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話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強風吹襲着小屋木門，一刻也不停歇。

那聲音明明非常響亮，不過對現在的秋晴而言，只像是某個遙遠國家發生的地震，絲毫沒有真實感。

相對地，旁邊傳來的說話聲，卻彷彿對方就湊在自己耳邊一般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了嗎？」

「呃，沒、沒什麼……」

儘管出聲者就在自己旁邊，秋晴的反應卻宛如冷不防地捱了一拳，他爲此感到難堪不已。從剛纔開始，他的內心就一直七上八下，像極了遭到囚禁的公主。

其實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樣說似乎也不算錯。

小屋中的光亮，只有一盞陳舊的油燈，以及暖爐的火光。

屋外有暴風雪咆哮着，一步也不可能踏出去。

而在他眼前的——

「如果沒有問題，請你也快點開始動作。」

——正是出言要求的女僕裝從育科教師。跟同世代的女學生相比，她散發出的魅力已無法用「別有一番風味」來形容，兩者之間的差距猶如剛磨好的新鮮芥末和剛出爐的蘋果派那麼大。

……不，更正。「女僕裝」這幾個字已經不正確了。

因爲，這位帶給理事長和諸位學生極大恐懼的冰山美人•深閒，此刻身上並沒有穿着女僕裝。

——不只是女僕裝，根本連一件穿着整齊的衣服都沒有。

她身上只有白色內衣褲和相同顏色的吊襪帶。頭飾也已經摘掉，放下那一頭長髮。

平常深閒的身體都包覆在宛如銅牆鐵壁般的女僕裝中，而現在她的肌膚露出率卻高達九成，還在燈火照映下將染紅的背部朝向秋晴。

這裏是山中小屋，是間密室，裏面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而且對方的肌膚和蕾絲邊內衣褲，就這樣晾在秋晴眼前——

「來吧——日野同學也快點脫下衣服。」

說完，深閒向大家行禮，一如往常般優雅地走出教室……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全班立刻爆出歡呼聲。

「……什麼啦，爲什麼要露出驚訝的眼神？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你那樣會讓人不悅喔！」

◆ ◇

「……是嗎？」

「嗯……你這麼說也沒錯啦……」

而秋晴根本不可能去制裁楓，他只能用陰沉冰冷的眼神看向對方，作爲小小反抗。

接着，他按照對方指示，開始解開大衣鈕釦。

「我不喜歡那些遊樂設施，但特攝片舞臺例外！」

「你跟我講得那麼誇張也沒用啊。何況這算是上課，非去不可喔。」

身穿藍色女僕裝﹑戴着銀色細框眼鏡，將女僕的溫柔形象徹底凍結的美人教師，以冰冷的語氣說道。

「再說，動漫畫裏纔看得到的服裝出現在現實中，也是很稀奇的喔～而且她們行爲舉止又那麼可愛，說是現代版烏托邦都不爲過呢～」

結果如同秋晴所預料，琵娜不滿的情緒逐漸消失，開始顯得有些躁動。若果要找個東西來形容，大概就像小狗看到遛狗繩那種感覺。

「不是啦，該怎麼說呢……」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秋晴想到那對金色電鑽頭的主人，發出一聲嘆息。

「再過幾天就要真正轉寒了。因此在進入冬天前，要請大家到雪山接受滑雪等等的相關訓練。」

教室內不只是秋晴一人，所有學生們都開始感到興奮。這時深閒冰冷的聲音從中插入。

算了，那些東西怎樣都無所謂啦，重點是要去雪山滑雪了。

秋晴看着站在沙發上的琵娜，臉上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句話一不小心就會產生致命性破壞力。秋晴帶著作夢般的恍惚，嚥下一口口水……

不知是幸或不幸，這次並非什麼重要大事，反而像個出遊計劃，所以秋晴決定別想太多，趕快把這件事處理完。他首先去找琵娜——

即使你這麼說，人家還是不懂你在執着些什麼——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反而不知從何吐槽起。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好吧，這也是不得已的……希望下次別再有這樣的事了。」

「好啊，到時候來打雪仗如何？就把轟砸成個雪人吧！」

秋晴皺起眉頭，嘴裏喃喃念着。

大地這句話可能是想故意挖苦一下，不過表情依然略微和緩了下來。

其他人大概也是這種想法吧。他們表現得實在有點刻意，而且有幾個人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笑意。

「……這是屈辱……是本公主來到日本後所受的最大屈辱……」

「——以上就是報告內容。大家辛苦了。」

「那你怎麼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啊？看看其他人吧，他們那樣纔是正常反應喔。」

而且——

「……如果到時候還有體力就好囉。」

「……後天？而且有四天……？」

「訓練內容稍後會逐項說明。另外，晚餐時間會發下必備品清單，請詳細閱讀。基本上，除了替換用的內衣褲，幾乎所有物品都會由校方準備，所此各位只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即可。」

「唔……真的嗎？」

秋晴的背脊僵硬了起來。因爲大抵而言，深閒說這句話時，就代表每個月的從育科考試即將來臨，再不然就是理事長又想到奇奇怪怪的活動，而且自己被迫參加。

「雖然之前就問過這問題，不過女僕你平常都已經看習慣了，爲什麼還要去那種地方？既然你那麼堅持，就告訴我一下吧。」

「話說在前頭，我很擅長在雪地上走路的，滑雪也不成問題。」

秋晴盯着深閒，等待她說出答案。女僕裝專任教師不疾不徐地環視全班後，開口說道：

「既然說是要上課，應該會有點辛苦沒錯啦，但也不代表完全沒有自由時間啊。我們就用那些時間玩個痛快吧！」

「特攝片啊，是一堆英雄的那種表演嗎？」

雖然是情非得已，但說到底仍舊是因爲自身的緣故而取消約定，所以還是儘早通知對方比較好。

最近，溫度已降到若只穿一件長袖上衣，就很容易感冒的程度。某天下午，一堂彷彿會出現在大學民俗學裏頭，名爲「世界各國風土服飾」的從育科課程結束後，日野秋晴輕聲嘆了一口氣。

但現在不是想象未來會有多悲慘的時候，深閒的報告內容纔是重點。

雖然這樣對細心講解的深閒過意不去，但專門詞彙實在太多，他幾乎都有聽沒有懂。即使回顧自己整理的筆記，也連那是哪國文字都搞不清楚了。

「少得意洋洋地在那裏說謊！」

他用安撫幼稚園孩童的心態，雙手合十向對方低頭。

大地這番理性提醒，秋晴想不出該如何回應。他自己也非常明白這一點，但是在星期三到來之前，他仍然想要懷抱着滿滿的美夢和希望。

——深閒話音剛落，原本陷入沉默的學生們便開始鬧哄哄了起來。秋晴的腦袋呈現一片空白，不過他可以理解大家爲何那麼興奮。

「沒錯，非常好看喔。本公主喜歡看動漫畫，也喜歡打電動沒錯，但那些變身英雄可是帥氣得沒法比！」

深閒沒對轟的鬼扯表達什麼意見。她竟然完全不糾正那白癡界的代表，也沒把鋼筆射過去，實在是滿稀奇的。天上搞不好要下雪——不對，在雪山裏若不下些火球、蟾蜍或伊比利豬之類的東西，就沒有什麼好驚奇的了。

——瑟妮亞雖然也很單純，但可能會很麻煩呢……

若換作是朋美，她可能會說「你以爲這樣就能收買我嗎？」然後繼續加碼，然而現在的對象是琵娜。

於是秋晴回以笑容：

不管怎樣，琵娜這裏看來是解決了，可以鬆一口氣……但他又立刻閃過一陣不安，無法繼續高興下去。

「要去滑雪喔，大地。而且還要過夜，感覺很有趣呢～」

「喔喔，的確。遠足前總會有人發高燒然後去不成。」

大地別過臉去，生硬地如此回答。不過這對秋晴而言，已經很足夠了。

身材嬌小的琵娜穿着中學部制服，綁着銀白色雙馬尾。她氣得緊握右手，不斷地顫抖着。但因爲她左手有本看到一半的漫畫，所以少了那麼些氣勢。讓人實在很想告訴她：如果要生氣，應該先把漫畫放下來纔對。

「……我會考慮考慮。」

帶着一臉懷疑表情的瑟妮亞，難得地穿着針織長袖衣服。不過那是件連身裙，穿在她身上略微迷你而顯得性感。由於對方在接到聯絡後很快就抵達，所以那應該是休閒服沒錯，但爲什麼是這種讓人眼睛往哪兒擺都不是的裝扮呢？

