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魔法少女充滿精神的聲音，響徹整座神社！

「用我心中滿滿的愛，一擊必殺——『

仁義滅絕旋風彈

』！」

隨着一陣喊叫聲，穿着連身衣的少女旋轉手中的長棒，不由分說地以前端錘子用力揮向石獅子，準備把它敲飛出去！

一般天真的小孩子看到這招超高速的石獅子攻擊，很有可能會嚇到哭出來。不過面前這位輕便和服裝扮，正和魔法少女對峙的男子絲毫不爲所動，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小姐……我早就說過打不中的。」

「話不用說太早——你看～～它要轉彎了喔！」

「什麼？那路線…………咕喔！」

那名男子不知爲何慌忙地自己衝去撞向石獅子。不用說，他的下場當然就是倒在地上，模樣相當難看。

中了這種程度的攻擊，一定會讓人擔心「糟糕，死定了」。但男子還是顫抖着身體，努力把頭抬起。

「唔……竟然瞄準了組長送的車……！」

「你比誰都還要對爸爸懷抱恩情跟仁義之心，我早就料到你一定會挺身保護它了。怎麼樣，很聰明吧☆」

「…………呵呵……呵呵呵…………不愧是小姐，陰險程度不下於組長……嗚！」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後，頭部失去支撐的力量往下一掉，便不省人事。

「耶——！」

接着少女揮舞手上的棒子，在那名男子身上高興地跳着勝利之舞。

她跳到開始有點喘氣，才心滿意足地帶着笑容離開男子身上。

這時她再將棒子轉一圈，耀眼的光芒頓時包覆全身——待光芒散去後，原先的連身衣已經恢復成制服的樣子。

——這一切的景象，都被躲在神社正殿裏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怎麼可能……戀子竟然就是魔法蒂芭……？」

另一名貌似中學生的少女面對如此驚人的事實，嘴脣不住地發抖——

「嗯！魔法蒂芭非常好看喔！」

「……沒錯！爲了實現這個大夢，現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那兩個人會暗中籌劃些事情也沒什麼好奇怪。楓最喜歡的就是突發奇想一些怪點子，把深閒在內的所有人捲入風暴。而琵娜從外表或個性看來，也是個頑皮任性的小孩子。

「簡單來說，就是個人或是集合同好一起創作漫畫。其他當然也有人做小說、解說書之類的，本公主要做的是漫畫同人誌。」

「……嗯？也有漫畫的？」

配合她志氣滿滿的宣言，背景似乎還響起「鏘鏘——」的音效。

「沒錯沒錯～～理事長我啊，因爲看了第一季之後深受感動，所以立刻決定成爲他們的贊助者了～～」

「喔——？」

「就原始意思而言，秋晴所說的其實很正確。但我指的是漫畫同人誌。」

「喔——？」

……聽起來像是在談論什麼祕密。

聽到兩位小姐這麼指正，秋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奇怪，我只是把腦中直覺想到的問題提出來而已，爲什麼她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很讓人頭痛的小孩子？總覺得都是我不好似的，是不是該跟她們道歉，說是我自己太不識相啊？

「我要推出魔法蒂芭的同人誌！」

「喂，你再怎麼幼稚也該有個限度吧？」

室內的燈光逐漸亮起，兩個人正熱烈討論著剛纔的影片。

「魔法蒂芭的真實身份意外被紅葉發現了！紅葉陷入友情和任務之間的兩難，而遲鈍的戀子對此並不知情。接下來的教學觀摩更有小梅組的組長親自出席，讓局面更加混亂！這兩人變身後的大戰，以及教學觀摩會的結局又將如何？

「嗯……」

「…………那，『同人誌』又是什麼？」

「呵呵呵，不只是那樣。我還利用贊助者的權力，向他們要求設計一個以我爲原形的敵人角色喔～～」

「哼，秋晴都在挑小毛病。看動畫的時候不要想太多可是基本的禮貌喔！」

「本公主下定決心要創作魔法蒂芭的同人誌了。剛起步雖然很可能遇到失敗，但還是有挑戰的價值。在這把熱情之火熄滅之前，不論失敗多少次我都不會有怨言的。」

「嗯——第二季果然很棒呢～～不只有喜劇成分，戰鬥場景也進步了許多。而且最重要的，是新角色好可愛喔～～」

認識琵娜之後，秋晴有稍微查過她們國家的資料。對方聽到後只是鼓起臉表達不滿。這小鬼頭，擺什麼叛逆表情啊？看來得好好讓她搞懂日本的長幼關係纔行。

「——好啦，動畫也炫耀完了，老師就先失陪囉。之後的工作就拜託艾斯特同學好好加油吧～～」

「雖然內容一團混亂，適不適合給小孩看我也不敢講，但還意外地有意思呢。」

不管怎樣，秋晴姑且先點頭表達認同。

……反正，剛纔那些都只是一時的氣話吧。若她要玩真的可就麻煩了——我指的是斯佛王國的人民。

「…………這樣啊。」

你在說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懂了。

「創作魔法蒂芭的漫畫，沒錯吧？」

「嗯，就交給我吧。關於『那件事情』楓也絕對不能忘記喔。」

「嗯，那個我們會再考慮。」

秋晴摸着耳朵上的安全別針發出低吟。

下一集，『教學觀摩大騷動！槌子少女們的鮮紅之舞？』敬請期待！」

琵娜的眼睛眨也不眨，很自然地就說出這樣的話。好像先前的內容一路發展到現在都很理所當然似的。

……那樣不會被說是洗腦嗎？

秋晴坦率說出自己的感想，這番話似乎合了琵娜的意，她露出滿臉笑容說道：

其實秋晴也有預感會出現這種情況，所以不會太驚訝。至於贊不贊成這提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秋晴則完全無法融入現場氣氛，他歪着頭不知該做何反應。

「照你這樣說，這計劃根本是不可能的嘛。爲什麼還敢說要創作同人誌？」

「就說別把錢浪費在這種東西上了！尤其是琵娜，你們非民主的國家更有可能實現，可別真的認真起來啊！」

「那麼，爲什麼會突然請我來看這部片？我是很閒沒有錯啦，但就只有三個人，爲什麼還要特地借這麼大的場所來看？」

「咦，這麼說來我好像也略有耳聞。第二季開始裸露範圍增加了不少，就是你們天壤慈家介入的嗎？」

秋晴正在爲遠方某國的將來感到擔憂時，理事長用爽朗的笑容發出「呼——」的一聲，接着慢慢從座位上起身。

「沒錯沒錯～～看魔法蒂芭就是要把腦袋放空，什麼都不要想啊～～」

「之前她不就是因爲打不到那個叫做龍的人，才接受特訓讓揮出去的力道產生旋轉嗎？結果還是被躲開，最後變成瞄準他最重要的車子……這樣前半段的特訓還有什麼意義？」

「……不用考慮啦，我只是隨便說說。」

……這麼任性胡來的揮霍方式，還真是前所未聞。

「該怎麼說呢……秋晴多少也能體會魔法蒂芭很有趣吧？之前連假時本公主跟楓一起把第一季的DVD全部重看過後，心中開始升起小小的火苗……沒錯，或許可以說是熱情被點燃了吧。」

「……那她沒有熱忱嗎？」

算了，沒辦法。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說不的餘地。想反悔的話只有重新投胎，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一途了。

「楓會負責活動本身。天壤慈底下的辦事員應該能夠把活動辦得很完善吧。」

「決定邀請秋晴來的是本公主，決定在這裏看的則是楓。」

反正——

「總之——」

這位小公主把銀色長髮紮成雙辮，有着像貓一樣的大眼睛。而且名字很長，叫做琵娜•斯佛姆克蘭•艾斯特。現在是把該問的問題提出來的時候了。

「所以，想要拿來炫耀一下～～！」

「那你們又爲什麼要放影片？想跟大家宣揚這動畫有多好看的話，大可叫理事長濫用她的職權集合全校的人一起看啊。」

「不是啦，雖然之前有聽說過，就是有些人自掏腰包出版的那種文藝刊物吧？」

「你說的都很對。但是秋晴啊，這個世界並非只靠一套標準運行的。」

「因爲我已經燃起熱情之火了！同人活動就是靠大家想滿足自己需求的心理，憑着『因爲喜歡』的單純信念推動的。當然，這些同人作品並非無償提供，而是作爲商品販售，而且這塊市場逐漸擴大，也有人是看準它的經濟效益而參加活動。不過大部分都還是抱持想要創作的熱忱參加啦。」

她皺了皺眉，把手盤起來。

「……本公主不擅長畫畫，楓又只管花錢，完全沒有想要創作的意思。」

他對畫漫劃一竅不通，也不知道該從何幫起，所以先避免正面回應。

所以理事長不會主動來加入這計劃吧——就在秋晴快要達成這個結論時，琵娜說了一句讓人驚訝的話：

「……決定什麼？」

她猛然站起身，然後彷彿還不夠似地整個人跳到座位上，充滿了青春的氣息。

「其實啊～～剛纔看的那個是最新一集，要等到後天纔會正式在電視播出喔。製作公司先把完成的內容燒進DVD裏，寄給我這個贊助者進行試片。」

「我……我纔不會羨慕呢！可惡～～楓，你等着看好了。再過幾年我們斯佛王國更強大以後，一定會量產高水準的動畫，然後像當年培裏強迫日本開港那樣，乘坐黑船來威脅你們的動畫帝國——」

