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對，你沒聽錯！我就是喜歡你啦，那又怎麼樣！」

「喂！等一下！你說了那麼多，到底是要我怎麼辦啊……！」

「要怎麼辦都隨便你啦！」

「…………唉……」

腦中一連串的畫面，讓彩京朋美倒在牀上深深嘆息。

她翻過身並順勢將手舉到面前，像是想遮住眼睛。儘管能擋下穿過窗簾的朝陽，卻改變不了現在的心情。

已經過了幾天呢？

當時光景在兩週後的今天依然鮮明，毫無褪色。即使恨自己記憶力太好是種奢侈的行爲，懷着如此危害心理健康的回憶，真的不抱怨也難。

這樣的回憶也對實際生活造成了影響。低血壓的朋美已經好幾天都在鬧鐘響前起牀，睡眠不足又使得課間昏昏欲睡，放學後與人交談時也意識不清，好幾次都差點答非所問或選錯話題，嚇出一身冷汗。

而這全都得歸咎於……

「秋晴跟…………瑟妮亞同學………………嗎……」

自囈的朋美，又想起幾小時後就要在同間教室見面的那兩人。

朋美在這一年來交談最多次、相處最久的，就屬他們兩個，所以能察覺一些他人看不出的變化。無論多麼微小，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在那場告白……般的事件後，他們不僅沒有交往的跡象，反而可能是因爲過於顧忌對方，連話都沒好好說過幾句。特別是瑟妮亞，她像是刻意閃避秋晴，臉上也見不到往日的光彩，甚至班上同學都爲她擔心。

換言之，還有挽救的機會——

「……話是這樣說啦…………可是我該怎麼做啊……」

吐出不知今早第幾次嘆息後，朋美再翻個身，將臉埋進枕頭。

若只是普通的競爭，自己絕不會猶豫。志在享受過程而非得勝，是自己的原則，而全力以赴以求勝利，是一貫的作風。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勝利」即代表「交往」，且無論輸贏，告白後兩人的關係將再也回不到從前。

「我想說要送人東西，自己應該先嚐過味道纔行，就買了兩盒回來，開一盒來試喫。」

那還有誰，是你又恍神了啦！想歸想，秋晴可沒膽子說。雖然彼此同是顧客身份，但她是三年級生；若是刻意耍笨要人糗就算了，以秋晴的個性而言，很難對只是脫線屬性大爆發的人發脾氣。

「話是這樣麼說沒錯，不過這個世界可沒有那麼單純呢。」

秋晴忍住怨嘆，將手上的糖塞進口袋，這時——

現在的訝異又將收不到巧克力的錯愕沖淡了點……然而，高興地飛上天的心情還是摔得頗痛。

……而且，她除了說「喜歡」之外，好像還說了「討厭」……沒要我跟她交往，還說隨便我怎麼辦，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呢？

鬧鐘正好在這時迸出尖響，宣告下牀的時刻到了。

秋晴原想跟上，但見到桌上還有半杯奶茶，便坐了回去。

◆ ◇

「…………沒關係……不用特別放在心上……」

「呃……我本來就沒生她的氣啊……」

還記得，那是國中時和隔壁座位的同學聊到「他高三的哥哥因爲不用上課所以通宵打電動，吵得睡不着」之類的話題，才知道的事。

老實說，自己也不是真的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現在收下這顆糖，實在難以反應。如果對方不是沙織學姐，說不定還會以爲還被耍了呢。

「沒關係，工作順利最重要……所以你是特地提前來找我的嗎？」

沙織語氣稀鬆平常地說出的話，凍結了秋晴的思考……之後他好不容易纔消化完每一個字，僵着笑容問：

面對如此在連續劇中極爲常見的老套疑問，秋晴滿懷無奈地點點頭。

「問題不在那裏好嗎！」

別說感激了，能收到這麼一位絕世美女的情人節巧克力還不高興的，肯定不是男人。

「這是我這陣子拍照時拿到的。我就近能找到的糖果只有這一點，所以……」

「別這麼說，我還不敢奢望有人會親手做巧克力送我呢。只要是你特地準備的，就算超商賣的十元巧克力，我也會開開心心地收下。」

沙織不發一點聲音離席，端莊地行個禮就離開了餐廳。

自己確實是喜歡秋晴……可是，說到願不願意和他交往，還是有所躊躇。這點並未因去年在聖誕舞會時看清自己的心意而改變。

「雖然我送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可是，早苗她好像很努力喔？」

反正現在回宿舍，只會被忙着做糕點的女生們趕回房間，不能在大廳悠哉休息，不如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那個，你的鼻頭沾到鮮奶油了。」

「說幸運是很幸運啦……其實你只要傳封簡訊過來，我回宿舍就會主動聯絡你了呀？」

「也許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生早苗的氣。」

儘管爲時極晚，秋晴還是拿出敬語詢問來意，只見沙織優雅地將手按在她超越高中級的豐胸上，說：

不過那天格子裏有一行加畫上愛心的粉紅色字樣，寫的是——情人節。

「總之——這樣說或許有點失禮，你就先收下這個，當作是巧克力吧。」

「她今天要和從育科同學一起做糕點呢。」

將秋晴新舊瘡疤一道扒開的沙織，對他心中的痛似乎絲毫不覺，悠然說道：

儘管不認爲四季鏡能幫上忙……這時候就用「能和大家一起共同完成一項目標，是很具意義的一件事」來帶過吧。

那個假關西笨蛋不分上、從育科，拼了老命找女生獻殷勤，且最後都以失敗收場……真希望他能爲我這個收爛攤子的想想。但說起來，最苦的其實是三家。只要我一靠近上育科大小姐陪笑臉，就會引起二次災害，這時就換三家幫我擦屁股了。所以我的工作，主要是向從育科女同學低頭道歉，代替轟讓她們罵兩句「沒教養」之類的。

「好幸運喔，能在這時候碰到你。我不知道你放學後會去哪裏，又沒事先約好，想找你真的很難呢。」

「那根本只是你操作失誤吧！又不是泡水壞掉或是整支不見，自己消掉的是要我怎麼同情你啊！」

在本身標有假日或特殊節慶、朋美不常寫些什麼的月曆上，表示明天是平日。

「是呀是呀。不只是我，只要是男人，一定都會很高興的。」

對方很快注意到他的視線，將手上的茶杯放回茶盤。

人生中重大的紀念日，讓秋晴一下子精神全來了，兩隻手還激動地撐在桌上。

「其實前幾天，我記在手機裏的號碼都不見了。」

「這也跳得太極端了吧！你把自己的身體看得跟義理巧克力一樣便宜嗎！」

「那麼，不是還有另一盒嗎……」

「啊……她們之前好像就……」

一陣錯愕過後，秋晴半沉着眼看着沙織，而這位脫線過頭的三年級生握起自己擺在桌上的手，說：

在那場射後不理的告白後，瑟妮亞擺明是刻意閃躲秋晴，會沒進展也是無可奈何。視而不見、保持距離就算了，如果主動接近，還會以猛獸般的眼神把人瞪走；就算是一流獵人，也不敢進一步攀談吧。

「咦，不見了……爲什麼？」

「這個嘛，就是情人節吧？」

問題是，一想到秋晴和其他人交往——特別是瑟妮亞，心裏又會亂成一團。自己實在很任性。

超乎想象的無聊理由使秋晴忍不住全力吐槽。沒救了，這傢伙果然不能等閒視之。即使明知她只是裝個樣子，事實上沒什麼大不了，破壞力仍如此驚人。

所以完全笑不出來的秋晴，就以在廚房角落發現黴菌堆的表情等待學姐的回應。

沙織學姐說了如此意義深遠的話，還賣關子似的沉默一段時間，最後表情略苦地說：

還來不及問，拳頭已被她掰開，向上攤掌。

「啊，好。路上小心。」

說完，沙織在秋晴掌心留下一個彩色包裝、像是會擺在KTV櫃檯的小糖果。

「哎呀……是這樣的嗎？」

這麼長的時間裏，會有什麼新變化並不奇怪，事實上卻毫無進展。

這煩惱讓秋晴上課時始終步調慢人一截，也提不起勁作訓練或自習。

「既然這樣，那就更抱歉了——因爲我不能送你巧克力了。」

「哎呀，我怎麼沒發現呢，是誰這麼調皮呀？」

「咦？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秋晴一面這麼想，一面茫然看着負責這區域的從育科女同學勤快地收拾沙織的杯盤……可是不管想什麼，最後都會想到那位同班同學去。