……嗯，讓人開始興奮起來了。自己只有在小學時滑過一次雪，而深閒又說「滑雪等等的相關訓練」，代表也有可能玩到滑雪板囉？到目前爲止還沒玩過滑雪板耶，看來更讓人期待了呢。

不是什麼活動，是要上課，而且時間就在後天。還真想不到會有這麼突如其來的發展。

他一邊想着回去得好好複習纔行，一邊收拾好文具。

雖然秋晴心裏這麼想着，但要是直接說出口，對方未免也太可憐了。於是他向房內另一人投以求救的眼神。

大地看出秋晴在想什麼，嘴角不悅地下沉爲ㄟ字形。

「抱歉啦，我會好好補償你的。嗯……對啦，之前你一直想去遊樂園玩，我會帶你去的。」

他納悶地抬頭看向講臺——

「怎麼啦，你應該醒着沒錯吧？還是說你不會滑雪？」

接着，這間理事長室的主人，也是以校內最無藥可救而聞名的大人，天壤慈楓開了口：

「今天的課程就上到這裏——接下來，有些事情要跟大家報告。」

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可能會有好事，想要安心下來是完全不可能的。其他同學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下課後逐漸緩和的氣氛，突然間又變得緊張兮兮。

「沒有錯～秋晴同學明明是個男的，沒想到會不懂呢～荷葉邊是結合了夢與幻想的神器，迷你裙和膝上襪之間的絕對領域，可以說是我們文化的精髓喔～」

「不管哪個都好啦，我只是單純覺得，深閒老師不會是帶我們去玩的。」

哪有派系會發表那種變態言論啊？別忘了你一提出那種要求，八成又要被罰跪坐抄書囉。這人還真是學不乖。

「那你要叫本公主自己去女僕咖啡廳嗎！堂堂琵娜•斯佛姆克蘭•艾斯特去那種地方，竟然沒帶任何同伴……！」

不過，就算這樣——

「……我只看到轟在桌上跳什麼邪魔歪道的舞蹈。」

「是啊，當然……不過，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遊樂園吧？」

「兩個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去女僕咖啡廳並不好。而且與其上咖啡廳，老師這一派更贊成讓深閒和校內女僕學學她們的打扮喔～」

……這麼一提，星期四放學後跟琵娜、星期六跟瑟妮亞和鳳有約呢。雖說這次是不得已，依舊免不了她們一陣落落長的抱怨吧。

秋晴也忍不住嘴角泛起笑意，拍拍一旁室友的肩膀。

琵娜發表了強而有力的感想，可是秋晴的思路還沒辦法理解，他索性先點了點頭。

——你漲紅着臉跟我抱怨這些也沒用啊。

既然課程爲期四天，那麼應該相當重要。之前暑假舉行的集訓中，自己學會了駕駛車船等交通工具，這次也是類似的內容嗎？之後還有開直升機啦、漂流到無人島上並在四天內造好一艘船逃出去之類的啦……當腦中出現這些想法時，難免會覺得自己已經深受白麗陵的毒害，但正由於以上情況很有可能發生，所以還滿教人擔心的。

「……………………」

看着對方如同陷入絕望的反應，秋晴腦中不禁湧現「這個世界還真複雜啊……」這種哲學性思考。

完全沒想到你的回答這麼明理——但如果講出這句話，八成會受到拳頭或高跟鞋伺候，所以秋晴沒說出口。

「唔唔……………………因、因爲，白麗陵的女僕不會在蛋包飯上寫很萌的話！裙子又那麼長，太正統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楓依然維持老樣子，完全沒把秋晴的話聽進去。如果深閒在場，絕對會毫不留情地給予制裁吧。

「別看那種人啦，那是不好的例子。你看女生們興奮起鬨的樣子就會了解了。」

「事出突然，後天星期三起到星期六的四天，將舉行從育科學生的特別課程。如果有同學已經排好計劃，那麼非常抱歉，請你們把計劃取消。」

下課鈴早已響完，因此「那麼，今天就上到這裏。大家辛苦了。」這句話應該要出現了纔是……今天卻隔得特別久。

縱使大地在從育科學生內稱得上是最萬能的，但跟這個社會還是有些脫節，所以有可能沒體驗過冬季運動。

「好啦，先不管那些似是而非的歪理。只要理事長你陪琵娜一起去，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秋晴多少也知道這一點，但只要對方是理事長就不會起什麼作用。他深刻反省着自己無謂的行爲，並回頭看向還沒消氣的琵娜。

再怎麼說，要去雪山滑雪……就是帶大夥兒去玩的意思嘛。名義上是訓練沒錯啦，但深閒也不可能說出「大家一起去滑雪，好好享受冬季運動吧～」這種話的。

加上見面地點就在上育科宿舍旁邊，感覺更不自在。秋晴懷着浮躁的心情，挑選適當詞句開口：

「想想看嘛，你一向直來直往、只注意眼前，如果事實如此，你通常不太在意過程對吧？所以我還以爲這次你又會無理取鬧了。」

「……我明白了！你很想要我用物理方法來治治你那種個性對吧！」

秋晴已經儘量試着別刺激到對方了，可惜努力仍化爲泡影，惹得瑟妮亞老大不高興。對方還說要用物理方法治治自己的個性，可能只有虐待或洗腦兩種選擇吧。不知道她會用哪一種呢？

雖然秋晴對此感到疑問，但對方若當真付諸行動，他可是會喫不消的。所以他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好好好，在把我給怎樣之前，你不如先回想一下自己平常的行爲，那樣一定就會明白了。」

「我整個腦袋都在喊不明白！真是的，一點都沒變……」

瑟妮亞嘴裏唸唸有詞地抱怨着，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舉動。

話雖如此，還是難保她不會突然爆發，因此秋晴維持在電鑽雙手能構到的範圍外，繼續說下去：

「好啦，對不起。因爲剛纔跟琵娜發生了一點摩擦，現在看到你那麼講理，纔會讓人覺得很意外。」

「……哼，我纔沒有在意什麼呢。秋晴不論在庶民還是男生當中談吐應對水準都屬於下下等，這點我老早就知道了。沒錯，我可是一點都不會在意喔！」

這句話怎麼聽都讓人覺得她一定很在意，然而當事者可不想再自尋死路，因此姑且先不再深究下去。

秋晴靜靜觀察瑟妮亞好一陣子後，對方輕輕哼了一聲，用手將那引以爲傲的電鑽髮型順到背後。

「……唉，還真想不到呢。你忘記我以前說過的話了嗎？」

「啊？你說的以前，是多久以前？」

「嗯……對了，就在你轉進白麗陵還沒過多久的那段時間吧。」

秋晴轉入白麗陵雖然還不到半年，但也算是滿久以前了。而且他一進來，就馬上遇到各式各樣的風波，對於瑟妮亞指的是哪件事，他並沒有什麼頭緒。

瑟妮亞見秋晴微微蹙眉，就知道他想不起來，於是不太高興地瞪了過去。

「你的記性還真差。我的確想過你滿腦子都是色慾啦，難不成連裏面都坑坑洞洞的嗎？」

秋晴拚命剋制住回敬對方「那你的電鑽頭又好到哪裏去！」的衝動。忍耐，用這半年磨練出的忍耐力撐過去……！

「雖然現在漸漸變冷了，但今年全日本都還算暖和。現在國內沒有任何一座山的積雪厚到可以滑雪喔。」

「好的，我非常期待！能夠受到日野同學的照顧，我很高興喔！」

迫不及待的轟丟出這個問題，三家也按照慣例給予吐槽。不過天氣遠比他們兩人的一搭一唱來得更冷，讓秋晴只想趕快進到旅館裏去。右耳上的安全別針在極低溫下變得非常折騰人，若不趕快拿下來，說不定會有凍傷的危險。

集訓通知單上有「護照」這個項目，因此可以得知要到國外……但在實際搭了七小時以上的飛機抵達不同國家後，這種感受又更深了一層。秋晴進入白麗陵時，就被要求繳交護照，但卻怎麼也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我應該大發慈悲地教導過你，上育科和從育科的學生之間，立場是不一樣的吧。」

「我也不會抱太大的期望啦。本來就是你哀求要跟我一起喫飯，我不過是在無可奈何之下才勉強答應的。」

「所以說——就是那個意思囉。」

「…………拜託別太誇張就好……」

「那麼，各位今天辛苦了。接下來請大家進入分配到的房間，準備就寢。明天就要開始正式訓練，所以今晚請充分休息，確保身體沒有任何狀況。」

這並不是個適合野餐的天氣。若單純只是在雪山裏不斷走路——

秋晴不同於那些高興的女生們。他的臉頰變得有點僵硬。

秋晴動用鋼鐵般的意志力，纔沒讓眼睛往不該飄的地方飄去。他搔搔頭後開口：

深閒說完後，大家迅速開始行動。男生們被要求這種時候不要排在一起，因此秋晴讓其他同學往前排，自己退到後方去。

秋晴搬出記憶互相對照，確定自己沒有錯後，決定不要多做辯駁。

這麼理性的一句話，竟然出自動不動就抓狂的金色電鑽口中，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叫人別爲此感到驚訝，完全是不可能的。

