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喂，那是什麼意思？」

對着話筒說出這句話時口氣實在太沖了，因此絕對不能被班上只知道自己資優生一面的人聽到。

現在她在整個白麗陵中唯一一個不必顧忌他人的地方，也就是宿舍的房間內，所以可以大大方方講出來。不過還有第二個理由。

朋美會變得這麼咄咄逼人，是因爲電話另一端是自己的家人，而對方又告訴她一件相當不可置信的事情。

『哎呀，難道小朋你的聽力退化了嗎？還是白麗陵待太久而變遲鈍了呢？』

話筒另一端傳來大人沉着的聲音，對方似乎覺得調侃朋美很有意思。

先不論彩京美佳子對自己的女兒說出這種話到底好不好，朋美慍中含笑，儘量保持優雅的口氣重新問了一遍。

「……所以媽，我想請你好好說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沒辦法囉，只好大概把事情經過說一下了。』

這不是用個「大概」就可以帶過的吧——朋美忍住說出這句話的衝動，同時不斷將睡衣上的扣子解開再扣上讓自己冷靜，然後仔細聽母親的說明。

依照那種母親的個性，同樣的事情她不可能會說第二次，所以絕對不能有什麼聽錯或聽漏的事情發生。

因爲——

『畢竟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相親嘛！』

……是關於這方面事情的樣子。

『——簡單說來，就是對方的兒子好像喜歡上了小朋喔，所以決定來相親看看。』

「這也說得太簡單了吧……還有，你跟爸爸說過了嗎？」

朋美努力壓抑着太陽穴快爆出來的青筋，她認爲那位繼父應該不致於隨便答應相親的事情纔對。

母親的再婚對象——也就是她的繼父，彩京琢巳搞不好比美佳子更溺愛女兒，照理來說他根本不可能會有政治聯姻的想法纔是。事實上，她也聽說過本來會如同雪花般大量湧入的相親邀約，通通在繼父那一關就被擋了下來。再加上母親也笑着說過『他啊，可不打算輕易讓小朋嫁給別人喔！』所以那件事應該可以相信。

然而現在竟然會告訴她安排好了要相親，看來那位繼父很有可能被矇在鼓裏。

如果是那樣的話，只要去跟他告個狀，這樁相親就吹了。沒錯，拿出撒嬌的本領，再用楚楚可憐的聲音哀求「人家還不想跟爸爸分開嘛～～」一切就都搞定了——

「………………請你再用我聽得懂的話說一次，剛纔那句話怎麼聽都像是在惡作劇。」

「所以說啦——要請你幫忙破壞這場相親。」

——就算是自己的相親也很沒大腦吧。

現在馬上後悔得恨不得狠狠揍自己一頓。

朋美也察覺到秋晴進入了警戒狀態，於是換上裝出來的優雅笑容說道：

「要跟誰結婚這種事情，應該是由我本人決定，然後透過自己的力量做給大家看。把攸關人生大事的決定權交給其他人，可不是我的興趣。」

「我也嚇到了啊。好像是在哪次的宴會上被對方發現，然後他又產生好感，就提出要求了……不過現在我根本不想結婚，沒什麼興趣參加相親，想拒絕人家卻又沒有辦法……」

『哎呀，這可是我第三十次相親了呢……』

應該說是——

「請你充當我的男朋友，陪我一起去相親。」

她果然對自己的事情相當清楚。

原因在於星期五的課程十之八九會相當耗費體力，隔天必須好好讓身體休息纔行。尤其是下午還有排到服務活動時，就算他已經熬過了第一學期那段地獄時光，現在也還是覺得很要命。

——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啊……每次感覺有好事要發生時都不會應驗，壞事要發生的話倒是屢試不爽，而且還百分之百無法逃避……

因此今天上午，當那位黑心青梅竹馬前來問他「下午有點事情想跟你談談，能抽出時間嗎？」的時候，他是沒有想太多就一口答應了沒錯……

「這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事。媽媽臨時打電話來說星期天安排了一場相親，還要我打扮得漂亮些呢。」

「嗯……這麼說也對啦。」

「嗯……看來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快。」

然後還要她把有好感的男生帶回去給家人看看，到底在想什麼——

「——嗯，就這樣辦吧。」

她喃喃自語着，一面把臉埋進牀鋪，避開頭上眩目的燈光。

秋晴把身兼制服的執事服衣領整理好，內心祈禱着事情不要往不好的方向演變下去，然後開口提出問題：

她大致擬定了接下來的作戰計劃，於是露出滿意的笑容。

「當然是我啊，這還用問？難道我沒事會要你去幹擾別人的相親，做出這麼沒大腦的事情嗎？」

——不過，剛纔講那通電話還真累人。先是突然被叫去參加相親，接着被調侃、又被捉弄、最後再被調侃一次……

因此她決定不感情用事，試着採取建設性的溝通。

「相親的時間都已經敲定了，沒辦法臨時取消……不，裝病或許還有辦法逃掉，不過那樣頂多就是改天再約一次。而且我媽媽她啊，一定會用其他理由把我騙過去……」

他覺得自己的頭痛了起來，用手指按住眉心不停轉動着。而坐在斜前方的朋美仍舊維持一本正經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秋晴的背脊立刻感到一陣惡寒，心中的不安從原本的小浪轉變成巨浪，朝他席捲而來。

「……就算是你的相親，我可不想做出會被別人記恨或被趕出學校的事情喔！」

他又開始想逃避現實了，不過得忍耐下來纔行。現在可不能嚇到呆住，否則真的就要被捲進難以想象的局面了……！

——對喔，這事情明明隨便抱怨兩三句，吐一下苦水就好了，爲什麼朋美還要特地跟他鄭重其事地討論？雖然她看起來的確像是一時的情緒激動，但既然是彩京朋美，總覺得還是很不安。

就在他陷入自我厭惡的時候，朋美似乎也在心中整理出了頭緒。雖然她表情還有些不高興，至少不會到生氣的地步。

◆ ◇

中午用餐時間過後，用餐的人稀少了許多，而且整個空間又流泄着古典音樂，這段對話不太可能隨便被別人聽到……不過這個女的，是哪裏來的戀愛恐怖分子嗎？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真實性都會增加好幾倍，因此更顯得恐怖。

「……我知道啦，反正怎麼樣都不能拒絕對吧？」

聽到他這句非常符合道理的話，朋美皺了一下眉。

「……算了，就饒你一次。我的這件事情比較重要。」

「…………你……你說什麼……？」

「嗯，沒錯。」

另外一點，就是他自己也對朋美的相親有點興趣……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就跟小石頭差不多小，沒有其他任何意圖……吧。

呼——太好了。這傢伙無聊的時候就喜歡黏過來找自己麻煩，讓人很想問她是不是某種大量繁殖成熟的黏菌。能夠以這點代價擺脫糾纏就該謝天謝地囉。

她暫時放下腦中的思考，皺了一下眉毛，想着麻煩事該不會不只這一樁吧——

……非常不幸，他的不好預感成真了。

然後就是找個人來幫忙，還有——

好——朋美點了點頭，把眼睛移向月曆。

「我想……不會是你想到的那種意思啦。」

「那還有什麼問題？雖然會有點不好開口，可以拒絕的話一切就都好辦啦。」

「嗯，什麼？還有其他事情嗎？」

腦袋不斷想着事情的朋美忽然用手臂把身體挺起來。

「…………咦？」

他輕綴一口肉桂紅茶讓自己冷靜下來後，開始聽朋美說明來龍去脈。

應該不會有人把相親當興趣吧。一輩子要在不斷被拒絕中度過，這種生活他可不想要。

「與其把相親時間延後，直接在這個星期天結束掉還乾脆些。然後關於這次要如何回應對方，也沒有特別要求。」

「原來如此……不過你說沒興趣參加相親，這說法還真奇怪呢。」

「問題就是如何拒絕。畢竟對方也沒做錯什麼，禮貌上當然就要讓他心服口服地打消念頭纔行啊。」

雖然很不甘心，畢竟對方的人生閱歷比較豐富，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對自己瞭若指掌。她是註定鬥不過母親的。