「……所以，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什麼一半，根本沒有責任吧！」

那或許是給剛考完大學的人休養生息之用，不過白麗陵的三年級生仍正常上課。可能是因爲大部分學生都打算直接晉級大學部、校內氣氛也相當悠閒，所以不需要刻意讓學生轉換心情吧。

……即使理解了這部分，眼前還有一個怎麼也無法理解的現實，讓秋晴看得兩眼發直。

「可是，跟身體相同體積的高級巧克力也不便宜喲？」

「咦……」

「……啊～討厭啦。都想說一定要在明天之內做決定了……」

四季鏡沙織用每張桌上都備有的紙巾擦去鮮奶油，美麗得使人懷疑自己是否同樣是人類的臉龐上浮出微笑，眯起眼看着秋晴。

「你曉得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抱歉，我差不多該出發了，失陪了。」

沙織說得像是遭逢了什麼重大意外，但問題擺明是出在她自己身上，跟走路撞到牆是同樣等級。

「看來與其用其他甜食替代，還是用身體來陪罪更爲切實呢。」

「是的。我想送你一個巧克力，來答謝你平日對我們姐妹的幫助；只怪我手藝太差，只能買現成的……」

朋美扭身坐起、按停鬧鐘，牆上的月曆因此進入她的視線。

……可是就算不談這個，我在情人節也不曾有過什麼美好回憶。畢竟所謂的真心巧克力，我當然一次也沒拿過。

喫了最後一個的責任乍聽之下似乎很嚴重，結果沙織已經吞了兩盒減一個。換言之，當四季鏡進房時，沙織買來準備送自己的巧克力就快被她殲滅了。

也許最近老是爲她煩心，一想到她就會自動嘆氣。

今天她也是完全不理人，看樣子明天大概是拿不到她的情人節巧克力了……都被告白了還拿不到巧克力，什麼怪情況啊？

秋晴無力地垂下頭時，沙織將他的手拉了過去。

秋晴知道沙織不是會推卸責任的人，對於她能傻呼呼地認爲這樣就責任各半這點，只能說佩服佩服。她不是很疼妹妹嗎，這個人的腦袋究竟是什麼構造啊？

秋晴說出在這幾天已經聽到煩的名詞，眉頭皺了一下。那不是因爲對情人節沒什麼好印象，而是想起了轟最近的惱人行爲。

「沒錯，就是情人節。由於機會難得，我也很想送你一個巧克力；可惜明天有攝影工作，整天人都不在白麗陵。」

「咦？咦？不能送我了？……爲……爲什麼……？」

「雖然因爲聽我問『要不要喫喫看』而喫了最後一個的是早苗，可是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頂多只有一半責任而已。」

「……已經兩個禮拜啦……」

就算沙織一副傷腦筋的臉，真正傷腦筋的還是我這邊。可能的話，我也想當個老實的乖學弟；但這位學姐偏偏不讓人如願，說到最後還像是我才奇怪似的，吐槽也是會累的啊。

日野秋晴曾聽說，一般高中從二月起，大多會讓三年級生「自由到校」；可以選擇來校填補出席日數，或在家自修。

對方的反應，使秋晴難以整理心情，也不知該怎麼答覆她的告白。

死命忍住嘆息後，秋晴拉開領口，鬆鬆因上火而緊縮的喉嚨。

秋晴兀自點着頭時，沙織朝右手腕上的表瞥了一眼。

「咦？四季鏡怎麼啦？」

秋晴想起這陣子女生在放學後常聊的話題。她們好像都很專注在做蛋糕餅乾之類的上面，果然跟情人節有關。看她們表現出男性勿近的樣子，是不難往這方面做聯想。

並且以不知在性感什麼的語氣，對凝視糖果的秋晴說：

「早苗剛好來找我玩，我就分她一點……結果發現的時候，兩盒都被我們喫完了……」

最後，自己一直觀察情況到現在，一步也不敢動——就這樣拖到了二月半。

見沙織抱歉地這麼說，秋晴感到胸口有股暖意逐漸擴散。還以爲這兩位總是照自己步調來的姐妹，不會將這種慣例活動放在心上，想不到她們真的準備了巧克力，對象還是自己。

「它問我『是』跟『否』，所以我選了『是』，然後就全都不見了。」

對於心懷感謝但提不起勁的秋晴，沙織展現春天原野般溫柔的微笑。

「怎麼說呢……她應該不會一直這樣下去，還是得多少先想一想纔對……」

秋晴彷彿是被沉重的心情壓倒，在桌上趴了下來。儘管不好看，但現在的他沒有心情顧及形象。

他在不會碰到茶杯的位置放下手臂，用額頭靠着，然後思考。就算到現在都沒能想通，也不能就此放着不管。

——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瑟妮亞的呢？

很親密的女性友人……自己一直是這麼認爲，從未想過會有進一步關係。

她那麼漂亮，被她看一眼、摸一下，難免會小鹿亂撞；和她相處時也是歡笑不斷，不覺得膩。假如現在唸的是普通高中，或許多少會想象一下「未來的發展」。

然而現實上，從育科課業這麼喫重，有時間喘口氣就該偷笑了，從來不敢對談戀愛多作奢望。

所以現在的煩惱，是在受到告白後纔開始的……只是這實在是個難題。若要在「喜歡」和「討厭」之間選擇，那當然是喜歡，只是自己完全想象不了和她交往會是什麼樣子。

假如她當時是說「到底要不要和我交往！」或許我還能擠出一個答案……不行，這個藉口糟得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

秋晴對自己這麼沒男子氣概的想法深深後悔，趴在桌上不停搔着後腦勺。

明明現在應該儘快找出答案，自己還這麼優柔寡斷，真是可恥……

「啊…………秋晴？」

「……嗯？」

聽見有人疑惑地搭聲，秋晴抬起千斤重的頭查看。朋美站在右手邊，像是路過時偶然發現自己般只有頭轉過來，表情不知爲何有些尷尬。

都認識這麼久了，怎麼這種表情啊？這麼想着的秋晴慢慢站起，問：

「你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跑來餐廳？是跟誰有約嗎？」

「也不是那樣……只是不想再悶在房裏，出來透透氣而已……」

「嗯……？」

朋美說了頗有弦外之音的話後，看向桌面。

「那你呢？剛剛和誰在喝茶嗎？」

儘管喉嚨突然啞了起來，秋晴還是勉強把話說完。天吶，心臟撲通撲通地吵死人了。

見到朋美訝異的樣子，秋晴反而覺得更怪了。

「當然，我不會泄漏任何重點資訊。除非你真的有心打聽，否則絕對猜不出她是誰；再說，你也不是個大嘴巴的人吧？」

「……是嗎？在教室碰面時，我都會打招呼呀？」

朋美不知怎地重嘆一聲，端起茶杯……但一口也沒喝，垂下視線不發一語。

朋美眯起的眼裏似乎有些疲憊。

「你就發揮想像力猜猜看嘛。兩個人感情很好，男方也沒女朋友——結果沒有在一起。如果是你，你覺得原因出在哪裏？」

……想到這裏，心情好像又更低落了。爲使話題趕快繼續，秋晴努力不讓情緒反應在臉上，開口問道：

「……真想不到，我竟然會被煩惱寫在臉上的你擔心……」

「瑟妮亞同學跟你不是連打招呼都沒有嗎，這樣來看，我們還算是有話聊吧？」

雖然朋美貌似只同意了八成，秋晴仍暗自鬆了口氣。

自幼一塊兒長大的黑心小姐沒理會泄氣的秋晴，微笑道：

秋晴在久違的對談中重新體會這位兒時玩伴的可怕之餘，默默注視着她……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朋美在絕妙時機點出秋晴心中所思，讓他一時說不出話。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有超能力，能看透人的心思吧……不對，如果真的有超能力就算了，就是因爲沒有還猜得準才恐怖。

「無所謂。就我來說，理性會在自己順着氣氛或感情作傻事之前先踩煞車；之後想重新起步，就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啊，難怪我看你上下課都很少和人說話。」

