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短途旅行
《不過是跟表姐妹的戀愛物語》 · 中西鼎 · 1.8萬 字
星期六的早晨。
我在地毯上盤膝而坐,爲旅行的隨身物品煩惱着。
距離絢姐說的碰面時間只剩下十分鐘。碰面地點是我們公寓的停車場,抵達目的地也花不上三分鐘,話雖如此,也不會掐着點去,所以我大概還能煩惱個五分鐘左右吧。
我在大約二十分鐘前決定了帶撲克牌去。雖然可能有點孩子氣,但是體積不大。而且加上前幾天玩了捉迷藏,所以跟絢姐玩這種令人懷念遊戲的心情在我的心中萌芽了。
桌遊裁掉了。雖然很有意思,我拿的東西太大了,結果導致行李太多了。
現在到了煩惱第二天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儘管我想盡可能地帶件像樣的衣服,但現在的我就只有初中時的T恤,根本沒有經受得住絢姐鑑賞的衣服。所以與其說是在比較哪個是最好的,不如說是缺點跟缺點比長短的狀態。
第一天的衣服已經決定好了。絢姐說了「因為我們要去爬山,所以要穿便於活動的衣服喔」,然而我既便於活動還很乾淨的衣服在我家並不多,所以是基於消去法來決定。雖然我也不是沒有猶豫不缺,但事到如今也不容許把衣服脫掉再重新選擇。
雖然百到昨晚爲止我還打算穿絢姐上個月給我選的衣服,但因爲昨天晚上她突然發來的那條Line,所以也不能這麼做。
絢姐還挺會這種調子。該說她是在享受即興表演,還是說樂於折騰我呢。這麼說來,她連要去哪裏都沒有告訴我。
我下定決心選好衣服,然後背起揹包。
正當我乘着電梯下到一樓時,電梯在二樓停了下來,有個讓我意想不到的乘客進了電梯。
是個女生。她穿着肩膀上帶有兩條白線,我高中指定的運動服。姓名牌上寫着「真辺」。
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
是真耶。
「早上好,小幹」
「早上好……爲什麼你從休息天的早上開始就穿着學校的運動服?」
「因爲說了要穿便於活動的衣服」
「嘿?」
在我狼狽不已的期間,我們來到了一樓。
在遍佈着水泥柱的一角,有一輛絢姐的白色大衆高爾夫。
「好像要保密吧——」絢姐好像無事發生一樣說着,然後按下智能鑰匙打開了車門。
「呀,小幹。感覺你的行李有些多呢」

絢姐一邊看着擋風玻璃對面的雲層一邊開始煩惱起來。這點不是相當重要的嗎?
「對了。赤城大明神也是戀愛之神喔。所以,小幹你的戀愛也有可能會實現喔」
「那我就說咯。」絢姐像是有些開心地開始說起來。「大學的課程裏有一門課叫『日本文化史』,有一位年過七十的老教授一個勁地講關於神社的事情來講課……」
然後車前站着穿着寬鬆的THE NORTH FACE夾克衫絢姐。紫色的布料上有一條粗黑線的設計橫穿了胸部跟袖子。上衣跟褲子似乎也是戶外用,鞋子也是登山靴,雖然裝備給人一種很正式的印象,但另一方面卻不失優雅是因爲絢姐那成熟端正的容貌吧。
「赤城神社是很有名的神社嗎?」
絢姐說出了一句本利全無的話。
絢姐對還沒有理解清楚狀況的我說道。
突然,我想起了真耶在五月說過的話。那時的真耶對這一點格外地確信。
總之正面的思考。對我而言是戀愛之神,對真耶而言是女性的戀愛之神這樣想就可以了。
「嗯。雖然現在這種岩石……神之居所已經所剩無幾了,但赤城神社處於可以輕鬆從東京出發的範圍內,所以是一個可以輕鬆看到神之居所的地方喔」絢姐稍微調整了下方向盤說道。「然後,在我們看到那塊岩石,覺得『大大的好厲害啊』的時候,或許覺得『神說不定是存在的』的時候,幾萬年前的人肯定也覺得『神可能是存在的』吧。該怎麼說呢……你看,還挺壯觀的吧?」
真耶是喜歡上誰了嗎?
是德國車。雖然尺寸很一般,但是別具風格。如果把前照燈比擬作臉的話,給人的印象應該是可靠的哥哥。
絢姐歪起頭來。她的反應似乎超出絢姐的預料。
「這是中澤教授講課的現學現賣喔」絢姐像是有些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仔細看看,她的臉漲得通紅。連耳朵都紅起來了。
我在進入關越自動車道之後問道。然後後座的真耶像是有些奇怪地問道「你不知道嗎?」。
但因爲真耶的抗拒超乎想象,所以放棄了?
雖然沒有實際的對象,但想要有個好的邂逅。把這階段抽象化、稀裏糊塗地憧憬著戀愛,這種情況也是存在的、但是。
「也就是說,赤城神社有這種岩石了?」
「就像看見佛像的時候會想像和佛陀有所交流,看見十字架的時候就會想像和神明相連……不過,說實話的實際上我也不太理解。畢竟我是無神論的。不過,『看到巨巖情緒會變得高漲』現在我也能夠理解,而且我也能理解他們給出『因爲神就在這裏』的原因了,我認為這是一種率直而美妙的感受、清澈的美感。據說古人是在沒有神社也沒有寺廟的情況下直接對著山嶽或岩石進行祈禱的喔。神社的正殿跟佛教的寺廟都是後來才追加上去的」
……嗯,我是產生了什麼極其難爲情的誤會了嗎?