「……嗯？那就是可以拒絕的意思囉？」

從第二學期開始，日野秋晴養成了星期六的課程結束後不安排任何行程的習慣。

「…………啊——的確，你不是那樣子的人。」

今天是星期五……這時候又已經是深夜了，沒辦法有什麼作爲，所以明天絕對得訂出具體對策纔行。

「我的電話快沒電了，先這樣吧！」

儘管沒有確切證據，他很清楚現在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於是反射性地準備喊暫停。

秋晴努力揮着白旗，把低下去的頭貼到餐桌向朋美謝罪——可惡，一不小心就把心裏想的內容說溜嘴了！過去那些污點應該早就收進回憶之盒，深深埋到土中才是，爲什麼偏偏會被她知道呢？她到底還握有自己多少把柄啊？

母親這句話讓朋美的希望破滅，之後還補一句「這孩子真奇怪……」身爲她的女兒，朋美很清楚自己在打什麼算盤她其實都知道，竟然還故意裝蒜……！

最後她也大大嘆一口氣，整個人倒在牀上。

「不過，相親結束後再拒絕就沒關係了吧？」

相親的日期是星期天，也就是兩天之後。由於時間上非常緊湊，現在想吵些什麼都無濟於事。

『可以拒絕啊，我也會幫一些忙的。結婚可是人生中非常重大的階段，貫徹自己的理念本來就沒什麼不對。琢巳也這麼答應喔！』

……所以你也間接承認自己很過分了吧。然後自己明白這一點還是不願意改改嗎？這纔是真的很過分喔。

他想象自己老了以後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樣子，心情不禁跟着變得沉重。朋美看到他的樣子笑了出來：

「只要看上了什麼獵物，就會在對方毫無察覺之下撒下誘餌，讓他主動想跟自己結婚的少女。」

………………………………

早就該這麼做了吧——他實在很想吐槽，不過最後沒有吐槽是因爲知道說出來的話，馬上會被對方回敬好幾百倍。不是有句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但相對地，也會有人故意坐在坂神隊的加油區幫巨人隊呼口號，而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雖然剩餘時間只剩下一天，明天星期六的下午完全有空，那段時間應該足夠打理好大部分的事情了。

「——對不起我錯了這一切都是我的不對，希望你能夠大發慈悲原諒我……！」

『琢巳當然也知道囉！』

她給了個不置可否的回覆，結束通話後關閉電源，把手機扔到牀上。

「以經驗來講，她可比我還要過分耶！」

「……非常感謝你的指教。那麼這次你希望過去哪一件糗事被公佈啊？被蛇的脫皮嚇到哭出來嗎？還是戴着白三葉草做成的花冠得意地上下學呢？」

「……我先問一下，是誰要去相親？」

「…………這實在是出其不意呢……」

——竟然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

『要是你有什麼心儀的對象，就算麻煩也記得找時間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啊——應該有了吧？小朋你的年齡也差不多了……』

「因此我希望秋晴來幫忙。」

不過就在他要說出口之前，朋美先紅着臉張開嘴脣——

怎麼回事……「幫忙」這兩個字聽起來並沒什麼奇怪，爲什麼會有種不好的預感，絕對不能聽到後面的話……？

『沒錯，我最喜歡聽話的小孩了！』

…………

「…………你們母女……性格還真相似啊……」

『……啊對了，這次剛好提到相親才讓我想起來——』

「……真受不了，老媽就是那點跟大家沒什麼兩樣……」

……………………

「……那，你原本又是什麼意思？」

過去她一直被說是因爲母親再婚對象的關係，纔會有今天這麼優渥的環境。她爲這種說法感到生氣，因此在進入白麗陵之前，下定決心要「演」一個最完美的大小姐。而現在由她說出這種話，格外具有說服力。看來她並不是只看對方條件好就會被吸引住的少女。

秋晴這才無奈地垂下肩膀。

不過，沒有注意到的話，的確會活得比較快樂——秋晴對這項事實感到氣餒。此時朋美用一句「總之」把話題拉回來。

『這根本不用說吧？這是對方向琢巳提起的喔。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等、等一下，冷靜下來……相親……我要，去相親……？」

「你去相親的話是要做什麼啊？」

「不是那個……什麼意思啊？」

「那纔是我要問的問題吧～～」

朋美的笑聲讓他感到難爲情，整張臉都開始發熱了，連思考也陷入混亂……啊～～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啊？如果附近有窗簾，把自己包到裏面去藏起來好了！

「好啦，我就說得簡單點。」

朋美看他回到能夠好好對話之前還需要一段時間，她豎起食指學節拍器左右搖擺，然後開始說明。

「就我所知，相親是一對一進行的，場地是在知名高級餐廳的包廂中。所以要請你在那裏扮演我的男朋友，作爲拒絕對方的理由。」

「…………爲什麼，要特地這樣……」

「你想問爲什麼要特地用已經有戀人的理由，讓自己也得跟去不可對吧？」

她完全說中了自己要問的話，秋晴就像壞掉的啄木鳥玩具一樣不斷點頭。

「不算政治婚姻的話，大部分的相親不會一次就結束，而是日後再見好幾次面，增加彼此瞭解的機會。當然這也不是完全絕對的啦……不過，在沒什麼特別理由的情況下，第一次就直接說不想再見面，對方一定會覺得有問題吧？我覺得那樣對他不太好。」

「……那就多見幾次面後再拒絕啊。」

「不要啦，太麻煩了。這種事情已經夠麻煩了，能一勞永逸是最好的啊！」

「所以說——」

「所以要把理由拿給人家看啊！」

這說法怎麼像在介紹回到家後五分鐘就能端上桌的輕鬆料理……

秋晴仍然歪着頭百思不得其解，這時他親愛的青梅竹馬聳了一下肩，如同在說「唉～～就是這樣」。

「事實勝於雄辯——雖然不到這地步啦。如果我一個人去告訴他自己已經有男朋友了，理由會顯得很薄弱。對方一定會說些『我們應該會更適合』啦、『高中生談的戀愛不會維持太久』啦之類的，結果還是落入得繼續相親下去的結果。」

「……你就不能假裝發飆一下讓相親破局嗎？」

正因爲平時的那個樣子，讓秋晴反而更加疑心重重。不過再看到眼前這位青梅竹馬的神情，又不像是演出來的，現在怎麼換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

最後他像是喘不過氣而投降，說出了這句話。

不過他還是很想喊卡，大聲提出自己的不滿。

「穿那件制服就可以啦。」

「………………………………我知道了，我願意幫忙。」

不過他沒有顯露害怕的心情，而是稍微咳幾聲掩飾過去，然後提出自己中途打斷她們的原因。

「啊，朋美小姐！讓您久等了——呀啊？」

「該不會，四季鏡也是你找來的吧？」

朋美如此說着，同時帶着愉快的笑容望向不斷鞠躬道歉的四季鏡。要理解她的那句話實在太困難了，秋晴只能在一旁歪着頭百思不得其解。

平常自己在注意什麼地方她都會察覺到，何況對方還是四季鏡。

「——那個，朋美小姐啊。」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他身上穿的可是白麗陵從育科的制服喔？既然身爲彩京家唯一的女兒，跟一個執事候補生交往好像——」

這是怎麼回事，喫錯藥了嗎？或者又是什麼新的攻擊招式，誘使自己主動幫忙的惡毒陷阱……？

之前看琵娜穿着中學部制服時，還對那討人喜歡的造型印象非常深刻，現在讓四季鏡穿起來——講白點，就是有點像傷風敗俗的Cosplay。

「什麼…………不好意思，請問貴家長知悉嗎？我完全不知道有這件事呢。」

……這句話怎麼想都不會是從一個高中女生的口中說出來的，但如果是朋美卻又正常到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這傢伙真的有可能做……不，要說十之八九會成功。

至於另外一個問題——

「……還能怎麼辦，變成這樣也修不好啦。」

他皺起眉心低吟，這時朋美突然發出輕微的嘆息。

……然而，現在她的樣子卻有些落寞，像是小朋友聽到聖誕老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他丟出的問題輕輕鬆鬆就獲得解決，結果後面一下不知道該接什麼話纔好。

「你們看起來進行得滿愉快的，但是我從剛剛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到，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模擬相親已經進入第七場，四季鏡每到一個段落就把臺詞抄到紙上，因此她們練習得算是有模有樣。