如果真的要猜——

「我的話嘛……不是心裏有其他女生，就是還不想談戀愛吧。」

「放心，我原本就不期待你，只是想找人說說而已。」

「對，刺激真的很大，讓她好一陣子都像失了魂一樣……最近才慢慢回到正軌，然後發現一件事。」

不過，比起發現自己和朋美很久沒正常對話，現在更讓秋晴掛意的是——

「不方便……啊，因爲國中部嗎？」

太好了，這樣她就不會再問些怪問題了吧。儘管她只是徵求意見，但每字每句對精神都是一次次的傷害，時間長了可不得了。

然而，已經不會想在這部分爭辯，就不知道是好是壞了。秋晴懷着如此微妙心情，對朋美說：

「呃，話是沒錯啦……」

在秋晴的心蒙上淡淡哀愁時，捂着嘴作思考貌的朋美搖了搖頭。

「喔，就是沙織學姐，四季鏡她姐。」

秋晴即使佯裝鎮靜，心裏仍因害怕被敏感的朋美看穿而七上八下，幸好她移開了視線，讓人鬆了口氣。

「總之我要說的是，假如告白的女生還沒和那個男生交往，那你朋友不就還有機會嗎？有什麼好煩惱的？」

……可是明白歸明白……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

「嗯…………也對，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同爲被告白的一方，還是讓秋晴聯想到一張他極爲熟悉的面孔。

……琵娜前幾天好像也抱怨過這檔事。原因不是沒有靈感，而是因爲沒有朋友，無法像其他人幾個一組交換意見；還說「本公主是孤傲的詩人，纔不需要朋友呢！」反倒更令人爲她可憐，想忘也忘不掉。

和朋美面對面說話讓秋晴有點緊張，他將視線一直放在身穿女僕裝的同學身上，直到她離去。

「會演變到那樣嗎……她現在只是暗戀對方，結果看到有人向他告白，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朋美語帶憂鬱地說：

「呃，是沒錯。」

「也好……既然機會難得，你就陪我商量商量吧。」

「唔……」

「……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刺激吧。」

朋美果然機靈，秋晴立刻點頭。

當秋晴心情複雜地猜想哪邊纔對時，負責這區域的從育科生送來了朋美的錫蘭奶茶，併爲她斟上。

總之，這件事無疑會是我高中生活前三重大事件。它帶來的衝擊至今依然餘波盪漾，我纔會對那個某某人的告白情事起了過敏反應。

「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喂，你不舒服啊？」

「嗯？這種事能跟我說嗎？」

「秋晴，我問你……你覺得那個男生爲什麼沒答應人家呀？」

「就道理來說是這樣，可是……」

秋晴一面祈禱怪問題不再出現，一面端詳對面那位兒時玩伴的表情，只見她若有所思地——

「對了，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坐下來聊了耶。」

也許那種情境不太容易發生，卻不影響她要表達的意思。

想起當時被瑟妮亞冷不防打了就跑的心情，秋晴就不由得眉間一皺，摸起串在右耳上的安全別針。

「這個……還真是難得呢。還想說這裏人怎麼這麼少，原來是因爲你們呀？」

「也不是注意啦，只是你和瑟妮亞一旦不說話，教室的氣氛就會完全不一樣，會那麼想的不只我一個吧。」

「衝動啊……我還滿羨慕那種人的。」

還以爲她會照例露出帶有惡作劇成分的模範生笑容，實際上卻有點陰鬱，不像平常那位喜歡害人無傷絆倒的黑心小姐。

「一般都是這樣吧！」

「我哪知道那麼多，很重要嗎？」

「其實啊，是有一位朋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喜歡的人，我才這麼煩的。」

是這樣的嗎。秋晴叉起手接受了朋美的說辭。雖有點「真的好嗎？」的感覺，不過她都那麼說了，應該是真的沒問題吧。即使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曾被她惡意公開好幾次，但她不是會輕易泄漏他人祕密的人。

在秋晴感佩的目光中，朋美啜飲一口就將茶杯放回茶盤，說：

「……我只是最近有點，那個，睡眠不足而已。」

「都告白了耶，這有可能嗎？」

之前應該不會只是打招呼，還會順口閒聊幾句，或問問今天的行程之類的；在餐廳或露天咖啡座進行服務活動時，也會過來探班。

奇怪，都那麼熟了，怎麼還……纔剛那麼想，秋晴就找到了可能的答案。

「嗯……原來秋晴會看外表決定答不答應呀？」

總是話題女王的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也難怪會影響班上氣氛。對這方面特別敏感的上流階級大小姐，不會當面向她們本人詢問，都是私下互相交換資訊，從育科的女同學們則是顯得坐立難安。

「還是有可能的啊。例如因爲一時衝動而告白，並沒考慮過後續，然後事情變得很尷尬……之類的。」

「好哇，我就陪你消磨一下時間吧……我也有事要想一下。」

不愧是黑心小姐，低聲說了耐人尋味的話之後，就在沙織幾分鐘前所用的椅子坐下；並在負責這區域的從育科生奉上菜單時簡單瞄個幾眼，點了杯錫蘭奶茶。

「問我咧……我對整個狀況都不清楚，怎麼回答？」

這還真難回答。

雖不知那和沙織有無關係，秋晴仍有大多數上育科生都是因他而走的自知之明，不會作無意義的反駁。

而最近見面頂多兩、三句話，服務活動時也見不到她。

「你有什麼煩惱嗎？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陪你談談喔。」

「真的？一時衝動而告白的人，不是後來大多都後悔得想死嗎？」

不過自己不是被看見的那一方，只是被告白的那一方……等等，說「只是」好像不太對，被人告白可是一輩子不知能有幾回的人生大事啊。

猶豫到一半，朋美的眼睛憂鬱地轉來。

她說得這麼有畫面，我也不難想象。的確，一旦在那種時候腿軟，就很難重新站起，甚至可能原路跑回去，接受衆人的恥笑。

「有空的話，可以陪我聊聊天嗎？現在回宿舍太早，又不方便到圖書館打發時間。」

朋美在茶倒完後不忘對她道謝，身穿女僕裝的同學也靦腆地微笑着退開。像這樣的社交小技巧，是自己亟需學習的部分。外貌都這麼悲劇了，要是在應對上都不能討人喜歡，未來恐怕找不到工作。

「那兩個人在告白後好像並沒有開始交往。」

朋美的眼睛瞪了過來，有點嚇人，但秋晴沒有因此退卻，點點頭說：

那副模樣實在怪得很難用「真不像她」來概括，讓秋晴想進一步追問；然而那會偏離話題，光憑感覺就要人家說明也不太好。

「你想想，告白本身就是很讓人高興的事了，再加上對方外表……怎麼說呢，如果不是不能接受，大概都會答應對方吧？」

「是喔……那告白的女生長得怎樣？」

朋美似乎真的很意外，顯得有些沮喪並嘆了口氣。用不着那麼受傷吧，到底是把人瞧多扁啊？還是因爲自己真的如她所說，擺着一副苦瓜臉還要擔心人嗎？

「喔，真的啊？不過我不保證一定能爲你解惑喔？」

「所以你就是幫朋友作戀愛諮詢囉？」

「發現……什麼事？」

「其他女生啊……真是普通，一點也不好玩。」

前提條件是不難懂，可是能靠想像力補足的範圍也太大了。自己對男方長相和個性一無所知，兩人實際上關係多密切、告白時的情境也是問號，是要人從何想象？

據說國中部三年級「寫詩送別高中部畢業生」的活動截稿日好像就是下週一，所以這幾天圖書館就像被佔領了似的，到處都是查找古今中外詩集並埋頭寫作的國三生。

「舉個簡單的例子嘛……就像一口氣跑到跳水臺上直接跳下去，其實沒想象中難；可是站到最前端再看看下面，後邊還有個人在催你趕快跳，反而讓人覺得恐怖，不敢跨出去了。就是那種感覺。」