目送楓如小學生般誇張地擺動雙手離開多功能會議廳後，秋晴繼續向琵娜提出問題。

同一時間，琵娜也把手放在只能用飛機場來形容的平坦胸部上，看起來洋溢着夢想與希望。就跟小孩子看見魔術師不斷變出金幣的把戲，然後深信只要自己也有他的道具，就能馬上變成大富翁一樣。

「嗯嗯，剛纔的試片會也讓你感受到魔法蒂芭有多棒了吧。還沒完全體會的話，我有第一季到現在最新的全部DVD可以讓你看。」

秋晴正覺得這股氣概值得鼓勵，對方的臉上立刻出現難色。

一旁的日野秋晴只插得上這種沒任何意涵的話，然後深深嘆一口氣。

——斗大的預告片段結束之後，銀幕瞬地轉爲一片黑暗。

秋晴大肆吐槽了一番。給這種人當理事長真的沒有問題嗎？要是沒有深閒在背後頂着，會變成什麼樣子還真不敢想象。

「沒錯，觀察很敏銳嘛。秋晴也要一起來製作同人誌。」

「喔——我明白你要畫漫畫了。那麼找我來的意思又是？」

「我是能感覺到有趣啦……喂，難不成你——」

琵娜從椅子上跳下，重新轉回正題。她兩手叉腰，挺起胸脯看着秋晴。

以平常都在接受她指導的人來說，深閒實在很命苦。她的確非常優秀，一定能夠把事情辦得乾淨俐落，但想必又會帶來很大的壓力吧。再說，那種活動中穿着女僕裝是何等的感官刺激，秋晴已經無法想象了。

經過這樣的說明，原本還感到一頭霧水的秋晴也能夠理解了。

「……又要勞駕深閒了嗎？」

「這兩種乍看之下都一樣，其實是不同的！」

……然而，最後的答案看來是不會改變。

「本公主也很喜歡第一季無厘頭的劇情。不過從上週開始，她們跟『黑鰻之龍』的戰鬥的確是很精彩。」

看楓剛纔放完影片後滿心歡喜地回去辦公室的樣子，不跟她本人確認，答案也很明顯。那種人就算當上了企劃，也不會悶着頭一味照自己的意思拚命做。

算了，先不管需不需要道歉。

「什麼？秋晴你不知道嗎？」

唉～～他又重重嘆一口氣，然後看着自己身旁少女的側臉。

總之，眼神中滿是興奮和期待的這位公主所要的就是——

「只是想炫耀？聽你那樣說我根本不知道有哪裏好炫……喂，琵娜？幹嘛露出羨慕到想咬人的表情啊？」

「我是不介意幫一點忙啦，但爲什麼不跟理事長合作呢？這種東西就是要跟同好一起做不是？」

「本公主決定了——」

「就如同之前所說，楓不會參與創作。本公主也想過自己一個人來，不過……秋晴願意幫忙嗎？」

這三個人所看的不是電影，而是動畫DVD。天壤慈楓濫用理事長職權，將校內一間大到足以放映電影的多功能會議廳挪作私用。她一臉滿足地頻頻點頭，坐在旁邊的中學部學生琵娜，同樣非常樂在其中。

眼看這位少女想掩飾臉上的不安卻徹底破功，他更加確定這個念頭。畢竟自己本來就不會對比自己小的人太苛刻，再加上對方還用懇求協助的不安眼神看着……

秋晴對自己苦笑一下，然後豎起白旗。

「好啊。但也可能幫不上太多忙就是了。」

「真的嗎！我好高興！」

而且看到她高興成這樣，自己勢必得做出些什麼纔行。如果對方有長尾巴，現在應該會興奮地搖來搖去吧。

「那我要做些什麼？」

「嗯……先問一下，你擅長畫畫嗎？」

果然一定會問到這個，早就料到了。

於是秋晴不慌不忙地揚起嘴角：

「……國一的時候，有一次美術課老師帶我們全班去動物園，要大家在時間內畫好喜歡的動物。那次我選了非洲象來畫。」

「喔……？」

「老師看過我好不容易纔畫好的圖後是這麼說的：『咦，日野同學，這次的主題是動物園的動物，你怎麼畫成浮游生物呢？』」

他的目光變得飄渺，彷彿沉浸在過去的時光。儘管是三年前的事情，身爲建築設計師的父親發現他的畫作後，那副想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的表情至今都難以忘懷。

那麼，琵娜的反應又是如何？

「……………………」

她的眼裏前所未有地充滿同情跟關懷……嗯，看了反而教人生氣。

「所以啊，不管琵娜你再怎麼不會畫畫，至少都比我好。應該還是有練習過吧？」

「呃，嗯……也比不上小孩子的塗鴉啦。」

「就算這樣還是想創作對吧？那就別太在意畫出來的圖好不好看了。」

「唔……或許吧，可是既然要做，還是希望能做好。而且，跟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完成也是很重要的。」

確實就如她所說，琵娜會找上秋晴的理由倒不是什麼繪畫技巧，而是認爲他是最有可能加入、足以推心置腹的對象。

「……呃……本來還以爲妨礙到你們了，沒有嗎？」

「難道說，剛剛那個人也是？」

秋晴故意發出「喔～～」的聲音。

秋晴看她一口一口舔起糖果，不禁鬆了口氣，同時開始思考用字遣詞，準備從比較輕鬆的話題着手。

「嗯？我是沒關係……你有什麼好的人選？」

接着他看到兩個人各自呈現不同的反應。美美奈像是得到解脫似地低下頭，陌生少女則顫了一下肩膀，後退一步進入戒備狀態。可惡，你舉起右手是要幹嘛？以爲要被我攻擊嗎？

「嗯，是的。跟我同班……」

對啊，自己幫不上忙的話，可以把派得上用場的人找來。跟琵娜一樣喜歡動漫、同樣對相關創作抱持着興趣的人——

問題是——雖然計劃要把美美奈拉進來，那位學姐可還沒有答應呢。

「唉～～太遺憾了。原本以爲學姐會很瞭解的，這樣的話也沒辦法囉。」

「嗯！本公主也贊成！」

……反正她也知道自己在繪畫上幫不了多少忙，從其他地方提供協助可能比較好。

她實在是太興奮了，而秋晴也豎起拇指表示完全正確。

他稍微想了一下，美美奈非常怕生，常常一個人躲在小角落，因此就算放假也不太可能離開白麗陵……也就是說，她很有可能又跑到美術館或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去了。

「那、那個……謝謝你。」

她不太自然地挪開視線，並且用鞋尖撥弄着地面。

「我也是有點事情想找學姐，現在你有空嗎？」

「——那麼櫻澤同學，這件事我們可以明天再談。」

這種反應也未免太好猜，秋晴的心裏湧起繼續鬧她玩的念頭，於是用「可惜啊可惜～」的語氣說下去。

再看她視線來回在鞋尖和秋晴的臉之間，很明顯就是充滿興趣。

不管怎樣，先打招呼爲上策。他舉起手來，想要化解現場的緊張氣氛。

◆ ◇

逐漸靠近那兩個人後，她們臉上的表情更加明顯。秋晴自顧自地說着。

學姐緊張地看着秋晴，讓他產生一種念頭。

「是、是真的！美美奈已經是大人了，所以不會看什麼動畫吧？」

那位超級迷你的學姐跟魔法少女的打扮一定很相配，再說之前秋晴也看過琵娜穿起來的樣子——嗯，肯定不會錯的。

…………樣子非常可疑喔。

「是、是啊。阿部井同學也來拜託美美奈，然後……」

其實這推論連自己都覺得很牽強，反正也想不到其他可能的地方，索性去試試運氣。沒想到真的在往預定路線走去時給他碰到了，這到底該算料事如神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唔？嗯……算是會吧，就跟一般人差不多。」

陌生少女對自己這般動作感到丟臉似地，假裝是要梳理頭髮，然後對美美奈說道：

「對啦，乾脆你也Cosplay一下如何？兩個彼此競爭的角色站在一起絕對更有看頭！」

美美奈低頭說着，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那，動畫呢？聽說最近在深夜還是有線電視什麼的都在播呢。」

她說完後鞠一個躬，便快步離開現場——真奇怪，動作急得跟逃難一樣。明明就沒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唉，看來自己再不做點什麼，情況真的會很不妙……

他知道自己出現得不是時候，但要是現在開溜了，更容易被當作可疑人物。

「喔，嗯……」

琵娜迫不及待地說着，秋晴也大大點頭，完全同意她的話。

雖然有點在預料之外，能立刻找到是再好不過的了。但現在過去打斷她們談話實在很不禮貌，於是秋晴先裝做若無其事地靠近。如果她們的談話會持續很久，也可以先留個話就暫時離開。

