先用了晚餐。雛田還處在睡夢當中，又去看了看燕的情況，發現她一時半會兒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雛田警戒着，展開了月神刻印。

回過神來的衆人一齊抬起了腦袋。

燕飛起一腳，把宗太踹開。

寶貴的時間被白白浪費。焦躁不安的狀況也未見好轉。恐怕，在自己無所事事的這段時間裏，現狀也正一點點兒地變壞吧。

「……只靠新聞，看來是得不到有用的情報了嗎？」

燕則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開始打起了電話。沒猜錯的話，對方應該是京。

最終，連新聞也聽累的雛田靠在了宗太的肩膀之上。雖然還略微留着些意識，但已幾乎是在夢中了。

宗太和京、及雛田都默默地傾聽着電視裏的情報。

卻無法出聲。

可是，卻沒有移動。

感覺極其不適。有些想吐。腦中浮現出被藍色藤蔓捕食的柚子的模樣。那空洞洞的眼神。那喪失活力的表情。重複的夢話。與京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睜開眼睛，景色已不再是那間病房。

「看來能力確實下降了不少呢。沒想到着落點竟會偏離這麼多喲。眼前突然出現把菜刀，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有的，只是冰冷的沉默。

不論哪個臺，都正播放着關於月乃宮異變的臨時新聞。

只見京正站在廚房的吧檯裏邊。

是先前還握在一起的手的主人。

二話不說，她便將燕瞬間移動到了別處。

已經連續八個小時，像這樣在無所事事之中度過了。

優姬的所在明明已經查清。

但一想到籠罩着月乃宮的這片藍色天空與她有關，身體和思考就會變得僵硬，無法動彈。

希望能獲得一些決定性的情報。如果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行動，或許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而這點是必須要避開的。一個判斷的失誤，就會讓營救優姬的行動變得更加困難。宗太冷靜且悲觀地分析了自己所處的境地。

畫面從廣告切回節目。電視機裏，正播放着被不安驅使的月乃宮市民製造的交通擁堵。那是紛紛想逃離市區的表現。

街道的燈光明顯比平時要暗許多。這便是相當數量的人都已去避難的證明。現在也能斷斷續續地聽見樓下傳來汽車開過的聲響。

身處安全的東京都內播音室裏的播音員，一副相當瞭解似的表情，呼籲政府應該馬上採取行動，以平息這場混亂。

眨巴着睏倦的眼睛，京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去睡吧。我守夜。」

雖然不希望再有事情發生，不過有備無患嘛。

「不，我不困，倒是宗太君，休息下吧？」

「反正，也睡不着的。」

京微微地一笑，說了句「也是呢。」。之後，視線又轉向了電視。而宗太則呆呆地注視着她的側臉。

「……到現在纔講或許有些無恥，把你捲進來真的很對不起。還有，非常感謝。」

「幹嘛喲，這麼突然。」

京以凜凜的眼神望向宗太。

「怎麼說呢，可能今後就沒有機會和你講這些了……」

「禁止發表這種不吉利的言論。」

帶一臉不滿的表情，京轉了過來。接着，很奇怪的，宗太緊崩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不過，我是真的心存感激的喲。」

「沒，沒必要道歉啦……」

「對像你這種執着的男孩，我就該把所知道的一切，全告訴你喲。」

吐露着單相思辛苦的同時，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即便如此，剛纔黑田叔的問題，我的答案還是『不會放棄』。」