「對呀……你有在注意啊？」

別懷疑，現實的確發生過這麼驚人的事，可惜說不出口。那場告白的確很莫名其妙，要不是親身體驗過，自己也會這麼問吧。

就自身情況而言，整個過程既沒有一點玫瑰色，也沒有任何感動，恐怕不太值得參考。

「我又不是要逗你開心，一般而言都是那樣吧？還有就是……對方雖然告白了，卻沒要求男方和她交往之類的。」

怪了，她不是找我商量嗎，怎麼像是在審問啊？那明明是很稀鬆平常的事，爲什麼要被看得像人渣一樣？

心跳爲何加快，自己當然很清楚。因爲幾個禮拜前，自己身上就發生過相同樣情況。

秋晴閉起了想說「太誇張了吧」的嘴。即使不同意她的說法，餐廳裏確實是沒幾位客人；只是朋美多半不知道，現在人數與她出現前相比，還真的少了一半。

……不要說得這麼白嘛，雖然我很清楚自己沒幾兩重，還是很受傷耶。儘管披着模範生外皮的朋美肯向自己談心是信賴的表現……但仍令人心酸。

當秋晴忍不住這麼問，朋美的嘴就像是剛喫下的新上市冰品不符期待般大大一歪。

「……我朋友說，那兩個人平常看起來感情還滿好的，所以告白之後還沒有交往，讓她覺得很奇怪。另外，我朋友就算目睹了事情的經過，也還是拿不出決心…………唉……」

「問題是來找你談的朋友實際上怎麼想吧？她怎麼說？」

秋晴對朋美正色問道。即使語氣有點強硬，但這是很關鍵的部分，不能馬虎。

「你說她下不定決心，那她自己想怎麼做？要維持現狀嗎？」

「我想不是。她現在很猶豫，不知道要不要也跟着告白。」

「我是能理解她的心情啦，可是再拖拖拉拉下去，難保以後不會有什麼變化喔？」

在告白後立刻要求對方答覆，對方或許會同意；要對方好好想想，反而可能招來失望的結果。從這個角度想，男方確實很有可能在審慎考慮後回絕對方；但若因此什麼也不做只是空等，就未免太過天真了。

魯鈍的自己都明白這點了，眼前這位兒時玩伴不可能不懂……秋晴凝視着朋美的臉龐這麼想。

視線一對上，朋美就尷尬地別開眼睛。

「我不是才說過嗎？如果能因爲『現在應該怎樣』就行動，誰還需要諮詢啊？」

「你的意思我是懂啦……」

「看見別人告白就跟着告白其實不壞，只是有點衝動；而衝動，就是需要當下那股衝勁。要是等了好幾天纔想跟進，沒有足夠的激情和決心怎麼行？」

「啊……」

「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喜歡對方，跟願不願意和對方走到下個階段，這是兩回事嘛。」

聽朋美語重心長地這麼說，秋晴抿着脣叉起雙手。

前幾天，大地也找自己談過類似的事，只是情況有點不同。

大地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對方，也因爲某個具體理由，無法向對方告白……反觀朋美的朋友這邊，就像是沒想過要和對方交往一樣。

雖然不太明白爲什麼會那樣，秋晴還是能認同那種人的存在。也許跟「喜歡對方，交往過程也很順利，但就是不想結婚」差不多吧。

不過——就算秋晴有了這樣的理解，還是想說一句很多餘的話。

於是秋晴將身子探向朋美——

「我大概能夠了解你朋友是怎麼想的了……問題是，她自己都可能有答案了，卻還在猶豫吧？」

……雖然屆時倒楣的多半是我，一點也不會覺得有趣，還會覺得她是惡魔呢。

秋晴吞下盤裏最後一片煎蛋後放下筷子，半義務性地說：

能爲她消除煩惱，對自己原是樂事一件，但最後那句話實在太有想象空間，讓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怎麼可能啊！瞧不起我嗎！」

「難道你知道有誰會給你真心巧克力嗎？否則你怎麼會這麼high啊？」

對於一大早就嘎嘎叫的轟，秋晴將冰冷的話語和視線一起打包送了給他。拜託，要吵也等到喫完早飯、出了餐廳再吵。

「先選喜歡的，再決定實際該怎麼做，纔是你的作風吧？就算多得是理由阻止自己，你也不會去選。」

「……上育科的大小姐們連義理巧克力都不會給你吧？那麼，只能期望從育科同學了。不過她們只有餅乾那些，不是巧克力喔？」

問題是——瑟妮亞還說了「這個恥辱我遲早會討回來，你就脖子洗乾淨等着吧！」這般不像是在告白後會說的話。

——拋來一句完全聽不懂但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讓我做這種決定，你可要負起全責喔？」

因爲她是能因母親再婚而搖身成爲富豪千金後，不選擇快樂自由的安康大道，主動跳入白麗陵這個高傲大小姐之巢唸書的人。這種決心不是單純想混張白麗陵畢業證書就能下的。

「不過呢，我也沒什麼資格替人決定這麼難的問題就是了。」

「……這就是知道要怎麼做，心情卻跟不上的時候吧……或是缺乏動力之類的……」

在那一刻來臨之前，自己得要好好答覆人家纔行。

怪了，就我所知，轟的成績根本沒有說這種話的本錢。就算他實際成績確實是僅次於大地，整體評價還是遊走在最底層吧？

擠出一點正向思考，爲這件事作結。

「嗯……算是吧。」

可是該說的還是得說，於是秋晴繼續開口：

如果「那一刻」就是這一兩天……只能做好必死的覺悟了。就各方面而言都是。

「就算他拒絕了那次告白，他遲早還是會跟其他人交往啊。」

「……有道理。」

「看心上人和別人卿卿我我應該很難受吧？到時候纔要人家和她交往，成功率想必低得可憐……假如還是不想跟人家交往，只是自己在一邊生悶氣，事情就更麻煩了。」

朋美聽了疑惑地點點頭。

「……那你表情怎麼這麼悶？」

「我知道你很聰明，可是做事通常是不管利益或勝算，以感情爲優先吧？」

「誰問你自己的事啊！錯錯錯，那應該素每個男人都會滿心期待的大日子啊！」

……奇怪，我明明是想鼓勵她，怎麼反倒捅了自己一刀，臉愈來愈燙啦？

說完這些，秋晴纔開始擔心自己姿態會不會擺得太高。自己都在爲喜歡啊告白等關鍵字煩惱了，哪來的臉說這種話啊？

就某方面而言，這比她沒有貫徹模範生姿儀還令人訝異。朋美竟然喪氣成這樣？天要下紅雨了。

不用叫那麼大聲。就算是大地，也知道今天是情人節，在我看他只是不想理你這個瘋子罷了。

如果那位朋友其實沒那麼喜歡對方，或是個性乾脆灑脫，那倒還好——然而會煩惱到找朋友商量，恐怕她沒那麼容易割捨這份感情。

「我要回宿舍了，明天教室見。」

不知爲何，這次她老實點頭同意；而且表情放鬆下來，眼裏似乎含着某種決心。

見到如此意外的反應，反而讓秋晴開始爲自己的話並沒有那麼值得感動而感到不安。她的表情就像是同時繼承了充滿回憶的家和龐大債務，到底是心境起了怎樣的變化纔會弄成那樣啊？

「慎吾他一大早就這麼亢奮……應該說，從昨晚就吵到現在，害我一整晚都沒睡好。」

儘管目前還沒有任何風吹草動，但急性子的電鑽小姐可不是能安分等上一、兩個月的人；只要她還沒改變心意，這個月一定會下手。

見到朋美與話中肯定語氣相反的沉鬱表情，讓秋晴好奇得忍不住問。

「你那位朋友如果想保持『喜歡又不想交往』是無所謂，只是，如果男方開始和其他人交往了，她想怎麼辦？」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那時的朋美最有活力。

等造成這混亂的元兇消失後……秋晴嘆了口大大的氣。

「…………你怎麼把人家說得像笨蛋一樣啊。」

「……難是很難……可是也不能置之不理。」

「……嗯，有道理。」

比較起來，現在告白還不算晚。畢竟沒有人會聽從一個不願意和自己交往的女人的要求，和現任女友分手。

朋美止步轉身，以燦爛的笑容——

「今天不用在意那些啦！告訴你們，經過我精密的計算，我只要參加這個月和下個月的測驗就OK啦。而且我成績一定行的，簡直易如反掌！」

「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是以什麼心態來找你的，總之我不贊成她維持現況。要在自己不願意的時機告白，或許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什麼也不做，將來一定會後悔。」