「也不能說是奇怪…………那是中學部的制服沒錯吧？」

怎麼辦呢……如果想不到其他的好理由，就真的得跟去相親了。

秋晴瞪着朋美，多少還是做些反抗。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想弄到那種地步。要是真的那麼做，過不了多久我的壞話就會到處流傳了吧。所以我想採取更圓滿、讓對方沒什麼話好說的方法。」

意志薄弱這種形容詞，根本就是爲我量身打造的嘛——秋晴如此挖苦自己，心情陷入低潮。緊接着追加攻擊立刻出現——

「……那麼，他們家人也只是順着那兒子的意見而已囉？」

至於四季鏡早苗這位脫線女僕，她不費吹灰之力就破壞掉十九世紀所打造，不但堅固還兼具美觀的古董椅，然後毫髮無傷地紅着臉站起來，視線不斷在秋晴這裏跟椅子的殘骸間來回遊走。

現在四季鏡腦中不知道是如何運轉的，她原本呆愣的表情轉變爲不好意思的笑容：

「……還有，四季鏡啊。」

——就在這時，他看見有個人影小跑步進入餐廳門口。

秋晴不斷拍打自己的臉頰，還故意咳了好幾聲想要掩飾過去，不過他仍然沒辦法恢復平靜，最後索性將視線瞥向別處。

「……到時候如果出現你跟我這種人交往的謠言，對你來說扣分效果更大吧？」

「怎、怎麼辦？我又……」

……的時候，她被椅子絆了一下，連帶造成那把椅子毀損後跌了下去。那件偏短的制服裙子大大掀起，讓裏面的內褲露了出來——秋晴趕緊把視線移開。奇怪了，自己就只是坐在這裏目睹事情發生而已，什麼壞事都沒有做，爲什麼眼睛還是會出於罪惡跟恐懼感，而反射性地動起來呢？恐懼感可能是因爲斜對面坐着一個黑心大小姐吧。

他的手心不斷滲出汗水，呼吸愈來愈困難，感覺似乎來到了某處的高山。再加上朋美一直盯着自己看——

雖然秋晴有點意外朋美跟四季鏡的感情這麼要好，但其實也可以理解啦。四季鏡的個性中沒有半點心機，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自覺型大好人，而且過去在上育科的那些同學應該也對她很好吧。

秋晴真正在意的是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沒有其他事情的時候，她應該都會跟姐姐沙織在一起，或是認真練習課程內容纔對。現在看起來朋美好像也有事情找她……

說得一副很正經的樣子，但不要以爲我會被騙。你的眼神可是飄忽不定的喔！

目前有兩個問題，一個就如同他剛纔所抱怨，根本沒有機會上場的事情。這就跟班級戲劇選角時被派去演大樹一樣，乾脆躲到角落去大哭好了。

……等等，這種時候朋美有事找她……難不成……

秋晴歪着頭，用手摳了摳左眼的傷疤。這時朋美輕輕笑了一下。

「……抱歉，我要打個岔。」

一年前這套衣服明明還相當合身，現在穿起來卻差這麼多。發育期果然是不容小覷的階段……

正在進行服務活動的女同學似乎也目擊了整個事件過程，迅速拿來掃把和畚箕開始進行善後，完全不理會站在一旁泄氣的四季鏡。畢竟大家都習慣了，笨手笨腳的四季鏡做出什麼破壞的舉動都已經是家常便飯。

「或許吧。另外也有可能是我才十六歲的關係。」

這種時候朋美又會拿出什麼陳年往事，用半要脅的方式說服自己吧。她可是會將黑心本性發揮到極致，掛着高興的笑容使出精神攻擊的恐怖生物啊。

「真正要去相親的就我跟你兩個，現在卻只有四季鏡愈來愈熟練根本不對吧！還有你爲什麼每次都要故意改變一下對方的性格啊？根本只是覺得好玩吧！」

「是啊，沒錯。本來是打算等她來之後再仔細說明的……現在看起來是沒有問題了。」

「嗯…………請等一下……啊！『不，還不知道。我們正在祕、祕密交往……本來是想和願意主動來談婚事的高杉先生說清楚的。』」

爲了在明天正式上場前先練習一下，朋美飾演相親的對象，四季鏡飾演朋美，而秋晴則充當她的男朋友。

——沒想到，她竟然說出這麼有風度的話。

四季鏡用怪異的語氣問道。這時秋晴再次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嗯，就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該有個限度。

……而且對可能要扮演她男朋友的人，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再加上自己找不到什麼話來否定，今天晚上只能含淚進入夢鄉了。

朋美帶着靦腆笑容看着秋晴，讓他幾乎無法直視。天啊，不行——今天這傢伙究竟是怎麼搞的？我實在很在意自己的臉是不是紅起來啦……

「如果，你真的這麼不想扮演我的男朋友……我也不強迫。得不到你的幫忙，實在滿可惜的就是了。」

「是的，我……怎麼了嗎？」

「……聽起來還真詭異。」

……照這樣看來，傷腦筋的地方還是在……

◆ ◇

「——你……爲什麼要穿這個樣子？」

那不是當然的嗎——秋晴本來要這麼說的，但嘴巴張到一半便立刻打住。

她的笑容兼具高雅和包容心，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都會讚美「哎呀，這位大小姐這麼優秀，真想知道是哪家的呢～～」而這時她卻正在大肆發表黑心言論。

「聽你這樣說好像很不樂意呢。」

不過秋晴仍然面有難色。

「剛剛我已經說過啦，到時候將只有對方一個人。聽說他的雙親必須出席附近的一場宴會，結束用餐後才能跟他會和……然後我的家人也不參加，大概是認爲我自己就可以把對方勸退了吧。」

「那樣子事情不會變得很麻煩嗎？既然是相親，對方家長跟介紹人也都——」

不過——真不曉得她到底打算做什麼。

會把四季鏡找過來，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

「……我們進行得正順利，有什麼問題嗎秋晴同學？」

「那不是——」

因此秋晴實在是快要看不下去了，但是朋美不知道爲什麼完全不發表任何評論，就像國王的驢耳朵那個故事中的理髮師一樣，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對方既然提出了相親的請求，應該會很希望能撮合成功纔是，結果雙親還把其他事情看得更重要。如果是什麼推不掉的應酬的確沒有辦法，不過就算這樣……

秋晴直接打斷兩位女生的對話，順利引起她們的注意。但朋美的樣子有些可怕，資優生狀態下唯獨眼睛散發出鬧脾氣的神情，這比平常生氣的時候讓人更不寒而慄。

講到這裏，朋美笑了一笑。

「我只要扮演你的男朋友……不對，應該說只要負責去被別人怨恨是吧？」

「每次都用相同狀況的話很快就會習慣，也沒辦法培養出無法預測情況下的臨場感跟隨機應變的能力吧？這也是不得已的啊。」

「呀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位幾乎天天都會見到面的女生望向這裏後，興奮地露出鬱金香般的笑容前來……

「什麼事啊，秋晴同學？突然用那種方式叫我。」

「嗯，謝謝你，秋晴。我就知道找你沒有錯。」

這時秋晴心裏總算明白了。對方是個放着不管都能順利成婚的黃金單身漢，然後看上一個家世相當顯赫的人，不過再怎麼說都還是女高中生。要是中間一個沒弄好可會被謠傳是蘿莉控，因此必須格外謹慎。

「嗯……因爲覺得這樣看起來會比較像上育科的朋美小姐……難、難道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嗎？」

「這個……其、其實，『雖然這樣對高杉先生非常抱歉……我已經跟這位日野秋晴同學交往了。』」

確實，四季鏡是穿着制服沒錯，不過那是中學部學生專用的。

「是有可能沒錯。所以爲了順利說服對方，讓這件事變成一段佳話，我們必須做好沙盤推演。如果能讓你維持形象，甚至帶來自信心的話就更完美了！」

單純穿中學部制服其實沒什麼問題，但那套衣服尺寸很明顯太小了。裙子長度在設計上本來就比高中部來得短，讓她的大腿往上露到岌岌可危的高度，而且配上過膝長襪後，簡直要發出傳說等級裝備的光芒啦！再看到她胸前那塊布料高高挺起，幾乎要被裏面緊緊塞滿的東西撐破，總覺得應該馬上做必要的補強纔行。

