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喚醒回憶的契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期末考迫在眉睫，從育科的服務活動也因而暫停。由於放學後多出了不少空閒時間，日野秋晴便和其他男生一起留在教室裏。

雖然空出來的午後時光似乎該拿來讀書，不過若要連着用功兩個鐘頭，集中力難免會渙散。尤其還有轟這種三不五時騷擾別人的笨蛋在場，更難有什麼進展了。

於是秋晴的目光自然地偏離了參考書，飄向窗戶外頭。畢竟他雖非每日複習，但依然有某種程度的累積，再說成績也沒有糟糕到需要擔憂，稍微鬆懈一下應該無妨。

想着想着，突然有某種怪東西從他眼前閃過。

都已經十二月了，大吉卻照舊敞開前襟秀出胸膛，再加上他那身全白卻華麗得誇張的服裝，光是這樣就讓人有種「這玩意兒真礙眼啊」的感覺。而且，居然還有三個穿着上育科制服的女生圍在那個自戀狂身邊……這就是世界出了問題的鐵證。

總而言之，從餐廳方向走來的大吉等人聊得正開心，逐漸接近的談話聲更讓秋晴他們聽得一清二楚。剛剛三家說是要「讓空氣流通一下並提振精神」才讓窗戶保持敞開，卻沒料到進來的不只是新鮮空氣，還多了不少讓人喪失幹勁的雜音。

意外的三家本人自然不用說，原先就欠缺集中力的轟更甭提，就連平時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樣子的大地也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我們得在這兒認真用功，自戀狂大吉卻可以跟女孩子共度桃色的甜蜜時光啊？這太奇怪了吧！」

「慎吾你根本就沒在認真唸書吧……我也覺得有點煩就是了。」

「…………吵死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用功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看樣子今天的讀書會最好就到此爲止，然而衆人定下了「在日落前說出『不想幹了』或『受夠了』的人，要接受嚴苛懲罰」的規則，因此秋晴無法主動提議結束。若在這時候大意開口，滿肚子怨氣的轟絕對會高興地提出各種無理要求。

正當秋晴無奈地打算關上窗戶時，大吉那格外清晰的聲音傳進耳裏：

「——考完試後便是聖誕節，除夕與正月隨之而來。特別是除夕，由於當天也是我祖父的生日，因此風祭家預定要舉辦一個盛大的宴會喔！」

「唉呀，原來是令祖父的生日啊！」

「這真是值得慶祝……那個，若是您不嫌棄，是否我也能……」

「呵……當然，我們歡迎每一位願意蒞臨爲祖父慶祝的賓客。屆時，我也會展現出更爲美麗華貴的風姿，請各位拭目以待囉。」

如果早點關上窗戶，就聽不見這段對話了。這似乎並不是什麼該在考前討論的話題——不過話中提到的內容，卻讓伸出了手的秋晴當場愣住。

……多虧了方纔這番對話，讓人察覺某件很嚴重的事。或許該說是喚醒了回憶也說不定，但重要的並非用詞，而是內容。

「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或者該說想拜託你，行嗎？」

「我覺得選條希望看她穿的內褲就行囉。」

「啊，對。就是這麼回——」

還不都是你散發出的險惡氣息害的！然而秋晴並沒有把真心話說出口，只是沉默地別過目光。真是的，爲什麼這位青梅竹馬能露出那麼可怕的笑容呢？這種人居然能當上模範生，還深得其他學生與老師們的信賴，一定是哪裏有問題。

「我碰上了點麻煩，想找你們商量一下。行嗎？」

「爲了補賀兼道歉，我打算儘快選個生日禮物送她……」

大地皺起眉頭，納悶地對正準備再度嘆氣的秋晴問道：

兩位替自己擔心的朋友先不論，總之秋晴決定先把辭典丟到笨蛋臉上讓他安靜下來。那種既異想天開又愛刺激男人特別在意之處的傢伙，還是請他閉嘴吧。

雖說沒有其他適合的人能商量，但這個人選看來是找錯了……正當秋晴後悔時，一臉無奈的朋美輕輕嘆了口氣。

「唉呀，爲什麼要道歉呢？」

勉強能參考的只有三家的意見，其他的毫無幫助。尤其是那個轟，如果復活就是爲了特地講這種廢話，那你幹嘛還要浪費力氣站起來呢？

「啊，不用實際經驗也無妨。認爲『或許會喜歡』的東西也可以當作參考啦。」

回話聲聽起來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內容卻不壞。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點也讓秋晴很在意。

「也就是說，秋晴同學想要我幫忙挑選給棗小姐的禮物，對不對？」

「只要是秋晴同學送的禮物，棗小姐都會很高興地收下喔？」

……咦，怪了……？本來以爲既然是買堂姐的生日禮物，那麼好管閒事的朋美應該會願意賞個臉幫忙，結果這反應跟想象中的也未免差太遠了……

「他鐵定是犯了相思病，不然就是在擔心將來會禿嗚喔！」

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者突然登場，並且從旁插嘴：

在思考起「怎麼會這樣呢？」之前，其他人已經先開口問了：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還是得看內容決定。考試範圍內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隔天早上，比平時早上學的秋晴逮着了剛進教室的彩京朋美，把她拉到教室角落。

離早上的班會已經沒多少時間，因此想盡可能早點解決的秋晴切入正題。朋美則是微妙地歪着頭，輕聲回答：

「這點我明白，但還是得拜託你幫忙。光靠我一個人實在搞不定。」

「沒有啦，我是想去幫棗買生日禮物。」

因此秋晴也配合對方壓低了聲音說：

確實，這要是給其他千金小姐們聽到，不知道會有什麼奇怪的影響。雖然秋晴對朋美的繼父沒什麼印象，但他應該是個很有份量的人物，光是舉手投足都會引起上流階級或一流企業人士們的注意。

話才說到一半，朋美的眼睛就眯了起來，怎麼看都是在瞪人，因此秋晴的聲音也變得愈來愈小。

「……其實最近啊，爸爸老是打電話來煩，一天到晚吵着要我陪他過聖誕節。」

「說是這麼說，但我不曉得她想要什麼，也不知道送什麼會讓她高興啊。」

「嗯？如果是我能回答的範圍就沒問題囉。」

想到朋美說不定真的肯幫忙，秋晴的臉色頓時明亮起來。

兩人沒出聲，但不用看也能曉得他們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如果只過一兩天也就算了，眼前已經是十二月的第二週，哪兒還有辦法啊？

話雖如此，但光靠自己仍舊一籌莫展，所以秋晴不死心地追問：

教室內明明有空調，卻讓人感覺周圍空氣比室外還要冷。在這不可思議的現象之中，朋美露出和善的笑容這麼說道：

「怎麼啦，阿晴？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那種大考忘了帶准考證的落榜生唷？」

「真不好意思，鈴聲會妨礙用功，所以我在考試前會把電源關掉。」

「唉呀……早安，瑟妮亞同學。你今天來得還真晚呢。」

到底是哪種態度秋晴並不曉得，但他依然曉得一件事。

「嗯………………送花如何？」

一問之下，兩人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彼此互看。秋晴原以爲他們應該有送女生禮物或收女生禮物的經驗，照這個反應來看似乎是沒有。

不過，這番話聽起來有種騙人的味道。秋晴私下推測，這大概是她隱瞞自己在考前用功讀書的藉口。這種裝模作樣的態度，或說盡可能不讓人家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努力的樣子，在上育科學生之中十分常見。瑟妮亞在這方面的傾向特別強，想來不會在勁敵朋美的面前亮出底牌。

◆ ◇

「不，我是想請你陪我去買點東西啦。」

然而，考慮到時間點的不巧，就算人家乾脆地拒絕也是合情合理。再說這確實是給對方添麻煩，因此秋晴也沒打算死纏爛打。

「對對對，就是那個棗。」

「問題在於到底該送什麼……你們覺得送什麼比較適合？有沒有什麼能讓高中女生高興的東西？」

「……關於這件事，美佳子小姐沒表示意見嗎？」

「抱歉，有空嗎？」

吐槽完轟的愚蠢發言後，秋晴重新關好窗戶並回到座位上……接着他深深嘆了口氣，猛然抓起頭來。

「…………嗚哇……」

秋晴現在用的手機是堂姐日野棗送的，因此這份生日禮物也包含了回禮的意味。

「……我說你啊，你覺得過年前後到底有多少場宴會？這必須考慮公司的發展，根本不是什麼和家人聚餐的場合耶。爸爸明明也很清楚這點，卻老是這麼任性……」

「……有什麼事嗎，秋晴同學？你也太粗魯了，連聲早安都沒說。」

用足以讓那羣豎耳偷聽者聽清楚的音量說完，臉上掛着模範生笑容的朋美便把臉湊了過來，小聲地道出真相：

說是這麼說，秋晴卻也沒有額外的心力去應付變態。儘管對三家有點抱歉，但實在是沒什麼送花的理由，因此秋晴並不想這麼做。

「……媽媽沒插手。或者該說……從那種態度來看，根本就是認爲我可以成功說服爸爸，才把這個麻煩丟過來。」

想當然耳，教室內一片譁然，到處都在竊竊私語……但秋晴並不在意。一來他早已經習慣被他人誤解，二來朋美很擅長應付跟自己有關的流言蜚語，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拜她所賜，秋晴直到今天早上纔有辦法跟朋美交談，浪費了不少寶貴的時間。

果然，這種時候與其詢問男生的意見，還不如——

朋美措辭有禮，眼神卻清楚表示出「你在想什麼啊？認真的嗎？」這樣的質疑，秋晴只得按捺住胃的不舒服，試着說服她聽下去。

「早安。你們躲在角落偷偷摸摸地講些什麼啊？」

瑟妮亞嘴上說着，伸手輕撫那漂亮的鑽頭髮型，露出優雅的微笑。

不過，把事情告訴大地與三家或許比較好……這麼想的秋晴看了看兩位友人。他們那中性秀氣的容貌，應該很受女孩子歡迎纔對，說不定能提供點可以參考的意見。

「…………秋晴同學的堂姐？」

……就是這麼回事。由於九月時有傳過簡訊，所以棗也知道這件事。

……而且，要是這傢伙一早就開始用功，那麼打從昨天就在煩惱禮物一事的自己也未免太沒用了。把煩惱的過程也算進去之後，想必自己不管在求學或做人方面都是最糟糕的那種人吧。

「……………………你忘了這件事？」

「………………呃…………這個……」

「…………她生日是上個月的月底。」

「……怎麼了，日野？」

朋美說的每句話都很中肯，讓秋晴愈來愈無地自容。

「………………………………如果有這份心，不管送什麼都……」

……不，上個月的月初自己的確還記得這件事。然而接下來又是集訓又是考試，還得到處跑來跑去忙東忙西，一不小心就……

雖然他想利用這兩天去買禮物並處理快遞手續……但既然最關鍵的禮物還沒決定好，那也無計可施。

這麼說來，棗雖然還是老樣子幾乎每天都會傳簡訊，最近內容卻總是些無聊的瑣事。難道說前天那封「朋友家生了一隻小貓喔！」是在兜圈子提生日嗎……？

……或許，這個問題還是應該自己獨力解決。送派不上用場的禮物只會造成困擾、自己又不曉得女孩子之間流行什麼東西——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搞不好纔是失敗的主因。