「沒錯。如果是真心想幫朋友解決問題，就算煩也要好好勸她。」

所以秋晴忍不住說：

或許她還沒聽懂，但秋晴相信自己想說的其實很單純，下一句話就能說清楚。

「就算情人節真的是個大日子，你也太誇張了吧。說不定下一次從育科測驗馬上就來了，你這樣吊兒郎當地行嗎？」

見朋美略有不滿，秋晴趕緊解釋，結果她的眼神變得更兇狠了。嗯，用膝蓋想也知道解釋失敗。

這時，沉浸在自身問題中的秋晴，聽見了怪異的沉重呢喃。

平時這都會惹來朋美糗個兩句，但今天她不以爲意，直往門口走去。

「是我瞎了嗎，滿天都是灰雲耶？」

應該和事實相去不遠纔對。

「那或許是有點傻，但那樣的你，看起來挺有趣的。」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變得很不像你自己。」

所以，只好再陪他多扯一陣子了。

因此秋晴眉間帶點苦澀地說：

「沒資格」代表的不只是自己不善於處理這類敏感問題，主要是因爲自己也不能再這麼拖下去。

所以結論就是，再這麼猶豫下去，苦的還是她自己。儘管沒實際體驗過，但光是想象就受不了了。

「哎呀，今天真素個好日子！天氣也好得值得紀念吶！」

接着，朋美深深嘆道：

「謝啦，秋晴。多虧了你口氣像天一樣高的忠告，我終於決定要怎麼做了呢。」

秋晴一面茫然目送兒時玩伴直挺的背影，一面猜想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突然間——

只是一般人應該也不會做那種要求就是了……所以屆時就只有默默遠望或視而不見兩條路可走。

「搞什麼……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依然猜不透的朋美，讓秋晴搔了搔頭——

「呃……可是，還不知道他有沒有同意——」

被瑟妮亞告白後，自己卻一點行動也沒有……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意，實在沒資格開導別人。

又說了不像她的話。

「……應該沒有服務活動或作業吧。」

還以爲她一定沒好臉色——

雖想追上——力氣卻在離座時用盡，一步也沒動就跌回椅子上。

老實說，我真得很想離開這裏，可是大地和三家都還在喫，我沒那個臉一個人逃走。

聽秋晴這麼說，朋美臉上流露一絲苦澀。她是個聰明人，應該懂了吧。

「什麼難得？我當然偶爾也會有煩惱到睡不着的時候呀。」

……嗯，黑心小姐果然就是黑心小姐。爲什麼能用那麼純真的表情說那種話啊？正常人哪有辦法把道謝和諷刺混融合得那麼自然。

「呃……知道了。」

秋晴緊張地問，可是就在這幾秒鐘的混亂中朋美已經快步走遠，離開餐廳。

◆ ◇

朋美像是事情全都解決了似的起身離席，而秋晴沒有想挽留她的意思，簡單半舉一隻手揮別。

摸不透朋美話裏有幾分演技的秋晴不知所措地搔搔臉頰，朋美則是舉杯喝完奶茶又放回茶盤，整個過程不發一點聲音。

「咦……好難得喔。」

不過現在自亂陣腳只會讓對方趁虛而入，自己話也還沒說完，秋晴便摸摸安全別針，慢慢地說：

「或許你是因爲要幫人解決問題，所以特別認真，但是在陷得太深之前，我勸你先想清楚自己期望什麼。你的朋友是可能想找一隻手推她一把，不過能解決戀愛問題的，還是隻有當事人而已。」

沒膽問的秋晴，只能愣愣地看着朋美抬起頭——然後「呵」地柔柔一笑。

會不會是逃避現實的強顏歡笑……也不像，於是秋晴將最有可能的答案問出口：

「算了，總比看她悶悶不樂好。」

「…………不知道耶……」

……你是在惱羞什麼啊。吼人就算了，臉上還是笑得齜牙咧嘴，完全是迎接校外教學之類的大型活動時特有的興奮表情……嗯，還有什麼比這還欠揍。

餐廳是很空蕩，但還是有幾名顧客和服務活動中的從育科生。看到朋美在這種公衆場合摘下模範生面具，露出煩惱晦暗的一面，不覺得奇怪纔怪。

「素年輕人當然要從前一晚就開始猛催油門啊！你不知道今天素什麼日子嗎！就素你！自個兒在那邊拌納豆的大地，請回答！」

……至於蒼蠅般揮之不去的壞預感，就置之不理吧。

同桌的三家也不耐地停下筷子說：

「啊，還有一件事。」

突然害羞起來的秋晴儘量自然地遮住火紅的臉，並窺視朋美的反應。

「要是繼續拖下去，那個男的很可能會跟別人交往，不是嗎？」

「所以看到你那麼頭痛的樣子，我纔會覺得奇怪呀。我覺得，你是想做什麼就會去做的人，所以比起簡單確實的勝利，你更喜歡選擇困難但有趣的路線，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纔像是你……大概吧。」

「你說得對。我想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下去。這時的確需要有個人推她一把。」

「……呃…………？……等一下！負什麼責啊……！」

「那有什麼關係！能在情人節從女生手中收到禮物就素勝利組了喔？義理巧克力朋友巧克力那些全素人家虛構出來的，一般男學生怎麼可能從家人以外的地方收到那種東西啊！」

「…………呃……」

「…………這個嘛……」

「……是這樣子的嗎？」

轟說得響亮又肯定，然而其他三人卻是那樣的反應。

大地從小在山裏長大，所以那只是單純地對不太清楚的事物提問吧，但我可不是那回事；從語氣聽來，三家應該跟我一樣——除了尷尬外什麼也沒有。

於是，秋晴對轟送出了同情的視線。

幸好他不是真的那麼白癡，立刻感覺到眼神中的涵義，高揚的嘴角略爲僵硬起來。

「你們這素什麼反應啊！阿晴跟三毛明明都沒拿過除了家人給的以外的巧克力，態度還敢這麼冷——」

「我有拿過義理巧克力啊。不是家人或親戚，同班同學給我的。」

秋晴打斷轟的話後，三家也輕輕頷首。

「那個，我也有。啊，當然是義理的，也沒拿過多少個就是了。」

三家雖想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來安撫轟，不過那隻會造成反效果。畢竟連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都沒體驗過，是很悲慘的。

秋晴猜得沒錯，轟的臉色愈來愈慘，嘴脣也開始打顫。

「騙、騙誰呀？阿晴，你國中不是男校嗎……」

「是小學的時候啊。上國中之後，我就只拿過同年堂姐妹的了。」

「我是在國中……怎麼說呢，因爲班上女生想弄得盛大一點，所以不只是我，班上將近一半的男生都拿到了。」

「…………這就表示…………我素屬於剩下那一半囉……」

轟頓時肩垮頭垂，自嘲地乾笑起來。

這次和平常欠揍的裝可憐不一樣，是真的大受打擊。說起來，三家從一開始就天真爛漫地挖着他的傷口，而且從表情看來，他完全沒那個意思，反而更恐怖。

「可是喫那麼多會胖，還有可能長痘痘耶！那可是很難救的！」

事實如秋晴所言，一大袋好幾十個，看得見的全都被撕開一角，有的還露出其中的威化巧克力。

秋晴輕輕嘆息，注視問題兒童。

或許那有點自大，不過都有了被人告白的經驗……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走桃花運嗎？

轉頭一看，大地已將用完的餐具放上托盤、雙手捧着，眼神似乎有點冰冷。自己又沒做錯事，應該是錯覺吧。

「日野，差不多該回房準備了。」

幾乎已經喫完的三家似乎不介意等待那笨蛋，臉上沒有任何不悅。

「可是秋晴，本公主一個人實在喫不完這麼多；要是放太久，威化餅的部分又會受潮軟掉……」

於是以審問嫌犯的眼神，瞪着笑容開始變僵的學妹。

「唔，怎麼啦？不收下就算了，還敢擺臉色給本公主看？」

話說回來，否定他只會讓謊言愈滾愈大，乾脆承認了吧。有點羞人就是了。

「那、那可不行！他們是楓在資助的廠商啊！」

「……我問你，這是什麼？」

秋晴站起身，盯着她遞來眼前的物體說：

「…………那個………………如果你這麼想要……」

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日野，你還好吧？如果不舒服就先量量體溫看看有沒有發燒，否則就到保健室躺一下吧。」

較矮的大地擔憂地抬着頭說。不過他的表情其實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只有自己和極少數人看得出他的眼神變化吧。