他對朋美大肆發着牢騷，似乎是想把被晾在旁邊的悶氣一吐爲快。

「據說要相親的對象是高杉家族的兒子，他們家經營了許多大型連鎖餐飲店喔。今天早上看過送來的資料後，我發現他們有個今年大學剛畢業的長子——相貌滿端正的，工作態度好像也不錯，所以家人也不急着要他結婚吧。」

「因爲……對啦，我也沒有什麼能夠穿去相親的衣服……」

「你就真的那麼不想要嗎？」

「——這裏應該是讓我跟朋美小姐對彼此深入瞭解的場合纔對……那邊那位男士，爲什麼也要列席呢？」

「『那個，日野……不對，是秋晴同學人非常好——』」

「是啊……嗚……又要被深閒老師罵了……」

——在餐廳跟同樣受到朋美拜託的四季鏡會合後，他們三人便移動到會議室去進行模擬相親。

「不論對方是什麼樣的個性，在心儀對象的面前都不可能貶低她正在交往的戀人，甚至拿自己來做比較跟誇耀吧？而且像秋晴這種看起來一被激怒就會暴力相向的類型，效果會更好喔。」

「我沒訂購高中部的制服，所以沒拿到。這件中學部時代的衣服就成爲我的回憶，只在婚喪喜慶的場合纔會拿出來穿喔！」

「婚禮還沒什麼關係，但絕對不能穿去參加喪禮吧！你可別把制服看得那麼萬能！我們從育科穿的制服，基本上都是婚喪喜慶中的工作人員穿的吧？」

「啊……這麼一說真有道理呢。穿着女僕裝參加喪禮，可能會被認爲是去搞笑的吧。那就麻煩了！」

…………………………我完全不是這樣想的。

秋晴被四季鏡太過跳躍的思考擊敗，這時朋美輕輕發出一聲「呼……」的嘆氣。

「請暫停無關緊要的討論——秋晴同學剛纔說的話也很有道理。雖然本來還想再模擬幾種情況的……」

「喂，我可要罷工囉！」

「所以接下來我打算變更計劃，改成以秋晴爲中心開始對談。那麼四季鏡同學，就麻煩你繼續維持之前那樣。」

「是，我會加油的！」

「我也沒問題，儘管放馬過來！」

雖然他不是怕輸給四季鏡，還是擺出一副準備好接受挑戰的樣子。

他伸直原本有點蜷曲的腰桿，擺出一臉正經的表情，並且緊緊握住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先前已經看了那麼多朋美跟四季鏡的練習，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抓到了訣竅。剩下的就是隨機應變，用制式又不會出差錯的方式逐一應對就可以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裏某種沒來由的自信表現在臉上呢，往這裏看着的朋美也露出大膽的笑容。

於是——

「——那麼，你正在跟朋美小姐交往，是真的嗎？」

面對毫無預警就開始的提問，一時之間秋晴覺得話好像都梗在喉嚨裏。

「是啊，是真的。我跟朋美……………………是，男女朋友。」

前半句回答得還滿順利的，到後面卻突然卡住。

……沒辦法啊，正要說出「我跟朋美正在交往」的時候，頓時覺得好難爲情……而且還是當着本人的面，感覺更加地「那個」。腦中明明很清楚只是在模擬練習，胸口跟背上卻癢得想大抓特抓一番。

畢竟四季鏡的身材之好，不僅在白麗陵內算得上是最頂級的，拿到全國做比較也有一流的水準。現在能夠跟她的肌膚進行如此親密的接觸，有哪個人會不高興——秋晴實在很想代表所有的青春期男孩如此宣言。

此刻秋晴正用左手臂享受着四季鏡的身體。而最近正要進入叛逆期而產生的各式煩惱大雜匯，也興奮地像是要舉辦大遊行。他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經忍不住上揚了。

如果朋美也沒有發現，她大概只能說句「那就沒辦法了……」然後摸摸鼻子表示接受吧……很不幸地，她身上似乎散發着寒冷的怨氣，絕對已經發現了……！

「嗯……是你啊。地位低下、還在從育科訓練學習的執事候補生，竟然跟上育科的大小姐——」

「啊啊，我會盡量。」

「…………喔，這樣子啊。」

不過秋晴在白麗陵和朋美重逢後也累積了許多經驗…………說穿了，其實就是在不斷受到摧殘當中，抗壓性變得愈來愈高。

「沒錯，所以說我們在交往啦！我們感情很好的！」

既然這樣，自己不能再抱着純粹練習的心態下去，必須想辦法還以顏色纔行……！

秋晴實在很想知道朋美究竟看到了何等美景，可惜這個願望沒辦法實現。

對方打算追根究底的態度，讓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秋晴又失了分寸。

……而且，我們只不過剛好四目相對，爲什麼四季鏡家的小妹要高興得挺起胸脯並用力點頭呢？

她爲了強調兩個人感情很好，還把秋晴的手抱得更緊，甚至連同整個人都要拉過來——喂喂喂太近了，這下真的太近了啦！

再加上朋美臉上掛着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樂在其中的笑容，更讓他清楚體會到對方可不打算善罷甘休。

聽到自己被貶低到這種地步，他沒辦法繼續保持沉默。

四季鏡的氣勢高到頭頂快要發出光芒。她充滿精神，一副快要高高站起來的樣子把身體往前傾，然後難得正經地說道：

首先，現在抓着自己的手的，是那位——

接着她就跟剛纔一樣融入情境，稍微眯起眼睛，同時還帶着冷笑。

「接下來我們就開始進行比較深入的話題好了。請你自己好好斟酌要認真回答還是含混帶過喔。」

「就是因爲不確定對方會是什麼樣的性格，才需要進行模擬練習啊。而且如果對方講話就是這麼惡毒，會說出那些話都是很正常的喔？」

但她並沒有終止模擬練習的意思，而是掛着一絲笑意如此答道。然而她的嘴角卻有些僵硬，那樣子根本無法教人放心。

「喔～～兩個月啊……也就是暑假期間開始交往的囉？」

完蛋了，好恐怖——秋晴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默默地表示認輸。但是這起事件的元兇，也就是發育良好的天真少女四季鏡卻笑得更開心了。

然而實際的情況，卻是連二選一的問題都拿不定主意的難堪場面。

——好好冷靜！現在對方只是在問自己跟朋美誰先告白，和交往多久這種問題比起來，應該已經簡單很多了。

秋晴的祈求沒有成真，同時四季鏡愈說愈興奮，另一邊的朋美說話聲音也跟着愈來愈低沉，這真是太可怕了。

什麼時候開始交往……要回答多久纔算正常啊？說是進入高中部之前的話就太假了，對方多問個幾句就會露出馬腳，而且那樣變得好像我爲了追求朋美才進入白麗陵……唔啊不行太亂來了！完全無法想象自己得演成這種角色。

四季鏡彷彿是站在舞臺上的女演員，然而在她豐沛的表情之下，說出來的話卻充滿各種問題，有太多地方可以吐槽了。但此時秋晴的嘴巴只是一開一合，將視線從她的臉稍微往下移動。

「沒有。你們又是哪一位先告白的？」

過去四季鏡的姐姐沙織對他做相同事情的時候，那種感覺也非常——不對，是身體同樣無法移動，要是姐妹兩個人一起出現，加起來的威力會有多恐怖啊。

另外，現在也因爲對方是朋美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她只挑外表來攻擊的話，自己其實已經習慣了，但要是混雜些碰觸到內在的言論，果然還是很痛，真的會讓人很想掉眼淚。

「告白……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吧？」

其實這道提問極爲尋常，他原本以爲朋美晚一點會告訴他怎麼回答，所以現在頓時慌亂起來，不知該如何開口。

「……重要的是，那個，雙方的意思吧。」

他咬緊牙關責備自己怎麼這麼沒用，同時稍微瞄一下朋美的反應……然後僵住了。

他想要再含混帶過，但話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秋晴不斷東想西想，感覺腦袋隨時都有可能炸開。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身旁的四季鏡。