絢姐一副已經習慣開車的樣子。大衆高爾夫維持着穩定以一定的速度前進着。所以即使現在正在駕駛,我們也能用日常的感覺進行對話。
「啊,對對」絢姐用一副真虧你記得的樣子佩服地說道。「我本來對神社是不感興趣的,但因爲是必修課所以就去上了,結果沒想到那門課意外地有意思。總感覺自己也在意起來了」
我瞥了一眼真耶。這麼說————
「明明空手也是可以的」
我點了兩次頭後說道。
「是嘛。要去羣馬縣的哪裏?」
現在試着回想起當時的對話後,她隻字未提要在旅行的目的地過夜的事。是想跟絢姐一起過夜的想法,矇蔽了我的雙眼嗎。
「羣馬縣。因爲我一次都沒有去過」
「總感覺,是很單純的信仰呢」
我們驅車行駛在排列着比東京低矮的建築,時間流逝緩慢的小鎮上。這裏跟我中學時居住過的大宮市印象接近。在通過利根川的羣馬大橋的同時,絢姐說道。
我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真耶後,她的臉頰還殘留着些許紅暈。
「可能是我記錯了吧……只能實現女性的願望來着。好像是女性的戀愛願望限定…….」
「所以以前的人在思考『爲什麼情緒會會高漲』的時候,就會解釋爲『啊,這裏有神明』吧。因為『神明會給予了我力量』」
「其實啊——」
剛纔的難爲情似乎還在她的內心裏迴響。直到剛纔我還感受到的難爲情,相對於她而言近乎爲零。
「先不管是不是實際問題,會感覺得到力量對吧?雖然不是精神面上的」
……明明剛說了神不存在,馬上就說去祭祀戀愛之神,即使如此興致還是不可思議地高漲起來,是因爲神的存在與否歸根結底還是看氣氛也不一定。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繼續說道。
但是真耶在場的時候、,我感覺絢姐比「獨處時的絢姐」更接近「表姐的絢姐」,有種我們之間的距離感稍微變遠一點的感覺。
「對。所以我在聽到那個故事的時候,就想親眼去看看成爲信仰根源的岩石跟山了。要看到什麼東西纔會感覺到『有神在』,這不是會讓人有點在意嘛」
我想起了前些天,絢姐邀請我去旅行時說過的話。
不過,戀愛啊。
「反正離羣馬縣還很遠,不是正好嗎?」
「是嗎」
『因爲是所謂的短途旅行』
「嗯——……說來話長可以嗎?」
「嘿——」
這樣啊,絢姐只是說了『兩個人也可以』,並不是說『兩個人就可以』。要是我再多推薦一下獨處的話,說不定結果也會發生改變。
「真耶也要跟我們一起去旅遊?」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總感覺是很少見的組合呢。方便的話,我想聽看看內容」
這麼說來,真耶知道我喜歡絢姐。說不定她是覺得自己會礙事。
我們搭上了大衆高爾夫。我坐到了副駕駛席上。橙色的座套很厚實,就像搖籃一樣包裹住我們。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論如何都要去看看那神之居所了。
「課程是怎樣的?」
「不,不怎麼好」
真耶就在我的身側。
我一邊努力浮現出自然的笑容一邊說道。
不好,這麼一想我難爲情地都要從臉上冒出火了。我都想把背在背上的豪華過夜套裝連同自己的身體一起丟到馬路上。
「過夜!?」不知爲何喫驚的是真耶。
「嗯。不過我也不確定。」絢姐笑了起來。「不過,按照自己有利來理解就就會有效了,一定是這樣的喔」
「對吧」絢姐得意洋洋地說道。
說不定絢姐不只沒有打算隱瞞真耶的商淡內容,如果有必要甚至想在今天的旅行中把我納入商談對象之中。
「女性的戀愛?」坐在後座的真耶探出身子問道。與此同時,她那像是天線一樣睡亂的頭髮開始輕輕晃動起來。
「啊啊……就是之前那個讓你們寫報告的有名教授?」
於是,真耶發出像是「哇」一樣的聲音,然後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接着呈內八字,用雙手的食指比了個×的樣子。似乎是叫她不要說。
「嘿」
「倒不是說不可以過夜……」
「能跟真耶一起去真是讓人開心」
不可能突然開車去過夜,絢姐是打算進行當天來回的旅遊。
「雖然這樣說有點那啥,但它只是塊普通的岩石吧」
「那可不行。畢竟過夜的話需要很多東西……」
說到底只憑舉止是無法弄懂別人的感情的。
忽然一看,真耶變得有點小隻起來。
真耶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來了。就像看到陣雨結束,高興地從巢穴裏傳來的小熊貓一樣。
我們花了兩個多小時抵達前橋。
「那爲什麼?」
『並不是內心的動搖,我認爲真正的戀愛是存在的……』
「商談是,真耶找絢姐商談嗎?」
「總之,就是赤城神社這個地方。在那之前,我們要在前橋喫早餐喔。不過,這樣漫無目的的旅行的目的地去哪裏都可以,如果在抵達之前有更有意思的地方,去那裏也是可以的」
絢姐說着看了一眼真耶那邊。
說不定真耶有喜歡的人了。這樣一想,不知爲何我的內心開始動搖起來了。
「對對。反正神是不存在的」
「對」
「不不,要是我有好好問你就好了」
嗯……搞不懂。
「算是吧,我知道」我一邊回憶位於真辺家三重縣的那片壯麗的大海一邊說道。
「簡單來講,這門課講的是古代宗教是如何興起的,說得清楚些的話——我們看到大海,大山跟巨巖之類的時候情緒不是會自然變得高漲起來嘛」
「對不起,小幹。都是因爲我沒有好好告訴你……」
『我啊,喜歡突然坐上車,去其他縣比較冷門的觀光勝地。我想要是小乾也在那裏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她可愛地笑了起來,剛纔的笑容變成了真正的笑容,感覺謊言跟誤解完全不存在於此處。
總感覺大家都在繞遠路,在這複雜的路軌上互相纏繞着,在這時而交匯時而分離的早晨。看上去就像早上夢的殘渣還未消散。
啊,這樣啊。
「會高漲吧」
「是啊」絢姐用開朗的聲音說道。「最近真耶經常來找我商談喔。反正機會難得,我想說真耶一起去會比較開心。雖然是我昨晚纔想到的,但她還是答應了」
「絢姐還挺會說故事的」
絢姐在這樣說完之後,露出了苦笑。
我跟絢姐以及真耶三個人雖然是很少見的組合,但是並沒有發生問題,聊得很投機。
「下次就去過夜吧」絢姐說道。即使我知道她不是認真說的,可這句話爲什麼還是讓我這麼開心呢。
「雖然有點早,但我們中午要去爬山,所以就早點喫午餐吧」
「這麼說來,爲什麼要爬山來着。赤城神社是在深山裏面嗎?」
「不,可以開車到赤城神社喔。不過從那裏到神之居所的櫃石,必須得爬一個小時左右的山」
「離得還挺遠的呢」
「嗯,因爲逐個上山很費時間,所以古人是爲了能方便祈禱,纔會在山腳建立神社吧」
原來如此。神之居所還挺隨便的。會去配合人類方的情況啊。
四周被瓦屋頂民房包圍的平淡無奇的住宅街一角里,有一家黃色的異國風情的獨棟餐廳。這裏似乎就是絢姐要去的中南美料理店。
寬敞的停車場停着三輛前橋牌照的車。屋前似乎用作園藝,盆栽裏開着各種顏色的花朵,葉片融化於空中。打開橙色的門之後,香料的味道伴隨着一團和氣的閒聊冒了出來。
看來是男性廚師獨自料理的店,我們在入口稍微等上一會之後被帶到了座位上。我們進行着簡單的閒聊。我認爲這種恰到好處的脫力感東京都內似乎不存在。
我從手製菜單上點了土耳其烤肉跟墨西哥飯套餐。絢姐點了墨西哥餅跟咖喱套餐。真耶點了土耳其烤肉跟咖喱套餐。
在我們等待點菜時,絢姐說道。
「墨西哥啤酒還真是不錯呢」
她對着吧檯後面的酒瓶雙眼發光。當然,現在不能喝。
料理送過來了。
說到土耳其烤肉,我的腦海裏就會浮現用刀削去不停旋轉的肉塊,但那不過是烤肉的一種,實際上指的似乎是更加廣義的肉料理…….會這樣說,是因爲我手邊的土耳其烤肉不是這樣的。從印象上來講,是把大塊的肉適當烤一烤的東西。
「到頭來,土耳其烤肉到底是什麼?」我問道。
「我之前也有調查過,但是定義相當模糊喔」絢姐說道。
雖然不知道該如何定義,但總之就是很好喫。畢竟肉很厚實,裏面還加了奶酪。肉汁從我嘴裏滿溢而出。
絢姐一邊仔細卷着墨西哥餅一邊說道。
「聽說前橋的豬肉很有名。每年都會舉辦豬肉料理競賽,然後這家店似乎也被選上過最高獎」
從這裏開始就是神社的院落。
據職員所說——
計劃變更。
「伊豆羣島吧。神津島在我之前讀的小說裏有登場,那裏的夜空似乎非常漂亮喔——」
「總感覺……是個很厲害的地方啊?」我忍不住問道。
……?