「唔……大、大概是他們印刷錯誤吧？」

「好，那這袋我收下了。不過我也喫不完，就拿去分給從育科同學囉？」

「呃，喔……謝謝……………………給我等一下。」

對於琵娜很有小朋友風格的活潑問候，秋晴只回了一聲「喔」。

「呃……算是吧。」

秋晴蹙眉看着琵娜靠近，最後她筆直站定、挺起胸膛，但還是揹着手。

這個狀況讓秋晴突然心跳加速，靜不下來。

「……咦？什麼意思……」

正想着該不該安慰他的秋晴，看見轟背後的餐廳門打開，便將目光轉向那裏。

「要是下次再這樣，我不只沒收卡片，而且不管會胖還是起粉刺，我都要逼你喫光光。知道嗎？」

秋晴不禁全力吐槽，琵娜就像只受驚的貓一溜煙逃出餐廳。儘管餐廳不是能奔跑的地方，但秋晴沒機會糾正，只能目送她離去。

「呃，這個嘛…………怎麼說呢……我也不是想喫巧克力，男人互送也有點……」

「啊？怎樣？」

相信是很好，可是方向有點歪。

有點想睡。不是因爲剛喫飽，而是這陣子都沒睡好，身體也有種說不上來的怪。

「秋晴呀，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意外的不只是秋晴，轟擺出一副「不會吧」的表情，三家則是眼神中帶點讚賞，至於大地……不知在不滿什麼，嘴巴抿成一線。

秋晴無奈地對令人遺憾的琵娜嘆口氣。

「嗚嗚……知道了啦……」

被他一瞪，琵娜像是開始有點罪惡感似的稍微退後，眼角一垂——

並在印上圖案的的正面找到不出所料的一行字後，將視線轉回琵娜。

琵娜臉上冒出好幾個問號，不過真正有問題的是秋晴。

「再說，如果你自己喫不完，還可以找其他學姐或理事長幫忙呀，她們不是都很愛喫甜食嗎？」

秋晴平常不會回得這麼隨便……不過她的笑容實在開朗得太可疑，彷彿有所企圖，自然起了戒心。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啊！」

真傷腦筋。秋晴無心再訓話下去，將手上裝巧克力的塑膠袋擺上桌。

「那個，不要亂想。本公主剛拿到時，它們都還好好的……只是我對裏面的卡片很好奇，一不小心就……」

「你回答我就對了。」

那雖使人痛感「楓真的是個遺憾的大人」，不過其候補者就在眼前，得在太遲之前設法挽救。

秋晴對三家這麼說，並看着早餐還剩一半的轟急忙將飯菜扒進嘴裏。

「好個野公主，真受不了……」

還想說如果他敢笑就處以戳戳之刑，可惜沒見到預想中的反應……或者應該說，他根本沒反應。

那那那該不會不是義理巧克力，而是含有其他心意吧……這樣的期待不禁浮現。畢竟自己沒有和她不只是普通朋友……或者說讓她喜歡的自信。

語氣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不過他完全沒有勉強自己的必要。

他會相信我的話嗎——

淺淺開啓的門扉間，露出一點銀色的頭髮——是誰已經很明顯了，銀髮雙馬尾，整個白麗陵就只有一個，只是對她的出現有些意外就是了。

「唔……那是因爲，這東西不怎麼高級，所以用量彌補——」

這讓秋晴好奇地打量起在身邊走着的大地的臉。

「一看就知道了吧？」

「你做了這種傻事還想要我回報啊！臉皮也太厚了吧！」

琵娜就這麼抬着眼，牽動小嘴躊躇地說：

……我是聽過那個理事長有在資助動畫公司，想不到連這類糖果都沒放過。一定是琵娜覬覦那些卡片，請楓用贊助者預試樣本的權利討來的。

「琵娜……不能拿拆封過的東西送人，知不知道？」

秋晴一把搶過塑膠袋，無視「啊，你幹什麼！」的抗議，取出一包魔法蒂芭周邊產品。

琵娜提起的半透明塑膠袋裏，的確裝着她所說的巧克力。包裝比學生手冊略小，印有曾看過幾次、揮舞長柄槌的動畫人物圖案。

「不用，我沒事。只是被琵娜那樣一鬧，現在有點沒力而已。」

即使人不多，但在整間餐廳的從育科生注視下，小不點公主還是稍稍紅了臉頰——

……話說回來，我還是很難相信這是真的。原以爲琵娜對這種節日不感興趣，她卻趕了個大早從宿舍跑來，要在大庭廣衆之下送我巧克力。

「……白色情人節那天，本公主想要一張『魔法蒂芭抽獎激鬥感謝慶』的門票。」

「……那又爲什麼，它們都拆封了呢？」

「……你就這麼想要巧克力嗎？」

「哼哼，太遲鈍了吧。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看來你跟這方面沒什麼緣分呢。」

琵娜說得像在誇耀勝利，然而秋晴當然不會不知道答案，單純是沒想到會從她嘴裏聽見這問題。

「嗯，我知道。我們儘量。」

三家的EQ雖令人佩服，可是換個角度想，若沒有那麼成熟的精神，恐怕當不了轟的室友。不是打架到其中一個住院，就是受不了精神折磨而退學。

只是她雙手藏在背後，姿勢不太自然。

「話說今天呀，是情人節喔！本公主就大發慈悲，賜你巧克力嚐嚐！還不快謝恩！」

很快地，秋晴想到了發生這種事的原因。

結果大地突然以極爲嚴肅的表情瞄瞄秋晴，嘴脣欲言又止似的蠢動幾下——

被秋晴毫不留情地這麼說，琵娜枯萎似的垂下頭。平常像只活潑小貓的孩子現在卻沮喪不已，怎麼會這麼惹人憐啊？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老樣子大廳見啊。等不到人我就先走了。」

…………不知大地腦筋到底是怎麼轉彎的，他的體貼往詭異的方向發展了。

「秋晴和其他的各位，大家早安！」

「憑我眼前這一袋。」

儘管結果悲慘，不過她也是想在情人節送出自己喜歡的巧克力，就讓事情在這裏告一段落吧。

「那個，秋晴……有件事，本公主怕你嫌厚臉皮，有點難以啓齒……」

秋晴對牆上的鐘瞄了一眼，的確快到了出發時間。然而，時程是設定在就算散步上學，也能在早班會前五分鐘到教室的時間，沒什麼好催的吧。

「嗯？有什麼好害羞的，你就說說看嘛。」

秋晴放鬆嚴肅表情摸摸琵娜的頭，她水亮的眼跟着向上望來，看來心情不算太糟。如此女性化的動作更加潤色的她的美貌，令人胸中一陣悸動。

「琵娜，你……是爲了裏面的卡片纔買的吧？」

「……這裏有寫『內含魔法蒂芭集換式卡片一張！』……所以裏面不只是巧克力吧？」

「你知道這種行爲等於拿剩飯給人喫嗎？」

一人一個可以吧？從育科男女合計有二十人以上，所以人人有份，剩下的自己再想辦法吞完就好。

一般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多半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其實他是個關心朋友的人。像這樣的小關懷，總是讓人心中一陣暖意。

秋晴一面祈禱晉級時分房不會再像分班那樣洗牌，一面收拾自己的餐具，和大地一起離開餐廳。

而平常的琵娜見到秋晴這樣的表情，也早就發脾氣了，但她仍不以爲意地笑着，還搖起身子。

「……………………我…………可以送你巧克力喔。」

「爲什麼這麼多？」

我知道自己不善撒謊，但還是希望他別多操心。要是真的受不了，我一定會乖乖去保健室報到。

秋晴憋住衝到嘴邊的呵欠，同時身邊傳來有些猶豫的問聲。

暗自感動的秋晴靦腆地微微笑，說：

「呼喵！」

「難救的是你的腦袋吧？」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那果然是國中部的琵娜，她很快就找出秋晴，小跑步過來。反正她來這裏找的也不會是別人，所以秋晴不覺得奇怪。