黑田用幾乎沒有嚴肅感的口吻說道。說完，他便把菸頭摁滅在了扶手上。雖然又叼起一根，不過這次沒有點着火。

「但一想到我的感情，會被以不過是孩子的朦朧感覺爲由拒絕掉，甚至有可能對我再不理睬，就什麼都講不出口了喲。若真如此，我還哪有從絕望中恢復的自信喲。」

「不用感激喲。我也很擔心小優姬啦。」

「不想讓黑田叔爲難嗎？」

這邊的行動，想必黑田已經清楚掌握了吧。不過這邊也已經準備好了對應的言辭。

「……嗯。」

「嗯，你猜呢？」

「抱歉。」

可如今，卻忘得一乾二淨。

放下心來的宗太站起身子，說是去看看雛田的情況。「別趁她睡着的時候偷襲喲。」，背後傳來了京戲弄叮囑。邊回覆道「不會的」，宗太邊安靜地，朝着懷念的房間走去。

正因爲處在這種惡劣的狀況下，才發現能陪她在身邊，比中頭彩還要開心。

因爲自己最後的確認，退路被全部切斷了。

「什麼？」

「……嗯。」

他叼起一根菸，用下巴指了指陽臺的方向。

相反，優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毫無根據的確信卻仍佔據着他內心的大半部分。若是講給別人聽，肯定會被笑話死到臨頭還抱着一線希望吧。

黑田的視線一次也沒有朝向過宗太。而宗太也同樣，無暇顧及對方。

「可不是害怕被甩喲？這點我早看開了。」

「可因此給黑田叔添了麻煩，對京前輩來說也是個大問題吧？」

「如果真有白癡會拒絕京前輩的告白的話，到那時，就由我來把那傢伙狠狠揍一頓吧。」

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彷彿說過之後，就真能實現一般。不，是必須實現。

「沒錯吶。」

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還是有的。對黑田或許會提出絕望的見解這點。但是，內容真正的重量要遠遠超出他的預計。

臉蛋貼着膝蓋，京用放棄似的口吻說道。她的姿勢看上去顯得非常疲憊，像在告訴身邊的宗太，這份感情壓抑在心中很久很久了。

「和黑田叔說過了嗎？」

視線跟着嘴上仍叼着煙，身邊煙霧繚繞的黑田，朝向了正面的街道。一架報道用的直升機正在上空盤旋。宗太不禁感嘆，原來還真有不怕死的電視臺呢。

說明結束後，黑田纔給第二隻煙點上了火。

「不用這樣欺負我吧。」

「可是，有些事情憋在心裏不舒服。」

「不論知道的真相是好是壞，你都不會放棄救出小優姬的念頭麼？」

「纔沒欺負人喲。只不過我覺得吧，既然京前輩爲黑田叔盡心盡力，那讓他爲難一下不也正好嘛。畢竟受過重傷，還挺到現在……」

宗太只不過嘆了口氣，便見京正瞪着自己，眼神頗帶怨氣。像在慪氣似的。

言語間，還殘留着些許迷茫。

說着，京的臉上浮現出了邪惡的笑容，看來是已經回到平常的自信狀態了。

「什麼意思？」

「……真的？」

「因爲巴老師在嗎？」

其中，還發現了小早川花梨和柚子名字。

「明知顧問吧你，行的話，這片天空早該消失了。」

以及，將天空染成一片藍色的，是優姬的事實。

若拿先前所見與之進行對照，便能得出菜菜子的推斷及預測都相當準確。即便當作假設一笑了之，但在目睹小早川花梨和柚子的慘劇之後，這種否定就變成了逃避。

「就算如此，果然我還是辦不到。不是，說不出口真正的理由，我知道全在自己身上……只是，很害怕喲。」

「那個……黑田叔。」

話的內容大概爲依據模擬地球生態系統的結果，推測出子刻印可能與八月滿月的性質相同。並且在今天，這個推測成爲了現實。和菜菜子得出的，子刻印同自己和雛田所擁有的月神刻印有着根本上區別的結論。