——不好意思算我求你那種事情不要對我說……！

在那一瞬間，他還擔心自己是不是沒用到連這些問題都不能好好回答，而讓四季鏡都感到喫驚。不過那似乎只是他自己的被害妄想。

因爲——他的手被夾在那個地方。

「要說哪邊先告白啊……這個嘛…………」

「……是、是啊，有哪裏奇怪嗎？」

朋美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被嚇了一跳。不過……緊接着秋晴發現自己身陷更麻煩的事情當中。

秋晴在這方面經驗相當不足，對於合理的數字大概是多少絲毫沒有概念。他緊繃到汗水快要大量湧出，視線也左右飄忽不定。

朋美的表情像是在說「好啦好啦，我就退個一步吧。」那個樣子實在很讓人火大。不過要忍耐……把這想象成耐性的訓練……！

「哪有，我們平常都是這樣的！非常正常啊！」

如果對方是瑟妮亞的話，她肯定會勃然大怒然後立刻結束相親。照這點看來，朋美果然是僞裝高手。她打算繼續下去，還用聽了就讓人不爽的語調傳達自己的怒氣。

「沒、沒錯。」

又不是我想知道答案纔會知道的。這單純是我傷痕累累的身心，從過去經驗中掌握出的訣竅而已。

「……就算我被批評得一文不值，也什麼都不要說是吧？忍耐到你看準時機幫忙……或者說是反擊爲止？」

他稍微鬆了口氣，平復一下緊張的情緒。好在是想辦法混過去了。這麼基本的問題就卡上大半天實在滿那個的，至少現在可以比較輕鬆……

這時四季鏡抱住秋晴的方式進入第二階段。她把手繞到自己的頸部，而肩膀跟背上則有某種柔軟的物體不停擠壓着——同時還「繃」地發出一個不知是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

「又怎麼了啦，秋晴同學？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進行對話啦——」

同一時間，採取大膽行爲的四季鏡絲毫沒注意到秋晴出現了動搖。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糟糕，露出那麼——」

「……喔～～很正常啊？你們平時就是那個樣子……」

既然這樣，進入白麗陵後的一學期之間……不過重逢纔不過一個月就開始交往啊……等等，一見鍾情這種事情本來就有可能發生……但相對地也有閃電分手這種惡夢結局啊……？

……爲什麼那位黑心大小姐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強勁又直率的發言從她的口中脫出，吹散了秋晴磨蹭半天下不了決定的問題。

能像這樣大大方方貼在豐滿的身體上……就算隔着一層理智的防線還是很有殺傷力啊！另外一點，平時身兼制服的女僕裝因爲工作需要，質料會比較硬挺。不過現在她穿的中學部制服較著重舒適感，即使沒有到完全直接的程度，那種柔軟富有彈性的觸感傳遞到自己手上時，威力還是相當驚人。

「我和日野同——不對，是秋晴同學就跟普通學生一樣，不分好人壞人正在交往當中！雖然對您很過意不去，現在我不能考慮和其他人交往甚至是結婚這種事情！」

最後他總算勉強回答出一個看似憑空抓出來的數字。

「總、總之有很多很多！之前上課的時候他不但挺身出來救我，我不小心走錯浴室時他也對我很好……總有一天我們會共度晚上，一起迎接太陽昇起吧！」

「男女朋友……上育科學生的朋美小姐，跟從育科學生的你是吧？」

「嗯，那個啊……是……」

「大約……大約兩個月之前……」

「那就麻煩了呢……好吧，繼續下一個階段。」

「真是，還要聽你的喜好來調整，也太任性了吧？」

「因爲我們是男女朋友嘛。對不對，日野——喔不，秋晴同學？」

——秋晴開始失去理智，代表危險的信號燈也拚命閃爍着。

冷不防地，又是個事前沒有先套好臺詞的問題。

真正的原因在於，無論他怎麼拍四季鏡，對方就是不把纏住他脖子的力道放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帶往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舉些例子來說說你們平常親密到什麼地步吧。」

「………………抱歉，我的胸口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我可沒說要做到那麼過火吧！你以爲我腦袋燒壞，纔會要求玩到那種地步嗎？」

他表示放棄後，垂頭喪氣地站起來。

四季鏡大氣凜然說出那句話的同時抓起秋晴的手腕，下一秒那隻手立刻被一股完全抵抗不了的力道拉走，就那樣往對方的胸部——

「那是常常發生的，沒有什麼！而且現在我不是四季鏡同學，是彩京小姐！」

倒不是因爲他被四季鏡緊緊抱着離不開身體。

「那麼，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跟朋美小姐交往的？」

而對方同樣也看着他。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

「哪裏任性啦？有哪個傢伙敢第一次見面就把話說得那麼惡毒！你到底把相親對象想成什麼樣的人啦？」

男女朋友常常會挨在彼此身邊沒錯，但是像這樣兩個人把臉頰貼近到快要碰在一起，就算是都會中那些熱戀的閃光們也不太會這麼做吧……！

還以爲她同樣也會呆掉的——

「沒錯，就是這樣。秋晴同學你還滿清楚的嘛。」

可惜這番玩笑話對眉間微微跳動着的朋美完全不適用……唔啊～～她生氣了，非常地不高興呢。在這種情況下她仍然能維持笑臉，應該好好誇獎一下才對。但一想到後續會發生什麼後果，這念頭就消失殆盡。

——完全不瞭解現場狀況的四季鏡。她爲自己回答的這句話，只能夠說不愧是四季鏡。爲什麼現在氣氛明明這麼緊繃，她還有辦法露出純度高達百分之百的笑容啊？

從開始到現在，朋美提出的問題看似都能夠簡單回答，但隨着她不斷追問下去，秋晴卻一再被震撼到，根本沒辦法保持冷靜。朋美問話的方式可能是一個因素。她用裝腔作勢、懷疑還有什麼內情似的口氣來回應秋晴的話，讓他一直擔心自己是不是又有哪裏說錯了。

「是我先告白的。」

「我還是不太相信你跟朋美小姐在交往啊。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難道不願意回答嗎？」

要哭就偷偷在心裏哭吧——

現在還在模擬相親中，四季鏡正使出渾身解數努力着，因而自己只好在不突兀的前提下儘量不去幹擾她……其實就是裝作聖人的樣子，採取不抵抗態度。

不過現在他手肘以下的部分都被埋在裏面，狀況非常危險。而且非常驚人地，他那隻手完全動彈不得。

秋晴下意識以爲是朋美終於忍耐到理智斷線了，他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不過對方同樣也忘了要演戲，臉上出現慌張的神情。

「可是，偏偏跟你這個頭髮顏色像是曬過的舊書，不只嘴巴連眼神都很兇惡，相貌與其說是執事還比較像個無賴，一副從事不法勾當作副業的模樣，根本不可能受到女性歡迎的人交往，怎麼樣都沒辦法相信呢。」

「四、四季鏡同學？你的制服、胸前的扣子彈開了！」

——秋晴實在很想大聲加以宣揚。

儘管朋美說得很乾脆，那種正常還是太討人厭了。請你再把標準降低，相信這個世界是善良的好嗎？

「要忍耐我是沒什麼問題，毒舌地獄就先到此爲止吧。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太過鬱悶導致明天無法出席喔。」

秋晴並不清楚朋美打算怎麼做，所以只給了個模糊的回應。朋美還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簡直要被吸進去似地，那種觸感不只從左右兩邊夾擊，而是來自四面八方……糟糕，再想象下去會很不妙……！

「……兩位的感情還真好呢。」

當然是由身爲男生的自己先告白……呃，那樣真的好嗎？雖然我並不排斥主動對朋美告白這個選項，但現在應該把場面的主導權交給朋美，所以讓她來向自己告白可能比較好……可是一個接受對方告白開始交往的人跑來相親會場，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就算是在相親場合，對面就坐着相親的對象，你們還是一樣這麼親熱呢！」

在秋晴找出問題的真相之前，朋美慢慢把頭髮往上撥——

糟糕，這下真的不行了，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雖然情況非常不樂觀，但既然是個男的，就要欣然接受如此幸福的死法啊——他正快速接近死亡的世界。

直到朋美驚覺事態嚴重，趕忙過來阻止前，他就那樣不斷徘徊在某個接近天堂的地方。

◆ ◇

這場模擬相親中，秋晴被批評得毫無價值、絕望到幾乎想一了百了，然後又一度差點真的死在某人的溫柔鄉里。好在這些終將有結束的時候。

體感時間大概過了六小時，實際時間則是四小時再多一點，三個人的練習畫下了句點。

原因呢，不是他們已經練習得非常完善，當然更不是秋晴的精神力超越極限而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單純是因爲四季鏡必須先行離開了。