秋晴努力轉着一團亂的腦子，想確認自己是否有弄錯……非常遺憾，似乎真的是如此。

「明明答應要送給好可愛好可愛的堂姐生日禮物，卻不可饒恕地忘了人家的生日，最後居然還想找別人來幫忙……這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主意，對吧？」

秋晴垂下了頭，表示肯定。

「打理頭髮多費了點工夫，害得本小姐幾乎沒什麼時間可以享受早上的紅茶。」

事態緊急，於是不恥下問的秋晴對兩人開口：

「……考試快到囉？」

「……視內容而定。」

無論如何，忘記生日是事實，過去的時光也不會復返。所以，只能採取有實際意義的補救措施。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對不起。」

「……買東西啊，有什麼急用嗎？」

「…………順便問一下，她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在那種緊要關頭還出差錯的傢伙，落榜也是理所當然吧……不過呢，『忘記』這點你倒是說中了。」

「你的臉色不太好耶，有心事？」

當秋晴暗自決定放棄找朋美幫忙時——

……一般來說，朋美跟她繼父的立場應該會反過來吧？居然要由女兒來告訴愛家的父親「這也是工作，沒辦法嘛」，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其實已經過了，所以我纔想儘快…………那個……」

「愈快愈好。這會影響到你的信用。」

「沒什麼啦，只是我直到剛剛纔想起來……我跟堂姐約好要送她生日禮物。」

「我說啊，秋晴同學。先不管考試近在眼前這點，你不覺得送給女孩子的禮物應該自己選嗎？」

「嗯，這樣比較好。」

「送禮物給堂姐不是什麼壞事吧。有什麼問題嗎？」

換言之——到了最後，一切還是會照美佳子小姐的意思解決。那人行事充滿了大魔王的風格，即使是黑心朋美跟世界知名的財團首腦，也不是她的對手。

「……陪家人過聖誕節沒什麼不好的吧？你應該聽他的話啊。」

「這點我很抱歉……話又說回來，你的手機怎麼了？昨天我試了好幾次都打不通。」

有了這番自覺的秋晴，爲了避免沒事就會發生口角的朋美跟瑟妮亞在考前吵起架來，所以試着在解釋完原因後將對話打住。

「我只是有點事找朋美商量啦。不過，那並非什麼適合在考前聊的話題，所以我們已經談完了。」

「商量？如果要商量，應該有比朋美同學更適合的對象吧？」

若在此時說出「誰啊？」這種話，鐵定會吵到班會開始，現在還是先別做愚蠢的吐槽好了。再說，這樣一吵也可能會打擾到認真準備考試的同學們。

儘管覺得似乎沒玩夠，秋晴依然老實地說：

「不過是我想替堂姐買生日禮物，所以找朋美陪我一起去而已。在大考前講這種——」

「堂姐……記得是棗小姐對吧？」

在人家把話說完前，這位貴族千金已經自顧自地點起頭來，接着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這麼說道：

「沒問題。本小姐就陪你走這一趟吧。」

……這天外飛來的意外結論，讓秋晴當場啞口無言。

總之，在眨了好幾下眼之後，他才認真地打量起瑟妮亞那對藍眼睛。

「…………呃，你的心意我是很高興……不過我今天就要去……」

「你這人還真性急呢。不過呢，本小姐倒是沒什麼關係喔。」

「還沒關係咧……有關係吧？你不是要準備考試嗎？」

瑟妮亞這幾天爲了打倒朋美而拚命唸書，這點秋晴也很清楚，所以纔會不由得出聲詢問。願意幫忙這點讓人很感激，不過好歹也想想人家爲什麼沒找你商量吧？

然而瑟妮亞根本沒把秋晴的顧慮放在心上，只是不屑地說：

「哼，那根本不成問題。我平常就有好好唸書，下午這區區幾小時對結果是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這也就是說，瑟妮亞同學依然拿不到榜首囉？」

「纔不是！就算陪秋晴跑這一趟，也無法阻止本小姐堂堂正正地拿下勝利！」

瑟妮亞雖然對多嘴的朋美大吼，但這股怒氣並沒有持續下去。她放鬆嘴角，轉頭對秋晴說道：

……真是的，這個黑心小姐到底在說什麼啊？你擺出那種模範生笑容搶着回答，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吧！

先不管兩人是勁敵這點，朋美原本就以戲弄瑟妮亞爲樂，說不定真會爲了整那個電鑽頭而減少寶貴的用功時間……若真是如此，這個青梅竹馬也未免太惡劣了點。

這點渺小的願望看來是不可能達成，而要期待時間到似乎也不太有希望……這點光看朋美的笑臉跟瑟妮亞的眼神就曉得了。如果有人能指點一些像魔法一樣的臺詞好用來解決這個狀況就好。

這招雖然簡單卻能兼顧到唸書，可說是一石二鳥。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秋晴趁朋美她們沒注意時暗自竊喜……

她們兩個爲什麼要打扮得這麼用心啊？難道說待會兒要去的地方，是隻有上流階級才進得去的精品店嗎？

「………………！」

「…………啊？」

「因爲他商量的對象是我啊？我會負責幫他挑選禮物的。」

「不過，秋晴同學在上次的期末考拿紅字了耶，不如我來教你吧？」

……發現這恐怕是最不該提的點子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我個人是覺得，你們兩位只要在這裏提供點建議就可以了啦……」

「等等，那只是因爲我填錯格，並不是實力不足……」

「唉呀……想不到秋晴同學會這麼周到。」

至於瑟妮亞，則是在這寒冷的天氣裏穿了件名牌敞領襯衫搭配直筒迷你裙。穿在外面那件似乎很暖和的長大衣，一定是貂皮的。若開口問價格，鐵定是那種會讓人想抱怨「這根本是課長的薪水吧？」的金額。

拜託朋美準備的車已經到了，只是買個生日禮物而已，應該一小時左右就可以搞定，只要能忍過這段期間就好。之後就是注意別讓兩人在路上吵起來……不過這一點可能纔是最大的問題。

感覺世界已經拋下自己在轉動的秋晴嘆了口氣，換上寬鬆的工作褲與黑色運動衫，外頭又套了件有絨領的大衣，接着前往正門與兩人會合……

面對抱胸盯着這邊等待回覆的瑟妮亞，秋晴張開了嘴準備致謝並邀她同行——

他一邊走着，一邊舉起手上提的包包說道：

然而，兩人的視線與沉默有如長槍般不停地刺着秋晴，不敢正眼面對的他只能低聲說：

瑟妮亞原本臉上那副「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幫你這個忙吧」的寬容神色消失，換上了不悅的表情。

實際上，光是這樣站着就讓秋晴覺得待錯了地方。如果周圍景色從白麗陵變爲普通的鬧街，有兩位引人注目的千金小姐在，穿着樸素廉價服裝的自己大概會被當成提行李的吧。

「……算了。我們快去快回吧。」

…………糟糕。這時即使說出「還是算了」這種話，大概也無法推翻結論。到時候想必得不斷承受高雅的羞辱嘲笑謾罵，直到精神變得傷痕累累爲止。

還來不及撤回前言，兩人就已經亢奮起來了。

「你打算跟誰一起去買東西？是我還是瑟妮亞同學？」

「本小姐就看你到最後還笑不笑得出來吧……！」

他帶着詭異的表情轉頭一看，眼前是張溫和的笑臉……可是不曉得爲什麼，對方似乎不太高興。小學時，明明是三個人輪流玩雙人遊戲，卻始終輪不到自己而只能在旁邊看的友人，表情大概就跟朋美現在差不多吧。

「咦？可是你……」

滿懷憂鬱的秋晴，就這麼結束了上午的課程與午餐，放學時刻到來。

「……不，你們兩個都誇張得很明顯，讓站在一起的我反而顯得突兀……」

這果然是因爲……彼此的競爭心理所致吧？即使曉得這沒什麼好處，依然不肯相讓。雖然讓人十分感激，卻也添了大麻煩。這正是該發揮謙讓精神的時刻吧？

「畢竟考試快到了，我打算至少在坐車時認真唸書，可以吧？這裏有英文單字集以及簡單的問題集，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借你們喔。」

先出聲的人既非朋美也非瑟妮亞，而是秋晴。

「真令人意外呢……既然這樣，我就借點書來讀吧。」

「……秋晴，你說呢？」

「……你們是要去參加派對嗎？」

「唉呀，那怎麼行呢？要是讓不懂女人心又缺乏品味的秋晴同學一個人去，只會浪費人家好心提供的主意而已。」

而且兩邊都露出了「要是不選我，你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的眼神，秋晴實在難以下決定。話說回來，在關鍵的期末考前夕，爲什麼還要自願擔下這麻煩的差事啊？通常不是都會以一句「那就拜託你了」把問題打發掉嗎？

「……這個嘛……我倒是沒什麼關係喔？不過被拿來比較的瑟妮亞同學似乎有點可憐就是了。」

「我跟平常沒什麼差別喔？雖然瑟妮亞同學可能誇張了點。」

話雖如此，現在也沒時間回去換衣服了。再說，那兩位自我意識特強的女性，也不是憑他三言兩語就會願意讓步的人。

「所以我們要去哪兒買？須野原行嗎？」

該不會惹朋美不高興了吧……雖然秋晴覺得沒有，卻也不敢肯定。

眼前兩位女性都掛着滿面笑容，卻讓人怎麼也笑不出來。在這尷尬的狀況之中，秋晴繃着一張臉後悔自己的粗心大意……

「那麼……乾脆你們兩個一起來，怎麼樣？」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選擇的了。

「這個……對我來說的確是幫了大忙啦……」

「………這個嘛……是這麼說沒錯……」

「那、那只是單純拼錯字而已……再說，發音方面毫無疑問是我比較標準呀！」

由於想象中的場面實在很令人害怕，因此秋晴打算補上一句「等等，剛剛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來打消前言——

「呵呵……瑟妮亞同學說笑話的功力實在不太行呢。你這樣不是在逗人笑，而是在惹人笑喔？」

◆ ◇

爲什麼自己非得被講得這麼不堪呢？怪了，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吧。而且，就算不懂女人心，人家的心靈還是很纖細的，兩位能不能多注意一下自己的發言啊？

「唉呀，瑟妮亞同學要教嗎？可是我記得上回的期末考和最近的小考，你的分數應該都比我低吧？」

明明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不對勁了，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那兩個人不可能會說『這真是個好主意！』的吧……再說萬一她們真的贊成，今天放學後就得跟朋美以及瑟妮亞三人一起……