說着，黑田把毯子蓋在了那雙豐盈流暢的腿上。可京卻不舒服地叫喚起來，連聲音都帶着色色的感覺。也讓黑田是目瞪口呆。

「這些都是菜菜子告訴我的……」

「……注意到了？」

「這片藍色的天空……跟八月滿月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宗太見狀，走在了前面。

「那，沒辦法了呢。」

只見京整個人躺在沙發上，光着腳毫無防備地進入了夢香。確實不堪入目。自然地，宗太也苦笑起來。

「絕對要救出優姬吶。」

京的肩膀微微一顫。

醫院發生的一幕，讓自己彷彿回到了八月滿月的時候。

直到背後傳來敲門的聲音，他纔回過神來。

「……那，可不可以像銀色方舟操縱月亮時、菜菜子姐在八月滿月採取的措施那樣，利用月亮來制御呢？」

威脅似的，京稍稍抬起頭瞪了宗太一眼，卻絲毫不覺得可怕。現在的她，散發着一陣在平時自信滿滿，戲弄自己時候的姿態下，絕對無法想象的自卑感。

「這片天空，我想應該和優姬有關吧。」

宗太無話可說。

「宗太，我問你吶。」

「怎麼說得出口……」

四目相交，僅一瞬，在京的瞳孔中閃過了一絲猶豫。像在掩飾似的，坐在沙發上她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接着，又試探似地翻上眼珠瞟向宗太。

打開文件。裏面列着一長串兒的人名。年齡都很年輕，全在二十歲以下。

「真是的，妙齡少女怎麼能在男人面前擺出這種姿態……」

以爲是京而去開門。但是，站在門口的居然是黑田。

「咦？」

「沒錯吶。」

「竹中的目的是？」

雛田的寢息聲刺激着他的耳朵。僅僅這樣，爲何心情就變得如此平靜了呢？肯定不會是什麼大道理。話雖如此，但能理解，這是一份非常珍貴的感覺。

京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她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裏。頭髮間露出的耳朵，微微泛起了一絲櫻色。

「總是不能隨心所欲呢。真想早點兒長成大人，可是成爲大人之後就不能再使用月神刻印了，而我也會失去唯一的利用價值。宗太君，好痛苦喲……」

「那樣睡着會感冒的，我可看不下去了。」

「別這樣盯着我呢。」

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宗太並沒有亂了手腳。他也明白，這個問題，便是黑田對自己擅自採取行動的回答。既不打算怪罪，也不打算責備。只是，來確認是否會負責到底而已。

宗太默默地，專心傾聽着京的發言。

以組織的形式成立特課，並且守護至今的，確實是黑田。但是，若沒有京一次又一次出色地完成任務，恐怕特課也無法度過重重難關。這點，想必黑田本人是最清楚的。

指甲在雛田的臉頰上劃過。感覺她似乎笑了。

「絕不食言。」

黑田豎起大拇指，苦笑着指了指身後的客廳。

「有毯子之類能蓋的東西嗎？」

張着嘴巴卻說不出話。

「年齡差距嗎？」

可即便只是個天真的願望，那也是支撐着救出優姬精神的原動力。

「意義不同喲。我和你的。」

見宗太督了自己一眼，黑田便從西服內口袋裏，掏出一張折成三疊的文件。

宗太非常明白，那是被意料之外的人發現了自己的感情時，所表現出的害羞以及動搖。

黑田給煙點着火。宗太的視線則被前端的火星所吸引。他閉上眼，細細品位着最初一口的味道。

而最爲關鍵的，子刻印終將使生態系統發生混亂的預測，宗太是怎麼也接受不了。

「彼此彼此。」

那時候，如果被藍色的藤蔓抓住，估計在場的大家也會和小早川姐妹落得同一個下場吧。

藍色天空會對月神刻印產生反應，也是自己親眼所見。實際上，自己也有被襲擊。

失去起身走人機會的宗太，暫時，就默默地注視着雛田的睡顏。

京再次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不明所以的宗太，把毯子遞了過去，並跟着他一起走出房間。

「總感覺，不像宗太君了。」

黑田並未回應宗太的呼喚，只是從這十樓的陽臺，遠眺着那片一望無際的街道。

究竟有多久呢。至少，日期早已翻到了新的一頁。

從菜菜子這一月神刻印專家口中出來的意見確實很有說服力，宗太光是理解並接受事實就已筋疲力盡。黑田從頭講到尾，他都沒有插過一句嘴。不，是說不出話。

外邊的雪已經徹底停止，空氣裏飄着夏天結束的味道。但地上仍殘留着未融化的雪，一件T恤還是略顯單薄。

宗太在牀邊坐下。注視着雛田的臉蛋，並撫摸起那頭美麗的銀髮。一用手撩起，「銀色的瀑布」便會從指間滑落。那柔順的感觸，讓他愛不釋手。

「……嗯。」

頓時，難以置信的預感連同一陣寒氣，向他襲來。

「你小子猜得沒錯喲。這就是八小時內送進醫院的同症狀患者的名單啊。」

「所有人都是月之子嗎？」

「目前正在蒐集證據中，不過，調不調查我估計都一樣吶。這些人想必百分之百，都是月之子喲。」

僅是粗略數下，就數出了近百個的名字。想到所有人都和小早川姐妹那樣，汗毛不禁倒豎起來。

而這股惡寒，同時也讓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月神刻印的消滅……根絕月之子纔是他的目的……」