狹窄的停車場裏停滿了二十多輛前來參拜的車輛。明明一路上並沒有擦身而過,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天色開始陰沉下來了。
「哇」我忽然看向真耶後,薩爾薩醬汁正從墨西哥餅裏漏了出來。
雖然說是湖畔,但給人的印象是位於池中央的小島。
另一方面,帶有櫃石的地方叫做三夜沢赤城神社,在離這裏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我們喫完飯後,前往赤城神社。
被迫下山,然後又被分祀到東京,神的工作也很辛苦啊。
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姑且還是問了一句。
「總感覺有些奇怪呢」
「嘿」好羨慕肉料理充沛的城市啊——我有這種符合男高中生的感想。
「是嗎?好像人跡越來越少了」
這裏有著跟我們一樣穿著跟山裝束的人。可能是因爲我是穿着簡單的短袖來的,所以他們的重裝備讓我有些難爲情。
「今天就去划船吧」
「赤城神社是非常吉利的神社,所以會在各地分祀」職員瞥了一眼絢姐後說道。「大家都是從東京來的嗎?東京也有赤城神社,也有在供奉赤城大明神」
參天的水楢聳立着,向我們送來清新的空氣。稀疏的光芒透過樹梢照向絢姐跟真耶,讓她們的肌膚看上去更加白皙。左手邊可以看到湖畔,波浪就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起舞。
我們搭上了小船。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我們已經抵達了赤城神社。
「絢姐,我們不用去櫃石可以嗎?」
「那那羣穿登山服的人是要去哪裏?」我問道。
我們在參拜完前殿之後,絢姐說「機會難得,我們來拍一張紀念照吧」。
空房與鏽跡斑斑的房子很顯眼,荒地跟棄耕地也混雜在一起,就像是褪色照片裏的鄉下。伴隨着人口稀少化的傢俱,最後會褪去全部顏色,市內化作純白,彷彿這個過程正在進行之中。
薄荷綠三角屋頂的小型組裝屋正在受理出租船。水邊排列着圓瞳的天鵝船正昂首挺胸着。大沼形成馬賽克般的波浪面,波浪反射着光分裂着,亦或是不規則地統一起來。不斷持續的震動朝着翡翠色的湖面對岸延伸去,我突然開始想,如果乘船渡過這個池子的話會很開心吧。
真耶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囔囔道「大概是Fan club遍佈各地的情況吧……」。
然後,她歪起頭來。
叫做「赤城神社」的神社光是羣馬縣就有一百一十八座,全國似乎有三百座以上。
雖然上船之前工作人員教了我們怎麼乘坐,但因爲說明只花費了十秒鐘左右,所以我有些擔心自己能不能駕馭。
絢姐突然看向大沼的方向。於是,那裏有一座小船碼頭。
因爲坡度陡峭起來,彎道也多了起來,所以車身的搖晃幅度也大了起來。後座的真耶配合着震動發出「哇」的聲音。
「感覺在東京,不管在哪裏都是人擠人,靜不下心來嘛。所以有必要偶爾去旅行一下,來讓自己放鬆一下心情」
是這樣嗎。雖然我沒有想過無論好壞,還會有這麼多來看「普通的石頭」的人。
「說是這麼說」我倒不是在誇獎她。
「這裏正好是赤城山登山路線的入口。有很多人都是參拜完這裏之後再去登山的」
「是我搞錯了嗎」絢姐一邊拉着長髮一邊說道。
雖然大洞赤城神社跟三夜沢赤城神社都是爲數不多的「本殿」,但所在地不一樣。
「你看你看,有鳥居喔」絢姐說道。
在神社事務所的巫女打扮的職員幫助下,我們拍下了紀念照。
絢姐問向職員。
「咦,在哪裏?」
就外表而言,是座相當古樸的神社。在寫着『縣社赤城神社』的石標旁邊,屹立着一座灰色的大鳥居。院落裏並列着杉樹跟山毛櫸樹,前殿是木頭結構的神明式建築,設計上並沒有什麼特別能拿來玩耍的東西。雖然這種表達很奇怪,但我覺得真正存在神的地方或許就是這種地方。跟現在時髦的大洞赤城神社不同,這裏沒有任何裝飾。不過,或許會有喜歡華麗的神。
「爲什麼只有這種地方有鳥居」
在我們遠離岸邊的同時,絢姐跟真耶發出「哦哦——」的歡呼聲。明明不是什麼難事,卻這麼高興有些讓人心癢癢的。但是我很高興。
原來如此。雖然都是登山,但是目的地不一樣嗎。
穿過餐廳所在的住宅區後,在我眼前展開的是不存在任何高大建築物的田園風光。藍天佔據了一半車窗,遠處的積雨雲清晰可見。
但絢姐並沒有特別緊張起來,她像快要吹出口哨一樣從容地開着車。
絢姐露出笑容,然後用手帕幫她拭去沾到運動褲上的醬汁。
「整體上沒有計劃」
或許就是像絢姐的人建造了神社的前殿,推進了分祀也不一定。說着「實質上都是一樣的嘛」,「因為神明大人很會配合人」。
「旅行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我想着。不過,絢姐說可以的話就可以吧。
登上石階後是洗手處跟神社事務管理所,對面是被兩尊石獅夾住的精緻紅色前殿。格子被塗成綠色,給人一種時髦的印象。
「不不,人少的觀光地相當多喔?」絢姐的語氣稍微強硬起來了。「不過,雖然對於住在觀光地的人來講算不上好事就是了……赤城神社就是這種地方。我從教授那裏聽說雖然人很少,但是很漂亮,所以就想去看一看了」
「算是吧——我在一開始的時候連目的地都沒有決定喔。想着去很遠的地方,連導航都不看,只是憑着直覺朝大海前進吧」
「櫃石,意外地挺有名的嗎……?」絢姐說道。
「爲什麼會有三百多座赤城神社?」真耶用三重縣口語的敬語問道。
說是跟自行車相同的構造。用方向盤調整前進方向,然後用腳來回踩踏板就能讓小船前進。也就是所謂的水上自行車。就全國來看,似乎是最受歡迎的類型。