「怎麼？本小姐都這麼好心了，你還在遲疑什麼？」

秋晴皺起眉頭，滿臉的疑惑與不安。朋美則露出一如往常的模範生笑容說：

「哪裏哪裏，我平時就有好好用功，即使玩個一兩天也算不上什麼讓步的。」

這應該是個很寶貴的機會。畢竟朋美不僅自己成績好，也很擅長指導別人。

他會這麼說也是無可奈何——眼前兩人的穿着，實在無法當成是一般的便服。

「……『沒必要』？爲什麼是由朋美同學來說這種話啊……！」

「不，還是去尾野倉吧。那裏有百貨公司跟大型購物中心，不用擔心找不到。」

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性——這是爲了找瑟妮亞的碴。

「考試內容有聽力測驗卻沒有口語測驗，我認爲還是改天另找機會比較好喔。話又說回來，瑟妮亞同學不覺得多背幾條不拿手的數學公式比較好嗎？」

「『讓步』……？難道你忘記自己在運動會時是我的手下敗將嗎？」

「……這話聽起來還真是瞧不起人呢……！朋美同學纔是，你就照老樣子像條冬眠的蛇一樣躲在洞裏唸書不是比較好嗎？」

「他可是直接來拜託我的，所以瑟妮亞同學就安心地準備考試吧。你先前還嚷嚷着『這回一定要拿下第一』不是嗎？試着儘量增加一點可能性比較好喔？」

「——不，瑟妮亞同學沒必要跟來喲？」

還有，上回期末考拿了紅字沒錯，不過——

「這選擇根本不可行。你也差不多該有點自知之明瞭吧？」

「說的也對。這點我倒是沒有意見。」

儘管明知急也沒用，但那股令胃部難受的壓力以及強烈的無地自容感，逼秋晴不得不盡快解套。因此他在幾乎無法正常思考的情況下——

瑟妮亞似乎真的氣炸了，脹紅着臉惡狠狠地瞪着朋美。至於那位面帶微笑神色自若的青梅竹馬神經到底有多粗？很遺憾地秋晴並不清楚。一般而言，那種眼神至少會造成輕微的胃潰瘍纔對。

如果可以，能在附近的須野原解決最好，但秋晴當然沒把這話說出口。一來他不想節外生枝，二來又是拜託人家作陪，既然她們兩個都這麼說，那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反對。

「如果這份禮物是要送給沒見過的人，或許還會有些猶豫。不過我跟棗小姐也有過一面之緣，要說適合她的禮物，我倒是有幾個主意。」

「那麼……我比較容易暈車，就聽帶來的英語課文朗讀CD好了。」

「真要這麼說的話瑟妮亞同學纔是，你該不會忘了自己打從中學部以來考試成績沒一次贏過我吧？既然如此，看來下次考試的結果也擺在眼前了呢。」

「如果需要人指導，那我可以教教你正統的英語——」

秋晴對此有同感，所以等着聽朋美究竟怎麼回答。

「唉呀，我可是爲了配合朋美同學才特地表現得低調點喔？」

「唉呀，我可沒說過不幫這個忙喔？」

他實在無法應付一早就搞得劍拔弩張的兩人，只好祈禱鐘聲趕快響起以結束這場紛爭。

——好，成功了。這麼一來，至少在搭車時可以平安無事纔對。

所以秋晴只能認命地嘆口氣這麼說道：

「瞭解。那我們出發吧。」

如她所言，這簡直是求之不得。儘管讓人有些猶豫，但自己不就是因爲一個人決定不了才找朋美商量的嗎？

一旁青梅竹馬那驚天動地的臺詞，當場讓他又閉上了嘴。

「不管理由爲何，你考不及格的事實依然沒變。努力會直接反映到成績上，趁這次考試挽回名譽比較好吧？」

由於在放學的班會開始前，朋美跟瑟妮亞說好了「先回去換衣服，兩點在正門前集合」，因此秋晴老老實實地照辦。然而先不提有沒有異議這點，那兩人居然完全沒徵求男性的意見，他身爲發起人的立場很明顯已經蕩然無存。

問題是，在將近一小時的移動時間裏，這兩人會不會像往常那樣又槓上呢……爲此秋晴特地準備了預防措施。

……秋晴猶豫不決的原因，在於他熟知這位青梅竹馬的個性——背後可能還藏了些什麼詭計。

雖然朋美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這麼說，但從剛纔的反應來看，怎麼想都是從拒絕跟否定之中二選一。照理說那句決定性的臺詞出現也只是遲早的問題，沒想到這人居然答應了……如果有人能預料到事情會這麼發展，那他或許該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朋美這突如其來的提案，讓秋晴臉上笑容頓時僵住。

兩人幾乎同時轉頭過來質問。她們明明一秒前還在互瞪，爲什麼這麼有默契啊？

當秋晴在煩惱該發愣還是該逃避現實裝作事不關己時，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朋美穿了淡粉紅色的連身裙與黑褲襪，加上一件白色雙排扣外套——到這裏爲止還算正常，但她少見地戴了項鍊，腳下更踩着高跟馬靴。

今天下午絕對會風波不斷——這幾乎可說是神諭等級的預測，讓他只想立刻用頭痛跟眼花當藉口早退。

「唉呀，要這麼說的人應該是我吧。很明顯地，到最後朋美同學的審美觀會讓人感到懷疑呢。」

「…………唔……！」

對於朋美的挑釁，瑟妮亞只是不甘心地咬着嘴脣，無言以對。一旁的秋晴沒有插嘴。爲什麼沒人徵詢自己的意見呢？這還真是不可思議。

而且，這本來是爲了避免車中氣氛險惡纔想出來的點子，爲什麼在開始前就變成這副德行了？難道自己前世幹了什麼壞事嗎？

包括青梅竹馬不悅的理由在內，無法理解的事太多了……不過，此刻只有一件事秋晴非常清楚。

在車上，自己毫無喘息的餘地，只有令人遺憾的未來在前方等待。

◆ ◇

雖然人無論高興或不高興都有種種理由，但真要說起來，這世界上讓人不高興的理由要多得多。彩京朋美是這麼想的。

而原因就在於……自己現在非常地不高興。

理由多得是。

比方說今天約自己出來是爲了替堂姐買生日禮物啦、瑟妮亞也跟了過來啦、那個瑟妮亞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啦……而所有理由中最重要的，就是秋晴完全沒察覺她的心情。

朋美偷瞄了在車中翻閱考試範圍筆記的青梅竹馬一眼，努力忍住自己快爆發的情緒。

一起買東西也就罷了，居然是買要送給同齡女孩子的禮物？他到底在想什麼啊？大概什麼都沒在想吧？他鐵定只注意到「同年紀的同性應該會知道對方喜歡些什麼」這點。

……如果只是個單純的堂姐也就罷了……人家可是直接擺明了「我喜歡秋晴」的女孩子，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從秋晴的反應來看，他多半是抱着「我並不討厭你，對於你喜歡我這件事也不排斥」之類的心情吧。因此想必他不會選擇用來告白的禮物。

既然曉得這點……自己心中那難以捉摸的疙瘩，又是怎麼回事呢？

所以她纔會像現在這樣，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處於不悅狀態。

一旁的瑟妮亞在那兒隨意翻着數學參考書，絲毫不掩飾心情有多惡劣。朋美看着這位與自己大不相同的金髮少女，悄悄嘆了口氣。

……瑟妮亞與秋晴之間的距離感似乎變得不大一樣。這點從早上她主動說要陪着去買東西時就看得出來了。

雖然她本來就有意識到對方的存在……然而，這回她說不定開始有了自覺。

她喜歡上了老是跟自己鬥嘴的秋晴——這種話若是說出口，瑟妮亞本人多半會否定吧。

瑟妮亞這個人，絕對不會單單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她不應該只是像今天這樣插入話題，而會採取更積極的行動纔對。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下，一行人抵達了尾野倉。這兒的街上跟秋晴前幾天去過的須野原相同，滿是聖誕節的氣息。

沉默不語的秋晴跟着朋美與瑟妮亞搭電梯前往四樓，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即將被賣掉的小牛一樣。電梯上升了三個樓層，來到女性服飾區；由於高中男生和此處實在沒什麼緣分，若非趁這種機會，根本不可能見識這裏的商品。

在這種從許多意味來看都讓人想哭的狀況下，秋晴拚命地揮着手替自己澄清。

他理所當然地低頭道歉——因爲不得不這麼做。雖然自己並沒遲到，而且實際上跟這場勝負完全沒關係，但他當然不可能把這些話說出口。

「沒意見。而且在場還有第三者擔任審查員，雖然這人多少有些問題就是了。」

「唉，沒辦法嘛。畢竟這是個看見男生徘徊可能會報警的地方啊。」

「那麼，瑟妮亞同學選了什麼啊？雖然結果差不多已經出爐了，我還是很有興趣呢。」

這種事應該在車子裏決定好纔對，但秋晴在那一觸即發的氣氛下完全不敢開口，而到目前爲止也沒聽她們實際提過什麼點子。

◆ ◇

覺得自己愈來愈卑微的秋晴感到有些失落。而當他抬起頭看向兩人時，更發現在這對冤家眼裏勝負似乎比他更爲重要。

「這不是辯解，是真的……等等，什麼叫做『都到了這個地步』啊？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啊？不、不是啦！我可不是因爲這樣才觀察周圍的喔！」

秋晴雖然滿心希望對方能察覺這點，然而抱着胸的瑟妮亞卻只是露出「少在那兒磨蹭趕快過來」的眼神，根本沒試着去理解別人在想什麼。

若再多出新的路人只會讓尷尬程度倍增。爲了快點結束這場不毛之爭，秋晴開口說道：

無論如何，朋美跟瑟妮亞已經回到了剛纔的地方，而且還瞪着秋晴。

「那麼，考慮到本來的目的……這樣好了，我們就替棗小姐選一件適合的內衣吧？尺寸上的些許誤差可以當作沒看見。」

「這個主意不錯。反正也不是什麼需要花時間的東西，十分鐘以內挑好然後拿來這裏碰頭吧。」

「中學部時代就發育得那麼好，當然會讓人懷疑囉。再說當時你可是比四季鏡同學還要——」

我還真是個半吊子啊，朋美心想。這既是責備自己，也帶了點焦急的心情。

雖然坐在長椅上時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覺悟，然而內衣區的氣氛還是令人十分難堪。坐立不安的秋晴甚至懷疑這兒是不是散佈了某種只對男人生效的毒。

但要解釋這點，卻又十分困難……要是一個男人在這兒談起女性內衣，大概會被當成變態吧。這簡直是種拷問。

帶着兩位美女走在這種地方，一般來說算是人生的勝利者吧？至少看起來應該是這樣。

自己光是通過女性內衣區就已經丟臉到心靈受創了，居然還得陪着挑選內衣甚至當裁判……！早知道就老老實實地快速通過，但這也只不過是馬後炮而已。

「……那麼，一回定勝負。只要是內衣都行，如何？」

秋晴不由自主地望向兩人，看見朋美爲了確認標籤而繞到人偶模特兒背後，瑟妮亞則是拿起了附近的某件胸罩……啊啊真是的，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種令人難爲情到了極點的場面啊……！