秋晴盤起手，望向天花板思考該怎麼做……

秋晴迅速開始行動。他先用電話連絡美美奈學姐，不過沒有接通，所以對方應該是不在宿舍。

「那麼，剛纔你說的那位阿部井同學，是同年級的？」

「嗯嗯～～總覺得愈來愈有希望了！」

居然來這招啊——秋晴藏在內心的笑意更深了。

秋晴笑着點點頭，琵娜立刻比出「贊！」的手勢。

她漲紅了臉，拿起素描本蓋住嘴巴，發出「唔……」的聲音。秋晴則儘量裝作不在意。

「……呃，嗨，學姐。今天也要來畫圖嗎？」

美美奈把素描本抱在胸前，看起來相當侷促不安，就像在面對最害怕的老師似的。

翌日，星期天——

秋晴自認對這種狀況已經很習慣了，但他還是不自覺露出兇狠眼神，好在對方沒有看着自己才安然無恙。

「沒錯。同人誌當然要用心創作，從這個點切入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讓美美奈——扮成魔法蒂芭！」

美美奈不知何時已經靠到他身邊，輕輕拉着他的袖子道謝。

反正學姐是個正常人，那些東西對她而言不是什麼奇怪的咒語，一定能夠正確翻譯出來的。於是秋晴等着她的回答。

秋晴皺一下眉，不懂她爲什麼要感謝他。

「……總之學姐，這個先拿去。」

「沒錯，就是那樣。」

「…………………………沒、沒有看。」

「覺得你會高興啊——然後恢復活蹦亂跳的樣子。」

——很好，上鉤了。

「…………那、那個……可是……」

「……我想，沒有那個必要吧……？」

……萬一她跟自己同年級，又不是初次見面，那就真的麻煩了。據說身爲一個執事沒辦法記住對方長相的話，後續什麼事情都甭談，而且還會被深閒叫去訓話，然後陷入長達三小時的神經衰弱呢。

第二學期開始之前，秋晴有想過把頭髮染回黑色，並且拿掉耳朵上的安全別針，但最後還是作罷了。照這樣子看來，實在有重新考慮的必要。

現在應該先想辦法讓她重新打起精神，秋晴把手伸入口袋，找出某樣東西。

啊……我並無意打斷那兩人的談話，結果卻變得很尷尬。尤其是沒有見過的那位，用跟善意完全相反的眼神看過來。

「這樣啊，學姐不看動畫。」

正在跟她說話的人，秋晴是頭一次見到。如果是一年級的學生，他應該至少會對臉有印象。看來是個高年級生。

這曖昧不明的回答倒是讓他弄清楚了。依照美美奈的個性，她不會直截了當說出「呼啊——那個女的可真煩哪～～」之類的話。在白麗陵當中，她的頭腦算是非常接近正常人了。

「啊，不是的！你誤會了！我並不是討厭阿部井同學……」

這句話讓美美奈倏地抬起臉，嘴巴微微蠕動想說什麼……然後整張臉很快轉爲紅色。

「這不是愈描愈黑了嗎？我懂你的意思啦。」

「沒關係啦，也不需要特別麻煩學姐來聽。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囉。」

「——所以，櫻澤同學，能請您考慮考慮嗎？」

秋晴甩甩頭，想趕快揮別惡夢般的回憶。而這個動作似乎引起那兩個女生的注意，她們一起看向這裏。

「我很期待你的好消息喔。」

「嗯……大概吧……」

「才、才一顆糖，怎麼會變成那樣啊！你啊，真沒禮貌！」

如果現在還問她「要不要來參加同人活動？」就真的太不識相了。

「是啊，想到一個。聽過櫻澤美美奈這位學姐嗎？身材跟你差不多嬌小，年紀卻比我還大呢。」

——忽然間，他感覺神指引出一個好答案。

「……………………那個……」

「嗯——我說啊，學姐你會看漫畫或打電動嗎？」

「咦？……糖果？給我做什麼？」

她雖然氣嘟嘟的，倒也沒有把糖果還給秋晴，所以這個策略算是奏效了。畢竟跟鬱悶的情緒比起來，還是生氣的時候比較好應付。至於成功收買她的原因，應該就是牛奶口味的糖果吧。

秋晴頓時感到輕鬆許多，他決定打鐵趁熱，馬上進入主題。

「跟沒有興趣的人講也沒什麼意思，等我找到其他看起來喜歡動畫的人再說好了。」

「嗯？怎麼啦，學姐？」

他的腦海中浮現小不點學姐的身影，趕忙詢問琵娜：

「咦……你也要找美美奈……？」

「啊……嗚……可是……對了，美美奈可以告訴喜歡動畫的朋友！」

「……對了，可以再增加新成員吧？」

「好啦好啦～～不看的話就沒事了。本來有聽到一些跟動畫相關的小道消息，既然學姐沒有在看，說了大概也聽不懂。」

「之前聽電視節目上說銷售員就是要能吸引目光。琵娜也一起來賣的話就更完美了。」

很好，果然是高年級學生。同年級的人就算無法正常溝通——應該說光是靠近他，對方就會立刻逃跑或直接暈倒——至少以後不用揹負連同學長相都認不出來的污名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兩個女學生正在路邊談話，其中整整小一個頭的便是美美奈。

這下秋晴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阿部井來向她拜託什麼並不清楚，但也猜得到不是她喜歡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受到陽光斜射影響，這位女學生留着略呈紅色的及肩秀髮。她的眼神帶有強烈的自我主張，然而在身段上表現得相當柔軟，怎麼看都覺得是上育科的學生。

其實應該要用更容易引起對方興趣的方式來問，不過他對這些東西的理解就僅止於此。昨天琵娜才熱切地劈哩啪啦告訴他什麼無線臺啦、DVD上的修正啦一堆完全沒聽過、聽了也無法理解的知識，跟異邦語言沒什麼兩樣。再加上說話的是個銀色頭髮，紅色眼珠的北歐少女，更讓人有那樣的感覺。

美美奈好像發現秋晴在想什麼，連忙拚命揮動左手。

「那個，如果你想要說，美美奈也願意聽喔！」

「當然知道…………難不成，秋晴你想找美美奈……！」

「喔——」

「是嗎？那樣的話，就……」

「嗯！我一定會確實告訴她的！」

「好好好～～不過我想直接說給你那位朋友聽，就介紹給我認識吧。」

「………………嗚……」

美美奈原本露出的笑容又逐漸褪去。

「再說啊，學姐你有可以那樣聊天的朋友嗎？」

「……那個……………………嗚…………」

她努力想要擠出一些名字，櫻桃般的小嘴卻完全沒有動靜。其實只要隨便掰幾個人名出來就好了，該說這位學姐不擅長做這種事還是太過老實呢？答案恐怕是兩者都有。

好啦，跟不肯老實說的學姐開開玩笑固然很有趣，看她急到眼眶都泛出淚水，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秋晴把手伸到就算是小學生體型也偏小的美美奈頭上，輕輕撥弄她的頭髮加以安撫。

「抱歉抱歉，玩得有點過火了。學姐這麼想知道的話我會好好說的。」

「美、美美奈纔沒有……」

「好啦，我知道你很有興趣。只是看個動畫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然有！明年我就要滿二十歲變成大人了，還在看動畫哪裏好？」

「真要說的話，早就超過二十歲的理事長不也在看？雖然她實在很不像個大人就是。」

此外，不論怎麼看都像個十歲小孩的美美奈明年就要二十歲這件事，反而比較不真實。應該是哪裏搞錯了吧？即使認識這位學姐已經好一段時間，還是很難相信她不久就要變成大人了。