「明天一早我們要橫越雪山。行程會花上一整天，因此請大家不要熬夜。另外，服裝就和今天相同，在制服外加穿禦寒衣物。請各位不要忘記。」

從一片白的滑雪場往右看去，會發現半山腰平坦處有一幢旅館。那是棟五層樓高，看起來頗爲寬敞的金黃色建築。即使從遠處望去，看起來也比日本旅館還要堅固。

這次她的語氣轉爲驚訝，讓秋晴更摸不着頭緒。她也不像是在尋開心，教人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大家聽見注意的訊號，立刻整好隊伍。接着在一片靜寂中，深閒朗聲發言：

深閒說完後，幾位女同學發出歡呼。真不知是她們情緒太高昂，還是聽到「宣佈」這個字眼，腦中就開始響起擊鼓聲啦？

看到這位充滿精神、身着女僕裝，還對自己畢恭畢敬問候的同學，秋晴忍不住想要求交換位置。

「…………我放棄。當時你說了什麼，直接告訴我吧。」

他放心地鬆了口氣，此時最後步下觀光巴士的深閒拍拍手。

「我是打算明天早餐再宣佈詳細行程的……嗯，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也好。現在就先宣佈明天的計劃。」

深閒這簡短的幾個字便道盡一切。

接着，她帶着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她交代完這句話，便一個人進到旅館裏去了。

在場衆人裏唯獨深閒保持正常，丟出那段爆炸性發言後，她依舊用那副冷酷表情看着變成雪人的學生們。

依照慣例，秋晴在出發之前抱一下佛腳，然後爲了保險起見，將釘鞋上的鞋帶繫牢——

「長途……飛行？你在說什麼？」

做好心理準備後，深閒向學生介紹兩位帶隊的女僕。那兩人身上穿着和深閒不同的胭脂色女僕裝，過去在訓練中也曾見過好幾次。她們看起來就是一般穩重大方的大姐姐，卻在野外求生能力上有口皆碑，應該是有哪裏搞錯了吧。

面對一臉笑咪咪，還有些喘着氣的四季鏡早苗，秋晴立刻感覺強烈的不安排山倒海而來，躲也躲不掉。

被留在原地的秋晴，看着深閒的背影消失在旅館內，不發一語地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前一陣子的休息時間，秋晴和轟等人聊天時，提到須野原有個賣章魚燒的攤販，據說非常美味。瑟妮亞碰巧聽到了，便說出「下次帶我一起去！」這種話……嗯，的確是差不多。

「抱歉，我會好好補償的。下週……不行，現在每天都有服務活動，從育科考試應該也快到了，可能沒有辦法。下下週一定會的。」

「……打從一開始就沒說過要去管理完善的滑雪場。說不定我們還得來個雪山越野。」

還沒徹底死心的秋晴正要舉手發問時，深閒先一步說了下去：

……不過隨着腦子慢慢冷靜下來，好像又覺得可以理解。

大地穿著作爲從育科制服的晨禮服，外頭披了一層外套，又戴上皮革手套、圍起圍巾，然而即使全副武裝，還是看得出這位室友覺得很冷。大地瞪了秋晴一眼，出聲回答：

……然而，他想不到的事情，還不僅如此。

到頭來自己毀約仍是個事實，姿態還是要放低一點纔行。

瑟妮亞忽然講出奇怪的話，秋晴也跟着發出奇怪的聲音。她肯主動去通知鳳這一點是很令人高興啦，但之後的部分又是打哪兒來的？

——翌日，稀薄雲層覆蓋了整片天空，氣候相當不尋常。

「……慎吾，那樣喫早餐會很不方便喔。」

「……喔～經你這麼一提，的確有呢。」

他排到隊伍最後，前面是以男生標準而言體型嬌小的三家，旁邊則是——

那是秋晴第一次進行服務活動時的事，不過實際上比較像對方一直挑他毛病。

不過，他更希望對方別用奇怪的方式背揹包，讓那姣好的身材連厚重外套都藏不住。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夠像那樣強調出胸部啊？

何況，他還是有希望的。因爲深閒是說「滑雪等等的相關訓練」，這段期間應該還是會滑雪的。雖然因爲肌肉痠痛而發生慘劇的可能性很高，但現在也只能這樣勉勵自己。

「這對初學者來說，可能會很辛苦呢……但至少我們住的地方似乎還不錯。」

正當他思考該如何岔開話題時——

這句話宛如一根冰柱插入腦袋，把首次出國旅行的歡愉心情都吹跑啦——

秋晴不解地皺眉，瑟妮亞則盤起雙手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彷彿眼前這人是個記性很糟糕的學生。

四季鏡天真地把一切責任拋到自己身上，秋晴爲此感到更加不安……算啦，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自己在這之前都遭遇過那麼多不幸了，也沒釀成什麼危及性命的慘劇，就祈禱這次也能夠平安無事吧。

「什……難道你想說是我主動邀請的嗎！」

「深閒老師，明天要穿滑雪裝集合對吧？」

細雪靜靜堆積起來的景色，在日本也看得到沒錯，不過這裏的天色大不相同。現在時間已接近深夜，天空卻不知爲何帶着淡淡的灰色。而且四周還一片昏暗，這種景象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關於具體內容，瑟妮亞並沒有說出口。

「咦……難道你沒發現嗎？」

秋晴的思緒完全凍結，腦海就如同周圍的景色般一片空白。而且不只他自己，全體從育科學生亦然。

他用祈禱的眼神看着深閒，對方也繼續說了下去——

秋晴一邊用手輕輕摸着耳朵，一邊看着他們。深閒則是優雅地拂去沾上眉毛的細雪，開口回答：

明明是全新的鞋子，材料還很堅固耶……

「…………你說啥？」

「——那麼，我們差不多要出發了。楠和高木會在隊伍前頭，我則在後方壓陣。若遇到什麼問題，請立刻向我們報告。」

瑟妮亞閉上眼睛得意地笑着，彷彿在炫耀自己還記得那個場景。

「受不了，你真的很遲鈍耶。秋晴，你是因爲就讀從育科才能夠待在白麗陵，當然該把上課這項義務擺在第一位啊……怎麼了？你爲什麼一臉呆滯？」

秋晴站在銀白色的世界中，喃喃對瑟妮亞表示佩服。

秋晴挺直背脊，往好的一面思考。後面的大揹包搖晃着，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即使現在完全不覺得辛苦，不過一旦開始感到疲勞就會非常麻煩，所以路途中必須謹慎分配速度。

「嗯……啊，我旁邊是日野同學呢！小女子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不過秋晴還是有如覺醒了心電感應能力般，確切理解到她的意思。

◆ ◇

——是還在狀況外，一臉納悶的四季鏡。

儘管對方露出看到變態的眼神質問，秋晴仍然無法開口回答。

瑟妮亞的個性既傲慢又直接，無時無刻不把立場差異掛在嘴邊，但也不會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再仔細思考一下，這次自己並沒有不對，所以不論電鑽頭小姐平時有多衝動，她會認爲「無可厚非」也沒什麼好奇怪。

陷入放空狀態的秋晴，就這麼站在雪地中好一陣子，和大家一起逃避現實，直到右耳被凍到發痛爲止。

他問了問身旁的大地，想確定眼前這個現實。

「現在請各位排成兩排，確認自己身旁的同學。若發生什麼事請互相幫助。」

「那麼，我們明天見。早餐七點半開始，請大家不要遲到。」

能夠住在那裏，是件相當值得高興的事。其實秋晴還私下擔心過，他們是不是得在山中露營呢。

「……啊～請多指教啦。那個……我會盡全力的。」

「嗯……也就是說，今天我們要好好休息，明天得努力加油。對不對？」

我個人比較希望別走什麼危險路段，改去快快樂樂地享受滑雪。

「……這句話跟事實有出入吧。還不是因爲你說出『沒喫過章魚燒』這種讓人很難相信你長期住在日本的言論。」

「……………………所以說……」

……秋晴當然沒有把心聲說出來。他默默踩了踩腳下積雪，蓬鬆的感覺還滿舒服的。但這種感覺如果得持續一整天，還是要另當別論。

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單純嘆了口氣的大地，另一個——

是不會那樣說，但也相去不遠。

「嗯，好像說過這句話沒錯。那跟現在又有什麼關係？」

……「心理準備」？這個詞跟愉快的滑雪活動，似乎完全對不起來呢。是多心嗎？不，應該說但願只是多心。

——就在這時，鞋帶啪一聲斷了。

大家幾乎都露出「唉……這就叫做絕望啊……」的表情。

「還不差。」

「還有啊——不管我怎麼看，這裏都不像個滑雪場呢。」

秋晴在腦中做出結論後點了點頭，再度向瑟妮亞合起雙手。

「那個時候我說了——請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難得給那個電鑽說中了呢……」

「如果太陽出來使得氣溫上升，會讓積雪融化，令部分路段變得危險。從這點看來，在這種天氣下活動，還比其他出太陽的日子來得安全。」

反正經過一夜，他大致上也認命了。只要回想自己進入從育科後，經歷過多少難以想象的課程，橫越雪山這種事情也就顯得不足爲奇。先前不過是自己期望太高，冷靜下來後，也就能接受這樣的現實了。