「我們接下來想要去櫃石,請問該怎麼走?」
「我說,真耶」
「到了嗎?」
儘管我沒有蹬過小船,但坐上去還是沒有問題的。
似乎是赤城的大鳥居。在我試着走近點看看後,比遠處看到的印象要大得多。大概是電線杆的1.5倍大。不如說比我們住的公寓還要大吧?只有這座鳥佇立在偏僻的交叉路口的這幅光景,屬實有點珍百景。
也就是說她改變主意了吧。不如說,絢姐是隻要開心就不會在意旅行主要目的的性格。
「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吧,我將想去遠處的想法命名爲『旅行』,雖然現在像這樣去調查旅行目的地的美食,稍微做一些像旅行一樣的事情,但根本上的想法是——」
總之,我們前往去參拜赤城神社了。
我有點理解了。雖說有神,但不可能有這麼多無論好壞,都想看「普通的石頭」的人。
我們現在位於的赤城神社,嚴格來講叫做大洞赤城神社,可以說是羣馬縣中作為觀光地最出名、的赤城神社。
「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這裏就是……赤城神社?」
儘管知道有些不對,但我還是問出口了。
「嗯。那個時候碰巧到了海瑩喔。」絢姐注視着車窗對面,然後眯起了眼睛。「真的是非常棒喔。無人的深夜海瑩真的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就好像獨佔了沒有任何人在,一切都沉入大海的世界一樣」
絢姐說不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她爽朗地笑着說道。
似乎要花上一個小時左右。「嗯——」絢姐看着維基百科上的照片,開始哼哼起來。
卡車從旁邊開了過去。如果不是像這樣來旅行的話,我可能一生都不會跟住在這裏的人擦肩而過。這麼一想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爲了去神社,我們需要走過名爲啄木鳥橋,一座塗成紅色的扁柏橋。大沼一邊變化着立體的形象一邊反射陽光,朝着天空放射不規則的光芒。從遠處傳來鳥啼聲,還有樹木被風吹拂而發出來的摩擦聲。空氣也很舒適宜人。
絢姐稍微思考了片刻後說道,
絢姐對着坐在副駕駛席上的我露出了笑容。這是她很少露出的笑法。就像是對着惡作劇的共犯一樣。
絢姐帶着疑問說完之後,開始用起智能手機查詢去往三夜沢赤城神社的方法。
於是,職員慢慢地慌了起來。
我們穿過大鳥居朝山上走去。從這一帶開始,道路的坡度也越發陡峭起來。民居愈發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將縫隙填滿的茂密森林。
「流浪?」我問道。
會是一張好照片。我想在之後貼到Line上,有機會就一臉笑眯眯地盯着看。
原來如此。雖然我多少想過她爲什麼會選擇這種冷門的觀光地,但絢姐是因爲人很少,所以纔會反而去選擇它吧。
「絢姐的旅行,整體上都是這種感覺嗎?」
我也試着用智能手機查詢三夜沢赤城神社。
「對,流浪。這種表達真不錯呢」絢姐孩子氣地說道。「雖然說是旅行,但是我也不會特意去人多的地方喔——」
「啊哈哈,逃掉了」絢姐像被水花濺到般地笑了起來。
赤城神社位於叫做大沼的大湖畔上。
「如果你們搜索的是『羣馬赤城神社』的話,這裏應該會比三夜沢更早出現……」職員苦笑道。
「哈……」我們在佩服不已的同時聽着那個話題。
「嘿,這種程度很普通吧」
「嘛,有什麼不好的,我們已經參拜過赤城大明神本體了對吧?就結果而言不是一樣嗎?」
在那份美讓我喫驚到什麼都答不上來時,絢姐沒有理會我,而是望向窗外繼續說道。
在過完橋之後,迎接我們的是赤城神社的鳥居。
「誰曉得,我不知道。總之,這種奇怪的風景只有去旅行纔看得到,所以這也是旅行的樂趣之一」絢姐像是有些滿足地說道。
「不過,說到『羣馬縣的赤城神社』一般都是這裏,很少會有人會去櫃石那邊」
「這種感覺是?」
「不過這也是旅行的樂趣吧……?」
「不,這裏就只是鳥居。距離赤城神社大概還有三十分鐘吧」
「真耶醬,那裏有鯉魚喔」絢姐指向水中。
「不,這也是旅行的樂趣之一喔。平時你很少會來這種人跡罕見的地方吧?」絢姐高興地說道。
太陽光溫柔地照着我們。清爽的風拂過湖面,暖暖跟清涼交替拂過,讓我們放鬆下來。我們可以聽到湖水如同鼾聲般的波浪聲跟杜鵑鳥以及琉璃鳥的啼叫。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的很舒服,絢姐跟真耶在身後說話也很讓我開心,真想一直就這樣下去。
絢姐說道。
「對了,回去之前還得買一個實現戀愛的護身符纔行」
這麼說來,赤城大明神是戀愛之神。雖然現在已經不知道它的由來是大洞赤城神社還是三夜沢赤城神社,但已經無所謂了。
「所以,後來怎麼樣了?」
絢姐就像風吹過水麪一樣若無其事地說道。
「什麼事?」
「小幹你的戀情路」
我在那一瞬間停下蹬小船,然後朝坐在後座的絢姐那裏瞥去。
絢姐用純粹的視線看向我。
「上次事情的繼續。你跟凪夏醬見過了嗎?」
我現在對絢姐問的這件事還是有點牴觸感。
那份牴觸感不會隨着時間消失,但也不會變強,只會隨着我那時的心情,那天的狀況發生變化,但在旅行半天過後,現在有點強烈起來了。
不過我儘可能不將其表現出來說道。
「不,很微妙吧」
她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語氣了吧。或許跟我的心情相反,她聽上去反倒興致勃勃。
「是這樣嗎?」