「那麼，兩位就請好好加油喔！」

她開朗的笑容中看不出一絲疲累，說完這句話後便回去幫忙準備宿舍的晚餐……精神飽滿是好事沒錯啦，但想必待會又要把銀製餐具凹成非常不自然的角度，或是鉤到桌布把一切搞砸了吧。

會議室剩下秋晴跟朋美兩個人，他偷偷長嘆一口氣。儘管朋美不再因爲四季鏡的緣故莫名壞了心情，弄到這樣還是讓他的身體快要累垮了。雖然整場練習中有好幾次休息時間，這四個小時還是太過險惡，累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

轉進白麗陵就讀之後，他認爲自己不只是體能，在精神層面也有不少強化。但這種事情跟勞力性質的工作大不相同。在這段密集的時間中，精神力會一點一滴地流失，因此長時間處於緊繃狀態下也是有所極限的。

「……那麼，我們繼續吧。」

不過朋美卻還是很有精神的樣子。

「還要啊？我覺得練習已經很足夠啦。」

秋晴差不多要舉白旗投降了。身心的疲憊是一大原因沒錯，另一個原因是剩下兩人後，朋美脫下資優生的外衣，表情明顯有些不悅。

她不高興的理由……也並非不知道。我想，應該，恐怕是不滿自己跟四季鏡貼得那麼近吧。四季鏡還在場時，因爲對方也是來幫忙的，她纔沒有多說什麼。而現在可就完全不加掩飾了。

「什麼嘛，秋晴。不能享受四季鏡身體的觸感，所以就不想繼續下去了嗎？」

「什麼享受，你那是在瞧不起我，竟把我跟轟或慎吾還是變態狂之輩相提並論！」

「哎呀，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啊？竟然還露出那種好色的表情……什麼嘛，之前我緊緊抓着你的時候就沒有那樣啊。」

朋美瞪秋晴一眼，帶着怒氣如此說道。這讓秋晴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她是指之前在託萊水上樂園的鬼屋中發生的事吧，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搬出來用……！

「那個……那是因爲你在害怕嘛。」

不對，就是因爲那件重要的事，自己纔會變成這個樣子。這不是災難的話是什麼呢？

所以還有餘裕的自己勢必得先退一步。

光是看到這副景象，秋晴就覺得自己被逼到死角了。

秋晴的室友•大地薰先猶豫了一下該回答什麼纔好，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說出這句慰勞的話。這時秋晴才終於有點得到回報的感覺。

他因爲內心產生的動搖而感到氧氣不足，面前閉着眼睛的朋美又持續施加無聲的壓力。

「哪有……怎麼可能！朋美小姐你在說什麼啊？」

這時，朋美忽然把眼睛張開。

他再也忍耐不了這極限狀態，乞求似地把手伸向朋美……

然後，握住肩膀。

不過坐在牀上的大地還是很認真地聽着，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端正起坐姿。

「……媽媽你真是的……給我好好記住……」

「唔……的確。我會盡量不動搖。」

聽到如此爆炸性的發言，秋晴不禁把身體往後傾，眼睛連連眨了好幾下。

是很常有的事情沒錯，漫畫跟電視劇三不五時就會出現這樣的劇情……但是接吻、要親下去……這已經超出練習範圍了吧……！

「接……什……？」

腦袋裏出現兩種聲音，一個是對他呼喚「千萬不可以！親下去的話就完了！」的良心，另一邊的邪念則用「反正都騎虎難下了，既能幫忙她又有連帶福利，不是很好嗎？」不停誘惑他。心跳衝到異常的高速，自己現在還能不能正常呼吸都已經不清楚了……！可惡，被逼到如此絕境還不如賜我一死比較痛快。

身爲一名正在讀高中的男生，他很想說這是正常反應……但再怎麼說，總歸自己還是太沒用啦。

……真危險，差點就要出現無可挽回的結局了。不論對方這玩笑開得再大，自己沒看出來感覺就是不對，而且這種情況下絕對是男生得負起責任。

最後在四季鏡離開後沒多久，相親的練習便告結束。

在劇烈跳動的心臟驅使下，秋晴做好覺悟，把對方的肩膀握得更緊，接着湊過去——

原因其實很明顯。

對方的睫毛稍微顫了一下，好像對自己遲遲沒有動作感到不耐。此舉讓他的焦慮感更加提高。

眼見秋晴以爲他會聽到什麼驚人表白的表情，大地慌忙地不斷揮手否認——然後隨着一聲嘆息，雙手無力地垂下來。

「是啊……老實說，有點羨慕你。」

……除了自己做出那種事情以外。

秋晴趕忙將手收回來，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臟。

還有——不知不覺間，自己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對閉着眼睛的朋美產生動搖也是事實，沒什麼好多做解釋的。

「——那種事情啊，我是不會做的啦。」

「哼嗯……那麼，現在就來試試看如何？」

他的嘴巴毫不間斷地說着，不過其中一半的內容連自己都不曉得在說什麼。這時保持沉默的朋美有了動作。

「真是的……先說清楚，明天正式相親時我也會那樣做喔！到時候你產生什麼動搖的話我可就麻煩了。」

「嗯……可能吧。」

……不過，回想起下午要離開的時候，朋美對他說了一句「明天就拜託你囉」——

這……是要我親下去嗎？體內好像有某種聲音一直在催促自己「上啊！」而且爲了明天的正式相親也必須事先練習……嘖，什麼正式的情況啊，我都快搞不懂它的意義了。

朋美的房間裏有三個鬧鐘，她看了看靠近牀鋪的那一個，然後發出嘆息。

現在這個情況讓秋晴感到不樂觀，朋美則盤起雙手，不悅地用手指敲着上臂。

「……不是，不是因爲那個……」

「嗯？什麼啊？」

但是爲何會到手心滲出汗珠的程度呢？這在意大利麪的故鄉不過是大家打招呼的方式而已……

「咦？難不成，你喜歡朋美？」

喫晚餐的時候、泡在浴池放鬆身心的時候，朋美的腦中都不斷想着當時發生的事……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睡不着覺。

秋晴對大地的話感到不解，這時對方將視線低垂下去。

相親的事情讓她很頭痛沒錯……但不管是考驗還是困難，她都很期待去正面挑戰，因此會把有興趣的異性也拉進來是理所當然的。再加上脫線中不失善良個性、不太可靠但很容易親近的四季鏡早苗，今天的練習應該算是成功吧。

「雖然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

「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吧？實在有必要的話當然做得到，我想是可以啦。但現在的問題在於——」

「當然不同，差很多吧！幹嘛把其他無關的東西也扯進來啊？」

「還是說，你在後悔沒有親到？」

朋美紅着臉頰，愉快地說道。但秋晴已經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連說話都變得怪怪的囉！不過啊，要是你沒做出那種事，身爲女生的我可是會失去自信吧。」

「是是是，就先當做是那樣吧——反正，也看到了有趣的一面，今天先這樣吧。」

並不是天亮後要去相親的關係。

平常在這種時間，她應該早就進入夢鄉纔是。她的身體的確感到疲累，但內心深處卻異常亢奮，絲毫沒有一點睡意。

半夜一點二十八分——

她把臉又靠近一些，接着慢慢閉上眼睛。

他不打算提起自己差點一命嗚呼以及其他臉紅心跳的部分，含糊帶過被四季鏡抱住和差點親到朋美的結果，就是讓這段描述變得沒什麼內容。

「……可是，照這樣看來，彩京還是很信任日野的呢。」

◆ ◇

「……………………！」

他盯着朋美的嘴脣，內心出現劇烈動搖。要把自己的嘴巴——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啊！而且自己又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

「那就是做不到的意思囉？」

這傢伙明明黑心得要命，又精於算計，行爲卻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小鬼頭，想要條理分明地說服她應該不太可能……不，光是拿理論說服她這點就不可能了吧。