「……那麼，就這樣吧。我會負責通知鳳同學，你就去好好準備，小心別因爲長途飛行弄壞身體吧。」

「…………」

「怎麼了，日野同學……啊！這樣不行！如果不趕快換上新的鞋帶——」

「……………………」

儘管他回旅館換上了備用鞋帶，但心情並沒有因此好轉。

就這樣，他抱着想打退堂鼓的念頭，往山中邁開腳步。

他們持續著有如軍隊般的嚴苛訓練，在雪山中不斷走着。不過一路上意外地順利。

後頭的揹包的確會造成肩膀痠痛，撥開深及小腿的積雪行走也很累人。而且深閒不發出半點聲音，靜靜跟在後頭，同樣讓人感到有點恐怖。

不過，體力上倒沒有什麼問題。或許是因爲他們每個小時都會休息，以及中午過後還有飯糰和保溫瓶中的味噌湯作爲午餐吧。

按照計劃，登山應該會在傍晚時分結束。秋晴告訴自己只要再忍耐三個小時，同時看着前面的三家，不斷地走着。

至於他身旁的四季鏡——

「哇……這裏的風景好漂亮，說不定會有雪兔出現呢。」

「是沒錯啦，不過多注意一下腳步吧。這附近已經被踩平了，會很滑喔。」

「咦，哪裏……呀啊！」

纔剛說完，四季鏡就咚一聲滑倒在地。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了。

要說這是四季鏡的風格也沒錯啦，但可不能就這樣一笑置之。在雪山中，是很有可能因爲她的脫線而發生意外的。

更何況——

「雪是不是下得更大了？」

秋晴抬頭看向天空。上午原本還只籠罩着稀薄雲層，現在卻已下起雪來。

而且還不是「細雪紛飛」這種程度的詞所能形容，量多到會覆蓋住視野範圍的一半。這已經有點危險了吧？

……秋晴心裏這麼想着，但包含他自己在內，沒有任何人提出中止要求。因爲身爲負責人的深閒沒有說話。大家對她的信賴和恐懼果然不是蓋的。

有那麼一瞬間，他還在納悶「爲什麼她要那樣叫呢？」

不過同樣的情況換到四季鏡身上，就要打個問號了。她是個既有力氣又充滿精神的脫線少女，這種程度對她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她的體力足以輕鬆完成連大地都覺得辛苦的訓練，何況就在不久前，她才精神飽滿地滑了一交呢。

事情還不只這樣，他感到一陣輕柔的暖流在臉上擴散開來，身體也受到某種東西從正面包覆住而無法動彈。

不論如何，現在都只能往前進。秋晴繼續埋頭踩著有點坡度的山路，並且用手套拂去沾在臉上的雪堆。接着路會愈來愈狹窄，必須小心謹慎纔行。

「然後……我的身體還會痛，應該說胸口感覺很緊。」

秋晴不發一語，盯着四季鏡的身體。

「咦？啊，是的，可以麻煩你嗎？」

「不舒服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喔……雖然這裏沒辦法休息，但至少我可以幫你背揹包，也可以到前面一點的地方休息。」

「日、日野同學！」

當身體恢覆水平時，秋晴知道他們已經來到平坦地帶。再往前滑行一段後，身體逐漸埋入雪堆，速度開始降下來……

「好啦，讓我看看。」

而且，在前所未有的超近距離下，女僕教師那帶給人冰冷銳利印象的眼神，看起來意外地沉着。她微微張開嘴脣呼出的氣體，又接觸到自己額頭……儘管處在這種情況，秋晴的心跳還是相當劇烈。

雖然很不願做到這一步，但現在只能做好受些傷的覺悟，刻意讓身體撞向樹木或岩石。他慌亂地動起手腳——

……看起來果然有點痛苦，身體似乎也快支撐不住了。

「唔…………嗯？」

「可以啊……不過，你怎麼會弄成這樣啊……往旁邊轉過去。」

秋晴把手插進雪地，拼了命想減慢滑落速度……然而，幾乎沒有任何效果，只有少了手套保暖的手被凍到發痛。

「該怎麼形容呢……像是被綁住那樣吧……？」

四季鏡回答得很忸怩，好像不太好意思開口，於是秋晴稍微看了看停在後面的深閒。就算他們剛纔的對談聲被雪吸收，這位女僕教師應該還是有聽到。而她又不表示任何意見，大概是想要我們學生自己決定吧？

話說回來，若在這種半山腰停下腳步，也是件很麻煩的事。雖然之前學過臨時紮營的技巧，但他可不希望派上用場。

秋晴原本擔心手機在這種地方、而且好像還泡到了水，會不會收不到訊號。不過聽到深閒開始說話，他的擔心也跟着煙消雲散。

「是的。從早上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呼吸很不順暢……」

「站得起來嗎？有沒有哪裏受傷？」

他觀察好一會兒後，在左側腰際發現一個釦環。如果把那玩意兒解開，或許會出現什麼變化。於是他把手伸了過去。

正當他想着「要掉下去了」之時——

——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往斜坡方向偏去。

四季鏡喀啦喀啦地弄着肩帶，動作相當笨拙，完全看不出有解開的跡象。畢竟她手上戴了厚重手套，應該也很難做這種精細的事情。

他立刻低頭看向腳邊——

「…………」

「總之你先把揹包放下來……等一下，先解開大衣釦子這點就大錯特錯了。」

身體便順着鋪滿白雪的斜坡滑了下去。

「知道了……嗯、嘿…………把這裏……這樣弄…………咦……？」

他想對方可能真的累了，於是重振精神，端詳起四季鏡這位臨時搭檔的臉。

秋晴編著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藉口，同時催促着手忙腳亂要解開揹帶的四季鏡。

在他出現這種不該有的反應時，兩人依然繼續下滑。不過就如同深閒所言，已經快要到達底部了。

他們已經在雪地裏走好幾個小時了，會喘氣也是理所當然。秋晴自己也有點喘，所以知道這並不奇怪。

他背後起了雞皮疙瘩，摒住氣息。朝後方倒下去的姿勢，讓他無法得知斜坡上有什麼東西，非常恐怖。再加上速度愈來愈快，不一會兒就已遠離落下的地點。

不管怎樣，爲了這種可笑理由而落後隊伍，很有可能招致深閒的處罰。於是秋晴趕緊低聲對四季鏡說道：

背兩人份的行李肯定會很辛苦，但這也是不得已。他可不能讓不舒服的人——何況還是個異性——勉強自己。

「果然有哪裏不舒服吧？」

深閒輕輕點頭，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

遇上這意料之外的發展，他不禁皺起臉，往後倒退一步——

他一面走着，一面瞄向左手邊。出現在那裏的，是面相當陡峭的斜坡。雖然不致於像斷崖那樣摔下去就註定要上西天，大概只會滾落個幾十公尺。但要是撞到途中爲數不少的樹木，骨頭恐怕也得折斷好幾根。

最後在不知爲何碰觸到冰水後，他們停止滑行。

要是在這種地方骨折，自己回到白麗陵時「還沒滑到雪就先骨折的笨蛋」之類的流言，肯定會以快過隱形戰鬥機的速度在校園內傳開。

「是，我很好……」

「…………」

「快點啦——其他人都還在往前走，我們可不能落後太多。」

四季鏡似乎體會到了秋晴的心意，感動地握住他的手。

因爲——先前腳底下雪地的紮實觸感，消失了。

「…………嗯？」

「……喂？剛纔發生了意外，一名學生脫隊……對，現在跟我在一起。」

深閒是從正面抱住他，那張臉又在自己頭上……所以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臉正埋在深閒的胸部裏……！