「嘛,因爲是在考試期間吧」
「這樣啊——……」絢姐惋惜道。
「……不過,我們已經約好下一次去約會了」
厚厚的風吹着,電線在搖晃着。
「嘿,太好了呢」
真耶將護身符放到白皙的手掌上,然後一邊看着它一邊說道。
赤城神社的護身符叫「公主護符」,是畫有和服女性的華麗護身符。
「不,今天是第一次。所以姐姐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慌張的」
絢姐似乎是打從心底高興起來了。她露出像地球永遠看不到背面月光一樣的笑容。
「在這種時間出門,伯母不會生氣嗎?」
可能是因爲穿着跟白天一樣的牛仔褲吧,我在買完之後塞進去的護身符還在那裏。
「荒川動物園開設了互動區,所以去看一看。是凪夏她提出來的」
「如果只能實現女生願望的話,那就讓我來代替你許願吧」
「這就不好說了。因爲我是男的,所以護身符的效果也會減半吧」
我們彼此都沉默了下來。於是,彷彿這個世界除卻我們之外空無一人的寂靜造訪了。
「是這樣嗎。要是這樣就好了」
「真的!?那太好了呢!」
我開始散步。
真耶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把手伸進口袋後,取出一個手心尺寸的物體。
從來到東京開始,我還是第一次在晚上散步。我姑且還是記住了夜晚不要出門這句媽媽的囑咐。順帶一提,在考試期間去家庭餐廳是因爲「可以代替補習班的自習室」這個理由,所以在我心裏是OK的。
「不,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睡不着」
那裏,有一個只穿着家居服跟運動外套的女生。
「而且……」
我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放棄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將寶礦力送入嘴內,將話給嚥了回去。
真耶明確地說道。我就這樣一副打開瓶蓋的姿勢停下動作。
絢姐在爲我的事情感到高興……聽到比自己年紀小上四歲的表弟爲了初戀而張羅的事情,還有很開心般聽着的喜悅跟、
「這種時間,你究竟是在這裏做什麼?」
我買了一瓶寶礦力。真耶喝着熱檸檬蜂蜜。
我是根據何種原理選擇的呢?
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
在獨自走在夜路上時,我以爲東京是個即使沒有人影也不會斷絕人的氣息的地方。儘管如此,在我們二人走在夜路的時候,在夜晚抹去了晝光的同時,也讓其他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有種創造了一個可以讓我放心喘息的空間一樣的不可思議感覺。
真耶說着突然抬頭看向夜空。她那張側臉,看上去比平時要更成熟。
「凪夏原本是鹿兒島出生的,她從那個時候起似乎就經常一個人去動物園了~她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在Line上給我發送動物治癒的視頻,我都還不知道她有這麼喜歡動物。她最近在SNS上有搜到關於荒川動物園的信息,然後看到有人能立刻去互動區好像非常羨慕。雖然動物園的賣點是水豚,但她也喜歡迷你豬,所以只要看到迷你豬的視頻就會很開心地分享給我——」
「我也是。因爲睡不着,所以就來吹夜風了」
「因爲,就連看着的我都很痛苦。身處漩渦之中的小幹不可能不痛苦吧」
我有種爲了不讓它溢出而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感情,開始像是解開栓一樣蔓延到身體裏的感覺。它們沿着血管,氣管以及脊柱管等體內所有的通道湧上我的大腦。
路人很少。但是我偶爾會跟傻笑的醉漢還有情侶擦身而過。我一副將自己以外的人當成羣演的樣子快步走在路上,同時還跟一個像是OL的女性擦身而過。
*
所以我拿着也沒有辦法,但這是赤城神社的最推薦的名品,也沒有郵購,職員還很熱情地推銷我說有很多人爲了買這個從遠處來造訪,所以我就買下來了。
「不,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明明一直在思考,但是那個思考卻沒有任何意義,再加上從頭到尾的內容我都沒有記住,彷彿像腦子變成破爛一樣的夜晚。
這期間,我來到了開始走路時定下的目的地。
「什麼事?」
因此,絢姐的「赤城神社裏存在戀愛之神」的知識有一半是錯誤的,正確的知識是「存在實現女性願望的神」。
大概是因爲跟絢姐說完凪夏的事情之後,總感覺靜不下心來,所以連將口袋裏的護身符放到揹包裏的心思都沒有吧。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感覺自己的腦袋突然晃了一下。
「……」
這四種都無法囊括在內的複雜感情跟、
「沒有那種事喔」真耶將視線停留在護身符上,然後像是竊竊私語般地說道。「神是很心胸寬大的。畢竟肯從深山出來,被分祀也不會生氣,還來到了東京。所以我覺得神不會太在意許願的是男生還是女生吧」
「你經常在半夜散步嗎?」
「嗯,凪夏她似乎經常去動物園——」
到最後,我還是滔滔不絕地繼續說着凪夏的事情。
因爲真耶的房間跟伯母的房間是分開的,所以只要伊緒睡着了,她就可以偷偷摸摸離開家了啊。
曾經,有一位名叫赤城姬的美麗公主造訪了赤城山。她的性命被繼母盯上,所以從山麓逃了出來。
但是她露出潔白的牙齒說着「小幹,很能幹嘛」,「真好啊,真青春」是事實、
主動?被動?有意?無意識?