黑田略顯喫驚地望向宗太。

「下雪那天，自稱銀色方舟的人告訴我的喲。對策室的目的就是這個。所以讓我小心點兒。」

「……於是就變成這副樣子了嗎？」

交談的倆人同時抬頭望向藍色的天空。

「這種事情真是國家機關乾的嗎？」

「……不知道喲。或許幹得出來吶。」

黑田的語氣異常平淡，內容卻讓宗太甚感意外。

「這個國家比起保守，更有着討厭改變的傾向。別的國家，的確正爲讓月神刻印能夠得到有效利用而在進行着各種研究競爭，但日本則有着根本上的區別。」

「什麼意思？我覺得日本對月神刻印的研究也相當熱衷啊。」

「研究說到底也只是爲了理解。可理解之後，不但不有效活用，還認可企圖奪回沒有月神刻印的時代的傢伙存在吶。的確是那羣老糊塗的政治家們能想得出來的事喲。」

說着，黑田又從內口袋裏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你看看吧。」

封面上印着『歸零計劃』四個大字。下一頁則抽象地概括了計劃的內容。且還是就月神刻印新的運用方法提出的議案。

時針已劃過凌晨一點。

「關於大人物們的動向，現在巴正加緊調查着。究竟會採取何種手段，到時就能見分曉了。」

聽到是玩笑的解釋之後，雛田才放心地垂下了肩膀。

抬頭望向天空，依舊是一片藍色。

同時，腦中也浮現出了一個問題。

「要殺掉優姬嗎？」

「咦！？還，還沒滿喲！」

「……黑田叔。」

「抱歉吶……」

「不會是，全聽到了吧？」

說完，黑田大笑了起來。

眼下，還剩着些能把它當作是優姬的時間。

說着，雛田抱住了宗太的手臂。

計劃的負責人正是竹中伸三。

「即便如此，遲早也是要採取行動的呢？來收拾殘局。」

「搞到手的，只有這篇概要文章。光看這點兒，根本就是份內容模糊不清，莫名其妙的計劃書，想必竹中伸三是靠着他拿手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那羣老傢伙給予協助的吶……」

說完，便看見黑田收回了放在頭頂的手。

她洋洋得意地說道。

本以爲會喫上一記拳頭而做好了防禦的準備，不過黑田的手只是隨意地搖了搖自己的腦袋。

「介意喲，非常的。」

「這樣似乎可以馬上充滿呢。」

不過，或許是找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她便把臉朝宗太的胸口上貼近過去。

「……是我和菜菜子的孩子。親生兒子。」

「借走宗太這麼久，真抱歉吶。」

「不過嘛，這樣想的話，或許會讓你小子覺得很噁心呢。而且，像這樣靠不住的老爹是不是不要比較好呢？」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明早大概就會有行動了吶。再這樣被媒體騷擾下去，想必大人物也坐不住了吧。」