現在她因爲感到丟臉而鼓起臉頰，讓外表年齡瞬間掉到剩下一位數。秋晴擺出笑容化解她的不滿，然後才進入正題。

「理事長她啊，是動畫節目的贊助者，所以在電視播出前都會先拿到DVD。那部動畫是每週二深夜播出的魔法蒂芭，學姐你聽過嗎？」

「嗯……有。那個時間我已經很想睡了，所以都是錄下來之後再看。」

「上育科宿舍——不對，你們的寢室裏還有電視跟錄影機啊？」

然而美美奈還是一臉爲難的表情：

但是——

喔喔～～真有大人物的樣子。我還第一次感受到琵娜有公主的架勢——

「加不加入的問題？你願意考慮我是很高興啦……真的可以嗎？」

不過啊，對那些上育科的學生來說，需不需要付錢其實沒什麼差別。這裏可是資產不夠雄厚就進不來的白麗陵呢。以這層意義而言，身份比較特別的美美奈也算是滿幸運的。

那道緊迫盯人的視線讓美美奈逐漸感到不安，她的鞋尖在地上不斷畫圈，不時抬頭看向秋晴。

……話是這樣說啦，然而聽一個那麼嬌小的人說些大人的事情，還是覺得很不搭調。

「好像也可以帶進去沒錯啦。不過通常我們有什麼想要的，就從型錄上勾選，然後廠商會送試用品過來。」

「……是畫魔法蒂芭的漫畫嗎？印刷那些的又要怎麼辦？」

秋晴也是差不多的看法，除了某個小地方讓他有點在意。

是突然說出某位第三者名字的關係嗎——秋晴正思考着。

「沒錯。但不是用錄影帶的那種，而是內建HDD的DVD錄影機。」

「嗯……同人……志？」

「我想應該是不用擔心。她可是一國的公主，背後又有理事長撐腰。現在我們的問題在於參加成員太少。」

「沒、我哪有那樣說啦？只是……理事長因爲擔心我，所以給了一個方便……」

昨天秋晴在美美奈之後又陸續找了好幾個人，無奈都沒有人答應。看來他真的很不得人緣啊。

「唔……可是，沒有美美奈的話，你們會很辛苦吧？」

「美美奈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是個很大的比賽。所以她希望我也能參加……」

「喔？你也這麼覺得啊。」

「嗯……有道理。我會好好考慮。而且啊，她的確是個很好的人選。」

向對方施加壓力實在有違自己的良心，若想要等到對方主動說明，只怕她還沒開口就又逃之夭夭了。秋晴就這樣牢牢盯着美美奈。

爲什麼學姐會露出小孩子在會場迷路，誤闖後臺撞見工作人員脫掉布偶裝時的表情？

學姐不加入的話，琵娜就得自己一個人Cosplay了。有點擔心意外有着膽小一面的公主有沒有辦法承受。

……不對，我修正剛纔的話。那只是因爲她沒有其他朋友，跟架勢什麼的根本沒關係。

「嗯，是有聽過……」

「別放在心上，你已經幫很多忙了。」

「創作同人誌就跟校慶園遊會要擺攤位一樣，製作的過程和完成的那一刻都很有意義。至少我是這麼認爲啦。」

「嗯……所以就來找美美奈？」

隔天，星期一的夜裏——

「嗯？」

「那個……『同人誌』是什麼？」

想必楓也會同意這句話。琵娜就不清楚了，她的態度可能比較保留。朋美的話八成會唱反調，那個人可是商業主義和完美主義兼具的。

秋晴約琵娜出來報告進度，大概說明一下昨天發生的事情。順帶一提，見面地點是樹林環繞的湖邊，選在這裏也算是有着某種意義吧。進入十月後，戶外的氣溫不再只是涼爽，更增添了些許寒意。

不過，秋晴印象中有聽她說過——

看到美美奈的臉色更加沉重，秋晴不顧有沒有禮貌直接開口詢問。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這個嘛，我想想——好像是由一個人、或是一羣人組成團體，畫畫漫畫、寫寫小說之類的，之後做成書拿出去賣吧。」

秋晴說完後立刻後悔自己太多嘴。對方聽到在她自己之前還有其他人選，應該高興不起來吧。

美美奈很流利地說出好幾個秋晴完全沒聽過的詞彙，他姑且先當做是取代錄影機的最新機種。然而他對科技產品的認知的確貧乏地可憐，雖然還沒到大地那麼慘，但現在連電腦的基本操作都還沒熟悉，要是以後上課要用電腦來進行，可就真的麻煩了。

關於美美奈的這個問題，他也還沒聽琵娜提過。

她不只早自己三年出生，還看過一般人不會看到的世界，以及根本不想去經歷的事情。這麼一想，就沒辦法完全否定她說的話。

對方提出一個自己也無法清楚解釋的問題。

琵娜斬釘截鐵地拒絕。這出乎意料的答覆讓他皺了一下眉頭。他看着琵娜的臉，發現對方的表情非常認真——這樣子以後長大也是個美女吧——他不禁這樣想着。

到此不僅是第一道關卡，連第二關都突破了。眼見事情進展得很順利，秋晴盡全力拿出最親切可人的笑容：

這位學姐有着不同於其他學生的人生經驗，年齡也有點差距。她因爲心臟方面的疾病，曾度過一段漫長的住院生活，再加上對繪畫的愛好跟才能被世人挖掘出來，變得非常出名。

他並不清楚詳細的內容，不過一想到那可能就是讓美美奈消沉的原因，當然就會感到在意。他感覺自己的心中湧起一種想保護她的慾望。

「嗯——所以囉，琵娜好像是真的想要挑戰，所以如果學姐願意用輕鬆的心情來參加或是觀摩一下，對我也算是幫了大忙。何況這種又是魔法又是打鬥的片子，我也還沒完全領略到精髓。」

「……嗯，這是個好問題……」

「唔……那個……阿部井同學的父親辦了一個繪畫比賽。」

「是啊。中學部那個銀色頭髮的矮冬瓜，叫做琵娜。有聽過嗎？」

「事實上，我知道有個人正想要做魔法蒂芭的同人誌喔。」

「不管怎樣，就是不想要對吧。那你還在猶豫要不要參加？」

「嗯……找不到願意幫忙的人是吧？」

如果換成秋晴，他肯定不用兩秒就直接回絕了。

……爲什麼學姐突然不太高興地看着我？剛纔的對話中應該沒有什麼破壞她心情的內容纔是啊？

美美奈不但知道魔法蒂芭這部動畫，而且好像還滿喜歡的。

「是啊，抱歉。最有希望的學姐也說還要考慮考慮。」

正當他想着該怎麼辦時，對方先有了動作。

他想起這位發育不良的北歐公主自我介紹時，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琵娜盤腿抱胸坐在池畔的石頭上，一邊說着一邊點頭。

他擔心着破壞學姐心情的同時，一面觀察對方的樣子……結果，他開始感到不解。

「總之，你有空然後也有興趣的話，能來參加是最好啦……琵娜也說同人誌是滿足個人表現欲和創作欲，能夠帶來互動的東西，用遊戲的心情來玩玩應該也滿好的。」

「學姐會轉來白麗陵，就是因爲覺得那些事情很討厭對吧？」

美美奈又確認一遍，秋晴點頭表示沒錯。真想讓她看看理事長絲毫沒有熱忱的樣子。

「怎麼了嗎？你那位同學好像也是來拜託什麼對吧？」

「本公主除了你就只跟朋美說過話，光是這樣我就放棄了。這當然是我還沒找到知音的關係。」

反正，那位善變又自我的小公主能多認識朋友也會很高興的。她們倆從外表看來差不多大，學姐的出身門第跟其他大小姐又不太相同，說不定這兩個人意外地投合呢。

「不用在意那麼多啦。照你的意思就是不想參加吧？」

「又是大人、大人的…………唉，也是啦。」

「這次就算學姐沒辦法幫忙，你也去跟她說說話嘛。至少你們有共通的話題可以聊。」

秋晴反射性地想吐槽她又要搬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很出色的大小姐喔」這句話，但是轉念一想，他突然同意起這句話來。

可是，照琵娜這麼說——

琵娜要他在下次連假結束前把第一季動畫全部看完，甚至把播放器都塞了過來，所以他很快就能多少有些體會纔是。

「唔……嗯……我知道你要表達的意思，不過美美奈……」

美美奈那仿如小學生般的外表，實在很容易讓人忘記她是個頗受看好的世界級畫家，各種比賽還是美術展之類的不斷找上門也沒什麼好奇怪。

「畢竟，阿部井同學跟我同班……」

美美奈把素描本收到背後，怯懦地用腳尖撥弄着地面：

◆ ◇

「…………兩個人？只有你跟她？」

「比起那個，理事長有電視還沒播出的DVD影片？不知道她會不會讓我看……？」

「喔——順便問一下，那些東西是你們自己帶進去的？」

「說到這個，你不論對學姐還是老師都直接用名字稱呼呢。」

「嗯。我有點想試試看。只有一點點喔！」

秋晴自然不可能靠說話來討人歡心。他懂這一招的話，就能夠明白美美奈面色不悅的原因。作爲最終手段的糖果賄賂也早就用掉了。

「……那個，請稍微讓我考慮一下。」

「比賽啊……先不管要不要參加，煩惱的時候就不會想看動畫或是出本子來賣了嗎？」

「嗯。一個高年級生卻長得那樣嬌小，太適合拿來當爲吉祥物了。然後又理解魔法蒂芭好看之處，美美奈實在是無可挑剔。」

「是啊，這就是親近的象徵。之前也說過，在白麗陵的這段期間，可以把我的身份忘掉對吧？」

「試用品？」

「這個嘛——」

「那麼對長輩呢？應該要使用敬語吧。雖然我自己也沒資格這樣講。」

這作法很明顯是想在大小姐之間留下好印象。總覺得無意間窺見了大人世界不爲人知的一面。

看在琵娜能夠大言不慚說出這種話的份上，秋晴忍不住笑了。他趕緊用手把臉遮住。

到剛纔爲止事情都往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這時美美奈的表情卻突然黯淡下來。

秋晴多少能體會美美奈的話，所以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是啊。本來有想過找朋美跟瑟妮亞，但是感覺她們對這方面沒什麼興趣，才又打消念頭，想起學姐可能是最合適的。」

