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念你

月乃宮高中的屋頂上，兩個人影正面對着面。

「那，那個！我！一直，很喜歡學姐！」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要交往還是很困難吶？」

對臉蛋泛紅的制服裝女高中生說這席話的，正是一副大學生模樣私服打扮的片桐京。她是因爲有事找巴而來到高中，卻在校內被學妹逮住，帶到了屋頂上。

「爲，爲什麼！？」

「我，有喜歡的人了。」

「怎麼可能！」

「這個反應……雖然比較在意其中的意思，不過反正就是這樣，對不起啦。」

說着，京鞠了個躬。

緊跟着，淚水滲出眼眶的女孩子邊喊着內心的想法，邊飛快地跑走了。

「我，我！是絕不會放棄的！」

砰的一聲，屋頂的門被關上了。

在這空無一人地方，京嘆了口氣。

「喂~，熱鬧看夠了沒？」

她朝水箱喊道。

是在午睡麼，一個熟悉的人物打着哈欠爬了起來。

「京京你，乾脆交個女朋友算了。」

「這麼講的話，也該是男朋友吧。」

明明是快到暑假的季節，可燕卻還在長袖的女式襯衫外，套着毛線背心。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喲？」

「別人的聲音……」

「請不要再一個人揹負全部責任了。」

「我還想等你們稍微懂事點兒了，再講的。」

「亞里紗！」

「晚飯準備好了哦。」

表情無語地，百花嘆了口氣。

倆人的表情同時蒙上了陰霾。

孩子們自然地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請接受調動。」

「那，人家也要回家。現在這樣就好像欠宗太人情似的，好不爽。」

直直注視着屋頂的瓷磚，說道。

朝向巴的黑田，動作滑稽地聳了聳肩。

「僅憑這樣的理由，覺得我會接受麼？」

「特課的善後工作，總得有個人來幹吧？」

亞里紗也微笑着。

「或許的確如此呢。」

航得意地說道。

「嗯。我想也是。」

配合着她，黑田裝出了一副害怕的模樣。

燕有意地，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腔調說道。

「感覺，好空虛吶。」

「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這個世界上沒有了月神刻印，月之子也不復存在。可喜可賀。這不就行了，你說呢？」

只是，默默地抬頭仰望着月亮。

見她站起身來，孩子們便一齊朝兒童設施的方向跑了回去。想必是空腹的忍耐，到極限了吧。

「本來只是打算許個願就完了的。結果因爲某人的緣故，看來還得繼續段時間呢。」

再怎麼等待，也不見那苦苦追尋的背影走過。

穿過黃昏時分的寺廟院落，到達墓地的巴，發現已經有人先來了。

「我，還沒和他道謝。」

坐起身子的亞里紗，一下便被孩子們給圍住了。

等待那還未探出頭來的月亮。

是在思考同樣的事情麼，百花也望了過來。

「你說，那一天宗太君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

在那間屋頂被破壞的禮拜堂內，站着一名黑色長髮的少女。沐浴淡淡的月光，正仰望着滿月。

「是來看看，宗太君在沒在的吧？」

「……果然，是把全部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了。」

「我想，他們一定也在遙遠的某片天空下，欣賞着同樣的月亮。」

「說這些，也沒用吶。」

說着，燕仰望向天空。尋求似地伸出了手。那隻手是不是抓到了什麼？如今的京，只能默默地相信。

「我也還沒喲。」

「哪有這麼你說的這麼帥啊。」

「試試回到父母的身邊去吧？」

滿月露出了臉。

「嗯。這樣一定很好。而且，宗太他們也在看的喲。」

航和百花默默地等待着發言的後續。

航向亞里紗投去了尋求救贖的視線。

巴有意地像黑田投去了責備的視線。

在悠閒地走到京所在的欄杆邊上後，她從屋頂俯視着到學校正門口的那段道路。

「對家族沒有任何留戀的話，自然是沒有回去的必要咯？不過，如果在你們的心中依然有想見到父母的念頭，那我覺得呢，還是應該回去的。因爲這是留給我們自己的未來呀。大概，全多虧了宗太他們……」

京轉過頭，便看見燕正注視着自己的雙手，像在可惜那失去的月神刻印。

「那麼，準備開飯吧！」

以航爲首，兒童設施的孩子們全部爬上了山丘。

剩下的，就只有亞里紗、航,以及百花三人。

「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理由啦。」

但，那究竟是誰的聲音呢？

接着，她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並獻上了對天空的謝意。

航似乎還想繼續抱怨，不過因爲亞里紗的視線而又將話題轉了回來。

亞里紗伸出了顫抖的雙手。

像是要把視線從痛苦上移開似的，京背靠在了欄杆上。

刻有竹中家的墓碑前，黑田正合掌蹲在那裏。

「怎麼？一本正經的，都不像你了。」

航和百花都沒有回話。

宗太和雛田，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種時候，你認爲該怎麼辦？」

的確，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也罷，好歹你所擔憂的世界，似乎也稍微改進了一些，就來跟你報告下喲。」

