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寫番外 不定形核心的思念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9969 字
大陸的邊境,高聳於鄉下小鎮梅吉哈附近的羣山。在年輕黃金龍君臨的山腳下,那座洞口大敞、面向湖泊的洞窟,正被一時的和平所籠罩。
這座不斷湧現出無數史萊姆的潮溼洞窟,直到不久前,除了蝙蝠頻繁進出之外,也就只有見習冒險者會來光顧一下了。實際上,那裏棲息着一隻將其作爲巢穴的魔物——一個人類族的魔法師,但作爲洞窟之主的他,因爲害怕冒險者而一直閉門不出地縮在洞窟最深處,所以他的存在根本無人知曉。
而那些冒險者,從不久前開始也停止了對洞窟的造訪。這是因爲梅吉哈鎮取消了將其作爲見習生考覈目的的運作——這原本是作爲村落自衛力量的「冒險者」進行鍛鍊、以及管理他們的公會辦理手續的一環。至於這背後的隱情,鎮上的人幾乎都不知曉。基本上,冒險者這幫傢伙對鎮上的居民來說就是一類麻煩的存在,根本沒有誰會想要去深入瞭解其中的細節。
總而言之,靜靜佇立在湖畔的洞窟恢復了和平。雖然要說是平穩的話,這份和平稍微顯得有些過於吵鬧了。
茂密的森林將洞窟及其前方廣闊的湖泊團團包圍。從那鬱鬱蔥蔥的深綠之中,探出了許多一晃一晃的小腦袋。
出現的,全都是長着孩童般面龐的傢伙。她們咧嘴一笑,以一個留着銀色長髮的人爲首,帶着天真爛漫的笑容跑了出來。一口氣猛衝過去的她們背後,全都搖曳着小巧的羽翼。在她們的身後,灑落的鱗粉閃爍着光芒,留下了一條條軌跡。
「希,我們來玩啦——!」
『來啦——!』
她們的身影如雪崩一般消失在洞窟中。
過了一會兒,從洞窟深處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
「都給我回去!你們這羣傢伙!」
「啊,是軟乎乎的傢伙——」
「有個黑色的傢伙在哎——」
「把它凍起來吧——」
「住手!快放過它啊——」
如果僅僅是這樣,那也不過是最近已經司空見慣的日常互動罷了。但在那一天,遭了這羣喜歡惡作劇的小小蹂躪者毒手的,可不僅僅是它們。
「哎呀,有個奇怪的傢伙。」
「啾!?」
「是蜥蜴!」
「有好多隻!」
「不,都不是。給予致命一擊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爲致命一擊,但給倒地的黃金龍送終的,是那個叫瑪吉的人類。」
面對這似乎有些誇大其詞的忠告,男人在用於擬態的蜥蜴皮囊之下,默默地挑了挑眉。外表上應該沒有任何變化纔對,但石頭那頭卻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般低聲警告道。
「話,已經說完了嗎?」
石頭那頭乾脆利落地否定了男人的推測。
學院之所以對龍採取不干涉的姿態,是出於對遭受損失的恐懼。就算試圖對龍施加什麼影響,對方會聽從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雖然偶爾會被它們一時興起地賜予些什麼,但這同時也意味着要承擔被它們一時興起地碾碎的風險。
『後來?也就是說,那個淡藍色頭髮的人物並沒有介入龍族之間的戰鬥嗎。真的嗎?』
『妨礙?在龍與龍之間爭鬥的時候,居然有人敢插手?』
「原來如此。」
壓抑着靜靜的興奮,石頭那頭的人物回答道。
他欲言又止。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人類男人的身影。
「嗯,看起來是這樣。話雖如此,我看到的也只是龍出現在地上之後的事情,在地下到底發生了怎樣的交鋒我並不清楚。那個淡藍色頭髮的傢伙回到地上時是被人扛着的,按常理來想,在地下應該發生過戰鬥,或者是類似的情況吧。」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呢。……不過,這樣啊。瑪吉先生竟然。能請您把詳細的情況告訴我嗎?』