「所以最壞的情況就是我跟琵娜兩個人，應該也能弄出些什麼吧。不過我完全是個門外漢，幫不了太多忙就是。」

秋晴當然希望美美奈能夠參加，但也不會因爲這樣而加以強迫。他已經很清楚對方的個性了。

秋晴套上略薄的長袖兜帽大衣都還這麼覺得，而琵娜身上卻只穿着中學部的夏季制服，精神抖擻地在湖邊來回走動。

「大、大人的世界沒有那麼簡單，必須考慮很多才行！」

「啊——對對，的確有。」

「喔，有什麼問題。那樣正好順了她的意，能夠炫耀一下啊。」

「那可不行。」

儘管這跟原本的話題毫不相關，然而琵娜充滿威嚴的樣子還是讓秋晴不自覺產生如此的念頭。他頭一次覺得琵娜看起來就像個一國公主。

「這樣說可能會有語病，不過本公主跟其他人是有身份差異的。就算朋美是舉世聞名的彩京家女兒，如果有人看見她用對等的語氣跟本公主說話，會是件多麼不光彩的事。年齡不是什麼問題，在白麗陵中只有楓稱得上是跟本公主地位相當。」

「學姐也是嗎？先不論家庭背景，她也算是非常有名呢。」

就先前美美奈本人所提及，她的父親在銷售海外進口傢俱的公司中擔任要職，母親是全職的家庭主婦。若從她們的家世跟財產衡量，美美奈其實不夠格進入白麗陵這所名校。因此就算前任理事長爲了讓她進來而在背後幫了一些忙，就其他學生沒有任何怨言這點看來，她的才華跟成就確實受到了大家認同。

即使如此，琵娜仍然搖頭。

「幾年之後會怎樣我不敢講，至少現在沒有辦法。藝術家的成就是要到蓋上棺木的那一刻才能論定——這話或許有點重，但是她如果沒拿到一兩個勳章是不夠的。斯佛王國的鮮血和歷史是我們經歷多少歲月才累積而成的，要讓一個人的才能與之匹配實在很困難。」

「原來是這樣啊……」

「秋晴以外的人大多明白跟本公主之間的身份差異，所以對話都是些不着邊際的內容。那種程度的社交本公主並不強求。而且身爲一國的公主，就算對方是說話不用太拘謹的人，態度因此變得隨便也是犯了大忌。」

……該怎麼說呢，感覺真是麻煩。

然後又是從琵娜的口中說出來，更增添了些不真實感。

「……那麼，你命令我當家臣不是也很不恰當嗎？」

「喔喔，好問題。是那樣沒錯，不過我只是口頭上那樣說，沒有在大家面前公開宣佈，所以應該也不會有人會當真。」

「那……你不在意嗎？」

「嗯，不在意。你也不希望在同學之間造成地位問題吧？」

經她如此一說，秋晴想起從育科的同學們。轟肯定是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然而大地和三家這羣有識之士可能就會有顧慮了。至於沒那麼熟的女生們更是不在話下。

沒想到琵娜竟然考慮到這一點——還以爲她只是個比瑟妮亞更有衝勁的少女呢。

秋晴在心裏對她說了一連串的抱歉，然後繼續提出問題。

「那麼，你直接稱呼名字表示親近的計劃進行得如何？」

「嗚？嗯…………就是，『那個』啦。」

「那個是哪個啊？」

「…………果然沒有客人來啊……」

「咦，怎麼？爲什麼不要？」

「哇！笨蛋！別在水邊亂用飛技啦！」

朋美跟其他班級的朋友有約，瑟妮亞也跟鳳出去購物了。至於從育科的同伴們，經歷過下午的課程後更不會特地跑來這裏優雅地喝茶吧。況且，只是想喝紅茶的話其實宿舍大廳就有了。

他用隔壁區域的女僕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解釋。

「噫……？阿、阿部井同學……」

「…………怪了，明明是牛奶口味的啊……」

「嗯…………是可以……」

一旁的秋晴陷入困惑。美美奈同樣是不知該怎麼辦的表情，不過還沒到他那麼嚴重。他不知道客人不肯就座時的應對方式，而貿然搭話很明顯也不對。於是他只能呆呆地晾着。

「…………啊～～那個啊，漫畫的事吧。」

「唔…………沒、沒有聽錯……」

美美奈聽了後更噘起小嘴。

至於在美美奈眼裏，自己目前是何等的處境也很容易理解。有女僕服務的地方坐了好幾桌客人，這裏卻是一片空蕩蕩的。剛纔目光跟她對上時，自己全身上下應該都充滿了難堪的氣息吧。

琵娜不知什麼時候把原本盤着的腿收起，用雙手抱住。這讓秋晴更加感到罪惡。這個小公主，高興跟消沉的落差也太大了吧。真希望她能把情緒程度分得再細一些。

美美奈看了看手中的素描本和圖書館的方向，但好像又對秋晴的慘況於心不忍，她有些猶豫地踏了進來。

雖然聲音有點小，她還是確實說出來了。

「琵娜，就別說什麼，先收下這個吧。」

「就是………………………………還沒有其他可以好好對話的人，所以不知道。」

秋晴思考着接下來要怎麼做，手不禁想去摸摸安全別針——不行，工作中必須忍耐！於是他摩擦一下無處可去的手指。這時美美奈把杯子放到桌上，然後抬起頭：

阿部井再三確認，美美奈仍維持相同的答案。不過現場氣氛並沒有因此放鬆到可以拍手叫好，反而沉重到翩翩飛來的蝴蝶都會瞬間摔到地上。

翌日——

「……難道你要用一顆糖果讓本公主恢復心情嗎————？」

◆ ◇

「…………嗯……？」

美美奈雙手捧着玻璃杯湊到嘴邊，一臉不滿地大口大口喝起來。這是「我不接受」的意思嗎？學姐果然還是個小孩啊——

「…………」

——換個角度來說，就是現在沒有在忙囉。

「嗯……我、我想要柳橙汁或冰牛奶……」

「牛奶口味又怎樣！那樣子我就會高興嗎？」

那模樣就像是內向害羞的小孩到不熟的親戚家作客，秋晴因此更受到感動——學姐是個無法坐視這種情況不管的大好人，再加上柔弱的個性，纔會來到白麗陵的吧。真有道理。

阿部井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存在，眼睛稍微往這裏瞄了一下，又馬上轉回美美奈那裏。這態度就跟儘量別去注意坐在路邊的小混混沒什麼兩樣嘛。

「唔……」

「那、那種事情立刻給我忘掉！真是的，你就是腦袋無可救藥纔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兩位小姐僵了半晌，最後是由真的懷疑自己耳朵有沒有問題的阿部井先開口。

咖啡座的四周用籬笆圍了起來，所以沒有看得很清楚。但他還是認出美美奈手裏拿着素描本，想必她又要去最喜歡的圖書館後面一個人靜靜畫圖了吧。

「…………可是……美美奈決定暫時不畫新的作品了……」

「……………………啊啊……」

她鬧到氣喘吁吁的，最後不小心踩到青苔滑了一交而哭着跑回宿舍。會議就這麼結束。

反正，這是常有的事，說是家常便飯也不爲過。朋美或瑟妮亞沒來光顧的話，他就會在沒接待半個客人的情況下結束工作。起初大地那羣人跟從育科的女生還會來捧個場，第二學期後他們除非有要事，不然不會來這裏泡茶。

「可是辣的跟苦的你又不接受，之前喫了薄荷口香糖不是眼淚流個不停嗎？」

她的臉上帶着純粹無瑕的笑容，絲毫不認爲對方會給出否定的答案。被那種笑容看着的美美奈尷尬地把視線垂向桌面。

「讓您久等了。爲您送上柳橙汁，不知是否還可以？」

秋晴因爲在工作中，只能這樣看着美美奈。她微微顫了一下眉毛，然後抬起頭看向老早準備好洗耳恭聽的阿部井：

「…………」

「……那個，學姐啊，現在好歹是在工作。」

——結果，琵娜的情緒始終維持在極不穩定的狀態。

兩個人就這樣交錯視線，身體動也不動。他思考着下一步該做什麼。

琵娜氣到隨時都有可能跳起來。這完全出乎秋晴的意料。

「……………………你是『那個』嗎…………」

「唔……那個，可能是不喜歡你的說話方式吧。很不適合……」

秋晴有排到服務活動，課程結束後便立刻趕去工作的地方。今天下午的課大家必須坐空氣椅來聽講，結束後腳根本站不太穩。幹嘛搞這種討人厭的軍事化教育啊——他實在很想這麼吐槽。

對方沒有正眼看着他，作出了個頗有難度的要求。他稍微思考過後，想到今天氣溫比較低，所以——

「………………那個……」

——那是連美美奈也喜歡，廣受小孩子歡迎的糖果。

「沒錯，關於比賽的事情。您考慮得如何了？」

想不到她決定得這麼快，秋晴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要聽到答案了……無奈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終於找到你囉！如果我們都選一樣的課或許就不會這麼辛苦……哎呀，現在才說這些也沒什麼用。能夠順利找到您就該好好感謝了。」