原本爲了方便揹負和固定，揹包的帶子應該會在肩上與腰際纔對。不知道爲什麼，四季鏡扣成非常奇怪的樣子，秋晴一下也不知要如何解開。

秋晴一口氣吐槽完後，不禁想哀號爲何自己非得說這種話不可。而且「肩帶把胸部勒太緊」這句話雖然是個事實，說出來卻絕對大有問題。剛纔差點脫口而出，好險好險。

……不論怎麼想，原因都出在這裏。

可能是長途旅行，再加上不適應新環境的關係吧——秋晴一面在心裏想着，一面點頭催促四季鏡說下去。

喀嚓。釦環應聲彈開——伴隨其反作用力，四季鏡的揹包猛然朝他的臉撲過來。

原先還不知道這一摔會如何，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安然無恙。這一切都是託深閒下來救他之福。

秋晴的手指已經要凍僵了，動作必須快點纔行。而且三家和其他人沒注意到後方情況，正逐漸遠離他們。秋晴焦急地要解開……

「……是的，沒錯。我會和學生走另一條路回去，你們那裏請按照原定行程。另外請轉告楠，麻煩她代替我在隊伍最後壓陣，並看好少了同伴的四季鏡同學…………好的，先這樣。」

「日野同學……其實，我……」

「怎麼樣，要不要告訴深閒，請她讓你休息一會兒？」

因此，秋晴相當小心翼翼地走着，確定每一步都有踩好。

這時，他聽到有人在耳邊說了這麼一句話。同一時間，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今天早上我也出於其他原因很在意你，但根本不是因爲那樣！只不過是你的揹包肩帶把胸——不對，是肺給勒太緊了！」

秋晴連忙要點頭時，才注意到——

「……我們……得救了嗎？」

「絕對是因爲你用奇怪的方式背揹包吧！而且爲什麼到現在才說啊？你不是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那樣背了嗎！」

頭部要是撞到什麼東西可就不妙了，再加上他偏離了原定路線，等一下是否能抵達目的地——旅館，也讓他十分不安。

四季鏡立刻回應秋晴的問題，不過她說話時聲音有點喘，教人實在無法覺得那樣子還沒問題。

仰躺在地上的秋晴連忙站起，迅速確認過後如此回答。

「哇啊…………這樣下去……！」

要放下揹包時居然想先脫掉女僕裝？她到底是怎麼想的纔會錯到這種地步啊？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再說，大衣外層還有釦環綁着，她是要怎麼脫衣服？這還真有點想見識一下。不不不，這沒什麼好色念頭，只是單純感到好奇喔？

他勉強抬起臉頰往上看去……果不其然，是深閒端正的五官。

「…………不會吧？」

照這樣下去，就算給她一個小時大概也弄不好。秋晴在百般無奈之下，索性脫掉自己的手套並塞進大衣口袋。

「啊，嗯……看來是沒什麼問題。」

他知道這種高度不致於出人命，但還是會驚慌失措。

那聲音有如雪一般冰冷，說起話來彬彬有禮，而且他天天都會聽到。因此現在更不可能聽錯。

「日野同學……我……」

出發之前，四季鏡就把肩帶交叉在前，用一種強調出胸型的方式揹着揹包。

身着女僕裝、供秋晴依靠的專任教師站起身，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纔剛經歷一段雲霄飛車般的恐怖體驗，她表現得實在太冷靜了。

真是可靠啊——秋晴在心裏想着，並且看向深閒。對方的頭髮和衣服滴着水，開口向他問道：

秋晴姑且先認定是如此。他看見不敢開口的四季鏡頭上積了雪，便用手幫忙撥掉，同時說道：

「四季鏡……你還好吧？」

下一刻，他聽見四季鏡的慘叫。

比起這一點，他聽着深閒和電話的彼端聯繫，心裏開始湧起愧疚之情。在這樣的雪山中，而且還是個陌生國家，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好事啊……

「糟糕……怎麼辦……？」

「——請不要亂動。」

「是、是的。」

然而現在，她的臉頰轉成紅色，含着眼淚看向秋晴。此刻他們正在進行嚴苛的訓練，對方卻很明顯搞錯狀況，露出一副充滿誘惑力的樣子，讓秋晴實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但他無論如何都會注意到右邊那個人。

「咦？可是可是，姐姐說『跟很在意的異性在一起，胸口就會覺得難受』，所以我以爲一定是這樣……」

即使如此，秋晴仍然沒有亂了方寸。因爲他認得出現在耳邊的聲音。

「很快就會到達平地了，而且附近也沒有障礙物，所以請維持姿勢不要動。」

接着，四季鏡在極近距離之下，用熱切的目光看着秋晴，張開呼出白煙的嘴巴——

現在的秋晴內心之沮喪，就如同參加重要比賽時發現忘記穿制服一樣。而深閒在結束通話後，看了看四周環境。

這時秋晴也跟着觀察附近……然後才慢了好幾拍地明白，他們正處於何種環境下。

他們似乎是掉進了溪谷。大塊岩石在雪地裏露出一角，腳底下則是涓涓細流。他們就是栽到這裏，才把身體弄溼的吧……這應該也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萬一撞上堅硬的石頭，是很有可能頭破血流的。

沒錯，既然沒有受傷，就得好好振作起來纔行。就算意志消沉而變得礙手礙腳，也該有個限度。

話說回來，在這種情況下要和上面的同學會合，似乎頗有難度……秋晴忽然想起深閒在電話裏說了什麼。

「從這裏也回得了旅館吧？」

「沒錯。就距離上來說，這個地方比較近，我也清楚路要怎麼走。不過……」

「那還有什麼問題？」

「我們的衣服都溼了。」

衣服溼掉有什麼關係嗎——秋晴還沒問出口，他便已領會到答案。

………………………………非常冷。

剛纔已經很冷了，現在又變得更冷。應該說，非常冰冷。

他們不只是外套，連裏面的衣服都跟着浸溼，全身到處都冷得像被人塞進冰塊。而且他的身體還感受到這股冰冷感正逐漸擴大。

活動一下身體或許會比較溫暖吧，但還是一樣會很難受……！山谷中的風呼嘯而來，又讓寒意更加強烈。

秋晴顫抖着身體，暗叫大事不妙。同樣一身溼透，面無表情的深閒這時開了口：

「我們改變計劃。雖然會大幅延後到達時間，但這也是不得已的。」

「是沒關係……有什麼辦法嗎？」

「是的，沒問題。我有解決的方法。別驚慌，趕快出發吧。」

深閒說完後，轉過身去踏出腳步。秋晴也趕緊跟了上去。

◆ ◇

距離秋晴和深閒落入溪谷，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

「找到了嗎？」

女僕教師以上課時的平淡語氣仔細解釋，秋晴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此外——還有一條一人用的大毛毯。

這間小屋沒有鎖，深閒毫不猶豫地進入屋內，於是秋晴也跟了上去。屋內沒有一點光線，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

秋晴把衣服晾到繩索上後，身上只剩下一件四角褲。他就以這副丟臉的模樣，急急忙忙擠到暖爐前。

「目前是請住在這裏的朋友代爲經營，不過所有人還是我。說得正確點，這一帶都是我的土地。」

秋晴正在理解深閒說的話時，不禁對自己耳朵聽到的內容發出疑問。

「……啊，那豈不是更不好意思了——哇啊！請等一下，我脫！我馬上就脫！」

深閒聽到秋晴的驚叫，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問道。

她直視過來的眼神相當沉着，讓人覺得自己的胡思亂想全都被看穿了。

「…………」

「日野同學，請你也將衣服脫掉，掛到上面。晾上幾個小時後就算沒有全乾，應該也會比現在這樣子好很多。」

「照這樣下去，是有可能。日野同學，可以請你打開揹包嗎？」

因此毛毯就只有這麼一條，秋晴看着深閒打算怎麼做。只見她大大地張開雙手，把毛毯攤開。

……糟糕，自己被徹底拋下了。不只是身體，連內心都跟着寒冷起來啦。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

「至少，我不會隨便讓自己的學生病倒。如果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就請你閉上眼睛，由我來幫你脫衣服。」

在深閒帶領下，他們來到一間磚造小屋。

在身旁的學生腦海滿是邪念時，深閒依然繼續將自己的衣服晾到繩索上。拜託，別隻穿內衣褲做那種家事好嗎？你現在的樣子跟實際行動之間的落差，只會給他人帶來不必要的刺激而已。