『能夠同時對付多頭同族巨龍並輕而易舉取得勝利的黃金龍。即使在龍族之中,也算得上是極其強大的個體,竟然有人敢對那樣的對手提出意見?不僅如此,甚至還讓對方改變了主意?究竟有誰能做到這種事。喜怒無常的暴君。絕對的破壞者。能夠對「龍」的行爲產生影響的存在,根本是不存在的。就在一百年前,這個世界爲了做到這一點,可是付出了近乎將整個世界都搭進去的慘痛代價哦?』
一瞬間,石頭那頭的反應中斷了。
「看起來是這樣的……。但是,那有那麼重要嗎?」
「另一頭。」
『地下產生了瘴氣。然後,那裏竟然有龍復甦了。這可真是變得相當有趣了呢。』
『聽好了。請務必謹慎行事,絕對不能讓對方察覺到您的存在。對方應該也預料到我們這邊會有所行動。正因如此,我才特意拜託在潛入技術上學院無人能出其右的您前往那裏。因爲大意或自負而露出馬腳,這種結果我們既不期望,也絕不容許。』
含笑的聲音說道。
面對那帶着懷疑的語氣,男人感到一絲不悅,回答道。
『關於瑪吉先生身邊,那個淡藍色頭髮的人物。關於她,也請您按照之前的囑託進行觀察。另外,請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根據情況,要把她當成和斯特羅芙萊大人同等級別的危險存在,千萬要小心,絕不能掉以輕心。』
稍作思考,男人便理解了對方的意圖。通過拋下意味深長的臺詞,促使在這座洞窟赴任的學院管理者主動採取行動,這樣自己這邊就不需要費盡心思去調查了。只要跟在後面就足夠了。實際上,男人也只需要混在蜥蜴人中間就行了。
『那麼那頭復甦的龍,也是被斯特羅芙萊大人打倒的嗎?既然她同時對付兩頭同族都毫髮無傷,區區一頭,想必對她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吧。』
但是,基於剛纔的這番話,那個前提將發生巨大的改變。
「沒問題。那個叫瑪吉的人類,對着黃金龍——就是那頭毫髮無傷的黃金龍,似乎在說些什麼。被搭話的黃金龍好像也做出了回應,但具體內容我不清楚。然後,那頭龍就飛到不知哪裏去了。淡藍色頭髮的人物,我記得就是在那之後馬上出現的。」
『這樣啊。……真讓人意外呢。您確定沒有看錯嗎?』
「不,不是的。是個人類。就是學院派來負責管理這個洞窟的,好像叫瑪吉還是什麼來着。是那個男人。」
「啾、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露在午後陽光下的,是一個高個子的蜥蜴人。
像警惕龍一樣去警惕她。
「是的。有什麼不對嗎?」
「看來水精靈溫蒂妮的缺席,確實對周邊環境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啊。真沒想到竟然會有龍復甦。老實說,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您是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才把我派到這個地方來的嗎?」
『那麼,就以一個月爲限吧。在那之後的事情,我會再聯繫您。您那邊也請不要忘了定期進行彙報。』
從嘴脣間低語出的聲音,極其清晰。那並非蜥蜴人發出的那種獨特的沙啞促音。所用的語言也不是蜥蜴語。
「需要我繼續潛伏在蜥蜴人羣體中觀察情況嗎?」
石頭那頭傳來了一聲彷彿無語的嘆息。
接着,石頭那頭的聲音——女性的聲音繼續說道。
披着蜥蜴人皮囊的男人,略顯遲疑地回答道。
『話雖如此,龍的出現也確實出乎意料呢。真沒想到那座洞窟的地下,竟然沉睡着那種東西。』
要讓他去重視瑪吉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人類族魔法師,這實在是一項極其困難的任務。在充滿魔物與陰謀的學院裏也是個吊車尾。被委任管理一處只能用偏僻來形容的魔素匯聚地,一個誰也不曾對他抱有期望的男人。
「確實——這麼一想的話,」
慘叫聲拖着長長的尾音,以此爲契機,一場大騷動開始了。
『沒什麼。請繼續。那麼,是那個淡藍色的傢伙給剩下的黃金龍補了致命一擊嗎?還是說,還沒等她動手,那頭龍就自己死掉了?』