「…………是的。」

秋晴嘆了口氣，原本挺直的腰桿有點彎下來。

「……不好意思，我沒有聽清楚……不想參加比賽，一定是我聽錯了對吧？」

秋晴如此想着，一邊爲她準備玻璃杯和礦泉水，畢恭畢敬地連同菜單一併送上。

……至於被拒絕的那個人，她連眨了好幾下眼，接着陷入疑惑。那反應像極了外國人初次聽到別人操着濃厚的口音說方言。

他萬念具灰地望向咖啡座外面，忽然看到難得路過這裏的美美奈。他發出驚訝的聲音，對方也跟著有所反應。

「……那個，我不想參加。」

「……今天不會有人來吧……」

唔啊——這可是個大工程呢。從美美奈的反應不難看出她不想答應，可是要拒絕那張接近完美的笑臉，對心臟只跟倉鼠差不多大的學姐來說會很困難吧。

「櫻澤同學的暫時是指多久？您轉進白麗陵後——不，在那之前就不開畫展也不參加任何比賽，已經沉寂好一段時間啦！您還有在繼續畫圖對吧？」

「工作時間久了以後，平常說話的語氣也會變得比較有禮貌……應該吧。」

秋晴自己也很清楚這種說話語氣不適合他。然而——

這句怯生生的話可讓他深深捱了一刀。

秋晴當然會覺得他們滿無情的。不過這隻能當做放錯重點的藉口，他還是得自己想辦法排遣這股莫名的情緒。

「……………………咦？」

接着她在秋晴負責的空曠區域邊緣找一個位子坐下。

「那麼請問有什麼不滿意嗎？」

「——哎呀，櫻澤同學，您在那裏啊。」

秋晴一瞬間想不起學姐指的是什麼，他皺了皺眉。

「……嗯？這是什麼東西……？」

糟糕，好像踩到地雷了。想要敷衍過去或是尋找救兵，身體也因爲尷尬而無法動彈。

面對這尷尬的場景，秋晴很想丟下一句「忽然想起有急事！」然後迅速逃走。

聽起來這位叫做阿部井的人正四處尋找美美奈，她進入咖啡座後也不坐下，直接來到美美奈身邊，優雅地跟她行禮。

「沒錯，就是那個。美美奈考慮了一個晚上……」

秋晴往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在籬笆的對面，亦即美美奈先前站的地方附近出現了昨天見過的學生。

「那個——」

「…………您真的不想提供作品嗎？」

「……那個啊，關於昨天的事情……」

會變成這個樣子，很明顯是秋晴造成的。他開始思索該做些什麼纔行……

「既然學姐都這樣說了——」他本來要講出這句話，不過還是吞了回去。

「嗯，是有在畫沒錯……」

過了一會，他從口袋裏摸出某個東西，遞到那位公主的面前。

本來以爲她會用更委婉的方式拒絕，沒想到說得挺直接的，連秋晴也覺得意外。可能是因爲她想不出其他好的理由吧，不過這樣也算很了不起了。尤其看到她縮起身體、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時，心裏更做如是想。

他不禁感到納悶。

「……可是你平常都用沒禮貌的方式說話，現在反而感覺更奇怪。」

他用沾溼的毛巾擦乾汗水，換件裏面的衣服，調整好執事工作——也就是服務生該有的服儀後，馬上到負責的區域就定位——

「嗯……？」

平常有可能光顧的客人都不會出現，他自然而然認定今天不會——

「唔……你找我是……？」

學姐的眼神像是在道歉，不過這又不是你的問題，根本用不着在意——再說，真的有所顧慮的話，我比較希望你當初就不要說。

「——爲什麼？這對櫻澤同學不是什麼壞事啊？」

「不小心傷到了少女正值青春的纖細心靈，這就當做賠禮吧。」

「那應該會有些還沒發表的作品吧？我只是想請你挑一件自己滿意的出來比賽而已……究竟是爲什麼？」

美美奈完全被對方激動的情緒壓制住，只能紅着臉把頭低下去。

——沒辦法，事到如今不能再管什麼立場，或用什麼正在工作的理由袖手旁觀了。

秋晴做好待會被深閒狠狠教訓的心理準備，往前踏出一步。

兩位女生一起把眼睛轉向這邊，他舉起右手請她們注意。

「啊——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談話。」

「……有、有什麼事？這跟你從育科的人沒關係吧。」

阿部井很明顯擺出警戒態勢。對於她那句話，秋晴心裏其實也認同。那的確是她們兩個人的事情。

不過既然都插手了，他不打算就此收回。

「未必沒有關係喔。這位學姐先答應要跟我們幾個人一起畫漫畫了，所以很抱歉，請你死心吧。」

「欸……？」

「你說什麼……？」

在這樣的氣氛下，他很自然地跳過美美奈直接做此宣言。

然後在兩個人反應過來前儘量把能講的都講出來——

「就是這樣。她想要嘗試自己的其他可能，在重新產生興趣前不會參加比賽什麼的。」

「怎麼會……漫畫、什麼漫畫！我父親辦的比賽可是從全世界二十八個國家徵件，還請到美術界的巨擘擔任評審，非常具有權威性，現在大家都在談論這個呢……我會請櫻澤同學參加，也是爲她着想……」

阿部井的肩膀有點顫抖，不知道是生氣了，還是被其他難以形容的感情給吞噬。不管哪一種，都不認爲她是抱持着好意。

但是秋晴聽她說話心情也不是太好，所以彼此算是半斤八兩吧。

「是不是對她好應該由本人來判斷吧。何況她還是個學生，就讓她去做想做的事啊。」

……美美奈其實還沒答應幫忙製作同人誌就是。而且到時候是要讓她Cosplay，然後當然也會請她畫些漫畫。

他承認自己有些多管閒事，不過都已經介入這麼深了，哪還有中途退出的道理……哎呀——連自己都覺得好任性啊。

全場包括秋晴在內的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到手插在腰部，挺着胸以堂堂之姿站在餐桌上的少女。

她的語氣沒有什麼改變，卻多了份平時沒顯露出的威嚴。這種樣子還滿新鮮的。再想到她就是跟理事長熬夜打電動，然後被深閒罵到快哭出來的那個人，就覺得人生實在很不可思議。世界上真是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謎團啊。

「哼，就算我在有狀況時瀟灑登場也要罵嗎？」

可惜，現在已經是琵娜的天下了。

這真是出乎意料，還以爲阿部井絕對會氣到臉變得跟番茄一樣紅呢……

「請容我打斷你的話！要是櫻澤同學選擇耽溺於漫畫，而埋沒繪畫的才能——這點我無法接受！」

而且，更大的問題在於他們找不到能妥協的地方。

「………………！」

「盲、盲從的人應該是艾斯特同學您吧！」

「你說參加比賽是吧？美美奈的名聲早就舉世皆知了，在本公主的國家也是如雷貫耳，現在還參加這種比賽是要做什麼？」

被指到的阿部井很明顯神情動搖了起來。

「爲、爲什麼艾斯特同學會……？」

秋晴也對自己的行爲感到訝異，而阿部井學姐銳利的視線繼續投射過來。

身穿中學部制服的少女露出神采奕奕的笑容。

看着琵娜戲劇般的表現，秋晴也受到感動。原來她想做的時候還是做得到的嘛。不像某位理事長，想做的時候只會搞些不必要的東西出來。他爲此感到放心。

「……什……麼？」

總覺得不能只對她生氣，所以秋晴幫她把丟在桌子附近的鞋撿起來，好好放在地上。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喔喔，秋晴啊！來，快點好好讚美一下本公主！」

「喔？」

琵娜會大聲抗議也有道理。她的確沒說錯什麼，可惜場合不對。本來事情都要畫下完美句點了，現在又捅出這簍子是要怎麼辦？

「我也說過了，是本公主邀請美美奈加入同人活動的。要畫你所藐視的漫畫也是本公主的意思，因此有什麼話當然就直接跟本公主說。」

琵娜這纔有點不甘願地跳下餐桌，好好穿上鞋子。

「哇！別咬我別咬我！好啦我會放開你，但可別再亂來啊！」

「考慮到觀衆而畫圖以及參加比賽，全都是爲了櫻澤同學好！當然，參加父親舉辦的比賽可能會被您認爲是一己之私，就算這樣——！」

不管怎樣，都說到這個程度了，阿部井也不再辯些什麼，於是秋晴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打圓場——

「專門畫風景的人嘗試抽象畫、或專畫水墨畫的人嘗試油彩也是這個道理。想鑽研畫漫畫的特殊技巧，進而擴展自己的領域根本沒什麼不對，而你光看到表面就直接否定，豈不是荒謬嗎！」