……某種無法裝作沒聽到卻想當成耳邊風的情報鑽進了耳裏。

換言之朋美她們就站在女性內衣販售區的正中央……要一個男孩子通過那裏，實在太難爲情了，因此秋晴無論如何都想避開。

「咦？話說回來，這件內衣跟瑟妮亞同學身上穿的是同個牌子呢。」

「請放心，事情不會如瑟妮亞同學所願的。」

當然，朋美跟瑟妮亞似乎都有自己的計劃，她們進店後毫不遲疑地走向電梯。

「當然會在意囉。它不但尺寸突出又設計得很漂亮，所以相當顯眼……一開始，我還以爲裏頭塞了什麼增加份量用的東西呢。」

然而眼前更重要的，是逐步逼近的危機。

這個女人完全不瞭解少男心。她根本不曉得自己口中「只不過是商品」的東西會造成別人多大的困擾。

若在這兒的是轟，大概會高興地鬼吼鬼叫；如果是大吉，多半會神色自若地拿起內衣品頭論足。不過很遺憾，秋晴兩種都辦不到。話又說回來，既然這兒是怪胎們活躍的場所，那自己的反應大概可以當成身心健全的證據。

毫不在乎纖細男兒心的朋美等人愈說愈興奮，讓秋晴很想拜託這兩位同伴手下留情。就算現在立刻右轉逃離現場，應該也沒人能怪罪他吧。

看樣子，除了擔任裁判的自己以外全都準備好了。那兩道視線應該是「別讓我們等太久」的意思。

體態苗條的人體模特兒爲了擔任試穿樣本，表層肌膚幾乎都顯露在外，說穿了根本就只有遮住胸部以及腰際到大腿之間的重要部位。

只不過秋晴很清楚逃跑後會落得多殘酷的下場，所以他也不敢輕舉妄動。而傳來的交談聲更逐漸轉往奇妙的方向。

目標地點似乎離這兒不遠，因此秋晴爲了尋找能避開這片有如地雷區般危險的場所而東張西望。然而——

「那種小事情有什麼好在意的啊？那又不是私人物品，只不過是商品而已……」

光是這句話就能聽得出自己在她心中地位有多低下，所以秋晴連吐槽追問的力氣都沒了。一般來說不該這樣對待青梅竹馬的吧？

他戰戰兢兢地指着自己，同時看向前方那兩人。

雖然秋晴懷疑這說不定是兩位女性講好的精神攻擊，但她們的注意力早已沒放在這回的事主身上，彼此交纏在一起的視線甚至迸出了火花。看樣子，這回毫無疑問是來真的。

「嗯，我沒意見。那麼待會兒見。」

看着眼前的微笑與充滿挑釁意味的笑臉，讓人有種「啊，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與和平相去甚遠的笑容啊」的感覺。

兩人似乎毫不在意，但身爲男性的秋晴卻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地方，眼前狀況實在太糟糕了。雖然不曉得爲什麼自己會尷尬得無地自容，然而來往密切的異性同學就在面前研究起女性內衣，這畫面對於精神衛生實在是不太好。

「唉呀，有什麼關係嘛。都到了這個地步，你也不需要多做什麼無謂的辯解了。」

朋美雖然喜歡秋晴，但要是人家問起「你想跟他交往嗎？」卻又無法立刻回答。然而，她能肯定自己不願意看見秋晴跟瑟妮亞或其他人交往。

或者是——有了自覺，卻沒決定該怎麼做呢？

「嗯……我選的在架上展示，得走過去看。不如先從瑟妮亞同學選的開始吧？應該就是她手上拿的那件吧？」

看着自信滿滿地拿着內衣的瑟妮亞，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秋晴決定先保持沉默。

「…………」

他忍住連番的打擊，無言地尋找緊急迴避的路徑。就在此時——

朋美突然飛來一句不得了的問題發言，嚇得秋晴連忙否定。這冤枉可大了，簡直就是把看見冒煙才跑到火災現場的民衆當成了縱火犯嘛。拜她所賜，瑟妮亞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了……這人該不會當真了吧？自己的信用到底有多差啊？

還有人得意洋洋地在眼前攤開內衣徵求意見，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確實，這件除了鑲邊外設計樸素的淡檸檬黃內衣應該很適合棗……然而一想象她穿上內衣的樣子，突然就難以評論了。光是腦中浮現這種畫面就很像是程度比較輕的變態了，居然還得把感想說出口，這算是輕型拷問嗎？

「如果真想知道，也是可以詳細解釋給你聽啦。不過爲了秋晴同學着想，我認爲還是別在這種地方說比較好喔？」

無論哪一種，要釐清都只是時間的問題。

正當秋晴在盤算什麼時候該逃跑時，這句話便把他給釘在原地……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手叉着腰的瑟妮亞和似乎發現了什麼而打量起周圍的朋美所在之處是——

正如朋美所言，瑟妮亞手中有件摺好的內衣……明明只是塊布，但在曉得用途後看起來卻像什麼詭異的物體。或許這是青春期特有的過剩意識作祟，但秋晴一時之間實在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機會難得，不如在這裏較量一下誰比較有眼光吧？就當作是挑選禮物的前哨戰好了……當然，我想應該沒什麼好比的纔是。」

只不過，秋晴對這種情況敬謝不敏，甚至願意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任何一個感到羨慕的人。他在裝潢華麗的百貨公司裏以沉重的表情嘟囔：

說完，朋美轉身往樓層深處離去。

說着說着，兩人露出無畏的笑容彼此互看……這實在太恐怖了，能不能請你們別這麼做啊？電梯看起來簡直就像通往監獄的門啊！

「…………嗯……」

「不……該怎麼說呢，要通過那邊讓我有種強烈的抗拒感……」

雖然瑟妮亞立刻就發現這點並生氣地大喊，但秋晴仍舊寸步不移。

「秋晴！明明是你要買東西耶，還在那兒拖拖拉拉些什麼啊！」

話又說回來，這並不是放鬆心情就能擺明的問題，也不是仔細思索就能解決的事件。

周圍雖然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不過照這樣下去大概沒多久就會聚集一羣好事的旁觀者。事實上，稍遠處就有個店員正興致勃勃地看着這裏。

「喔……秋晴同學，你對女性內衣販售區這麼感興趣啊？」

瑟妮亞則開始打量起方纔兩人談到的品牌專櫃，看樣子她本人很中意那個牌子。

「不是這樣，我只是單純地想看看能不能繞過那裏才環顧整層樓，完全沒有朋美說的那種意圖——」

瞭解原因的朋美雖然在一旁幫腔，但她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像同情，反而帶了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他只能躲到電梯附近的長椅那兒，在這十分鐘內儘可能地遠離這個危險地帶。

既然沒有這麼做……就代表她的自覺還不夠吧？

然而這樣跑向女性內衣販售區還是不太好看，因此秋晴並未改變自己的步伐。

「抗拒？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選的是這個！瞧這簡單的設計加上裝飾的小蝴蝶結，很適合像棗小姐這樣可愛的女孩對吧？」

「……到這裏來是可以啦，不過你們打算買什麼啊？」

自顧自地炒起對戰氣氛的朋美與瑟妮亞，幾乎在同一時間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點頭。這實在讓人很想大喊「爲什麼你們老是在這種時候默契十足啊」。

「我建議買圍巾。這麼一來就不會有尺寸的問題；而且圍巾符合現在的季節，品項應該很充足。」

而瑟妮亞皺了皺眉後，似乎搞懂了究竟怎麼回事，轉頭看向旁邊的人偶模特兒。

「……抱歉，我來晚了。」

明顯是被拖下水的秋晴還來不說「等等」，她們倆就已經談好了——

至於被丟下的秋晴……可沒有在此時逃跑的勇氣。

……換言之，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朋美所能做的，就只有按捺心中的不愉快並增加與秋晴接觸的時間，好藉此瞭解自己究竟想怎麼做。

「言歸正傳，我該先看誰選的？從朋美的開始？」

「……你曉得自己剛剛的發言究竟有多失禮嗎！」

難熬的時間過去，光是等待便已消耗大量精神力的秋晴，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內衣區。剛纔至少還有兩位女性作伴，現在一個人過去說不定會真的被當成變態，因此他稍微加快了腳步。

再加上——

「唉啊，這可真巧，我也覺得應該買禦寒用品呢。只不過並非圍巾而是手套。」

「唉呀，你已經認輸了嗎？但是本小姐可不喜歡不戰而勝喔？」

然而瑟妮亞卻用懷疑的眼神看向這位在場唯一的男性，不高興地嘟起嘴說：

因此，秋晴打算在跟着兩人走的同時，四處張望周圍到底擺了些什麼東西……沒多久他便發現了某件尷尬的事實，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哼，還是老樣子廢話那麼多……沒問題，我瑟妮亞•伊織•弗雷姆哈特從不逃避任何挑戰！」

「……這確實是我愛用的牌子，不過……你居然這麼清楚啊？」

看樣子是沒辦法說服這兩人了，此刻秋晴的內心比飽受夜風吹襲的港口還要來得寒冷。

朋美睜大了眼觀察，口中發出佩服的聲音。既然她有這種反應，那麼從女性的觀點來看應該不差。

「如何？朋美同學選得出比這更適合的內衣嗎？」

「雖然它的設計比我預期中還要來得好，不過還是無法動搖我的優勢。秋晴同學將會替我證明這一點。」

……等等，麻煩別突然把矛頭轉到人家身上好嗎？而且瑟妮亞居然立刻就瞪了過來。這位小姐，能不能請你先弄清楚做出問題發言的是誰啊？

話雖如此，但與其花力氣說服對方還不如趕快讓比賽繼續下去來得快，因此秋晴當作沒注意到她的目光，轉頭向朋美搭話。

「那麼，你選的又是哪種？」

「在這兒，跟我來吧。」

說着，她便往深處走去。秋晴先閉上眼睛來了個深呼吸……做好覺悟後，他正式踏入了充滿女性內衣的空間。

他儘可能地目不斜視，然而各式各樣不斷闖進視野裏的內衣還是令人臉紅心跳。尤其是擺設在架上的那些又特別引人注目……秋晴就抱着想幹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心情，抵達了某個品牌專區的最深處。

那兒的牆邊掛着許多件內衣……不過，它們跟其他地方的形狀與氛圍都不太相同——裸露程度很少，或者該說看起來不怎麼像內衣。

在歪頭納悶的秋晴面前，朋美將右邊某一件像吊帶背心的展示品指給他看。

「我選的是這件薄紗睡衣。保險起見我還挑了條內褲，不過重點還是這件。」

「…………這件……」

瑟妮亞似乎在腦中想象着棗穿上這件睡衣的樣子，嘴角微妙地有些扭曲。她看起來似乎有點不甘心，那這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秋晴還是第一次見到薄紗睡衣，這大概是絲質睡衣的一種吧？除了布料輕薄略微透明，以及長度僅能勉強蓋過胯下外，感覺似乎還能在夏天當成外衣。