『……在那附近,有那個淡藍色頭髮的人物的身影嗎?』
「我明白。我會確保萬無一失的。」
如果真的存在「能夠讓龍改變主意的存在」,那其價值將不可估量。如果對方還是龍族中極其強大的個體,那就更是如此了。
「哈啊。」
「?爲什麼這麼說?」
男人無言以對。
「把它們凍起來吧!」
「是的。」
『怎麼會呢。』
怎麼可能,石頭那頭啐了一句。
冗長的彙報結束後,石頭沉默了片刻,接着,傳來了強忍着的喫喫笑聲。
「不,其實……」
「確實,戰鬥是單方面的碾壓。復甦的黃金龍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我本以爲她馬上就會被終結,但是……」
「是椅子。我看着是那樣的。四條腿的椅子。他把椅子狠狠砸下——我剛看到閃了一瞬間的光,那頭黃金龍的身體就化作泥潭般崩塌了。然後,就結束了。後來我去了現場,連骨頭都沒留下。」
男人的彙報結束後,石頭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明白了。」
『那是不可能的。』
『並沒有那樣發展,對吧?』
「或許是因爲直到不久前還在管理這個洞窟的水精靈,一直壓制着它吧。」
「是的。有人妨礙了她。」
『那個瑪吉先生,給龍補了致命一擊?別開玩笑了。瑪吉先生應該完全沒有任何戰鬥相關的技能纔對。還是說,那頭龍已經奄奄一息到了只要吹口氣就會倒下的地步了?』
「也許吧。那個叫瑪吉的人類,高高舉起了一把椅子——」
『說的也是……。那就拜託您了。「這層皮」還能維持多久?』
『——瑪吉先生嗎?』
『當然重要。無與倫比的重要。』
『沒錯。斯特羅芙萊大人沒有給予致命一擊就回去了。那也是瑪吉先生促使她這麼做的吧?也就是說,瑪吉先生改變了她的行動。』
『是的。他,很有利用價值呢。雖說這次的行爲,也有可能只是龍一如既往的心血來潮罷了——倒不如說,十有八九就是那樣。但是,我們也可以認爲,瑪吉先生身上擁有着某種足以誘發那種心血來潮的因素。無論是他有意爲之,還是無意識的。總之,有必要對他進行觀察。』
『……請繼續。斯特羅芙萊大人離開後,復甦的黃金龍,——黃金龍?復甦的那頭龍,是黃金龍嗎?』
正當男人感到疑惑準備開口時,聲音再次響起。
彷彿按捺不住一般,石頭裏漏出了笑聲。那深不見底、充滿着愉悅情緒的笑聲,聽起來實在不怎麼讓人覺得舒服。
借用了年輕蜥蜴人身姿的某個存在,在警惕地瞥了一眼周圍之後,開始向石頭那頭的對象進行彙報。他將在蜥蜴人村落裏潛伏時所見所聞的一切,儘可能詳細地傳達了過去。
從穿在胸甲內的懷裏掏出個什麼東西,將那塊小巧的石頭碎片舉到耳邊,年輕的蜥蜴人——或者說,看起來像年輕蜥蜴人的那個男人,開了口。
對正準備結束通話的男人,石頭那頭的話語仍在繼續。
『啊啊,抱歉。我並非對您的彙報有何不滿。只是其中有些地方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我需要花點時間消化一下。』
「確定。來到地上的蜥蜴人全都跑到森林裏避難去了。我偷偷溜出去觀察簡直輕而易舉。爲了以防萬一我拉開了距離,所以他們具體交談了些什麼我無法確認,但是,」
『龍那種超越性的存在,可不是區區精靈就能壓制得住的哦。雖然我不會否定管理者的缺席在間接上成爲了一種契機的可能性。但比起那個,前一天附近不是發生了龍族之間的戰鬥嗎?作爲契機而言,那場戰鬥帶來的影響或許更大呢。能對龍產生影響的,只有龍。或者是,像龍一樣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小石頭傳來了回應。
「有。她是後來纔出現的。」
等待石頭那頭的氣息消失後,彙報者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沒有出聲抱怨,只是在心裏暗自腹誹了對方几句,便準備轉身離開。
如果有人恰好路過洞窟附近,聽到這動靜絕對不僅是覺得可疑,搞不好會嚇得臉色蒼白跑回鎮上報信。伴隨着這般巨大的噪音,一個魔物搖搖晃晃地從入口處走了出來。
『是嗎。』
『啊,還有一件事——』
「此話怎講?」