黑田露出了尷尬的苦笑。

「咦？」

「那麼，我的使命也到此爲止了吶。下面那幫傢伙，想必是來軀趕礙事者的吧，接下來就等你演場好戲了喲？」

代替回答，他緊緊摟住了雛田。

「對，對不起。我看見宗太準備出房間，於是……」

「怎麼會這樣……」

「可是，很冷吧。」

屋內，京和燕正看着這邊。看來是睡醒了呢。

「孩子嘛，就是遲早要離開父母身邊的吶。想攔也攔不住。」

「說定了哦。記得帶上小優姬。否則，我可是要傷心的吶。」

他的眼中透着一種未曾見過的感情。那回憶過去的表情，宗太還是初次見到。

而宗太也沒去追問她是什麼時候醒的，。

「黑田叔不用道歉喲。添麻煩的，是我們這邊。今天也是，以前也……」

甩着銀色的秀髮，雛田撓癢似地扭着身子。

「想想也是吶。估計，現在永田町那塊兒也被嚇得不輕吧。政府遲遲未發表看法想必也是因此。他們正忙着相互推卸責任呢，哪還有工夫來管國民。」

「沒錯吶。不出手的話，自己的所處的立場就會非常不妙，這點他們非常清楚。爲了明哲保身，也得表現出積極主動的一面喲。」

「這怎麼受得了，那我絕對帶她一起回來。」

一眼瞪過去，倆人便哭着喊着「好可怕」，並跑開了。

「暖，暖嗎？」

「嗯……」

他的視線忽然轉向藍色的天空，像在猶豫是否該講下去似的。從那側臉中，宗太隱約看見了一絲放棄。

「那，讓我也補充補充雛田養分吧？」

「啊，絕對的啊。到時候，再陪已經降級的我好好喝一杯，就當是安慰啦。」

只是方便黑田吸菸罷了。

「若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的話……」

話音剛落，宗太便從正面將雛田抱入懷中。

「嘛，確實變暖了。」

「……好想見見優姬呢。」

抓着扶手的手自然地。

「沒錯。一定會帶你去見的。」

但最終，這個問題還是沒有問出口。不，是覺得沒有必要。答案，和黑田相處三年的自己其實早就明白了。

牽着手，把她帶到扶手邊。

僅僅如此，情緒就變得異常高漲起來。恐懼也逐漸沉入心底。但光是做到這點，就已竭盡了全力。

「那，我鬆手啦？」

說完，京就追着朝玄關方向走去黑田，消失在了宗太的視野之中。燕也掏出手機打起電話。想必電話那頭的是璃子吧。

「而且還能補充到宗太養分，簡直就是一石二鳥！」

不狠月之子嗎？

「你覺得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那孩子？」

轉過頭，發現雛田正孤零零地呆站在屋內。

雛田緩緩抬起頭。接着，靜靜地閉上了眼。

「這，這樣的話，就暖和了。」

「沒這回事。這身糟糕的打扮對我來說剛剛好。」

「孩子引起的問題，家長才不會認爲是麻煩。」

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菜菜子是不是說我們之間沒有孩子？」

代替離開的黑田，她來到了陽臺上。

只見樓下正停着好幾輛車。

「也是呢。」

宗太把這句話，又在心中深深默唸了一遍。

「黑田叔叫你們趕快準備，三十分後行動。」

眼下，月乃宮內已擠滿了報道業的相關人員。雖說是爲達成目的，但這片天空實在太顯眼了。

一陣秋風刮過，雛田顯得有些冷地搓了搓身子

「最好是能徹底銷燬所有證據……吧。」

「還是再加些衣服比較好吶。不，還是先回屋吧。」

「你們繼續，不用介意我們的啦。」

「可現狀不是很奇怪嗎？竹中的協助者，應該並不希望城市陷入混亂的事態發生吧。如果他們真如黑田叔所說，是一羣持有保守價值觀的傢伙的話。」

「那，那個……等救出優姬之後，再繼續……行嗎？」

注意到雛田在拉自己的衣角，宗太便朝向了那慾求不滿的面龐。

「我還未成年呃？」

「那孩子要是還活着的話，也該跟宗太差不多年紀了吶。」

表情看上去顯得有些凝重。

「都十多年前的事了。五歲的時候被捲入事件裏死了。被月之子給殺害的。」

「不，不用，這樣就好。」

「不知道嗎？還遵守這種法律的人，可沒幾個的喲？」

宗太的手撫摸着那頭秀髮，身體則彷彿被那櫻色嘴脣給吸引過去似地向前彎曲。但在嘴脣相距僅數釐米之時，側眼卻瞟到了兩個人影。

原本來陽臺就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會回來的喲。」

「可是，時間不會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