唔哇現在究竟是要怎樣——他開始出現動搖，並且摒住呼吸，接着朋美那帶有硃紅色光澤的嘴脣動了起來——

唔啊——說出這種話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吧？

「要裝出沒事的樣子可能有困難啦，爲了正式上場也都這樣練習了。我會努力啦。」

面對這得不到解決的發展，秋晴努力抑制住嘆氣的衝動。朋美也難得心情會差成這個樣子，一定是因爲她那種個性雖然很期待突如其來的相親，另一方面也感受到龐大的壓力吧。

「——總之多虧了她啊，今天真是累斃了。」

「……這樣啊。嗯，該怎麼說呢……辛苦啦。」

無論怎麼想都是自己任憑對方擺佈，最後還被捉弄了纔對，但大地卻下了個令人意外的結論。

而是因爲傍晚在會議室中，做了那件事情。

明天——其實就是今天天亮後還有那麼重要的事……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讓秋晴皺了皺眉頭。他正要開口問要試什麼東西的時候，對方先有了動作。

雖然不知道大地在羨慕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纔對。至少他自己是高興不起來。再說，會興高采烈地接受那種精神拷問的人，應該都有被虐待的傾向吧。

「現在我也一樣很緊張啊，情況其實沒什麼不同吧？」

兩個人近到可以感受到對方體溫，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朋美沉着的表情就在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地方，秋晴擔心起自己一口氣加快許多的心跳聲是不是都要聽得到了。

已經這麼晚了，還是睡不着……

「她……大概不會來向我或三家，甚至是轟拜託那種事情。日野的爲人很好可能是一個原因……不過除非是跟自己很親近的人，應該也很難拜託對方一起去相親吧。」

「是、是啊！嗯，不可能做的啦！」

「就說我沒有後悔也沒有動搖了……」

◆ ◇

他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覺得撐不住了，但對方的要求卻從現在纔開始。

「如果啊，相親對象提出比較困難的要求……」

大地帶着苦瓜臉瞅了秋晴一眼後，便把身體轉到另一邊去。秋晴也不再追問什麼，讓疲累的身體躺平到牀上。

其實她提出那個要求時，心中也非常不安。明明想要收回剛說出的話，實際上卻把眼睛閉起，做出跟自己意志完全相反的動作。當時心跳劇烈到心臟幾乎要蹦出胸口，而對方一個呼吸、一個動作又讓她緊張不已……直到施在她肩膀上的力道逐漸加重，兩人的嘴脣即將接觸時，她才終於受不了踩下煞車……但是都進行到那裏了自己還喊停，實在是很丟臉。真是的，做出那種事情而且還下不了決心，沒用到這種地步未免太讓人失望了。

看到秋晴和早苗貼得那麼親密，心中立刻感到一陣複雜，然後開始生氣……因爲這種理由就提出接吻的要求，自己肯定有什麼地方不正常。

「不過，你要是不動搖我也會生氣就是。」

她自認不是個會用遊戲或練習當藉口來接吻的輕浮女性，然而不服輸又容易得意忘形的個性在那種時候卻顯得很糟糕。

「……沒事，什麼都沒有。剛纔是我失言了，全部忘掉吧。」

朋美一下來到自己的面前——而且是身體快要貼在一起的地方。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她注視着自己的眼睛。

「考慮到對方要求我們證明的確有在交往，而必須在他面前接吻……練習看看吧？」

「……先、先、先冷靜下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就算真的變成那樣子，拒絕對方也就好了吧！」

他喫完晚餐也洗過澡，將今天的課程內容複習完後，按照慣例和大地兩個人一起喝茶聊天。而他們果然談到了朋美要秋晴下課後去做的事情。

「嗯？爲什麼會這麼說……？」

往後退一步的朋美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輕輕笑了出來。

當時他幾乎想也不想就回答「知道了，上午沒錯吧。」在別人眼裏他看起來可能真的是欣然接受吧。

秋晴大聲提出抗議，但對方只是把臉撇到別處，不肯老實承認眼前的事實。她平常活用各種理論的樣子固然不好對付，此刻任何道理都跟她講不通卻是更麻煩的。

她對造就這一切不幸的母親發出怨言，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裏。

自己做出的丟臉行爲在一瞬間內突然重現腦海中，她就這樣度過一個不成眠的夜晚。

◆ ◇

「那就進去囉。準備好了嗎？」

「好是好了……不過你沒問題吧？走路有點搖搖晃晃的喔。」

進入飯店之前，朋美向秋晴做最後一次確認，但被秋晴反問了回去。

她的狀況很明顯不太理想，可能是還沒有進入資優生模式的關係吧，不時出現陰沉的眼神。搭車過來的路上她也緊咬着嘴脣，好像在忍耐什麼事情，怎麼看都覺得很不對勁。

其實上午在大門口見面時，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只不過秋晴始終被她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震懾得不敢開口，但心裏還是忍不住會去在意。

秋晴盯着這裏看上好一陣子，她才用手按住眉梢，並且嘆了口氣。

「……昨天晚上有點沒睡好。不用擔心，重要時刻我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那就好……不過，睡眠不足啊——」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啦，就算是你，碰到這種攸關人生的大事畢竟會緊張的嘛。」

比起這個，秋晴更想知道朋美爲什麼心情那麼不好，但是看到她氣呼呼的樣子，便決定還是不要多說什麼。再怎麼樣，人能夠平平安安地活着纔是最重要的啊。

「好啦！別再說什麼廢話，走吧。」

「啊，喔。」

心情依舊不佳的朋美默默打開餐廳的門進入裏面，秋晴也立刻從後面跟上。

就算他對這類設施的規模格局沒什麼研究，還是能一眼看出要舉行相親的餐廳打造得相當氣派豪華，完全不像學生該來的地方。這裏的侍者也不愧是受過專業的訓練，他們看見盛裝打扮的朋美身上盡是名牌衣物，個個畢恭畢敬地向她行禮。

這場面讓秋晴不得不讚嘆專業級的果然很厲害。那些人看到自己時都瞪大眼睛，像是在納悶「咦，爲什麼她會帶着一個小流氓？」的樣子，八成只是自己多慮了。

當他沉浸在相當複雜的情緒時，現實仍持續進行着。

「我是和高杉先生約好要見面的彩京朋美。」

……他就這樣置身在事外。

如此下去的話，以後回想起來會很不是滋味吧。他不用多做什麼，這場相親也會以失敗作結，而他們也確實就能達到目的……不過既然都不請自來了，又受到對方以美食款待，還是得想個方法讓今天的相親有美好收場。

「你是在哪裏見到朋美，喜歡上她後才決定要相親的吧。實際相親後感覺又如何？」

至於秋晴，因爲他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索性先享用對方提供的餐點。這裏不愧是高級餐廳，料理完全不輸給白麗陵。端上桌的都是炸蝦和高麗菜卷之類，受到小孩子喜歡的簡單菜色，因此食物的味道更能顯現出來，嚐起來相當美味。對舌頭還沒被養刁的秋晴來說，以上就是他所能做出的評論。但就算邀瑟妮亞或鳳來用餐，她們應該也會給予滿高的評價。

秋晴不知所措，看着朋美一臉高興的樣子，還說些意義不明的話。但相較之下，剛纔發生的事情更是個大問題。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只能擠出點稱不上是聲音的聲音。

接下來就是要畫下句點，不過在那之前，他先清清喉嚨引起兩人的注意，然後叮嚀對方几句。

（注：黑木耳與水母只差一個發音）

「唔………………那太討厭了……」

秋晴如此說道，一面提醒自己要像個可靠的大哥哥。而優作也乖乖地點頭。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他的思緒徹底進入當機狀態。

「……是的，受教了。」

秋晴的座位與餐點也準備好之後，產生了意外發展的相親正式展開——不過，場面卻顯得有些生硬。

秋晴的大腦受到強烈衝擊，他感覺自己的雙腳快要失去支撐身體的重量。

朋美儘量保持微笑，並且三不五時把眼睛瞄向秋晴。看起來她還沒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我不太敢喫黑木耳……」

「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喂，秋晴同學……」

他用只有朋美能聽見的音量悄悄問道：

「不管怎麼樣，大家先坐下吧。雖然不太適合由我這個不速之客來說。」

「陪你來的同學？」

「是、是的！有、有什麼事嗎？」

「啊，好的。湧井，幫他也準備一份。」

不過他沒有因此感到喪氣，仍然努力擺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再怎麼說，自己還是受小朋友歡迎的，所以現在應該怎麼做心裏也有個底。