『被人告知「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任誰都會在意的吧?』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種事。前幾天我趁瑪吉先生不在家去洞窟打探時,感覺到的只有奇妙的魔素扭曲而已。我也不確定那是因爲精靈不在導致的「場」的紊亂,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造成的。正因如此,我纔會去挑撥瑪吉先生的呀。』
『那還真是出了個不要命的傢伙呢。……啊啊,我明白了。那個人,是不是長着一頭淡藍色的頭髮?』
『啊啊。我說的不是那個。實際上,那頭黃金龍肯定受了極重的傷吧?說不定只是因爲被斯特羅芙萊大人造成了致命傷而已呢。我說的令人感興趣的,是另一頭哦。』
「是我的彙報有什麼問題嗎?還是哪裏有所遺漏?」
「這……」
『——嗯,聽得很清楚。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這是什麼意思?老實說,連我自己也不覺得那個男人是『打倒了龍』。我認爲他只不過是在那頭龍奄奄一息的時候,給了它最後一擊罷了。」
『嗯,請務必做到。聯絡結束。』
「你們這幫傢伙別一看到什麼就想凍起來啊!遲早會引發戰爭的啊!?」
『既然不清楚實際的交談內容,解釋起來肯定也是有極限的呢——。但是,這真的非常令人感興趣。這樣啊。那個瑪吉先生,竟然把龍給……』
『……椅子?』
從那充滿光澤的鱗片皮膚來看,這個體型的蜥蜴人應該還處於年輕的階段。它瞥了一眼背後仍在持續喧鬧的洞窟,隨後輕輕聳了聳肩,邁步向外走去。它的走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明明應該在洞窟地下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纔對,但它對刺眼的陽光卻連眼睛都沒眯一下,而是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沙沙」地鑽進了附近的灌木叢中。
即使在接到那片管理區棲息了巨龍的報告後,學院也沒有采取任何應對措施。理由有兩個。一是對於龍這種堪比天災本身的存在,學院採取了不干涉的立場。另一個則是,他們根本沒有把那個男人和他管理的地點當回事。
「……原來如此。」
「聽得見嗎?」
「一個月左右的話。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到處都會開始腐爛破損,肯定就瞞不住了。畢竟洞窟裏溼氣很重。雖然周圍要多少新的「皮」有多少,但要是換得太頻繁,肯定會引起他們的警覺的。」
在不斷堆積的沉默中,男人正準備開口。
雖然男人心裏並非沒有異議,但他並沒有說出口。他聯繫對方是爲了彙報情況,而不是爲了爭論。
有聲音傳來。
披着蜥蜴人皮囊的男人,慌忙回過頭去。
不知何時,一位留着淡藍色長髮的女性站在了那裏。頭髮透着一種奇妙的質感。嘴角掛着柔和的微笑。整體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的印象。
呵呵~,就在那個笑着的人物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之前,
「——!」
男人拔出暗藏的短劍,連半個呼吸的停頓都沒有便將其擲出。脫手而出、筆直飛出的兇器,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直接命中了額頭。對方的頭部猛地向後一仰,
「突然就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呢……」
晃動戛然而止。從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帶着笑意的一瞥投向了他。
「!?」
作爲魔物的警戒本能發出了最高級別的警告。