「印刷錯誤？這麼多都有印耶？要不要投訴一下呀？」

「巧克力呀。這可是無人不知的『魔法蒂芭一擊必殺天誅巧克力』呢！」

秋晴決定下次再教訓她時，室友的聲音隨後傳來。

那畢竟是出於善意，所以「男人互送巧克力很噁」這種話，秋晴說不出口，只敢委婉地點到爲止。

……可是現在這種哀怨的表情又是怎麼回事。大地的情緒真是愈來愈難懂了。

抱着遺憾的心情，秋晴繼續與大地並肩往房間前進。

即將進入宿舍大廳時——

「啊！日野同學，等一下！」

秋晴往聲音來處望去，坐在大廳沙發的四季鏡和岡一同站起；兩人都換上了從育科女僕裝，岡替四季鏡拿著書包。

那不是什麼稀奇的畫面，她們感情不錯，時常一起上學，會在這裏等待彼此也不奇怪。

不過——今天的日期和沙織昨天說的話拉住了秋晴。

岡領着四季鏡小跑步過來，以晴空般的開朗笑容說：

「哈囉，抱歉打擾一下！馬上就好了，可以給點時間嗎？」

「好哇，沒關係……」

她們擺明只找秋晴一個，使他答得有點顧忌，不知該不該讓大地乾等。這時——

「……我先回去幫你拿書包外套。」

大地先奉上解答，秋晴自己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只好感謝地從命。

「謝啦，不好意思。」

「如果你們拖太久，我就自己走囉。」

他語氣冰冷……也像是生着悶氣；不過他都主動想幫忙了，現在又沒發生什麼值得讓人生氣的事，所以大概是錯覺吧。

於是秋晴簡單答聲「喔」，大地就立刻掉頭，往房間走去。

「嗯～是不是惹大地同學生氣啦？」

「他不會計較幫我拿東西這種小事，應該沒怎樣吧。」

就算是四季鏡，也很難再保持笑容吧。

最後，杵在原地窮搔頭的秋晴想到大地都回來了，也依然一無所獲，只好帶着霧濛濛的心情上學去也。

「——就是，她連姐姐的份也一起努力了吧？」

還沒訝異完，電鑽小姐已走到秋晴身邊，盛氣凌人地瞪來。

瑟妮亞瞪尖雙眼，向剛放下書包的秋晴走來。之前明明躲成那樣，今天是吹什麼風呀？

並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走向宿舍大門。

哭是沒哭，只是意志消沉，原來的開朗被滿頭烏雲蓋得一點不剩……老實說，真的很讓人不忍。

……怎麼一早就發瘋啊？教室人少歸少，還是有兩成左右，說這種蠢話也不先想想嗎？

將整個過程看在眼裏的秋晴，和同樣目睹奇蹟發生的岡面面相覷。她一副無法置信的樣子，自己也是那個表情吧。

秋晴不知岡爲何安慰起四季鏡，只能默默看着，並在她們同時看來時渾身一僵。

即使她們當着秋晴的面咬耳朵，他還是完全沒聽懂。

「…………虧人家……做得那麼努力……」

不僅如此，這一撈似乎也沒顧及力道，手臂當場空轉——

他指的是四季鏡剛跌坐的位置，經過包裝的盒子就在那裏。

「嗚嗚，我又失敗了……」

同樣頂着一大把卷發的瑟妮亞不在椅子上，站在窗邊盯着門口，兩人的眼自然對上。

接着岡還輕拍四季鏡的肩膀，一起轉過身去——

從旁探過頭來的岡短短几個字說明了一切，所以秋晴就不多嘴了。

氛圍與平時明顯不同，讓秋晴也緊張起來。

四季鏡搖搖晃晃地站起，看來沒有外傷，頂多只有三半規管會爲這突如其來的跌交而心理受創吧。

「好、好的！……那個，日野同學……」

最後她從那輕飄飄地墜落的小盒子底下一撈——卻完全揮空。

「呃……所以？」

秋晴回過頭，看見的是岡「你真的很遲鈍」的表情。

即使很殘酷，秋晴還是指出了盒子的位置。

「哎呀……好慘……」

「……所以是怎樣？又不可能是真心巧克力……」

「啊……」

扔進嘴裏。

「啊啊！爲、爲什麼……！」

因爲不可能有那麼好的事，秋晴立刻捨棄瞭如此無聊的念頭，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這是我跟姐姐的心……哇！」

「只是不小心壓壞了，你就不要太放在心上吧。而且不用特地這麼早來，放學後再和大家一起給我就好了嘛……」

這雖也是難以反應的表情，不過現在不是兩人獨處，就讓第三者代爲處理吧。

想着，秋晴對在四季鏡身邊笑咪咪的岡問：

「…………咦？我答錯了嗎？」

……一步也沒動就能摔倒，我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到底要多脫線才能練就這種功夫呀？

「……四季鏡，我想你找錯地方了……」

秋晴搔搔脖子消解尷尬，做好心理準備，四季鏡也在這時大口深呼吸，然後害羞地扭着腰說：

「……那個……那是我自己做的巧克力……另外還有跟大家一起做的巧克力顆粒餅乾，我再拿那個給你……」

冷靜點，她們應該提示過了，一定想得出來。

做巧克力對四季鏡而言，絕不是能一舉成功的事。融化巧克力板再塑型的過程，本來就容易出意外而失敗；光是想象各類大小錯誤比人多上數十倍的脫線妹，需要重複挑戰多少次才能做出一塊滿意的巧克力，秋晴就心酸到不行。