喊着「不會的」的孩子們，很快就沒影兒了。

這樣的人物，宗太只認識一個。那知曉一切、揹負一切、守護一切的少女。

「我明白喲。你們很害怕。我也同你們一樣的，看。」

是一雙柔嫩的手，將即將消逝的自己同雛田的生命水珠，從海里捧了起來。被她的那份溫柔守護般的感覺，至今仍殘留在體內。

接着，倆人同時望向天空。

「不挺好嘛。在我手下幹，也沒機會出人頭地呢。」

「果然，變得好空虛了吶。」

「啥！我也會有認真的時候的喲！」

黑田又把手從口袋裏抽出，這次則抬頭尋找起了月亮。

「沒錯呢。明明宗太君他們都消失不見了……」

「咦？」

「疼，好疼！疼死啦！」

「你不是幾乎沒幫上什麼忙嘛。」

「看看這所謂和平的世界，真令人作嘔。」

「哈，誰知道呢。」

見巴站在身後，黑田便起身，並說了這一席話。接着，當他把手伸進西裝口袋，找香菸的時候，臉上卻浮現出了苦笑。

「我……會試試看。」

「給我認真思考下喲。」

說着，百花狠狠地捏了航的臉蛋。

「不要跑，小心摔跤喲—」

「沒什麼事兒喲。」

「雖然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但我還是希望能給他們留下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即便是特課這樣荒唐的組織吶。覺得遲些關門也不晚的，難道只有我麼。」

在沒有回應的燕身邊，京也眺望起了放學回家的月乃宮高中的學生。和朋友有說有笑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學校。這本該是十分常見的日常光景，但京的胸口，卻傳出陣陣揪心的疼痛。

「……我也不清楚。不過，感覺有聽到別人的聲音。」

「是關於宗太的事情。」

「聽說課長拒絕了調動？這是爲什麼？」

「……這種時候，不是該由男方主導的麼。」

說完，她對着航和百花笑了笑，然後又像在掩飾難爲情似的，望向了天空。

「吶，亞里紗。」

午間儲存的熱量，溫暖着呈大字型躺下的她。夜風輕撫過肌膚，格外舒服。梳理吹亂金髮時，弄得手指癢癢的，不由地獨自露出了笑容。

宗太的話語中，比起喜悅，帶的更多的是疑惑。

而京也默不作聲地望向了天空。

「我們，爲什麼還活着？」

擔心扭過臉去的黑田，巴沒有再說下去。

曾經，每次看見都會陷入不安。不過，現在已經不用怕了。

話音剛落，燕便從水箱上跳了下來。

少女的手，被身邊的少年緊緊地握住。

「今天早晨，上面下達了內部指示。從下個月開始，似乎就要被調去公安部總務課了。」

「禁菸，還在繼續呢。」

漫天的星空下，亞里紗靜靜躺在大地母親的懷抱之中。

「是麼……是她麼。」

「一定不會錯的，那個聲音……」

——請活下去

聽見的，僅此一句。

「……是杏奈。」

雛田的肩膀,微微地顫動着。

「是杏奈她……代替了我們……」

聲音漸漸被淚水浸溼，還擤了擤鼻子。

即便如此，她仍面帶微笑。

「是她的聲音吶。」

宗太的體內也在哭泣。並非爲她的死悲傷。也不是因爲獲救的喜悅。而是杏奈的那份溫柔，那份暖意，讓內心不由得溼潤了。

「會變成這樣，她是不是也知道？」

「我想……大概知道的吧。」

她以一己之力，承擔起了這一切。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讓她揹負了。讓那瘦小的身體。

「優姬呢……」

「不知道。不過，我想她一定還在那裏。」

抬起左手，雛田指向了空中。

那輪皎潔的滿月。

「是嘛……和裕太在一起了啊。」

「好不容易纔交到的朋友，總不能讓他再無依無靠了吧。」

沒有回答。

宗太不再忍耐，大哭了起來。哭着，並將如今感覺到的一切、如今所思考的一切，全部刻在身心之上。肩膀顫動着，任由溫熱的淚水從臉頰滑落。

宗太自然地，把話脫口而出。

「我，也想變得更溫柔。」

倆人的手腕上已不再浮現子刻印。優姬的聲音也聽不到了。但宗太並不覺得自己會變得寂寞。因爲身邊，還有雛田。

「會的喲。宗太的話，一定能做到的。」

「我們還活着……還能感覺、還能思考、還能相愛。所以，所以……」

宗太也緊緊地握了回去。

悲傷的話，會被優姬笑的。

「是吶。沒錯吶。」

「我……有沒有變溫柔點兒呢。」

不一會兒，他們同時，朝向了對方。

止住眼淚，但仍止不住嗚咽的倆人望向了月亮。沐浴月光，並一次次地，重複說着謝謝。

雛田的臉上，也已滿是淚水。

放開宗太的她，臉紅撲撲地低下着頭，但仍翹起眼睛望了過來。

但是，能說這些的對象卻已不在身邊。無法傳達的感謝反而壓抑了自己的內心。

感情成形的瞬間，大顆的淚水奪眶而出。接着，便止不住了。

「是。」

再度緊握那隻小手，宗太和雛田肩並肩齊齊地邁出了一步。

「也對。不做到不行吶。」

在銀色月亮的祝福下。

「我，想和她們說聲謝謝！」

胸口暖暖的。像被春天柔和的光線照耀一般。一股被別人抱着似的、守護着似的的安心感正湧上心頭。是杏奈和優姬幫助了自己。幫助自己擁有了這種心情，明白了，這既非悲傷、也非喜悅的淚水。

「對了，雛田。」

取爾代之的是，雛田伸出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並順勢，踮起了直哆嗦的小腳。

如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接下來也一起活下去吧，雛田。」

雛田用力地,握緊了牽着的手。

嘴脣微微貼在一起。誓言的一吻，還帶着溫柔的淚水的味道。

堅定地向着明天。

望着月亮的眼眶中，正漸漸地，含滿淚水。但他咬緊牙關忍住了。他覺得這不是能隨便流下的眼淚。並從中感到，不論歲月過去多久，這份情感也絕不會忘記。

「……想變得……更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