在意識認知到這一點的瞬間,男人已經開始了逃跑。
作爲隸屬於學院的一員,憑藉種族天賦在潛入和潛伏方面擁有專業特長的男人,早已養成了與生具來技能相匹配的心理素質。絕對不勉強行事。對失敗的判斷既快又準。只要有一絲不對勁,哪怕僅僅因爲這個也會毫不猶豫地推遲行動。
說到底,對男人來說,自己被繞到背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非同尋常的異常事態了。在衆多魔物中,男人絕不擅長戰鬥。儘管如此,他能活到現在,正是他將與生具來的才能加上不斷努力鑽研的結果。而這樣的自己,卻在最引以爲傲的潛入·潛伏技術上被人佔了上風。在那個時間點,除了逃跑之外別無選擇。
而且,在判斷需要撤退時那逃跑的速度,也是他擁有的罕見才能之一。他一頭扎進附近的灌木叢中,以幾乎貼着地面的低姿勢全神貫注地狂奔。途中,他剝下身上穿着的皮囊,那張皮簡直就像活物一般,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
失去內在的蜥蜴皮囊作爲誘餌,發出沙沙的聲響消失在遠處後,男人才小心翼翼地探查周圍的動靜。漂浮在大氣中的魔素。他時刻注意着魔素的狀態,在慎之又慎地確認了除了自己之外,附近絕對沒有其他存在,甚至連小動物都沒有之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呵呵——
彷彿在嘲笑他的那份安心一般,笑聲響起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那裏並沒有任何人的身影。他慌忙向左右張望,但也未能找到追蹤者的蹤跡。
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從何處,只傳來陣陣微弱的笑聲。
空無一人。
男人的肉體連一絲殘渣都沒留下。突然,她發現稍遠一點的地方有什麼東西,便走了過去。將其撿起。
「幹得真絕呢。明明好不容易能讓他告訴我許多事情的……。不過算了。雖然算不上是交換,但請你記住。」
「就是那個討人厭的拉彌亞(蛇人族)女人。這一帶是她負責的嘛。」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剩下任何試圖算計對方的力氣了。
就像把水果的表皮剝得乾乾淨淨一樣,以胸部爲基點「啪」地向四面八方裂開,就那樣彷彿要將其覆蓋一般向對方襲去。
女性像是在思考一般用手託着下巴。眼前的對手擁有會感到迷茫的智力,這讓男人在內心裏大呼痛快。只要產生過一次迷茫,腦海中就會出現如同霧靄般的破綻。接下來只要將那個破綻擴大,或者添把火讓其燃燒起來就行了。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手腕,他可是擁有得綽綽有餘。
「意思是你要出賣同伴嗎?」
所以,她繼續說道。
「呵呵~。這次,請不要再逃跑了哦?」
連發出聲音的時間都沒有,女性的全身在一瞬間就被皮囊包裹住了。
「既然如此,那交涉就破裂了。……可別怪我啊。就像我說過很多次的那樣,我可是魔物。偷襲或者暗算之類的,只能怪中招的人太蠢了。」
「請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吧。企圖與我的主人爲敵的人們。那些人正在圖謀的事情。除此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否則——我連你,也一起喫掉哦?」
「啊,對不起。也就是說呢,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彷彿無視了他的疑問,女性莞爾一笑。
「什、什麼……!你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沒錯。」
那是男人用來作爲聯絡手段的小石頭。湊近耳邊,卻沒有任何氣息。她對着石頭,
「嘛,可能不算少吧。雖說頂着學院、監察的名頭,但說到底不過是一羣魔物的集合體。怎麼可能會有協調性。沒有麻煩才奇怪呢。」