「應該是我問纔對。小幹你在做什麼?」
那天不知爲何就是睡不着。無論採取哪種睡相都靜不下來,近似乾枯血色的黑夜,讓我亢奮地一直睡不着。
然後絢姐開朗地逐一進行附和。
這一帶是住宅區,雖然並列着公寓,但從窗戶漏出的每一道光看上去都有些疏離。
她在最後跟自己的姐姐淵名姬一起成爲神,載着她們的野鴨子變成赤城神社所在的鳥島。自那以後,只要有女性造訪赤城神社,她就一定會實現她的願望,然後再賜予她美麗的女兒。
在我打開塑料瓶的瓶蓋時,真耶問道。
「媽媽大概不知道吧,而姐姐也睡死了,所以我想她們應該沒有注意到我出門了」
「你們要去哪裏?」絢姐飛快地問道。
理所當然的表姐妹之間的戀愛話題。
絢姐像是很開心地一邊聽我說話一邊點着頭。
我從絢姐那天真無邪的附和中確認到她沒有將我當成戀愛對象的空虛以及、
我將護身符攥進手心後,自嘲般地說道。
記載真實的筆記本上貼滿了廉價的便利籤,只在上面寫下話語,就能將原來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弄得稍微難以理解吧。
那是擺放着兩臺舊自動販賣機的地方。爲了不被雨淋到而簡單地設置了泛黃的亞克力屋頂。兩根禁止通行的圓柱屹立着,裏面有可以讓人姑且進行閒聊的空間。因爲是配置在老舊公寓旁的,所以大概是這個公寓的管理公司設置的吧。
「小幹的願望,要是能現實就好了」
真耶像是很開心般地笑了起來。我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揚起來了。在旅行結束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直保持着嚴肅的表情,僵硬的表情得以鬆弛,我有種形成適當間隙的感覺。
我打開玄關的門。溫溫的夜風覆蓋住我的皮膚。
「真的是這樣嗎?」
對其他人說凪夏魅力的羞恥心還有、
隨處可見的和平日常。
每當有感情被消磨,就會給我留下痛苦,然後那份感情又會重新誕生,然後再被消磨,我無法停下這種沒有意義的連續運動,只能呆呆地一直注視著、
是在赤城神社買的實現戀愛的護身符。
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了。
我問道。於是,她那像是觸覺般的呆毛突然晃了一下。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接二連三地提起凪夏的事情。
或許我是想通過這個表演來結束這個場面。
「小幹你的戀情能開花結果」
「這樣啊」
真耶握住護身符,然後突然抬頭看向我說道。
我們理所當然的表姐弟關係就能繼續下去吧。
從公寓開始散步的話,這臺販賣機的距離正好合適。畢竟附近也沒有什麼人,適合不怎麼想見到人的深夜去。如果在相同的時間開始散步,到達一樣的地方也不奇怪。話雖如此,因爲很偶然,所以讓我多少有些命中註定的感覺。
我注意到就這樣繼續躺在牀上也是無濟於事的。憑藉我自己的經驗,我知道睡不着的時候不如下牀反而睡得更快。因此我決定先脫掉西式睡衣,然後換上牛仔褲去夜路散步。
「許願什麼?」
我也將手伸進口袋裏面,那裏有一樣但是顏色不同的護身符。
旅行結束,我回到家裏。
我成爲個因為對同班同學的初戀感情而心情激動,然後像是很開心地向表姐報告的十五歲男生。
「真耶?」
「在赤城神社的小船上,你跟絢姐聊御武同學的事情時,我總覺得你有種勉強自己的感覺?」
「原因果然還是今天的旅行嗎?」
與我複雜的內心戲相反,我的行爲非常單純。
各式各樣的感想混雜在一起,每一種都是彷彿能清晰地掌握在手中,我的心情、
如此一來,盤旋在我內心無法命名的這份感情,就可以不去正視從而埋葬進黑暗之中吧。
「小幹?」
雖然我很想用攪拌機溢出的刀片來消磨感情,但每當感受到疼痛,攪拌機就會時不時地停下來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在沒有徹底打開塑料瓶瓶蓋的時候回答道。
我不知道。
我呼吸着只存在片刻的沉默之中的清爽空氣。
感覺自己說出口的話都是虛僞的,一直說謊的愧疚和、
伴隨着若無其事的笑容真耶說道。
在形形色色的感情中,我一定是選擇了「高興」。
視野模糊起來了。我有種要流出淚水的感覺。我不知道是什麼眼淚。只是無處可去的強烈感情化作淚水,想要從體內出來。
「我的願望啊,我希望你能實現小幹對絢姐的戀心」
真耶堅定地說道。
終於,我的眼淚流了下來。腦袋熱了起來,我無法再繼續保持站立的姿勢。
爲了不倒下去,我不由得抓住真耶的身體。真耶非但沒有嫌棄,取而代之的是回以我一個溫柔的擁抱。
我以一副像是依賴真耶的姿勢,等待感情波動的消退。真耶慢慢地抱住我,然後將我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感覺真耶的身體溫暖而又溫柔,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原來住家附近的那片廣闊的大海。靜靜地守護着喧鬧玩耍的我們的,那片大海。
在我一動不動地保持片刻這個姿勢後,終於能夠開口說話。
「對不起……真耶」
但是我沒有辦法說出具有條理的話。
真耶就像絢姐一樣對着沒奈何的我說道。
「可以喔,我都知道的。畢竟你白天很難受吧」
她用出「很難受」這個話語真是太好了。
我終於能意識到了自己很難受了。
「我很難受啊。很難受啊」
就像小孩子使用剛學會的話語一樣,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
真耶加強了對我的擁抱。
「畢竟你勉強自己了呢,我知道的」
「我……」
哽咽湧上喉嚨,我發出「嗚嗚嗚嗚」一樣的聲音哭了出來。
儘管如此,如果能像小孩子一樣只將情緒發泄出來的話,被真耶吻我很高興。就像被冰冷的波浪搖晃的遇難船終於抵達碼頭,船員們在燈塔的爐子邊上取暖一樣帶有溫暖的喜悅。
而且,真耶吻我的明確理由除了真耶肯定沒有人知道。
因爲這種理由就跟輕易地跟女生接吻,真的可以嗎?
但是通過跟真耶的嘴脣接觸,我知道自己心中的悲傷一口氣消失,哽咽停了下來,像是打破頭一樣的激情潮流消退掉了。
但即使姿勢沒有發生改變,我的大腦也開始忙碌地開始處理起情報。我終於開始對剛纔發生的事情感到混亂。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在我哭出來後,我感到嘴巴有股鹹鹹的味道。好像眼淚都流進嘴巴里了。
我把手放到額頭上,在腦海裏逐一反芻剛纔發生的事情。
我自己也知道這哭聲很奇怪。但是真正哭出來的時候,是不會出現像電視劇裏演的一樣動聽哭聲的。雖然我是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看到後輩因爲棒球部的比賽輸掉而哭出來的時候才知道的,但是我沒有想到自己哭出來的時候會發出「嗚嗚嗚嗚」的聲音。
爲什麼?仔細想想之後,我完全搞不懂。
我想我跟真耶之間,確實是出現了像是無法反抗接吻的趨勢。
她把彷彿是自己說給自己聽的內容送了過來。
我的內心某處想要對真耶道謝。畢竟被她吻確實讓我的心情輕鬆不少,甚至有種被她拯救的感覺。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跟絢姐在同一個房間裏的時間,跟絢姐一起喫晚餐的時間,跟絢姐一起露出笑容的時間。
『真耶得流感了』
還是算了。總感覺更難爲情起來了、
她撿起一開始掉到地上的錢包,捏起看到的零錢,然後將滾落到遠處的五百元小心翼翼的放進錢包,最後真的跑掉了。
哽咽執拗地連我都無法停下來。雖然我很想盡早將真耶解放出來,但是我的身體本身卻什麼都做不到。就像是操縱桿失去控制的飛機在雲層之中隨着湍流晃動一樣。
我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漂流木一樣,拼命地抓住真耶的身體。因爲不存在這種擁抱方式,所以我悄悄地將自己的手放到更像接吻的坦然位置上。
我呆然地注視着她的舉止。
試着冷靜下來之後,真的是太讓人難爲情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了絢姐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趁這個機會將所有的淚水哭出來,亦或是存在無法逃離聯想的咒語的束縛。
我們究竟保持了多久相同的姿勢呢。
那個答案正確的,還是稱之為正確•不正確的指南針較為適合。我真的什麼都搞不懂。我正身處於名爲ADOLESCENCE的黑暗之中。
雖然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斷定出現了,但至少在我的主觀來看是出現了。
而且,好像也沒有做那種事情的時間。
難道說她是不想見到我,所以纔會撒謊嗎,會有這種事嗎……雖然我胡亂猜測了一下,但她應該不會將伊緒跟伯母還有其他加入也牽扯進這種麻煩的謊言裏纔對。真的是因爲時機不好,所以現在纔會生病吧。
畢竟可以確定的是我因爲白天勉強自己導致心痛,然後由於觸動了真耶的內心再順勢而行,我想在這其中應該有着明確的目的意識。
還是說真耶喜歡我?特殊的心理狀態?