「…………」

對於深閒問的問題，他立刻了然於心，根本無需多問什麼。

秋晴本來還要再說些什麼，但他看見對方眼神冰冷了起來，連忙開始脫起衣服——

「這座山是你的？那麼，我們住的旅館呢？」

沒一會兒，暖爐內的木柴就開始劈啪作響，秋晴忍不住想鼓掌叫好。

「……發生什麼事了嗎？」

更何況對方可是冰山美女深閒。若直視她那副模樣，造成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

「哇啊！」

面對這再簡單不過的問題，深閒以上課時的平淡口吻回答：

現在的對象是深閒，所以自己要是做出什麼行爲，肯定會遭受反擊被打倒在地。但即使如此，說不定還是想嘗試看看……！

「——在異性面前脫衣服，讓你感到不好意思嗎？」

「先前我也說過，萬一的情況下還拘泥面子是沒有用的。我們包在毛毯中緊緊貼在一起，會比效力不足的暖爐還容易保暖。」

「那個，老師願意分給我使用，我是很高興啦。但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剛纔應該說了，請你脫下衣服掛到繩子上。」

「這樣啊，那麼…………等等，什麼？」

接着，她如同披上披風般地以毛毯包住身體……等、等一下，毛毯就這麼一條，你拿去用了別人要怎麼辦啊？何況剛剛你還說得那麼關心學生耶。

「然而，也有一些場合必須放下羞恥心。要是你就這樣繼續穿着溼衣服，即使旁邊有個暖爐，還是很可能會感冒。而且現在還不斷消耗體力，說不定會引發肺炎。脫衣服固然很不好意思，但若是生病或出什麼狀況，就成了更大的問題。」

她用火柴點燃暖爐，接着又拾起放在地上的繩索，沿着牆壁一路掛過去……完成之後，她才鬆了口氣停下動作。

他取出那條看上去就覺得很溫暖的橙色毛毯。

此刻，他也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要鑽進睡袋，含着眼淚入睡——

「知道了。不過跟外衣比起來…………！」

室內溫度跟室外並沒有差多少，不過光是能抵抗寒風這點，就足以感受到暖意。這種道理，就如同肚子餓的時候光是來片醋昆布

㊟

都會令人想謝天謝地一樣。

深閒是帶隊老師，所以她和學生不同，並沒有準備個人行李。雖然她帶了午餐和飲料，但應該沒有什麼放得進毛毯的東西。

（注：日本的一種醃漬小點心）

「好冷啊……就算脫掉衣服，我看一樣會感冒吧？」

秋晴看向深閒的視線，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情緒。但對方絲毫不予理會，徑自走到暖爐前坐下。

光是旁邊有個只穿內衣褲的美女大姐已經很不得了了，居然連自己也得脫啊？雖然很清楚老師沒有其他意思，衣服也的確得晾乾沒錯，但如此一來，自己的身心都有變得過於開放的危險。

……等等，自己可是一點忙都沒幫上呢。就算學生理應向老師學習各種知識，但也應該能幫些什麼纔對。雖然深閒那句話給人不小的衝擊，還是愣太久了。

深閒說得非常正確。自己很明顯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打轉，她則是潑了一盆冷水讓人腦袋清醒。

女僕裝唰地一聲落到地面，深閒的背就這麼展現在他眼前。

——這麼重大的決定，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他不免感到好奇，但現在還有其他問題。

聰明的深閒一下子就說中了秋晴的心事。

「爲、爲……爲什麼，要脫衣服……？」

秋晴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連忙把視線撇開。純白無瑕的內褲、纖細柔軟的雙腿、再搭配白色吊襪帶和長筒絲襪，那破壞力搞不好比赤身裸體還來得強大。

秋晴邊脫外套邊回應，在他轉過身要打算拿去掛到牆上時——

「我不會責備你。就算是成熟的大人，多半也會感到不好意思；你們這些正處於青春期的年輕人自然不在話下。」

「日野同學，你還在發什麼呆？請快點過來。」

秋晴宛如被深閒牢牢纏住，目光絲毫移不開她身上。不過深閒既不生氣，也沒有失望。她平靜地說道：

這樣下去可是不行的啊。自己已經給老師添麻煩了，居然還在一旁礙事。再怎麼沒用也該有個限度吧。

正當他煩惱該選擇感冒還是胃潰瘍時，維持坐姿看過來的深閒皺起眉頭問道：

◆ ◇

「…………」

關上門後，屋內便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秋晴把沉重的揹包放在入口附近，等待眼睛適應亮度……不過在那之前，深閒已經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盞油燈，點火之後掛到牆上一角。

「……咦？可是我的份——」

他知道深閒想表達什麼，也明白對方是認真的。

但他當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動作顯得有些生硬。

「這裏能夠隨意使用嗎？」

秋晴的視線逃跑似的落到地面，但那裏還有深閒映在地上的影子，清楚描繪出她的身材——而且光從影子的動作，都能看出站着的她正在解開弔襪帶，打算脫下絲襪。

打開揹包後，裏面有午餐的便當盒、水壺，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物品。

「沒問題。有什麼萬一時卻沒有任何作用的山中小屋，幾乎沒有存在的價值——更何況，這座山的所有人是我。」

剛纔對方的口氣很稀鬆平常……不過，她說了「所有」這個字沒錯吧？而且不是山間小屋，而是「這座山」喔。

「…………喔——！」

「呃，那個，可是……」

「是的，沒有錯。雖然另外還有準備睡袋，不過使用上比較困難，用毛毯就方便多了。」

脫下衣服後，當然會感到寒冷。有那麼一瞬間，秋晴還覺得比穿着溼衣服好一點。不過他很快就改變想法了。果然還是很冷。

深閒把長筒絲襪也晾好後，再度轉往秋晴的方向。這讓他爲之停住呼吸，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是說了沒錯！不過全部都得脫掉啊？」

秋晴這纔想起揹包的存在。他把放在門口附近，具有絕佳防水功能的揹包拿過來，解開其上的繩結。

可是，可是可是！光是看到深閒那個樣子，就已經相當不妙了，還得要跟她緊緊貼在一起……！兩個人、在毛毯中、互相擁抱。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這麼不得了的事情，深閒只是淡淡地說出口，讓秋晴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她彎身下去撿起衣服，整齊摺好。每一個動作都相當沉穩——然而，只要她的身體動一下，那對極具立體感的胸部就跟着晃一下，視覺上也變得更加驚人。

「……咦？」

「當然是我們共用這條毛毯囉。」

當他還在猶豫該怎麼表達時，深閒已經取來一些堆在角落的木柴放入暖爐，隨後又加入幾個揉成團的外國報紙。

「是沒有錯……」

不過從她那番話中，更有一種替別人着想的感覺……因爲她說話時語氣從來沒有改變，如果是剛轉入白麗陵的自己，可能就察覺不到當中差異了吧。

即使自己不會做出愧對良心的事，但對方身材好得如同性感寫真女星，觸感不會比瑟妮亞或四季鏡沙織遜色，要那樣一直抱着她，搞不好自己會先因爲緊張過度而把胃給弄壞。

「揹包……？」

最底層有全套的露營器材。從小刀、頭燈、到小型摺疊式帳篷，一應具全。

「如果內衣褲沒有被水沾溼，就不必脫下來。但是你的外衣已經很明顯溼透了，請趕快脫掉。」

也就是說——

雖然室內還是不夠明亮，但至少夠看出小屋裏的擺設。牆邊放了鏟子、鶴嘴鋤、堆積起來的木柴和繩索等，門口的另一側則設了一座暖爐。這的確就是山中小屋帶給人的感覺。

就算只有影子，這幅景象對一名高中男生而言還是太過強烈，因此秋晴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是這個吧。」

關於睡袋要怎麼使用，秋晴唯一想得到的，就是鑽進裏面呼呼大睡。其他還有什麼特技似的使用方法嗎？難道要把人塞進去，像蓑蟲那樣吊起來拷問？

秋晴暗自反省，並做好準備，以便接下來隨時可以行動。而深閒將外套掛到繩索上後，也看向他這裏。

「怎麼了？動作不快點可是會感冒的喔。」

「啊——我知道啦！可是一想到我們要這樣抱在一起，身體就是會抗拒啊！」

秋晴自暴自棄地直截了當說出來，要對方想想自己的立場。

「抱在一起…………？」

這時，深閒極爲難得地露出不解神情。

這幅景象之稀奇，就像是同時看到月全蝕和流星雨。秋晴不禁盯着她的樣子看，甚至忘了自己話正說到一半。

過了幾秒，這人似乎自己察覺到答案——

「……不是那樣，請你別誤會。我指的是我們坐在一起共用這條毛毯，並非面對面抱在一起……！」

深閒老師語氣轉爲慌張並糾正秋晴的誤解。這又是一個難得的畫面。

哇～～那羞澀的樣子又是怎麼回事啊！這人平時從不把感情顯露於外，從育科學生們還半開玩笑地說「她會不會是天壤慈家祕密研發的女僕機器人啊？」沒想到現在居然會有那種反應。