面對如此的殘酷發展，秋晴可以想見雙方接下來會意氣用事，忍不住要嘆一口氣。他偷偷觀察阿部井的反應——

「你錯了。」

陷入慌亂的阿部井把右手舉到胸前握緊。

「雖然花了一些時間，然而就像之前所說，由本公主來當你的對手，這樣還有什麼地方不夠嗎？」

然而和琵娜面對面的阿部井卻說出跟她對立的言論，又算不上什麼怪人，只是個還算認真的上育科學生。這樣與公主爲敵，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懸崖。

秋晴可真的被嚇傻了，他大大嘆一口氣——不過心中還是很謝謝琵娜，當然跳到餐桌上這點不算。

對方也在同一時間看向秋晴，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間轉爲不安。她低聲咕噥一句：

琵娜竟然還得寸進尺繼續說下去，秋晴連忙捂住她的嘴，但似乎爲時已晚——可惡！這個超宅的蘿莉公主，實在太得意忘形了！果然跟外表一樣只是個小孩子。

琵娜看見她那樣反應，就像是已經拿下了勝利，得意地閉起眼睛。

「哼哼，本公主可是一片光明磊落，聽完這段話你又是如何？八成是在盤算把美美奈說服，好滿足一己之私吧。可是這樣不——嗚唔？唔！嗯～～！」

阿部井聽到這句話，震驚地雙手遮住嘴巴。

「嗚！嗯……可是你看看，我有把鞋脫掉喔？」

「你……一個從育科學生或許無法理解，這纔不能跟你們的扮家家酒相提並論！這可是攸關櫻澤同學的大好前程——」

「誰要讚美你啊，先趕快下來！一國的公主怎麼可以做出這麼粗鄙的事！」

但她還是繼續掙扎，濡溼的眼睛變得更銳利了。

「哼哼，當然的啦。秋晴剛纔提到的同人誌，正是由本公主所主導！負責跑腿的秋晴遇到處理不來的事情時，由本公主親自出面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番鏗鏘有力的發言後，整個空間陷入一片寂靜。

「當然了！畫那種孩子氣的圖出來，根本沒辦法拿進美術館展覽……有時間的話不如去參加比賽，這纔是爲櫻澤同學着想……」

昨天也跟美美奈提過相關的事了，但她似乎還是很驚訝，臉頰有點紅起來，口中一面念着「一、一起……」。

「怎、怎麼會……如果是身爲公主的艾斯特同學……可是……」

兩位二年級學生瞪大了眼，琵娜依然不爲所動。

好不容易從驚嚇中回過神的秋晴趕緊走到琵娜身旁，對方聽到腳步聲以及察覺有人靠近後，也馬上把眼睛張開。

秋晴跟她已經夠熟了，而且又算是半個保護者，所以對他而言沒有感到什麼壓力。

「從育科學生不夠格的話，我琵娜•斯佛姆克蘭•艾斯特就來代替秋晴！」

然而秋晴無暇對這意想不到的聲音感到驚訝，因爲下一秒他就目睹發出聲音的人像一陣風，咻地出現在附近的空桌上。

在秋晴的看顧下，她面對年長的人絲毫不減堂堂之姿。這並非用對待地位較低的輕蔑眼神看着對方的意思，她直直盯着阿部井，彷彿在說不論來什麼招式都會全部破解。

秋晴自然是毫不意外……應該說自己也是這麼想的，而現在又再次深切體認到。擁有擅長繪畫的人才是再好不過的沒錯，更重要的是擁有願意參與的夥伴。他沒有那麼迷動漫畫，因此更能感受到這意義。

「我問你，這是在說畫漫畫就不是爲美美奈好嗎？」

「——那就換本公主來！」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人倒抽一口氣，完全忘了原本要說的話。

多虧那番舉動，秋晴的頭腦比較冷靜了。他對這點表示感謝，然而琵娜似乎不打算就這樣罷休。

「同人活動不是隻有創作，也要拿出來賣吧？如果是櫻澤同學的漫畫，對收藏家來說是多麼有價值——」

「……嗚…………我也是，爲櫻澤同學着想…………想要幫上，父親的忙…………可是…………嗚嗚……」

接着發出訝異的聲音。

「你覺得這樣就可以站到桌子上嗎！好啦，鞋子都拿過來了，快點給我下來穿好！」

對方被那樣一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愧是高年級的性格。她沒有逃避，而是選擇維持對立態勢。雖然她算是敵人，還是很值得佩服。

「我們不會打出美美奈的名字。何況，要不要請她畫圖都還沒確定。」

她踩着跟身材一樣小的步伐來到阿部井面前，仰頭直視對方的臉。

「哼嗯！唔唔唔～～」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啦，用正常的方式出現就行了。」

「……那爲什麼櫻澤同學……」

阿部井啞口無言，美美奈露出驚訝的表情，其他在場的人也是如此。

同樣身爲日本人的阿部井反應又是如何——思及此秋晴把視線轉過去，發現她的臉上血色盡失，模樣相當可憐。

唯獨秋晴的臉上沒什麼變化。他心裏想着琵娜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但頂多也就如此。

他沒有看錯，對方竟然哭了出來。

「…………真是……我那可是在活用桌子的高度耶……」

她看到我們後先稍微觀察場面，發現真的出現狀況時立刻跳出來——

「……雖然艾斯特同學這麼說，即使是一名公主，要櫻澤同學依照您個人的興趣去做是不對的。」

阿部井這句話不單說給琵娜，同樣要讓美美奈聽到。而琵娜只是揚起嘴角。

她維持很了不起的態度，繼續平靜地說下去。

琵娜不等她說完就揮一揮手，像要驅趕面前的小蟲。

「……夠了！從育科的人就是這樣，完全沒辦法溝通！」

「所以說其他人不用勉強插手嘛。」

「…………嗚咕…………太過分了……」

「因爲有相同的興趣。我們喜歡同一部動畫，只要有了想要創作的念頭，其實美美奈會不會畫圖都是其次，有這個志向就夠了！」

「……咦？那麼，美美奈要做什麼……？」

「之前也說過了，主導權是在我手上。如果美美奈自己想要畫，我們當然會讓她盡情發揮。不過現在我們想要的是跟她成爲同伴，快樂地分享這段時光。」

「沒用的。首先，一個比賽要有足夠的歷史才稱得上有權威性，向全球廣徵作品、聘請專業級大師來評審這些手段都沒有辦法改變。十年、二十年、甚至到百年的歷史中，成爲那些沒沒無聞之士馳名國際的契機，纔不算是空有其表。現在你要美美奈提供作品，我怎麼看都只覺得是要爲比賽增光，一味盲從罷了。」

「…………………………咦？」

爲什麼她眼眶會充滿淚水？嘴脣頻頻顫動又是怎麼回事？

美美奈似乎跟不上他們的對話，但阿部井還是繼續紅着脖子，愈說愈激動。

喔喔，真是辛辣的批判啊。不愧是個公主，摻雜一堆艱深的字還能說得那麼流利。她知道的詞彙比自己這個日本人還豐富呢。

這……她是在說她沒有要利用美美奈滿足一己之利，而是真的考慮到對方的才華和未來的意思？其實她並沒有惡意，只不過那種個性反而招來麻煩是嗎？

秋晴也跟着冒起火來，音量漸漸提高。他很清楚這一點，理性的自我不斷提醒自己要冷靜，然而情緒已經快要失去控制。

「呼哈——真是，你在做什麼啊！本公主又沒有做壞事！」

她高聲如此宣佈，一面將手直直指向阿部井。

「或、或許吧，但這可是更有——」

「……還能夠知道我們爭吵的內容，你一定是躲在什麼地方偷聽然後等待時機登場吧。又不是大吉那個變態的自戀狂，別做這種丟臉的事！」

「啊，那個啊，是你弄錯了。」

琵娜不知道待在這裏多久了，想必她也跟阿部井一樣到處尋找着美美奈。要說碰巧的話，時間抓得未免也太剛好，而且她的個性又是受不了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琵娜的發言讓阿部井很受震驚吧。她所要的不是繪畫才能跟知名度，單純想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人而已。

她三個字就把對方全盤推翻。

當秋晴感到不解之時，對方自我意識強烈的細長雙眼落下了豆大的淚珠。

聽到對方氣到說出這種話，他出自本能地想要回擊——

——秋晴了解狀況後，迅速看了看身旁的琵娜。

「…………怎麼好像本公主變成了壞人……？」

怎麼看都是這樣吧——秋晴正想如此回她，但立刻察覺到自己的處境。

爲何不只是琵娜，連自己都遭受在場所有人冰冷的視線啊？

……糟糕，明明是琵娜單獨犯案，自己只是個來不及阻止她的服務生而已，現在好像被當做共犯了……不，甚至還有可能以爲我纔是主嫌。

這種時候必須趕快告訴大家「雖然我長這個樣子，內心其實是個紳士」纔行！每隔一段時間校園就會流傳我的奇怪謠言，這也是爲了洗清自己的污名！

他帶着一點私心，在沉重到宛如守靈的氣氛中靠近阿部井，用滿滿的誠意向她道歉。

「對不起，學姐。其實琵娜也沒什麼惡意，就由我來替她道歉。」

「嗚咕……我、我纔不需要什麼安慰！你是想趁我傷心，任意玩弄我對吧……！」

……這話可是太、太、太過分了。

怪事……我還以爲這樣做沒有問題的，怎麼還被認爲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啊？而且不光是哭喪着臉瞪我的阿部井，周圍的女生也開始露出看到髒東西的表情……這叫我去找誰哭訴纔好啊？