「既然如此——」
環顧四周,至少在能夠確認的範圍內,周圍並不存在任何可疑的氣息。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不——」
「啊啊。我知道了——」
被吞噬的女性在裏面掙扎,蜥蜴人的「皮袋」不斷地蠕動着,男人冷冷地俯視着它,冷酷地宣告。在男人的注視下,內部的動靜眼看着變得安靜下來,最終一動不動了。
雖然感到意外,但男人還是嘆了口氣。
「這一次呢,主人非常努力了。而且,他還說,以後會更加努力。他甚至對我說了那樣的話哦。我呢,覺得非常高興。但是,正因如此,我也必須更加努力纔行。更加,更加——努力到甚至不需要主人做任何事的地步纔行。」
戛然而止。笑聲停止了。
「看來是絕對逃不掉了。我這人放棄得比較快。」
重新將視線投向爆炸的中心。
——呵呵
他一邊點頭,一邊在內心暗自竊喜。因爲他發現對方並不習慣審問。
局部的巨大破壞在一瞬間消失,隨後留下了巨大的痕跡。
那麼,該怎麼辦呢。男人一邊高舉雙手向對方表示沒有敵意,一邊在腦海中冷靜地盤算着。
猶如齒輪咬合般細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主人他,非常地努力了哦。」
「原來如此。可是,那樣的話就沒有放過你的理由了呀。」
「如果你肯放我走。作爲交換,我會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關於學院的事。還有,那個叫艾姬多娜的蛇女的事之類的。只要瞭解了對方是羣什麼傢伙,是個什麼樣的對手,你們今後應對起來也應該會容易得多吧。」
「被人偷窺生活肯定不會覺得愉快,但這也是我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別介意,那樣幫大忙了。」
卡在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他從束縛中解脫出來。癱倒在地上劇烈地喘息着調整呼吸,男人眼含淚水地抬頭看向對方。帶着柔和微笑的對手正俯視着他。
「明白了!我說!我全都說,求求你!饒了我吧!」
男人眼前的地面隆起,慢慢地化作了類精靈的形態。有着淡藍色頭髮的女性滿臉不可思議地眨了眨大眼睛。
聽到背後傳來的笑聲,男人毛骨悚然地回過頭。
男人用於潛入的蜥蜴人皮囊。剛纔作爲誘餌逃向遠方的那張本該空無一物的皮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女性的背後,
「——聽得見嗎?」
在對方的催促下,男人正打算開口交代自己所知的一切,
帶着豔麗溼潤感,無比平靜的語氣。
男人謹慎地觀察着對方微妙的表情變化,
那句若無其事的臺詞中包含的無與倫比的恐怖,讓男人打心底裏感到了恐懼。全身被位於生物根源的情感所束縛,他不顧羞恥和麪子,大聲嚎叫起來。
一種從腳底竄上來的毛骨悚然感讓男人的表情變得僵硬,隨後他做出了決斷。他慢吞吞地從原地站了起來,舉起雙手。
確信交涉對自己有利的男人,並沒有立刻明白接下來聽到的話語的含義。
明明必須從對方口中套出情報,卻自己把答案說出來,這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雖然也有可能是個圈套,但他絕不可能中這種程度的陷阱。
他慌忙將視線轉回來。作爲僞裝道具、同時也是關鍵時刻底牌的蜥蜴生皮,依然原封不動。太平整了。剛纔明明還把獵物裝在裏面,現在卻癟了下去。裏面的內容物不見了。
「是誰的命令?果然是,艾姬多娜小姐嗎?」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原來如此。就是說,還會告訴我光靠打倒你無法獲得的情報。是這個意思吧。」
伴隨着毛骨悚然的恐懼,他不管不顧地向背後猛擊手肘。卻揮了個空。