我將手放在自動售貨機前的禁止通行的標誌上,然後作出一副像是低着頭的姿勢。
或許她是想讓我停止哭泣。抑或是無法用一句話解釋,多義且直觀的理由。
突然,流南說過的那句乖張的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在過去十秒後,她回來抓住真耶的右手、
取而代之,我給伊緒發送Line。於是,伊緒、
覺得理解的事情,跟真正理解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在現代文題目的『爲什麼你們接吻了』回答『因爲順著形勢』的話,毫無疑問會是零分。
接着,她像是想用剩下的一隻手打我的耳光、
但可能是確認了我們的表情,覺得這個場合的氣氛不適合打耳光,她像是要進行修訂一樣難爲情地將那隻手放到自己腰邊、
站在那裏的是穿着家居服跟連衫帽的伊緒。
真耶將我的身體輕輕地向後移動後……
不久,那篇文章送到了我這裏。
雖然這是以極其愚蠢的理所當然爲前提,但作爲基礎的確如此。
於是,我哭得更加厲害了。到底是什麼成爲了淚水的開關,老實講,我也說不出合乎其理的理由。總之,我覺得再去想絢姐的事情是不好的。
只是嘴脣對着嘴脣,孩子氣而單純的接吻。
大體,拿來參照的記憶都太古老了。應該帶最近的記憶來吧。
我收到來自伊緒的Line。
不過我肯定是,自己從真耶那裏收下吻是正常的,因爲是正常的,所以不需要再繼續憂鬱,也不用分析到將自己逼入絕境了。
我不知道。可能只有十秒,也有可能是十分鐘。
爲什麼?我跟真耶接吻了?我們是表兄妹吧?
我跟真耶呆呆地看着伊緒。就像飄落溼潤的雪之殘渣一樣,真耶的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的一隻手放在真耶身體附近。
總之,我可以肯定的是,當自己回到公寓的時候,散步之前帶有的像是孤獨感的東西完全消失了。到現在,我已經不明白自己會那麼憂鬱了。
在我以爲她又帶着真耶跑掉時,過去十秒後她又回來了、
因爲對象是真耶。畢竟在我懂事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也有跟她一起泡過澡,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在真辺家過夜的時候,她因爲尿牀而大哭起來的事情我也知道,這麼說來,在低年級的時候,我在沙灘上還有讓她看到過雞雞……喂,不可以。越是回想以前的事情就越會讓人難爲情起來。
我瞥了一眼,站在窗邊,位於階級高的女生之中的伊緒。雖然我們的視線在一瞬間交匯了,但很快就移開了。
『戀愛感情是追求正常的衝動吧』
真耶運動衫的肩膀部位,出現了我很久以前一直積壓着的眼淚的水窪。看到這幕的我,覺得將她的衣服弄溼很對不住。
「哈……??誒……??」
因爲真耶閉上了眼睛,所以我也閉上了眼睛。我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我們就像被起名爲接吻場景的靜止畫一樣。
在我去真辺家時,她基本上都會在餐桌的椅子上雙手抱膝,專心讀着什麼文庫本。長長的頭髮垂落下來,在白皙的雙推上形成立體的影子。在注意到我來了之後,她就會像容易親近人的松樹一樣抬起頭來,然後露出有些笨拙的微笑。她的頭髮有時會亂起來,在我指摘出來之後,就會偷偷去盥洗室整理好。在伊緒或者伯母說話的時候,雖然她都不怎麼插嘴,但一副很認真聽的樣子,時而微笑,時而像波浪一樣動起肩膀。明明不擅長看別人的眼睛,但是卻有看別人眼睛的習慣,在時而與她視線交匯時——
果然還是需要具體的回答。
『你很在意嗎?』
即使在伊緒跑掉後,我也保持了一陣子相同的姿勢。
『那肯定是會在意的吧。因爲是真耶』
我一邊維持這個姿勢挺着背一邊呻吟思考着。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否適用於現在的自己。或許完全不符合也不一定。
但是,真耶星期一沒有來學校。雖然我試着發送給她Line,但是沒有回信。
雖然我不知道她的打算,但她的行動很明顯。
我們停下了接吻並望向聲音的主人。
關於今天這個吻的詳情,我目前還不理解。
那就是真耶吻了我這件事讓我很高興。
於是,真耶採取了我意想不到的行動。
誒……?