深閒的臉頰在暖爐火光照映下，染上一層紅暈。這景象的價值，無疑能夠與世界遺產相提並論啊！

秋晴呆呆地看了好一陣子，注意到對方的目光銳利起來，才把思緒拉回現實。

「啊～～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他迅速坐到深閒旁邊，用毛毯包裹住身體。跟難爲情之下產生的猶豫相比，竄遍全身的恐怖感當然更要緊。他可是還想活命的呢。

包好身體後，他發現這條單人用毛毯相當大，將緊挨在一起的兩個人包住後，依然有多餘的部分。

但是話說回來，那肩膀、上臂、大腿的觸感……深閒的肌膚意外地熱，碰觸到的那一瞬間，秋晴還嚇得身體跳了一下。

不、不對。再怎麼說，這都是爲自己的身體好——秋晴反覆如此告訴自己，才總算有辦法直視旁邊的那張臉。

深閒脫下平時穿在身上的藍色女僕裝，而且就坐在幾乎能聽到呼吸聲的地方……儘管天天都會見到面，現在卻給人一種不同於往常的印象。

也因爲如此，秋晴的心臟跳得格外劇烈。他思考著有沒有轉移注意力的方法。

「啊～～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要肩並肩坐着呢？背對着背不是比較溫暖？」

我可不希望在衣服晾乾之前得一直聽她訓話。

「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我參加白麗陵的入學考時，你曾經說過一句話吧？那時我沒有很在意就是了……」

那孫女爲什麼會是那種笨蛋——這句話無論如何就是說不出口。與其說這是在背地裏說別人壞話，應該說事實就是如此，反而讓人很難說出來。

不過還有比這更重要的——自己聽了深閒的故事後，真的打從心底受到感動。

要是深閒說「好啊，我們就那樣做吧」的話，自己不就等於自爆了——秋晴正想着該怎麼辦時，旁邊傳來相當理智的聲音：

「嗯……技能或是本性嗎？」

「如果要論效率，那樣子可能是比較好沒錯。不過採取看得到爐火的方式，比較能夠鎮定精神。」

「現在是有一點。在雪山中走那麼久，已經很疲倦了，然後冰冷的身體又開始溫暖起來。如果不說話，睡着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沒錯吧？」

「或許吧。不過你所回答的理由，幾乎和我立志成爲女僕的理由一樣。」

「到處都有人看得出你們真正的價值。白麗陵之內當然也有。轟同學的動機不純卻也很純粹，應該有人能接納這一點，將他使喚得得心應手吧。他在能力上也沒什麼問題，應該是可以的……但願如此。」

這樣的機會實在不可多得，因此秋晴毫不退縮地直視對方面孔，等待她的答案。

「…………」

「——不好意思，我收到你的報名表後，調查了你的身世，所以知道你有一段墮落的時期，也很清楚你的家庭環境。」

秋晴偷偷長吁一口氣……然後再度老毛病發作，摸了摸平常別安全別針的地方。深閒對沒出息的自己有所期待，這負擔還滿重的。

深閒發出充滿感慨的嘆息，這在平常可是沒什麼機會見到的。秋晴知道接下來要進入重點了，於是拿出上課時的認真神情仔細聆聽。

一個身爲上流階級大小姐的人，爲什麼會來擔任從育科教師呢——這個問題不單出於純粹的好奇，也因爲以後還會繼續接受她的指導，纔想先問清楚。

「『我很歡迎像你這樣的人』，這句話到底有什麼含意？」

秋晴自顧自地如此解釋，而深閒不知何時凝視起自己的臉……讓人焦躁起來。可不可以請你對自身的美貌多些自覺，然後收斂點啊？身爲一名教育者，請不要隨便弄得年輕人血脈賁張啊。

「……！」

「技術和周到的服務當然都是必要條件。可是，這些都是後天能養成的。只要有心，每個人都學得會。」

「……日野同學知道，白麗陵所培養的執事和女僕，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往事說到一個段落後，深閒恢復原本的撲克臉，用課堂中做總結的口吻說道：

「沒問題，請便。雖然我不確定有沒有辦法回答。」

「我從以前開始，就很難將感情和身體狀況表現在臉上，並不是刻意要隱藏。」

……也罷。雖然由自己來說這句話好像怪怪的，不過若真要背對背，對方就會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厲害，那樣豈不是太丟臉了。所以就某種方面來說，這樣也算是安全。

「這些就不需要了，多謝。」

別人挺身而出救了自己一命，卻不懂得感恩，這種行爲他做不出來。

「……原來你也會覺得累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轉入的理由中，日野同學寫了『希望從事有助於人的行業』、『能夠像家人一般照顧他人生活，而不只是份工作』對吧？面談時，我也認爲你的理由毫無虛僞，所以覈准讓你入學。」

「四季鏡也一樣嗎？」

這句話，實在難以想象會出自私下被人稱作「冷凍橘子」的深閒口中。

「……因此，關鍵在於人的性格，也就是拿出多少誠意來面對。」

「咦，真的假的？這麼一提，我是聽說過你也念過白麗陵……」

想到這裏，秋晴便覺得臉頰燥熱起來。他壓抑着內心的靦腆——

「原來…………啊？」

「嗯……是沒有錯啦，不過平常看你總是一臉沒事的樣子。」

聽到這沒什麼感情的平板話音，秋晴不禁睜圓眼睛看着深閒。他早已記不得這是今天第幾次受到驚嚇了。

「本性啊，還差一點。」

那是他第一次來到白麗陵，接受入學考試的時候。

「那麼閒話家常也可以。不管什麼話題都無所謂，只要不斷說話，就不會想睡覺了。」

聽到那句話，秋晴也感到很高興。看來以後必須更加努力纔行了。

白麗陵是供千金小姐們就讀的學校。若要招收一個普通人——而且還是男生進來，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

秋晴發出一陣感嘆。儘管他沒在打這種主意，還是有種無意間聽到不少祕密的感覺。雖然也稱不上什麼最高機密啦……若真的如此，深閒那種人就算再累也不會講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的某件事。

……喔喔，連接上了！繞了一圈，又兜回來了嗎？

印象中深閒對他說過——

「……原來如此。」

「如果只需要負責你們的課程也罷，可是我還得照顧理事長，所以常常會覺得勞累。再加上長途飛行和雪山訓練，身體缺乏休息而難以抵擋睡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做出青春的宣言後，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下一刻，深閒原本寒冰般的面孔逐漸融化，並且露出淺淺微笑——纔怪。

「…………啊。」

……可是呢——

「見過幾次面後，我逐漸仰慕起她。高中部畢業時，也決定了將來要走什麼路。我希望多少爲她減輕負擔，讓她能更常保持笑容……雖然當時我年紀還小，但也應該知道要謹守分寸的。」

這半年來，秋晴從深閒那裏學到不少，但仍然對她一無所知。她念過白麗陵、跟理事長還是同年級，這點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然後今天又得知她在國外擁有旅館跟山，更是嚇了一大跳。

「……對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深閒說到最後，嘴角稍微和緩了些。或許她是在笑吧，但由於變化得太不顯眼，秋晴也不是很確定。

秋晴以爲深閒是在開玩笑，而盯着她好幾秒鐘。而對方只是維持一貫的撲克臉，看不出任何端倪。

「…………」

她的聲音充滿透明感，深入人心。

正式轉進白麗陵後，他就一直很想問了。不過實在發生太多事情，因而錯失不少良機，結果這問題只能擱在心裏直到現在。

當時正值五月初，秋晴考完各個轉學考都少不了的筆試，然後進到某間房裏，和深閒進行一對一面談。

深閒稍微咳了一下，重新開啓話題。

「沒錯，我跟理事長就讀同一個年級。以我家的背景和經濟能力，想要進入白麗陵其實是很困難的……或許是和天壤慈家有緣吧。」

哎呀，被她敷衍過去啦。

但他還是太過意外而愣了好一陣子，只能睜大眼睛盯着對方。

秋晴正煩惱着該怎麼辦時——

另外，她對自己也說了同樣的話。

「還有一點，我不喜歡跟別人說話時，看不到對方的臉。」

「說話……是要說什麼？」

深閒眯細被火光染紅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而且她對轟竟然如此寬容啊……因爲她也是大小姐集團出來的，纔會有那種想法嗎？至少秋晴給不了那個危險人物那麼高的評價。