這件睡衣基本上以白爲底，胸口用緞帶綁了個相當大的蝴蝶結，還有可愛的粉紅色滾邊……最重要的是，跟剛纔那種裸露程度較高的兩件式內衣相比，看了比較不會難爲情，秋晴個人給予這點高評價。

……不過，問題在於無論如何都得想象棗穿上內衣的樣子，這已經不單單只是審查的問題，會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秋晴一心希望能儘早脫離這種窘境，實在不願多花時間在煩惱上，而且眼前兩人逼他下決定的視線十分尖銳。

因此他幾乎沒多花什麼時間考慮就說：

「呃……我個人覺得朋美選的那件比較好。」

「…………哪有這種事。有證據嗎？」

在這裏等……在女性內衣區裏頭等？

「所以說，到底是怎樣嘛？」

無論如何都不能口誤講出「若穿上這件說不定能稍微治一下你的黑心」這種話，這是爲了保護自己。

秋晴這才鬆了口氣。太好了太好了，沒有釀成會讓店員過來的事端。若發生那種事，大概不管怎樣都會變成「是你乾的吧」之類的狀況，以後可就很難在社會上生存下去了。

所以秋晴只好撥弄起右耳上的安全別針，認命地說：

「不是那樣的，我剛剛看到了某件中意的內衣，想把它買下來。馬上就好了，稍等我一下行嗎？」

儘管任誰都看得出瑟妮亞心有不甘，但她還是隱忍了下來，吐口氣後說道：

……一個高中男生對女性內衣大放厥詞，簡直是個人生污點。要是被人錄下來，鐵定拼了命都要把檔案刪掉。在說這些話時，某種身爲人類的重要事物似乎也隨之不斷地消逝。

「……真要說的話，白色的吧。它比另一件要可愛一點，還帶有清純的感覺。」

而且只有自己一個人，旁邊沒有任何人作伴？

「我在這裏等。完畢後叫我一聲。」

接着朋美轉了個身，對着滿懷不安、戒慎恐懼的秋晴說：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腦，秋晴不禁出聲回問。

「也太霸道了吧……」

「等一下，你有好好把人家講的話聽進去嗎？我只是針對比較適合的那件給了點感想而已吧？」

秋晴認爲已經看夠了而別開目光，然而朋美卻晃着手上的東西逼近。

聽見秋晴的說詞，瑟妮亞把牙齒咬得幾乎都要發出聲音了……不過，她卻因此沒大發雷霆，看樣子是接受這個解釋了。

「算了，我去試穿看看。再五分鐘就好，沒關係吧？」

他只得儘可能不去注意從瑟妮亞手中探出頭的物體，同時慎選詞彙以免給予對方額外的刺激：

朋美講完又補了句「不是就好」，但她猜的一點也沒錯。秋晴心臟狂跳，要是哪兒有顯示脈搏數值，鐵定馬上就被發現了。

不過，他很幸運地發現了通過架子附近的朋美，於是高興地湊了過去。此刻的黑心小姐看起來簡直像個天使，可見秋晴已經快被逼到絕路了。

「證據倒是沒有，只不過我有這種感覺。」

不知該看哪兒好的秋晴顯得坐立難安，此時朋美突然出聲：

——她兩手拿着不同顏色的內衣，丟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質問。

「可以是可以啦……」

「就是這樣啦，能不能讓我跟啊？畢竟我們確實是一起來的嘛。」

仔細一看，兩者之間的差異並不只有顏色。純白色那件上頭繡了花的圖案，淡紅色那件則只有做了些花邊。會覺得相似或許是因爲設計師相同……但認真思考也只能到此爲止。他覺得整張臉似乎都在發燙了。

所以秋晴只得忍氣吞聲，堆出可能有點痙攣的笑容說：

「喔……原來秋晴喜歡這種的啊。」

「是啊，沒辦法。只不過是秋晴同學喜歡若隱若現的肌膚更勝於普通內衣而已，很單純的癖好問題。」

「那麼，你覺得哪一件比較適合我？」

「……咦？你也要？」

秋晴無奈地嘆了口氣後說道：

「欸，哪一件比較好？啊，別忘了要講理由喔。如果用什麼『感覺』之類的想搪塞過去可行不通喔。」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啊？要是不好好解釋，本小姐可沒辦法接——不，要是沒辦法給本小姐一個合理的解釋，咱們就走着瞧！」

「……啊，原來如此。的確，秋晴一個人站在那兒很容易被當成什麼可疑人物。雖然像這樣搭話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

「你就在那兒期待吧。那麼，待會見。」

秋晴想到這裏時，赫然發現朋美以冷冷的表情瞪着他。

他話一說完，朋美跟瑟妮亞立刻分頭走向不同的專區。

這個電鑽頭似乎不曉得男人在內衣賣場閒晃會發生什麼事。大概只會有店員報警跟遭到逮捕兩種選擇吧。

「好啦……該怎麼辦呢？」

幸好朋美並沒追問，開始專心挑選起架上的內衣。青梅竹馬專注於買東西讓秋晴鬆了口氣，但他這回又開始覺得待不下去了。

「……嗯。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想回憶剛剛講了些什麼。」

之所以沒動如脫兔，是因爲腦中閃過待會兒還得請對方作陪，否則他當場就會轉身背對滿面笑容的朋美。

「連十分鐘都用不到。你就在附近隨便逛逛，馬上就好。」

如果回答「跟誰走都沒差吧？」對方可能會沒來由地生氣，因此他沒說出口。而朋美這個問題也讓人難以回答。

儘管秋晴想跟人會合，但在這種緊要關頭卻遍尋不着理應很顯眼的金髮，急得他甚至想問對方弄個那麼大的鑽頭有什麼用。

秋晴不由得想別開目光，但在失控的電鑽頭前做這種事可不曉得會遭到怎樣的攻擊，不能輕舉妄動。

臉上笑容加深、眼中浮現勝利喜悅的朋美暫且不論，雙眸裏懊悔與怒意交雜的瑟妮亞則是忿忿不平地走近秋晴，用食指指着這位可憐的裁判大聲嚷嚷：

「啊，秋晴同學，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不過，你跟着瑟妮亞同學走不是比較好嗎？」

「怎麼啦？你不是要在那邊等嗎？」

她講話很毒卻十分精確，讓人無法反駁。

「…………嗚哇……糟糕……」

不過，雖說跟瑟妮亞對話時有察言觀色的必要，但真正發起火來還是朋美比較可怕。從這點看，跟瑟妮亞走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手上拿着一件內衣的朋美，很快便發現了這個可憐蟲。她彷彿要確認什麼似的先環顧了一下週圍，這纔開口問：

有如讀心般令人背脊發冷的言詞飛來。

早知如此，還不如跟其中一人待在一塊兒還好得多。話說回來，除了這麼做或撤離這個區域以外也別無他法。雖然遭到誤會時可以試着跟警衛解釋，但流言傳遍白麗陵的速度肯定比音速還快，這麼一來變態的標籤就拿不下來了……！

「秋晴，方纔我們不是在討論棗小姐適合怎樣的內衣嗎？」

「……呃，好啦好啦。慢慢來沒關係，等等就拜託你囉。」

雖然這下子又落單了，但一個男生也不好站在試衣間旁邊等，要是被當成偷拍或偷窺的現行犯可就百口莫辯了。

「…………真是沒辦法。既然是由秋晴的主觀做決定，那麼就得擔心會跟本小姐的高貴品味產生落差。爲了避免正式來的時候重蹈覆轍，我就調整一下吧。」

這句話同時對視覺與聽覺造成重擊，秋晴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甚至覺得只退一步這點值得嘉獎，畢竟就心情上來說自己根本就想馬上落荒而逃。

「嗯？怎樣啦，有話到那邊去說就……」

秋晴嘴上嘟囔着，打算去廁所或其他地方避難。就在這時——

這種要求當然不可能答應，因此秋晴打算嚴詞拒絕——

剛剛已經夠痛苦了，居然還要等下去啊？難道她是真的想要人家害羞致死嗎？

如果是在逛街，那麼這發展應該相當自然。不過秋晴仍然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你那件內衣的顏色雖然應該很適合棗，但她的外表比實際年齡來得小一點喔？所以，跟一般的內衣相比，我覺得朋美那件似乎比較符合她的形象。」

「這樣就暴露出自己的喜好啦。要是我拿了另一件裸露更多的蕾絲內衣過來，你鐵定會選那件吧？」

兩人離去後，不知如何是好的秋晴抓抓頭並打量起周圍……接着發現一件事。

卻沒想到瑟妮亞補了這麼一句。

秋晴試着想象了一下，這畫面怎麼看都充滿了犯罪的味道。當被逮捕的場景從腦海中浮現時，他立刻慌慌張張地離開原地。

秋晴連忙轉頭看向兩位貴族千金，然而她們早已將目光轉向自己在意的專區……不管怎麼想，在這個場面下都沒辦法拒絕。

「…………哪有這種事啊。」

此話一出，兩人表情頓時產生截然不同的劇烈變化。

看樣子不能用「答不出來」應付過去。

「——既然如此，剛好我也有兩三件想看的。只要試穿一下就好，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說着，朋美便把淡紅色內衣放回架上，拿着白色那件跟一開始手中那件走進了附近的試衣間。

嘟囔完這幾句像是講給自己聽的話以後，她便放下了指着秋晴的手。

彼此明明沒在交往卻一起挑女性內衣，這什麼狀況啊？更重要的是朋美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只是自己過度在意而已。

……青梅竹馬似乎在講別人壞話，不過還是裝聾作啞吧。要是有反應，大概會遭到嚴重數倍的打擊……話說回來，那件薄紗睡衣底下一絲不掛纔是個深具衝擊性的事實。雖然有另外準備內褲，所以沒穿的只有上半身……不行，再想象下去可就真的糟糕了。

話說回來，如果是普通衣服，秋晴也不會有意見，最重要的禮物晚點再選就好。畢竟是在考前拜託她們陪着來，若是嚴詞拒絕壞了人家的心情就糟了。

沒辦法，秋晴只好按捺住難爲情回答：

就算不說理由，朋美應該也猜得到，因此秋晴只答了這句話，然而黑心小姐卻不知爲何面露微笑。或許在別人眼中她看起來楚楚可憐，但自己深知這人身爲心靈創傷製造機的另一面，根本沒辦法老實地這麼想。

雖然秋晴不曉得臉上掛着燦爛笑靨的朋美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他知道不回答也無濟於事。或者該說，如果答不出來，不曉得之後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這發言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不行也就罷了，但麻煩你至少別用拿着內衣的手指人吧。

「…………唔……」

本人試着否定，但他其實沒什麼自信。畢竟比起圖案略有不同或顏色不同這種小差異來說，當然還是裸露較多的性感款式容易讓人高興啊！

「啊……？爲什麼？」

秋晴只得苦着一張臉看向朋美手中的內衣……他無視似乎略微上升的體溫，當成在鑑賞裸女畫或女神像般打量。

「嗯，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秋晴搖搖頭甩開雜念，打算儘快從內衣區離開。此時——