如同往常，又是狼狽不堪的下場。只能嘆口——？

「……唔哇不妙，這是……！」

秋晴突然感覺到一股逼人的寒氣，他反射性地回過頭……就跟預料的一樣，遠處出現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人。

那個人身穿藍色女僕裝，從校舍方向以不顯慌張的異樣速度逼近。她就是從育科……不只，是整個學校中最不能與之爲敵的人物——深閒。

深閒出面的話場面很快就能收拾乾淨，但相對地也會付出極大代價。再讓她發現自己跟疑似加害者的人站在同一邊，實在很難想象會面臨什麼樣的處罰……！

「這下糟糕了……哇啊？」

他一面想象着悲慘的下場，一面流着冷汗時，背後忽然感受到一陣彷彿有人撲過來似的衝擊。

好在衝擊的力道不強，他空踩幾步後穩住身體而不致於倒下去。這時背上發出了聲音：

「有麻煩了！趁深閒來之前趕快開溜吧！」

「啥……琵、琵娜？你幹嘛——」

爲什麼要露出小孩子發現「什麼？阿拉伯數字其實是印度人發明的？」時的反應？而且還把細細的眉頭皺起——

他發現對方用失望的表情看着自己。那樣子讓他一下忘了該做什麼。

「當然了！哪裏有拒絕志同道合之士的道理？詳細內容我們之後會再討論——那麼美美奈，就請你多多幫忙囉。」

最後她的那句話實在很過分，姑且先認爲當時已經喪失心智好了。這不但是爲了對方，也是爲了自己好。

「就說不是了啦————————！」

……呼——美美奈說OK真是太好了。原先還擔心她沒有這個意思的，現在總算是能鬆一口氣。

「就算你現在才說『這個樣子』……」

正在不久的將來等待着的深閒地獄行實在沒辦法無視，他難堪地大喊，同時往比較沒有人的地方跑去。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美美奈不斷髮出抗議，秋晴跟琵娜則努力跟她好說歹說。

「…………原來，你……沒發現美美奈決定要參加嗎？」

◆ ◇

美美奈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有點怯懦地伸出右手跟她握住。

「那反應就太遲鈍啦。」

秋晴一路跑到美術館後面，確定四下無人了才終於停下腳步。

「咦，當真？我是覺得不是件壞事沒錯啦，你確定？」

比起阿部井的事情，由於她的關係讓秋晴更有種搞砸事情的感覺。當時就是太沖動了，才演變成這個樣子。

盤據在胸口的不快感消失了，他稍微享受一下這短暫的暢快，然後重新站起來。

「我要怎麼安心啊！美、美美奈是想要畫、畫漫畫……！」

「哇！本公主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喂……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確定！所以，本來美美奈還很高興的…………真是。」

「……唉，還真遇到麻煩了。」

剛剛的混亂中秋晴順手把美美奈一起帶過來，她正在整理途中不小心弄亂的衣服，聽到秋晴跟她道歉時又趕忙把臉抬起。

「爲什麼連美美奈也要逃——？」

琵娜沒再多說什麼，看來她是有在用心反省了。

因此秋晴正要向她低頭致歉，然而——

琵娜爽朗地伸出右手。

「那個啊，我們還沒聽你的答覆就說出那樣的話，擅自把你拉進同人活動——」

那麼，關於剩下的問題——

「快點走！本公主有點怕深閒訓話！只有一點點喔！」

「唔……」

儘管他還是逾越了分際，傷害到阿部井學姐，要反省的事還有好多好多……不過，這實在是太好了。

他輕輕敲一下琵娜的頭，大概就是發出「叩」一聲的程度吧，但對方還是用兩隻手按住被敲的地方。

「爲、爲什麼美美奈要變成這個樣子……！」

「啊，等等，暫停暫停！學姐，先冷靜下來！」

「叫我琵娜就可以了。」

「那麼，現在就馬上揭開活動的序幕吧！」

「說起來我們可能真的多管閒事了吧……但也想不到那位叫做阿部井的學姐，竟然那麼單純……」

「我也沒有想到啊，不過因爲你的多嘴讓事情變成這樣的後果是無庸置疑的。以後可要好好注意！」

當然，他是打算事件結束後全部一筆勾銷，然後重新詢問對方意願。然而都鬧到這樣子了，也不方便再說「漫畫還是不太適合我，所以決定放棄☆」之類的話。而且對心臟跟松鼠一樣小的美美奈而言，無疑是難上加難。

雖然他沒有累到必須大口喘氣，精神上的緊繃卻已經消耗到快要跌坐在地上。他忍不住發出嘆息。

「怎、怎麼了？肚子不舒服嗎？」

一頂過大的帽子、一襲以白色和粉紅色爲底，專爲甜美可人的蘿莉設計的洋裝都擺到眼前了，爲什麼還不重新思考它的意義呢？而且站在旁邊叉手打量着她的琵娜也換上了魔法蒂芭的衣服，這樣還沒有察覺反而比較奇怪吧。

「學姐，實在很抱歉，把你也牽扯進來。」

——真是爆炸性的發言啊。

總之，做了不少犧牲之下，一切終於是圓滿落幕了……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可惡啊——！這下子悔過書跟三小時的訓話註定逃不掉啦！」

這就是美美奈啊——秋晴只能笑容以對。

「本公主也嚇到了。看來必須多多磨練自己識人的能力纔行。」

他迅速開始移動，並且不忘用左手抱住美美奈的腰際——

「嗯嗯，漫畫我們也會好好努力的。」

「嗯～～跟我想的一樣，很合適呢。雖然還要再做些調整，讓美美奈Cosplay魔法小楓真是太完美了！」

學姐把手放在肚子前擺弄着指頭。她應該能用更好的方式來表達謝意纔對，不過那似乎已經到極限了。

「…………………………喔？」

最大的問題解決之後，接下來與其回首不堪的過往，倒不如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他把視線轉向琵娜和美美奈。

「咦？啊？爲、爲什麼？」

然後像脫兔一樣逃之夭夭。

她含着淚水拚命否認，但事實的確就如琵娜所言，亂像一把的。因此秋晴也跟着點頭：

「學姐啊，我們要你換裝的時候，都不覺得哪裏奇怪嗎？」

看着這兩個人，秋晴的表情同樣放鬆許多。

「我以爲是要換上畫圖時不怕弄髒的衣服嘛！中間是覺得有點怪怪的沒錯，最後用鏡子看到自己之前並沒想到會是這樣啊！」

「不是啦！只是安心下來的關係！」

「嗯？那可不行喔，秋晴。來，讓本公主看看，我給你按摩一下。」

「不過，你們都爲了美美奈這麼努力…………所以，嗯……我其實不會在意。」

「嗯？穿這個是爲了在活動中拉顧客啊？」

「…………………………啥？」

美美奈鼓起臉頰，拿起素描簿往秋晴身上拍打。他只能不斷試着安撫，一面思考對方說的話……接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 ◇

琵娜興奮地大聲宣佈，秋晴只發出簡短的「喔」，美美奈也含蓄地點點頭。

「我、我一點也不會高興！絕對會討厭的！」

他完全不理會兩位女生的聲音。就算待會自己得去找深閒，也要儘可能把這兩人一併捱罵的可能性減到最低。

琵娜在耳邊叫着，同時還拉他的頭髮……秋晴只好痛下覺悟，實在是別無他法了。

「沒問題啦，學姐。真的很合適。」

——美美奈着急地發出抗議。

雖然發生不少風波，而且之後還有深閒的處罰等着。總之，太好了。

然後——

「不是『也會』，我只要畫畫就夠了！要我穿成這樣站在大家面前，根本是不、不可能的事！」

她漲紅了臉，激動地揮着手上那支玩具槌。

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

「沒錯，本公主也會一起穿的，你就安心吧。」

「嗯……喔，好的！也請你多多指教，艾斯特同學。」

若要說哪邊比較慘烈，看看身心具疲、兩手抱膝坐在地上的美美奈就能立刻明白。

「哇啊！喂，秋晴，太快了！太快了啦！」

「這、這、這種打扮跟畫同人誌有什麼關係啊？」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去好好反省反省！」

「所以，學姐決定要加入囉。琵娜你也很歡迎吧？」

「啊，嗯……不過那是美美奈……」

琵娜更是藏不住喜悅的笑容。

「用不着謝我們啦……倒不如說要生氣纔對？」

「我一點也不高興！」

他不耐地用手搔着後腦勺。

「好啦，我明白我明白～～這就是所謂的『口嫌體正直』吧。」

然而——

日後實際進入製作過程，他們同樣遇到各式各樣的麻煩與困難——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