能夠帶着一股傻勁，盡其所能地去努力，在心情上還是快樂得多。

「沒錯，請你忘記這一切。雖然這次是因爲事態緊急，對方又是學生……但我還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自己只穿着內衣褲出現在男性面前……」

「……所以，你就成爲女僕了嗎？」

「什麼都好。可以是關於今天的反省，也可以是對日野同學平日行爲的感想。」

……她反而用冰柱般銳利的視線瞪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啊？

「沒錯。我沒有繼續升大學，而是利用四年時間學習各種必要技能。初學乍練之下，我拜託她讓我以見習身份在旁幫忙——結果她就請我照顧楓小姐。」

讓秋晴感到奇怪的，是自己既然被調查過身世了，竟然還沒有被刷掉。

「我認爲，最重要的是『能夠爲人着想』。」

「我就讀中學部時，第一次和理事長，也就是楓小姐同班。當時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對我很有興趣，常常邀請我去旅行和參加宴會。大部分我都推辭掉了，但有一次是被招待去她家作客，實在無法拒絕……就在那時，我見到白麗陵的前任理事長，楓小姐的祖母，也得到了和她說話的機會。」

深閒再度眯起眼睛。

「不，請你把這些忘掉。當然更不能說出去。」

……如果深閒是個無名小卒，我跟轟應該就是躲在岩石下的小蟲了吧。不過這種問題我可不想知道答案，所以別再想下去了。

「我和日野同學，只有一個地方不同——那就是我已經有想服侍的對象，而日野同學還沒有。在連要服侍什麼樣的人都沒有概念的狀況下努力訓練，是件很辛苦的事。但也因爲如此，我對你……對你們抱着期待。」

「當然。這還用說嗎？」

他以爲那句話只是社交禮節或其他什麼的。

「……今天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但是會牢牢記在心裏。」

「是的。儘管她身爲一名女性，仍然透過自己的智慧和人望，領導勢力在全日本數一數二的天壤慈家。她不僅在政治經濟方面大有才華，還擁有一種光是站在那裏，就會讓人爲之神往的魅力……即使如此，她對我這樣的無名小卒，還是以朋友祖母的身份友善地接待我。」

相對地——儘管這樣說不太正確——對方主動開了口：

在那被爐火照得通紅的臉上，是一副認真考慮要不要進行拷問的眼神。

「……我說的並沒有多了不起啊。」

秋晴差點就要脫口吐槽「啊？你是在說那個啊？」好在及時忍下來了。

深閒看着秋晴繼續說下去，那張撲克臉上的眼睛帶着些許柔和。

內容比原本想象得還沉重些，不過因爲太有興趣了，不知不覺就聽得入神。所謂每個人都有一段過去，就是這個意思吧。

「…………反正，我也認爲這些事情應該都被調查過了。」

「嗯……也就是說，老師你想睡嗎？」

照這樣下去對自己也有利，所以秋晴正要點頭同意。但他忽然察覺到對方話中的含意，而臨時踩了煞車。

即使如此，那仍然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因此秋晴不開玩笑，也不發表感想，靜靜等着旁邊這位學姐說下去。

「……可是我的風評似乎很差喔。再加上還有轟那種蠢蛋，真的沒問題嗎？」

但要把這些事告訴其他從育科同學，仍然不太好啓齒。深閒所散發出的壓迫感，就連魔鬼教頭都要向她下跪道歉。要是知道了她也有普通的一面……雖然能夠增加親切感，但訓練時可能也會因此鬆懈。

這時，又有一句意想不到的話鑽進他耳中。

「……那個，這是我幼年時代過後，第一次在異性面前露出自己的肌膚，這麼親密的接觸也是頭一回。拜託，請別再看了。」

…………這又是什麼充滿刺激的自白啊？而且她在說這種話的時候，爲什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過，現在這樣會讓對方覺得很不好意思，應該也代表她內心那畝理性的田地受到了颶風般的強烈衝擊。以這層意義而言，算是安全了——

——然而，一想到在衣服晾乾之前，自己得這麼度過一段充滿意外和刺激的時間，秋晴就恨不得當場暈過去。

◆ ◇

「啊～～活過來了……」

秋晴一倒上牀，立刻有種全身都要融化的感覺，失去了所有動力。雖然他泡完澡後還沒好好把頭髮吹乾，但吹風機實在太遠了。他現在疲憊不堪，即使吹風機就在手邊都不見得會拿來吹。

他正發着呆，思考要不要就這樣睡下去時，臉上突然被某種東西蓋住。他拿起一看，發現是條毛巾。再抬起頭來，便發現面無表情的大地已出現在自己身旁。

這位室友正俯視着自己。

「……真是的。你讓人操那麼多心，還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喔，抱歉。然後也謝謝你啦。」

秋晴道過謝，便用毛巾擦起頭髮。大地似乎還想說什麼，看來短時間內是不會息怒了。

不只是站在面前的大地，自己也讓其他同學非常擔心，這點秋晴正深刻地反省。

按照原訂計劃，秋晴跟深閒回到旅館時大家應該已經用完晚餐了。然而同學們連晚餐也不喫，一直等到他們回來。四季鏡甚至還抱着秋晴哭個不停，導致他彷彿又看見了地獄……喔不，並不是因爲對方胸部擠壓的觸感，而是被對方緊緊抱住，導致自己真的呼吸困難。

至於三家則是眼眶泛淚，就連轟都閉上嘴巴，不說那些性騷擾的低級話了。雖然他臉上還是笑笑的，但那一定是因爲不希望場面太沉重吧。這當然有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但至少今天讓人希望真是如此。

「不過，能平安無事地回來，真是太好啦。這次我也深切體認到，自己還沒有餘力去照顧四季鏡呢。」

「……當時如果我在旁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要是學乖了，下次就好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嗯……如果可以自己選搭檔，還是跟你同一組好。這樣我也比較安心。」

「…………又是隻想到你自己……」

秋晴是真心如此認爲，大地卻不知爲何生起氣來，把臉轉向一旁。可能以爲這句話只是在客套吧。不過秋晴已經累得很想睡了，沒有力氣再想下去。

「…………………………就是這個。」

「喔，對了。日野，你去洗澡的時候手機有響喔。雖然只響了一下。」

來自：彩京朋美

秋晴的視線落在手機熒幕上，喃喃說道。

「這我不知道。總之你就看一下吧。」

和深閒在山中小屋度過的幾個小時，如今只剩下朦朧記憶。他依稀記得那段時間相當難熬，簡直跟徹夜不睡沒有兩樣。至於他們聊了些什麼，現在連一半也想不起來了。

反正不會是什麼重要的事——秋晴帶着模糊的意識打開信件…………

秋晴打了一個大呵欠，停下擦頭髮的雙手。反正大致上已經幹了不少，應該不至於感冒。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讓累壞的身體好好休息。

他閉上眼睛，打算就這樣睡死下去……的前一刻——

「咦？真的嗎？在國外還收得到訊號？」

就連在外國，而且還是這種山中，手機都能收到訊號。真不愧是高科技的世界啊。不過會傳簡訊來的，不外乎朋美、瑟妮亞、或是堂姐棗這幾個人吧。

「什……！那、那是什麼意思啊！喂，日野，你好好說清楚——」

大地好像說了些什麼，但秋晴現在沒有半點搭理的力氣。

標題：聽說——

今天發生的事情還真多呢——

他真心祈禱明天早上醒來，會發現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同時就這麼沉沉睡去。

「在我回來之前，有發生什麼事嗎？尤其是四季鏡那裏。」

「嗯？什麼事？」

「啊…………啊哈哈哈……總覺得，開始不想回日本了呢……」

「你說什麼？」

「…………………………我說啊，大地。」

……謠言已經傳出去了嗎？其中微妙地摻雜了些許真實。

「嗯……她看起來相當自責，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除了岡跟幾個同學一直安撫以外，她好像還打電話跟姐姐聯絡呢。」

他盯着朋美從日本傳送過來的訊息，一動也不動。

「……大地要不要一起留下來啊……？我們找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重新開始吧……」

「呼啊…………不行，撐不下去了。我先睡啦……」

相較之下，明天的滑雪及後天的露營訓練，都算不了什麼了吧。再怎麼說，精神折磨所帶來的傷害，可是比操勞肌肉要高上太多了。

秋晴照大地所言，拿起手機打開畫面，發現真的有人傳訊息過來。

內文：四季鏡同學全身都用肩帶扣住，而你硬要剝開她的衣服，結果跟伸出援手的深閒老師一起跌落山谷。這個消息已經在白麗陵傳開囉……你有什麼話要解釋嗎？如果有，請務必告訴我。

「…………日野？你怎麼了？」

坐到旁邊牀上的大地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