秋晴還來不及喘口氣，朋美便已重新打量起白色那件，並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麻煩儘可能快點。」

「啊……？」

「……你是不是在想些失禮的事情啊？」

朋美嘟囔的口氣聽起來不怎麼樂意。她將目光從排列整齊的胸罩那兒轉到秋晴身上，接着問道：

「不，該怎麼說呢……我不會礙事，能不能准許我待在你旁邊……」

「——秋晴？你在嗎？」

「嗯？」

他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但是轉過頭卻看不見人影。

不過剛剛那是瑟妮亞的聲音，而且發自另一間試衣間。

既然是對方主動出聲，那應該沒問題吧？秋晴這麼想着，同時走近更衣間，試着敲了敲顯示「使用中」的門。

「是瑟妮亞吧？怎麼了嗎？」

「嗯，你果然在附近呢。來得正好。」

就在秋晴追問「幹嘛啊？」之前——

輕微的「卡嚓」聲傳來，試衣間的門開了條小縫，可以從中看見瑟妮亞的臉跟手臂。

「喂！你沒穿衣服啊？」

那隻抓住門的左臂肌膚裸露在外，甚至可以看到雪白的肩膀。如果這叫做有穿衣服，秋晴還真想問她是不是在推廣解放身心。

看見秋晴理所當然地慌張起來，瑟妮亞浮現嘲弄般的笑容。

「我可是在試穿內衣喔？當然得脫衣服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你開門前至少先穿上衣服吧？」

「爲了省麻煩，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說完這句意味不明的話後，瑟妮亞把頭轉了過去——

「幫我拿比這件大一個罩杯的同款式內衣來好嗎？」

接着她再度轉了回來，並且伸出左手。

……那隻手上有件紅到有點刺眼的胸罩。

秋晴的目光在胸罩跟瑟妮亞臉上來回數次後，吞了口口水並戰戰兢兢地問道：

「對我來說，能省點麻煩倒是再好不過。」

「…………秋晴同學？你怎麼了嗎？」

明明進百貨公司還不到一小時，秋晴卻感覺像在爬完山的歸途上一樣疲倦。

「嗯，我找到的東西很不錯喔。往這邊走吧。」

「唉……真是的，凶年晦氣也未免來得太早了吧……」

朋美從掛在架上的手套中挑出一組，併爲了讓另外兩人能看清楚而重新拿好。接着她開口說：

目前，朋美與瑟妮亞正在挑選適合做爲賀禮的商品，先決定的人會來叫秋晴。這回跟剛纔不同，一來需要參觀的店家多上不少，二來各家的禦寒用品也不會放在一塊兒販售，因此得多花上不少時間。

「唉呀，那不如一起來看我選的手套吧？若是瑟妮亞同學也覺得不錯，就不需要再特地去品評其他東西了。」

「……哼，我還在考慮中。雖然有好幾個選擇，不過我想再精挑細選一點。」

秋晴在內心祈禱希望事態別再惡化下去，同時跟着兩人走向陳列手套的場所，等待青梅竹馬拿選中的商品過來。

「真的耶，觸感相當舒服。既然這玩意兒便宜那就……」

——試衣間的門縫。

……嗯，確實如那個電鑽頭所言，她不僅貼着門站，還只露出臉跟手臂。如果再站旁邊一點或許看得見試衣間內的景象，但自己當然不可能做這種事。

那兒展示的多半是帽子、披肩等小東西，從鮮豔活潑的色調與設計上來看，似乎是鎖定青少年客羣。

方纔接過的深紅胸罩就在那兒，更糟的是上頭還帶了點餘溫。

朋美確認了陳列的商品後，走進一個離方纔秋晴休息處不遠的角落。

瑟妮亞也微蹙眉心——

不管怎樣，在這種地方針鋒相對只會帶給店員與其他人困擾，因此秋晴裝作沒注意到兩人在較勁的樣子加入對話。

正當秋晴認爲自己弄懂瑟妮亞敢開門的理由時……他發現了一件事。

「……我說朋美小姐。」

覺得這反應不錯的人，好像不只秋晴一個。朋美臉上笑意加深，彷彿在炫耀似的將手套塞了過來。

……拜託，能不能控制一下這種光是站在旁邊聽就會胃痛的對話啊？特別是瑟妮亞，希望你別挑起沒勝算的口舌之爭。你每次逞強都落得慘敗收場耶。

「你好歹也是從育科學生，是個將來會成爲執事的人吧？該不會你連這種程度的跑腿都做不到？」

「……明明剛纔還沒出現的。雖然以消去法來看可知只剩這裏，但實在缺了點樂趣。」

「這個如何？米色跟大多數的顏色都很襯，也不愁搭配不了衣服。而且手套本身設計相當簡單，要戴着上學也可以。」

「當然不是囉。會贏的比賽哪兒有放棄的理由……啊，若是出於寬容與慈悲這麼做，倒也不是不可能。」

「唉呀，你們兩個在這兒做什麼？該不會是要在比賽前先認輸吧？」

「這雙手套的原定價是兩萬左右呢，現在的確比較便宜呀。」

儘管她就像名在推薦商品的店員，但這個選擇確實不錯。這副細毛線編織成的手套似乎相當暖和，乍看之下應該頗爲耐用。

朋美雖然面帶笑容回了句「那麼，這邊請」……但她心裏絕對很不爽，剛剛眼角還因此抽動了一下。

「那麼，你推薦的東西在哪兒？我記得是手套吧？」

聽見瑟妮亞這番自信滿滿的話，秋晴也稍微冷靜下來試着釐清現狀。

從門縫處能看見的，不只是脫下來掛在鉤子上的衣服。

「朋美說她已經找到了不錯的東西。你那邊如何？」

◆ ◇

瑟妮亞有些懷疑地皺起眉頭，但她還是交出了胸罩，並且老實地關上試衣間的門。

他呆呆地坐在長椅上等待，同時擔心自己這樣下去還撐不撐得住。

「實際試戴過就知道，摸起來也很舒服對吧？而且價格也不貴，我認爲這種好東西買了不虧喔。」

「等等耍蠢的是你吧！你幹嘛拜託我做這種事啊？」

兩人正覺得奇怪地喊了喊結凍了的秋晴，但他這個反應與喜不喜歡無關。

「幹嘛愣在那兒啊？不喜歡的話，直接說出來比較好喔？」

聽到說教聲而抬起了頭的他，看見朋美有點無奈地站在那兒。

雖然這麼想對幫忙找的兩人有點不好意思，但說真的，有機會休息實在值得謝天謝地。

即使嘴上咕噥，也沒有人會回應。秋晴只得開始跑這趟打從孃胎出生以來最讓他提不起勁的腿。

有領袖氣質的人真了不起呢……秋晴懷着絕對不會說給本人聽的感想，走進擺滿了冬裝的樓層。

「哇！沒、沒沒、沒什麼！」

「知道了啦，我去拿！拿比這個大的對吧？」

雖然這聽起來依然像是在挑釁，但朋美的提案確實不壞。這花不了什麼時間，而瑟妮亞似乎也很在意勁敵選了什麼東西。

「…………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纔會變成這樣啊……」

「知道啦。你找到不錯的東西了嗎？」

青梅竹馬臉上露出在白麗陵學生面前絕對看不見的自然表情，輕輕搖着頭說：

「…………這雙『價格不貴』的手套……一萬五千元，我想應該是標錯了？」

「我是這樣說的吧？你在耍什麼蠢啊……」

那兒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站在門後的瑟妮亞——她除了內褲以外一絲不掛的背影。

秋晴「唉……」地嘆了口氣後站起身。

並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

就算朋美找到的東西不錯，在確認瑟妮亞選的商品前依然不能貿然下決定。一來在道義上對不起人家，二來這麼做也不公平，雖然麻煩卻也沒有辦法。

店裏適度的空調，讓癱坐在長椅上的秋晴睡意漸濃。當他正考慮乾脆就這樣昏睡過去逃避現實時，卻聽到有道聲音從頭上降了下來。

既然如此，應該值得期待吧……這麼想的秋晴抬頭打量起人偶模特兒，此時前方的朋美停下了腳步。

「真是的，哪有拜託別人幫忙自己卻在一旁睡午覺的啊？好啦，快點站起來。」

「喔，她也在這兒選啊？」

他們倆這麼一聊，似乎引起了當事人的注意，那頭金色捲髮馬上轉了過來。真不愧是瑟妮亞，不只髮型尖銳，反應也很靈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秋晴不由得大叫出聲，但這也沒辦法。光是沒控訴對方妨害風化，他就覺得足以稱讚自己十分理智了。

若說原因嘛——在朋美前方，能看見一頭非常具有特色與存在感的金色捲髮。

可是，聲音大成這樣，同樓層的店員和其他客人可能會聽見。說不定會好奇地跑過來看，這麼一來……說不定會被當成想擠進試衣間的變態，直接被社會判處死刑……！

「嗯……真快啊。」

「——秋晴？怎麼了？」

「啊～這樣啊，說的也是。」

「我會自己找，你就待在裏面吧。外頭來了對情侶客人，你不關門人家可能會以爲出了什麼事喔？」

「呃、嗯……這是左邊那個牌子的——」

要避免這種發展，除了從這裏逃跑外就只能讓門關上了。於是秋晴在對方察覺自己動搖的原因之前，先向瑟妮亞伸出了手——

「……那是兩回事吧。我說你啊，換衣服到一半打開試衣間的門，難道不覺得難爲情嗎？還是說上流階級最近流行當個暴露狂？」

「呃……啊，是這裏。」

只問她們該送什麼東西然後一個人來找可能比較好……像這種話也不過是馬後炮罷了。不過「當時以爲的最佳選擇後來卻成了苦難的開端」，這種模式似乎多了點。

成功騙過這位千金小姐後，差點腿軟的秋晴大大鬆了口氣。看見美景不能說不高興，但那卻是個會讓人縮短壽命的陷阱。

「你啊，別在這兒睡覺啦！這會妨礙人家做生意不是嗎？」

「……真是的，總算撐過…………？」

秋晴再三確認標價上的數字——嗯，果然有問題，一定有問題。

「你該不會……要我拿過來？」

對秋晴而言這已經很夠了，但重點在於瑟妮亞的反應。

「…………我知道了。」

朋美似乎沒聽懂秋晴的言下之意，收起模範生笑容，疑惑地歪歪頭。

更糟糕的是，不管怎樣倒楣的都是自己。在這邊拖得愈久，處境就愈危險。

瑟妮亞睜大了眼，似乎顯得有點驚訝；但她立刻就眯起眼睛露出得意的笑容。

「什麼事？怎麼突然這樣喊我？」

秋晴無力地將手撐在膝上，突然發現掌中有種奇妙的觸感，因此往下一看……這下子他真的跪倒在地了。

他偷偷瞥了旁邊一眼，對方臉上的表情就跟剛剛朋美拿出薄紗睡衣時差不多。果然瑟妮亞也覺得不壞，但她又不肯老實地承認，所以沉默不語……應該是這樣吧。

「瑟妮亞同學這麼聰明，應該不用明講也聽得懂纔對……難道我高估你了嗎？」

「也行，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品味吧。」

至於做出不得了發言的瑟妮亞本人，則是有點無奈地微笑道：

「很遺憾。爲了不讓你那個位置的人看見，我可是有計算過角度喔，只要沒有人硬擠過來看就沒問題；再說若真有人這麼做，在對方得逞前我就會把門關上了。」

「咦？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雖然拿來跟女性內衣區相比有點奇怪，但這裏的客人確實較多。只不過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左右的人比青少年多上不少，平時會去的那些休閒服飾量販店很難看見這種客層。理所當然地，此處商品大多是女性用；儘管很稀奇，但要是到處張望多半又會被拿來取笑，因此秋晴儘可能地將目光釘在朋美背後。