「我怎麼會跌倒呢……啊，奇怪？巧克力呢……？」

秋晴羞得背都癢了起來，所幸辛苦沒有白費；只見四季鏡收起了硬擠的笑容，感動地注視秋晴。

「所以那個……不嫌棄的話，請你收下這個！」

「……這次還遭到物理性的失敗，好慘喔……」

教室裏同學寥寥可數，但某個非常顯眼的人物立刻吸引了秋晴的目光。

只見四季鏡一臉焦急地出手去接，讓也想搶救的秋晴感到危險而定在原地。

四季鏡四處張望起來。然而秋晴心裏明白，那並不存在於她的能見範圍。

「那個……它落地的時候，你剛好摔下去，就……」

爲了趕快了了這件事以免遲到，秋晴放棄反駁，轉向四季鏡。雖然她們什麼也沒說，不過有事的多半是她。

雖然沒提早離開宿舍，卻比平時早了五分鐘到教室。大概是轟和三家遲遲沒出現，大地又不知在氣些什麼，一路說不上幾句話，沒拖到時間的緣故。

然後將扁皺難開的箱子從橫擠壓，調整形狀，戰戰兢兢地打開……

……不過，那只是四季鏡本人的部分。

連纔剛浮出絕望之海的四季鏡，也再度沉了下去。自己又沒說錯什麼，怎麼會這樣啊？

「……你說那個『請喫我』？要是照她的話做，就算你再怎麼強壯也會燙傷啦。胸部燙傷很嚴重，不准你亂來。」

秋晴不知該說什麼，無奈看看四季鏡……但立刻就後悔了。

而且她自己的脫線，又是造成這悲劇的主因。

秋晴代她拾起破爛的盒子，小心地拆開包裝，不讓可悲的包裝紙多受一點痛苦。

「是男人就不要找藉口！」

——然而，她依然強行擠出微笑收場。這教人怎能隨口附和兩句，就當作沒發生過呢。

「咦？啊、呀嗚！」

不知是力道過猛還是緊張得手滑，經過包裝的小盒子就這麼跳出她的手。

「果然要聽姐姐的話，用巧克力寫下自己的話嗎……」

四季鏡順着秋晴的指尖低下頭來。

「沒有啦，我只是怕早苗太沒膽送不出去，所以來陪她的……看來根本不需要我呢。」

「……果然不行呢，早苗。我就說不是直接說清楚，就是要準備長期抗戰嘛。」

說完，四季鏡將背後的手用力向前一揮——

從四季鏡和岡方纔的對話，以及之前各類鋪陳推論……答案想必是——

對，沙織昨天說想送義理巧克力卻沒送成，所以這個一定是姐妹倆合送的。這麼一來，就能解釋她發現巧克力碎掉時爲何那麼難過了。

「快點啦，早苗，否則大地同學就要回來了。快點快點。」

轉了幾圈後，四季鏡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

……只是原來平整的表面已被壓得皺褶密佈，包裝紙也破爛不堪，樣子十分悽慘。

原想直接提問，但見到岡在那一刻露出「就算本來就不看好，可是你也太爛了」的冰冷眼神，喉嚨就鎖住了。

對目瞪口呆的四季鏡這麼說之後，秋晴又喫了一片巧克力。或許有點太刻意，但應該無傷大雅……或者說，只有這麼做才能回報她的心意。

面對話中有話的岡和投以不安眼神的四季鏡，秋晴感到冷汗直流，拚命激盪每一個腦細胞思考。

「拖？我已經比平常早來了耶？」

四季鏡緊張地向前一步，在伸直手也似乎構不着的位置低頭抬眼，兩手藏在背後。

可是這種奇蹟並不討人喜歡，四季鏡震驚捂着嘴，說不出話來。

的確。在不可能防止四季鏡脫線行爲的情況下，也許陪不陪都一樣。

根據昨天聽到的消息，從育科的女生們會在晚餐前後同時發送情人節餅乾，所以秋晴認爲自己的話極其順當，然而……

「…………唔……」

……不知爲何，岡卻一副沒抽到稍微有點希望的獎一樣，臉上有着若有似無的失落。

只是秋晴還有個問題沒弄懂，就直接問了。

正如怯怯地說明的岡所言，四季鏡的時機就是抓得這麼神準。盒子摔一下本來不會怎樣，竟然還補了記泰山壓頂，真是太神奇了。

「…………哇……」

於是秋晴從盒中挑了一塊較大的碎片……

「岡，那你呢？也是要送我巧克力嗎？」

「……你來啦。」

真是近乎完美的推理……然而，她倆都深深嘆息。

「那個，你可能已經聽姐姐說過了……你這一年來這麼照顧我們，爲了表示謝意跟歉意……還有很多很多……」

「真是有夠會拖，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呢。」

◆ ◇

「咦？在哪裏——」

儘管沒遭到明確否定，不過她們的反應一點也不像是正解。還以爲是近乎完美的推理呢，打擊好大。

「你看到了吧？下次要再簡單扼要一點……」

獨自留在走廊上的秋晴一聲也吭不了，就這麼默默看着她們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她們消失不見，才喃喃吐出幾個字。

「……可是，直接說清楚的已經稀巴爛了……」

「嗯，很好喫啊。謝謝，我拿走囉。」

秋晴的猜想果然不錯，岡從四季鏡背後推了一把。

原本應是完整一塊的巧克力現已四分五裂，看不出原來的造型；拾起時又有過晃動，恐怕很難拼回去。

因爲那盒子從飛起到落地都被秋晴看在眼裏，除非它會瞬間移動，否則哪兒也不會去。

「日野同學，你知道早苗爲什麼給你巧克力吧？」

見瑟妮亞絲毫沒有坐下慢聊的意思，秋晴突然緊張起來，面對面看着她。

盛氣逼人的貴族千金左手叉着腰，右手上——

「哼，你知道我已經等得很煩了嗎？要不是我不喜歡浪費，早就把它扔了。沒辦法，就給你吧。」

說着，瑟妮亞刺出右手。

秋晴反射性地接下那按上胸膛、經過包裝的小盒——

「呃……這……謝謝？」

「你、你是怎樣？什麼莫名其妙的反應啊！」

看來秋晴糊里糊塗的支吾回答惹惱了瑟妮亞，讓她一把搶回剛交出的小盒，吊起柳眉尖聲怒罵。

秋晴自知有錯，不敢回嘴，舉雙手錶示投降，仍被瑟妮亞逼得上身向後仰。

在前有瑟妮亞、後有課桌的三明治狀態下，秋晴感到教室中所有學生的視線全聚了過來，再加上那過分貼近的美貌，真是羞得無地自容。

「你那種反應是什麼意思！是明知這是什麼今天是什麼日子才故意氣我的嗎！」

「你誤會了！我沒那個意思啊……！」

秋晴被雷霆大發的電鑽小姐嚇得以眼神四處求救，卻只見到紛紛走避的同學和決心無視的大地，情況十分絕望——

「——啊！」

此時，他和剛進教室的人物對上了眼，使他不知要爲情況更慘而哭，還是爲得救而笑。

因爲，那個人就是前一秒還以爲是同伴，下一秒就會暗地捅你一刀的雙面人朋美。

在制服上披着黑色貂皮大衣的青梅竹馬似乎很快就掌握狀況，筆直走來。

瑟妮亞跟着轉向朋美，擺明很嫌惡般地在眉間揪出深紋，然後退後一步。

在那幾乎頂在身上的胸部退去後，差點窒息的秋晴總算鬆了口氣，摸摸脖子。

朋美沒放下書包，冷靜地停在秋晴身旁，露出依然完美的模範生笑容。

「——哎呀？那該不會是情人節巧克力吧，給秋晴同學的嗎？」

爲避免火上加油，秋晴不斷提醒自己保持旁觀者立場。雖想躲得愈遠愈好，可惜被朋美和瑟妮亞夾在中間，想逃也沒得逃。

「於是，我爲你準備了一個特別的禮物。」

「呃……沒關係，你說。」

瑟妮亞嘴巴一張一闔話也說不全，但秋晴仍聽得十分明白。畢竟自己也是同樣的表情。

「啊……不用——」

「不好意思，秋晴同學，方便說句話嗎？」

在秋晴說出「不用那麼客氣」前，兩個手腕被朋美冷不防一抓，嚇得說不下去。

「這樣啊，太好了。」

「……咦？」

「朋……朋美同學……你、你怎麼……！」

朋美表情平然，瑟妮亞略歪脣角，關係還是一樣地糟。真希望她們能去自己不在場的其他地方吵。

當秋晴認真想着是否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時，看見朋美的視線移向瑟妮亞手邊。

「跟、跟你無關吧！」

……不過令人在意的…………是她臉上那抹紅暈。彷彿是初上舞臺的演員，感覺有點緊張。知道朋美真面目的秋晴看得出來，那不是平常的她會有的表情。這是怎麼回事？

「什、什什什……什麼……？」

朋美仍保持着的模範生笑容，在秋晴眼中顯得極爲恐怖。

「早呀朋美同學。不過恕我冒昧，請問你是睡迷糊了嗎？這哪裏像是開心的樣子呢？」

果然敏銳……也還好。就算不是朋美，在這天見到包裝成那樣的東西，都會往那裏想。不裝作沒看見，反而刻意點出，看來對瑟妮亞頗具攻擊效果。

說出連剛纔的突襲之吻都相形失色的驚人話語。

讓瑟妮亞就這麼拿着疑似巧克力的禮物盒……好像不太好，希望能趕快結束這場鬧劇。畢竟到校的同學愈來愈多，再拖下去恐怕會引來圍觀。

柔軟的觸感隨着小小的「啾」聲點上他的脣。

朋美逼得和瑟妮亞之前一般近，略爲抬眼看來，爽朗的笑臉上添了幾分嚴肅。

唯一仍然自在的朋美雙手按上胸口，輕輕深呼吸。沉默片刻後，這位兒時玩伴宛如聚光燈下的舞臺劇女主角，在衆人視線中保持微笑，表情誠摯地——

在驚嚇過度而腦袋當機的秋晴眼前，朋美笑容依舊，只有臉染得通紅。

這時，朋美的視線轉了過來。眼神和平時沒兩樣……她大概是想這麼表現吧，然而眼中仍有着藏不住的氣焰。

秋晴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見瑟妮亞無意插嘴才點頭。

「昨天真的很感謝你。之後我想了很多，將你的建議以我個人的方式做點改變後告訴她，她很快就定出結論了呢。」

當他抬起頭時，朋美那熟悉的臉已迅速逼上眼前——

「這就是我要送你的情人節禮物……最後，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哎呀？我想無論是誰，都會那麼認爲呢。」

秋晴的反應就像被鬼故事或試膽大會嚇到般滑稽，教室中卻沒有一絲笑聲。可見包含秋晴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這一幕所震懾，無從反應。

「可以請你——和我交往嗎？」

然而那已造成無比巨大的震撼，將秋晴腦袋轟得一片空白。

接觸時間之短暫，讓秋晴連出聲的機會都沒有。

不只是秋晴，他背後的瑟妮亞也一臉愕然。

秋晴的眼睛已跟着看向手腕——因此來不及反應。

「所以我也想趁情人節送點東西來答謝你。但由於是昨天才起的意，沒時間出門挑……」

「早安呀，瑟妮亞同學、秋晴同學。什麼事讓兩位一大早就聊得這麼開心呀？」

話說回來，她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秋晴怯怯地窺視兒時玩伴的表情。

她多半不安什麼好心。直覺和經驗告訴秋晴，很快就要有大事發生了。

……秋晴眼看着兒時玩伴的臉立刻退開，沒有任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