這名叫做優作的少年感到訝異地歪了一下頭。秋晴也很想那樣做。

「……咦？」

「受到小孩子歡迎是件好事啊，而且今天會特別這麼覺得呢。」

直到送上點心時，現場的氣氛都還很僵。朋美看向他的次數愈來愈多，優作也有點要哭出來的樣子。

「說過啦，向你表達感謝。」

「嗯……那個……朋美小姐果然很漂亮、很出色……」

朋美似乎是看他的反應很有意思，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然後把身體轉過去。

「——好，這次成功了。我做得挺好的嘛。」

「……不過話說回來，秋晴對小孩子來說很有親和力呢！」

「我說，你叫優作對吧。」

立刻發出一陣扮演大小姐時不可能出現的呆愣聲。

「那麼，想和她結婚嗎？」

朋美跟優作交換了手機和電子信箱，所以她原本打算一次就結束的計劃泡湯了……但那也是沒辦法的啊，對方還是個純真的小孩子，她不做一點讓步也不行。

優作看到自己所期待的聚餐終於實現，顯得非常高興，說的話都不知道重點在哪。然而他本人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太自然，話變得愈來愈少。

朋美輕輕把身體靠過來，握住他的肩膀，接着把臉貼近——

「是的，我想跟她結婚，共組一個幸福的家庭。我在學校的成績還滿好的，現在也開始學習父親的工作內容，以後我要在代官山蓋一個獨棟的房子，跟朋美小姐和兩個小孩……啊，三個比較好……還有狗，要養一隻拉布拉多——」

「那個啊，嗯……畢竟我也跟他交換了電子信箱。」

「喂，秋晴，正經一點啦！我一個人被搞昏頭還嫌不夠嗎？」

這個夏天，在海邊把溺水的瑟妮亞救起時，對方的確親了他一下作爲謝禮……爲什麼她連那件事都知道……？當時應該沒有其他人在場的啊……！

這下秋晴盤起雙手，想着該怎麼做纔好。朋美也回過頭來，求救似地拉着他的袖子。

「那個…………請、請問是要相親的，高杉先生嗎……？」

其實，一個十歲的小孩根本就不可能結婚。所以可以威脅他至少得等上八年沒錯……但如果太小看小朋友的天真，後果也會很不妙。要是他生起氣來，說出「我的愛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之類的話，想再說服他就很困難了。

柔軟到快要融化的嘴脣碰觸到臉頰，他頓時全身陷入僵硬。

「恭喜你找到答案了。要不要順便誇獎你很受小孩子歡迎啊？」

秋晴無奈地嘆一口氣——

……糟糕，開始有點緊張了。現在是在對方主場，自己搞不好會被當做朋美的情人，而且又沒有進過這種高級餐廳的經驗。就餐具等各式用品看起來還是白麗陵略勝一籌沒錯，周圍正在優雅享用午餐的客人不停看着自己，應該是這種很明顯來到不該來的地方的感覺在作祟吧。

「抱歉打斷你的幻想，先停一下。雖然聽你描述得很高興啦，結婚可是很辛苦的喔？比方說……你有沒有什麼討厭的食物？」

「那如果朋美非常喜歡黑木耳，每天喫飯都會看到一堆黑木耳的話怎麼辦？一定很不想要吧？你可得天天喫黑木耳喫到死喔！」

「啊？什麼意——」

秋晴感到相當好奇，不過那不是現在的討論範圍，所以他只好忍住問下去的念頭。

——是「那個」沒有錯吧？就是她說的……謝禮？是在臉頰上，所以嚴格說來，應該不是「那個」吧……不過，毫無疑問……

朋美先說一聲「打擾了」，進入房間後——

秋晴正不明就裏的時候——

隨着優作對侍者做吩咐，現場窒悶的氣氛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所以說，應該要從深入瞭解對方這一點開始。令尊沒有教過你嗎？」

——不論怎麼看，都是個還在唸小學的男孩子。

同樣感到混亂的似乎還不只他們兩個。

「哎呀，瑟妮亞不是也這樣做過嗎？」

絲毫沒有相親感覺的相親結束之後，秋晴和朋美一起回到白麗陵。

秋晴如此不斷告訴自己，這時他們似乎也來到了目的地。侍者敲了敲包廂門後，便立刻將門打開，退到一旁讓兩人進去裏面。

「那、那個……朋美小姐，你旁邊那位是……？」

「啊，朋美小姐，我等很久了！」

「是的！我是高杉優作！最近剛滿十歲！」

在裏面用充滿精神的高亢嗓音歡迎他們的——

「……太難得了，你會這麼坦白地說出感謝。」

「沒錯吧，所以不先好好了解要結婚的對象是不行的喔。一看上眼就立刻決定要結婚就太心急了。」

這時，視線一隅的朋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喔喔，朋美難得露出軟弱的一面，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不擅長跟小孩子打交道的話，的確沒什麼辦法。

在秋晴持續注視下，優作的視線不斷飄移，像是在猶豫什麼。接着他點點頭，臉頰泛起紅暈。

他興奮地不自覺拉開嗓門說話，也因此秋晴與朋美可以確定他們沒搞錯對象。

「嗯，好在比想象中還來得輕鬆，才能在沒什麼負擔的情況下結束。」

朋美沉着地對一名中年侍者如此說道，對方再一次行禮，並回答「瞭解」之後，便引領兩個人往餐廳內部走去。如果沒有記錯，要相親的對象是這間餐廳經營者的兒子，所以絕對會帶我們到最好的位子。

高杉家的二兒子彷彿現在才注意到秋晴的存在，他的表情愈來愈不安。

「嗯，好在昨天有去找秋晴，真的很謝謝你！」

「——今天辛苦啦。你真的幫了一個大忙喔！」

情緒陷入鬱悶、喫着葡萄果凍的優作明顯嚇了一跳，他怯生生地看向秋晴……我是要來幫忙的耶，那種反應是怎麼回事啊？原因就在於自己長這個樣子，跟生氣比起來，現在我反而更想哭……

爲什麼是那味道沒什麼特別、聽起來像海洋生物的蕈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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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很高興的神情一口氣跌到谷底……那東西的破壞力沒那麼強吧？

於是他找了一個機會——

你那麼說可就不對了，實際上我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所以該怎麼回應你那句話呢……？

他已經錯亂到舌頭跟腦袋都沒辦法正常運作，朋美則有點紅着臉地微笑說道：

「——————？」

「所、所以說……！」

秋晴在探究原因之前先跟着進去，而他看到裏面的人時同樣愣住了。

「……喂，要改變計劃嗎？」

卸下心頭重擔的朋美伸展一下身體，開心地對他笑着。

「……怎、怎麼辦啊……本來以爲絕對是長子的，沒想到會是次子……啊，不會就是因爲這樣，爸爸才答應的吧……！」

「唔…………那個，他是陪我一起來的同學。」

「……沒辦法啊，對一個小孩說自己已經有男朋友，要他趕快放棄……這種事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

因此秋晴採取對方容易想象的說法。而從優作的表情看起來，效果似乎出奇地好。

「那麼，就先從做朋友開始吧！」

朋美大概是聽到自己脫口說出這麼直率的話，才緊張地開口責備一下。不過先暫且不予理會，現在就全權交給我吧。

「是啊，現在我就是這種心情——光靠言語傳達可能不夠，再用行動展現一次好了。」

不行，冷靜下來！雖然等一下要扮演的角色很喫重，朋美一定會好好努力的。自己要做的就是表現出威風凜凜的樣子，所以務必要保持莊重，千萬不能亂了分寸。

「總之，今天就辛苦你啦。明天上課見囉！」

「咦……啊，喂！」

「再見囉～～」

「現在不準說再見！等一下，回來！好好把事情說清楚！喂！」

秋晴朝着朋美的背影大聲叫着，但對方仍然踩着輕快的步伐逐漸遠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想追上前去，無奈雙腳使不上力。現在他就像被轟出再見全壘打的投手般徹底崩潰。

就這樣，朋美的身影終於完全消失於視線內——

而秋晴和幾個未解之謎則被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