金髮少女趾高氣昂地說完便雙手抱胸，一副「快點帶路」的樣子。

而且就構圖上來說，還是「有個男人握着女性內衣癱軟在地」的要命狀況，根本沒有逃避現實的空閒。此外或許是剛纔太吵了，遠方的店員正在打量這裏，不曉得何時會過來。

裏頭的牆壁還鑲了面鏡子，上頭映出靠門這一側的畫面。

秋晴心想，要是瑟妮亞不反對就這麼決定了。於是他看看價格……接着就像中了石化詛咒一樣僵在那兒。

這溫度證明了瑟妮亞纔剛脫下來。比起丟臉，此刻「……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的心情來得更強，讓秋晴有點想去死。

正當目光被這衝擊性的景象吸走時，瑟妮亞突然出聲，讓人不由自主地做了個可疑的回應……糟糕，雖然這太過突然加上無法抗拒而且應該沒做什麼錯事，但要是被發現自己看得出了神一定會被當成嫌疑犯……！

他本來以爲已經抵達了目的地，卻立刻發現並非如此。

看着朋美洋洋得意地帶路，秋晴嘴角浮現苦笑。不管是這傢伙也好、瑟妮亞也罷，爲什麼她們可以表現得這麼有自信呢？還真讓人有點羨慕。

「若說我個人認爲『這個應該不錯』的東西是有找到。接下來該聽聽秋晴你的意見……還有，也得先看看瑟妮亞同學選了什麼纔行呢。」

兩個人能達成共識是件好事，兩折以上的折扣讓她們覺得便宜也不難理解。

但他可不會這麼容易點頭同意。

「…………這……是比較便宜啦，可是其實，有點超出預算……」

「啊……這樣啊？那你原來是怎麼打算的呢？」

或許是發現自己忘了掂量秋晴的荷包，朋美稍微婉轉地問。

秋晴見她正色問起，反而更說不出口……可是價格這檔事可不能含糊矇混過去。

「呃……我是希望價位能再降個幾階……」

「所以具體來說是多少嘛？」

「……這個………………五千左右…………如果能壓在三千以內就更好了……」

朋美和瑟妮亞聽見秋晴招供的數字，露出相同表情。而他也很明白她們臉上的錯愕或訝異是從何而來，尷尬得無地自容。

都怪自己每次來這家百貨都是陪人逛街，從來沒注意過價位。這裏也不是量販店或年輕人取向的飾品街，當然不會有那種價格……糗大了。

……話說回來，手套超過一萬塊也太誇張了吧？又不是真皮，只是毛織品耶？該不會這是什麼超級名牌，只有我不知道？

無論如何，皮夾裏的數字連半雙都買不了，只能求她們放回原位了。

看來朋美也知道秋晴的難處，輕嘆一聲後說：

「……真是的，如果你早點說，我們也不會來這裏了呀。」

「這麼低的預算幾乎買不到東西喔。雖然真要找起來還是找得到，可是選擇還是太少了。就連那些圍巾，也幾乎都是一萬起跳呢。」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只能老實低頭道歉的秋晴，又聽見了充滿無奈的嘆息……想不到場面會變得比內衣販售區那時還難受。

而且那時問題不在自己身上，這次可全是自己的責任，真讓人懊悔到不行。現在想想，假如一開始就表明預算，說不定還不用在內衣販售區丟臉了。想到這裏，這雙重打擊讓秋晴差點掉淚。

當秋晴心靈受創到想找個洞鑽進去再把蓋子焊死時——

聽她喃喃地說，秋晴感到自己的心思好像都被這兒時玩伴摸透了。如果她表明自己像得道仙人一樣擁有讀心術，說不定心裏還會輕鬆一點。

但他還沒那麼快就點頭同意。

不管怎麼樣，自己都只能運用想像力胡亂揣測，而永遠不可能知道真相吧。

「啊……」

秋晴疲憊不堪地道謝，卻惹來瑟妮亞怒火中燒的視線。

也難怪秋晴的反應會這麼激烈，誰教瑟妮亞一臉「庶民就是無知」說出來的，是如此私人的紀念日，根本不能當作問題。

朋美和瑟妮亞就在這些小店間來來去去，不時爲了各自提議的商品而爭論。之後又對結論不甚滿意，一直定不下主意，吵着吵着又回到了第一間……

不料瑟妮亞露出計謀得逞似的笑容，否定了他的答案。

「哼哼，你只答對了一半！」

「……這種事是要我怎麼回答！我是第一次聽說你的生日耶！」

「那麼，本小姐就等着你獻上一份誠意不落人後的生日禮物喔？」

看她們一找到機會就開始吵架，讓秋晴有種微妙的疏離感。

「竟、竟然那樣比喻人家的髮型……！」

「九月之後，親戚寄了封信過來，說他們忘記在我上高中以後調高零用錢了。所以我就去補刷一下存摺，發現存款變成之前的五倍之多。多虧這樣……這麼說或許有點怪，不過三千元的臨時開銷我還挺得住。」

——剛纔朋美的眼睛……

「……什麼意思？」

這突如其來的單方面要求，讓秋晴半張着嘴愣在原地。即使知道瑟妮亞原來就是這種大小姐性格，但還是很驚人。

「太簡單了吧，我當然知道。就是聖誕節啊，應該說聖誕夜。」

…………嗯，果然還是並不怎麼顧慮的樣子……

「所以啦，如果你對我的批評有所不滿，就選個能讓我認同的禮物，來挽回你的名聲。我施捨你這個機會，你應該感到高興纔對。」

「啊？……也對啦。和聖誕夜同一天，的確是很難忘記……」

想不到瑟妮亞一臉下戰書的樣子，出口的卻是誰都知道的問題。其他月份就算了，連小學生都能輕易答出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是什麼節日。

「好了，秋晴。再拖拖拉拉下去，天就要黑了喔？」

「……好吧，既然秋晴都覺得沒關係了，那就這樣吧。」

原以爲秋晴理所當然的抗議行爲，會讓她像平時那樣惱羞成怒，但瑟妮亞依然保持笑容，使他將準備回嘴的話吞了回去。

對這句沒頭沒腦的「你知道嗎」，秋晴回答得相當正常：

走在前面幾步的瑟妮亞突然轉過身來，先聲問道。

只是，驚人的並不是她硬要秋晴答應……她是怎麼啦？秋晴望着在瑟妮亞背後左搖右擺的法國卷，不禁這麼想。

況且她剛剛還那麼生氣，現在的表情卻是悠悠哉哉，還帶了點喜悅，宛如想起特地留下來品嚐的點心藏在哪裏。

「這個月——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本小姐的生日喔！」

「我知道這麼問可能不太恰當……你之前不是說過手頭有點緊嗎？那你這樣買禮物送人沒關係嗎？」

「什麼餓扁的小豬……說起來，當然是旗魚比較接近，又尖又刺的部分很像你喔？」

「老是說些有的沒的……秋晴，到頭來還是要怪你！」

秋晴一邊懷疑「這電鑽頭該不會是以爲我的常識連幼稚園孩童都比不上吧」一邊回答，然而——

「那當然啊！否則你以爲我在對誰說話！」

尾野倉的購物商城雖沒有大到足以吸引衆多人潮，知名度也不高，但店家大多是年輕人取向，有不少吸睛的小店。

秋晴猜不到狀況會如何演變，老實回答，只見瑟妮亞優雅地加深了笑靨——

朋美和瑟妮亞忽視秋晴的存在，很快地下定結論，準備轉移陣地。

「哎呀，你要送禮物給棗小姐，卻不送給我嗎？我可是犧牲了考試前的衝刺時間來幫你的耶？」

「慢着慢着，先等一下。我什麼時候有義務要送你禮物啦？」

「……！」

到最後，等秋晴終於能替棗的生日禮物付賬時，天都黑了一半了。

可惜從背影看不出她的情緒和想法，就算正面詢問，也一定不會照實回答。

即使拖人逛了一下午之後才說這種話實在有點晚，但有這份心就夠令人感動的了。

「這也扯太遠了，沒必要把敗戰先發的責任推到後繼投手身上吧？」

秋晴嘗試阻止突如其來的火屑往他身上延燒，但電鑽頭根本完全聽不進去。

秋晴皺起眉思索可能的答案，但什麼也想不到。他雖聽過西洋情人節跟「小魚乾日」是同一天，然而卻從來不知道聖誕夜這天還有其他的陷阱節日。

即使讓她白費心思挑了買不了的禮物，的確足以讓她生氣……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如果在回程車上氣氛一直這麼僵，一定是很件痛苦的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秋晴還來不及安撫瑟妮亞，就被黑心小姐短短一句話火上加油跟大量氧氣，使他的好意全泡了湯。

秋晴雖直接反對，瑟妮亞仍毫不在意地掛着勝利者的笑容。

「的確。與其在這看這些買不了的，在那邊仔細挑還比較實際呢。」

瑟妮亞冷不防點名秋晴，橫眉豎目地猛然轉向他，拉高音量開罵：

在他覺得奇怪時——

「……所以呢，你想怎麼辦？」

朋美突然以走在前頭的瑟妮亞聽不見的音量，對難過嘆氣的秋晴說話。秋晴也識相地壓低了音量，可是身邊這位青梅竹馬錶情有些嚴肅，應該不是普通的談天。

「……天啊，我真是不敢相信！虧我依你的預算挑了那麼多好東西，結果你……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感覺到人的品味可以差這麼多。」

「…………嗯，真是簡單易懂。」

走在充斥冰冷晚風的街道上，秋晴一邊搓着肚子，一邊思考自己該如何處理現況。走在最前面的瑟妮亞看來是想直接回到白麗陵，是不是該在那之前買些甜點讓她消消氣呢？不過再兩個小時就要喫晚餐了，這時候喫點心似乎有些多餘，真難選擇。