*
接着,我聽到了動搖的聲音。
或許她是注意到真耶不在房間裏,然後急忙跑出來找她的。連錢包掉了下來也沒有看一眼,一直盯着我們看。
雖然也發生更甚於此的事情,但不是因爲那種單純的理由,而是真耶對我進行了更加根本的內心修繕。
我們想要、接吻。
就在我思考該怎麼進行回覆的時候,她又發來了一封郵件。
「誒……?爲什麼……?幹隆跟真耶……?」
我不知道用順着趨勢來表達會比較好,還說用被吞沒會比較好,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沒有拒絕走向接吻這個發展。
伊緒連錢包都沒有撿起來,就像是看到很可怕的東西一樣快步離開這裏……
突然傳來聲響。
所以這份喜悅至少暫時消除了我對絢姐單相思的痛苦,以及她爲我另外一段戀情進行聲援的痛苦。
即使被問為什麼,我也無法清楚地進行說明。大概連我自己都無法對我的行為加以說明。我不可能把這個行為對伊緒作出解釋。
『雖然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問你跟真耶,不過這些問題就全等到真耶恢復正常再說吧』
大腦開始正確地處理起我跟真耶接吻的事實。
*
……不如說。
說到底,我爲什麼沒有拒絕接吻呢。爲什麼我們會在那麼長的時間裏,一直貼着嘴脣呢。
如果不認識的人看到了,或許會覺得我們就像剛開始接吻,但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後張皇失措而停下動作的兩個人也不一定。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伊緒沒有察覺到自己掉在地上的零錢而踩了上去並說道。
是想讓我冷靜下來的溫柔,同情,還是氣氛?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接受了她的嘴脣。
……因爲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爲我不會覺得特別討厭嗎?
我聽到有什麼猛地掉到地上,然後有金屬從裏面滾落出來的聲音。
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放下拿在手中的蜂蜜檸檬,將雙手放到我的雙肩上,然後吻上我的嘴脣。
伊緒飛快地在智能手機上輸入文字。
但是我感覺這種沉默像是治癒了我的心。我感覺跟真耶嘴脣相接,保持這個姿勢什麼都不做的時間,就像是在溫柔地撫摸我的心一樣。
伴隨着這條Line,我還收到了煽動我的表情包。
說到伊緒是否像那個表情包一樣精神的話,我看着不像。
*
我在上課時收到了Line。
我原以爲是真耶發來的,但是凪夏的。
『網球部的訓練日程決定好了,所以這周的星期六可以去荒川自然動物園喔』
我愣愣的看着那條Line的畫面。
「這樣就可以了嗎」我如此想着。
然而「這樣就可以了嗎」指的是什麼呢?
是因爲我在各種事物都處於曖昧的情況下向前突進的關係嗎。是因爲我在材料準備不充分的狀況下得出結論的關係嗎。
我不知道。總之,這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我給凪夏發去回信。
『OK——我們去吧。我很期待給迷你豬餵食』
*
給真耶的Line顯示已讀。但是沒有回信。
不管是星期二,星期三,還是星期四……到最後她一個星期都沒有來。我總感覺不能發送追擊的Line。
真耶的流感似乎持續了很長的時間,這段時間她連學校都沒有來。說是不能傳染給我,所以這段時間我都沒有在真辺家喫晚餐。因此別說真耶,連伊緒都沒有跟我說話。
在這期間,我跟絢姐喫晚餐。
換作以前的話,只要能跟絢姐一起喫飯,我每次都會興奮不已,現在總感覺已經是日常了。我也會跟絢姐看網絡電視看到很晚,雖然當然是一件讓人很開心的事情,但是我已經感受不到強烈的心跳了。
星期五的晚上有電話打了過來。
我以爲是真耶打來的,但結果是流南。
「我很閒耶」流南用緩慢的聲音說道。
「那你去跟男朋友聊天吧」
當然,高中的第一節課開始的時間比這個要早,再加上凪夏還參加了網球部的晨練,所以相對而言,對她而言時間算不上特別早。
「總感覺那個人,最近好像真的喜歡上我了,真麻煩」流南隨意地說道。「比起這個幹隆哥,你有噴射戰士嗎?要不要來玩玩?」
「稍微聊幾句的話還是可以的」
「流南你也早點去睡吧」
在聊天的期間,流南突然說道。
「不過對我而言,這個時間纔剛剛開始」
「可以嗎,聊這麼長的時間。明天早上,你還有事吧」
接着,我們聊了一會。
但是我怎麼都睡不着。雖然翻過好幾次身,但還是了感覺自己就像受傷的蚱蜢在白費勁地掙扎一樣可憐。
因爲深夜通話有時會拖得很久,所以很危險。但我沒有想到今天就是那一天。
「是這樣嗎?晚安」
「那現在就去網上買吧。不玩的話就太虧了」
不過,初中高中生的一歲之差明顯大於大人們的一歲之差,我覺得流南應該是積累了成熟經驗的人。
「我沒有」
總之,去睡覺吧。
流南說的話,真的是錯的嗎?
跟凪夏一起去玩本身毫無疑問是一件讓人期待的事情。畢竟凪夏很可愛,是會讓人對她有好感的女生,對動物園也很感興趣。
掛斷Line的通話後,會顯示「通話時間」。我一邊盯着格外長的通話時間一邊想着。
流南初中的朋友關係,我高中裏那些有趣的老師,YouTuber之類的不着邊際的話題。
「我明天早上還有事,所以差不多得去睡覺了」
我是在什麼時候徹底睡着的呢。雖然我沒有看時鐘所以不知道,但我感覺從我上牀之後至少過去了兩個小時。
看著流南的時候,就會讓我感到大人跟小孩子並不是像0跟1一樣分成兩份,實際上是淡淡地混合在一起,讓我想到我們正是處於大人和小孩的過渡期。流南有比我更像大人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也有着特別孩子氣的一面。
「比如說,你被罰明天早上必須去學校打掃…….」
她似乎不是在裝傻。就單純是一副初中生的樣子。
「難道說,你正在面對什麼想要轉移視線的事情?」
我回了句晚安。因爲跟凪夏的約會不可能會讓人感到憂鬱,所以流南的推測完全是錯誤的吧。
「是你的錯覺吧。畢竟不是什麼讓人討厭的事情」
到最後,我們聊了兩個小時左右。
「或許吧」我記得自己有好幾次傻笑到讓人難爲情。
「好的好的。不過,今天的幹隆哥聊得格外起勁呢」
雖然凪夏說過如果不早點過去的話就沒有辦法看到大象還有長頸鹿這些受歡迎的動物,不過她還真是幹勁十足。
睡不着時就試着離開牀,在我心裏果然還是鐵則,所以我試着去幾趟廁所,愣愣地坐在馬桶上注視着黑暗,等待自己的心情變得跟廁所裏的空氣一樣涼絲絲的。我重複了兩次這個行爲。
我看了眼鐘錶,晚上十點了。我覺得稍微一會應該還是可以的,所以說道。
「是這樣」
明天的碰面時間是當地九點半。居然就是動物園的開門時間。
雖然我在一瞬間有種內心受到衝擊的感覺,但流南卻開始說起完全不同的事情。
流南就像只鬧彆扭的貓一樣說道。
「第二天早上有會讓人憂鬱的事情的話,就會去熬夜」流南平靜地說道。
「哼——」
然後夢的碎片終於開始吞噬我的意識。意識一點點消失,讓人心急。
「還真是無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