秋晴雖沒說出自己的心情，朋美仍在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後略展笑顏。

見到秋晴害羞地摳了摳臉，朋美輕笑之後張開了嘴……但在她說話之前——

「請你先把想問的事說出來好嗎？你是問明天天氣還是今天晚餐？」

這讓秋晴更是難堪，像條濺了一身泥水的野狗垂頭喪氣。這是怎麼了，難道我是不被這世界需要的人嗎？

總之重點是，這些錢讓他終於買下了猶豫很久的冬裝，也能在想和大地幾個出遊時，不會因爲沒錢而拒絕。即使不至於因此對親戚心懷感激，也沒必要跟錢過不去。

「哎呀，我指的其實是個性耶。難不成，瑟妮亞同學其實是個主觀意識很重的人？」

「對呀，也不差。也不差呢。」

「都是因爲你像喫飽撐着一樣慢吞吞地纔會這樣！動作快一點不就沒事了嗎……！」

「……嗯？怎樣？」

「受不了，真是糟透了！今天的屈辱我遲早會跟你算清楚！」

多虧她說完就轉過身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怎麼還開始被害妄想啦！冷靜點，沒人瞧不起你呀！」

「就是啊。要是逛得太晚讓瑟妮亞同學肚子餓起來，可就麻煩了。」

「幸好每個月的零用錢已經匯過來了，我自己也存了些錢，這點開銷還不要緊。而且，現在狀況也比之前好多了。」

「…………這個……謝謝你們替我挑禮物……」

一聽瑟妮亞氣沖沖地這麼說，秋晴也莫名其妙地心想「說得也是」。不過這矛頭應該指錯人了吧？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自己選的也——」

接着，瑟妮亞唸唸有詞地離去，朋美也瞄了秋晴一眼後快步跟上。

「唔……可是你不是一直嫌我沒品味嗎……」

「……沒辦法，我們就到鬧區上的那間商城裏逛逛吧。在那裏，秋晴買得下手的店應該不少吧。」

當情況的變化弄得秋晴滿臉問號時，瑟妮亞將她自豪的金髮向後一撥，說：

「…………你是說跟我算嗎？」

她最後不忘再酸一句秋晴，接着轉向前去，繼續走她的路。

「…………………………！」

「——對了，秋晴。你知道嗎？」

「這也太亂來了吧！」

秋晴呆望着兩人背影，對被擱置下來的自己搔搔頭後……接着脖子微微一歪，好像想到了什麼。

「沒錯，我也是第一次說，所以你應該記住了吧？」

「可惜你都猜錯了。你知道這個月的二十四日是什麼日子嗎？」

在沒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想不透的秋晴只好舉手投降。

不過就算如此，現實中依然有人顧慮着他，還說出了有些帶刺的話。

「你……你怎麼把人家說得像餓扁的小豬一樣，究竟有何居心！」

「總之，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不過期待的不是禮物，而是最後的結果就是了。」

這讓秋晴害羞地摸摸右耳的安全別針掩飾說：

於是瑟妮亞裝模作樣地停下腳步，傲然抱胸得意地笑着說：

平時的她，應該會在自己遭受剛那樣的池魚之殃時露出賊笑纔對啊……怎麼反而悶悶不樂的？

「……咦？我？」

……聽了這句話，秋晴才明白她玩的是什麼把戲。

似乎帶着些微的怒氣，會是自己的錯覺嗎？

「……聽不懂啦，你這是什麼意思？瞧不起我是不是？」

朋美語帶玄機似的低喃，而秋晴也多少明白她的意思，故保持沉默。現在的他對代替已故雙親收養他的親戚不抱任何期望，就算他們聽了棗描述他在白麗陵的狀況而改變態度，他也只會有「喔，這樣啊」這點感想。

回想起來，自己的確和她聊過家庭和經濟狀況。剛進入白麗陵時，也好像向她說過「沒錢再轉學」之類的話，難怪她會擔心。

「……對了，秋晴。」

一旁突然傳來這樣的問聲。

如此比冬夜更冷的語氣當然是來自朋美。秋晴先不管爲何這傢伙也要對他施壓，慎重地回答問題。

「還能怎麼辦……她在這麼忙的時候陪我挑禮物也是事實，只好爲她挑個合適的啦。」

「嗯……『只好挑個合適的』呀，你沒義務這麼做吧？」

「誰教我欠她人情嘛，像從育科測驗時，她也幫了我一點忙。而且又沒要求價格下限，有何不可。」

之前也送過朋美生日禮物，既然是朋友，送點禮物也不爲過啊。

還記得夏天時，朋美收下了自己在電玩中心夾到的布娃娃當作生日禮物。說起來，現在送瑟妮亞禮物也是出於類似的動機，真不曉得朋美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無論如何，再在這裏蘑菇下去恐怕又會惹瑟妮亞生氣，於是秋晴拍拍朋美的肩說：

「總之先回去吧，再不回白麗陵，就沒時間準備——？」

朋美緊握住秋晴的手腕，讓他將「明天的考試」留在嘴裏。

不僅如此，朋美還微微抬眼直視着他，感覺和剛纔對話時的樣子完全不同——

「呃，你怎麼啦？」

「秋晴你……呃……那個，對瑟妮亞同學……」

秋晴不解地問，朋美竟反常地支吾起來。

她那總是充滿自信、意志堅定的眼神，以及維持了好幾個小時的千金身段，都在不覺間消失無蹤……而且原因不明。

像這樣欲言又止幹動着脣的樣子，秋晴還第一次見。

「…………朋美？」

他疑惑又擔心地喊了一聲，卻看見那位兒時玩伴模範生深深低下頭去……

「——沒事，沒什麼。」

朋美又立刻抬起頭，臉上浮出平時那樣暗藏心機的笑容。

「……一定要想點辦法。」

……沒錯，一定可以。我就是一直努力彌補不足，即使失敗也絕不放棄，朝着自己所能達成的最佳結果邁進而走到今天的。

朋美再也按捺不住情緒，丟出手上的筆。

明明大節當前，沒時間瞎混下去了，卻弄成這副德性……朋美以手代枕，按住愈來愈紅的眼眶。

曾幾何時，純粹的「喜歡」已經漲滿了她的心，遠遠蓋過「是朋友間的喜歡還是異性間的喜歡」這點小煩惱。等她終於察覺——已經是一些時日後的事了。

就算再怎麼慌，也不會慌成那樣吧？

「…………唔……我怎麼會變成那樣啊……」

……但是這一天，朋美還是完全沒注意到。

不可能有那種事！難道我瘋了嗎？

「怎麼會弄得這麼難看啊……真的一點也不像我……」

◆ ◇

朋美想說的……是「你對瑟妮亞同學有什麼感覺？」，也是個很危險的問題。

「…………她到底是怎麼了呢……？」

爲什麼那時會想說這種話？就算及時懸崖勒馬，也不足以判自己無罪釋放。

「天吶……我怎麼會想問他『喜不喜歡我』啊……！」

要設法增加自己與秋晴相處的時間，平時的舉手投足也得保持自然，然後努力讓秋晴漸漸喜歡上自己——

當時——秋晴表示想送瑟妮亞生日禮物那時——

「啊～討厭啦，怎麼會這樣……！」

朋美愈想愈難過，只差沒有哭出來。想起來，這一整天心情都是亂糟糟地，怎麼都平靜不下。

即使在單人房裏不會有人聽見，但還是覺得丟人。一點也不像自己。

朋美喃喃地說着，並在心裏再說一聲「絕對不可能的啊」。

……自己知道聖誕夜和瑟妮亞的生日是同一天，所以在她問起時，才慌得手足無措，一直沒說話……直到瑟妮亞先走一步，自己和秋晴獨處後，情況纔開始危急。

之前雖對秋晴和瑟妮亞的來往有些嫉妒，至少還能抱着看戲的心情，而這樣的心情也隨着時間漸漸消磨殆盡了。

「咦？那、那真的不太好……」

現在，她已羞得臉頰發燙，一頭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啊啊，真是的…………還以爲我能表現得更好，可以看清一切，站在最有利的角度呢……」

那就是瑟妮亞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

要是毫無表示，眼睜睜讓秋晴被其他人搶走就遊戲結束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結局。就算真的找不到方法來個玉石具焚，也比那樣好上一億倍。

能抱着這種情緒多久也是問號。而且幾個禮拜後，還有更大的考驗。

那時候兩人明明在聊禮物的事，怎麼會突然想問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呢？實在一點頭緒也沒有。

急遽的變化使得秋晴又說不出話來，而朋美抓着他的手腕搖了搖說：

見到秋晴對這不知是不是玩笑話的恐怖發言反應如此劇烈，黑心小姐竊笑幾聲並放開手，一個人向前走去。

想到瑟妮亞現在一定在自個兒房間裏啃書，朋美也重新翻開了參考書和筆記。

所以這次也一樣，只是眼前這座山比較難爬罷了，不是辦不到的事。

「不要亂來啦，會害死我耶！」

她坐立難安的情緒和競爭意識，追根究底都是來自她對秋晴的感情。

再度被擱在最後的秋晴趕忙跟上，心裏一片混亂。朋美平時就夠讓人猜不透了，今天更是匪夷所思，讓秋晴腦袋快要爆炸。

可是這麼一喊，反而讓自己覺得更加難堪。

朋美告訴自己，會這麼煩惱都是爲了得到最好的結果後，便站起來給自己打氣：

心裏纔剛有那個念頭……下個瞬間就差點脫口而出，還因此慌得幾乎問了不該問的事來掩飾……

原因呢，很多很多。除秋晴找朋美爲喜歡他的堂姐挑選生日禮物之外，還有明天的測驗，真的很多……最主要的，就是自己愈來愈不甘於當個旁觀者。

「好了，我們走吧？像你這樣帶女生出來逛街，要是不早點回去，小心到了明天謠言滿天飛喔。」

「說不定還是我捏造的喔？說你想腳踏兩條船卻失敗了之類的。」

——但那不是因爲自言自語，而是幾個小時前的記憶在作祟的緣故。

就算是真的很慌很慌，還硬吞下差點衝出口的話，也不至於啊。

朋美一開始的自信，已被今天的失態吹得煙消雲散。

「……好。那麼，就先從明天的考試開始準備吧。」

但他還是不死心地想……但是再怎麼想，也頂多只有「這會不會是她的整人新招啊」這樣平凡的猜測。話說回來，像這樣對被整習以爲常的人生，實在令人敬謝不敏。

想着想着，朋美也愈來愈有精神。就讀白麗陵以來扮了三年多模範生兼富家千金的經驗，以及絕不屈於當個失敗者的好勝心，給了她「自己一定辦得到」的信心。

她想起了自己回程時，在尾野倉街上想對秋晴說的話……雖然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仍羞得她想躲進棉被裏，恨不得一切都沒發生過。

回程車上，比明天的測驗更高深的問題，在秋晴的腦海裏不停打轉。

——但那時的衝動真的很強烈，差那麼一點點就煞不住車了。

而自己一開始真正想問的是——

秋晴對瑟妮亞確實是懷有好感，但是與愛慕有段明顯的距離。那時一定是鬼迷心竅，纔會想問差點把自己扔進地雷區的問題。一想到自己真的說出口後會有什麼後果，就羞得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