強烈的違和感襲向男人。束縛他的力量大得驚人,無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就算用手肘擊打,甚至感覺不到對方有躲閃的跡象。——既然如此,在自己背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形狀,又是怎麼束縛住自己的呢。
森林中出現了一大片空虛的開闊地。地面被深深剜去一塊,周圍的樹木上還閃爍着飛濺過去的星星點點的紅色火光。
女性似乎很爲難地皺起了眉頭。淡藍色的長髮彷彿代表着主人的迷茫一般,緩慢地左右搖曳着。
「沒錯。覺得這筆交易不賴吧?」
「嗯——。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呀。」
「是呢……」
難以名狀的惡寒讓男人背脊發涼,他立刻就想從原地逃走。留下作爲證據的皮囊無疑是愚蠢之舉,但他已經沒有餘裕去顧及這些了。甚至連去碰它一下都不妙。這種確信刺痛了他的胸膛,他只想爭分奪秒,拼命地拉開與這個地方的距離,拔腿就跑,
「呃——」
男人的身體爆炸了。
「……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這次,多虧了對龍先生有了一點了解,感覺自己稍微變強了一點呢。……可是這樣,還是不行啊。完全不夠。這樣的話,是夠不到那個人的。所以,我必須變得更強纔行。」
腦海中,迴響起了剛纔的忠告。——將她當成和龍同等級別的危險存在來警惕。
咔噠——
儘管如此,男人還是等待了覺得綽綽有餘的時間後,才慢慢地走向蜥蜴人的皮囊。他伸出手想要回收自己的喫飯家伙,
「這樣啊。」
「對斯特羅芙萊小姐來說,可能無所謂吧。但對我來說可不行。企圖對我的主人不利的人,我絕對不原諒。」
「嗯,我知道。那,你是奉了學院的命令來的嗎?」
她似乎很失望地聳了聳肩,
「滅口嗎。某種條件觸發。還是說,一直在遠距離監視……?」
「你以爲我,是剛纔才注意到你的嗎?你以爲那位斯特羅芙萊小姐,會沒有注意到嗎?怎麼可能。那個人,可是一直都注意到了哦。只是覺得無所謂就放任不管了而已。如果是艾姬多娜小姐本人來的話,她可能毫不猶豫就殺了……。艾姬多娜小姐大概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派你來的吧。」
還沒等男人把話說完,那個東西就出現在了女性的背後。
「那,不如這樣吧。——就這一次,只要你放我一馬就行。監視暴露了,我這份工作肯定也會被撤下來。估計會派其他什麼人來接替,至於你們怎麼對付接替的人,我管不着。」
無法逃脫這種事態,在以前並非沒有發生過。在與形形色色的魔物對峙時,連逃跑的餘地都不給的情況也並不罕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光是語言相通這一點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有自信,憑藉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通過談判從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對手手中脫身。
「——」
沒有回應。
「不逃了嗎?」
「啊,沒錯。奉學院的命令,監視你們。」
確認眼前肆虐的破壞漩渦完全平息後,她從原地站了起來。
「誰知道呢。你們不是好像跟那個女人起了衝突嗎。難道不是因爲那個嗎?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清楚詳情。」
「這種事情很常見嗎?」
「艾姬多娜小姐,爲什麼要讓你來監視我們呢?」
呵呵~,淡藍色的女性天真無邪地微笑着,繼續說道。
男人的身體被猛地翻轉過來。淡藍色的女性,保持着類精靈形態。但是,男人現在無法相信眼前的東西,就是他所看到的那個樣子。
連讓男人回頭的機會都不給,聲音響起了。
『喫掉』
「……是學院。你知道的吧。」
嘎吱,頸部受到非比尋常的力量壓迫,男人發出了無聲的慘叫。面對連聲音都發不出的劇痛,他甚至連滿地打滾都做不到。男人的身體微微懸空。
她說道。
「……我認栽了。我投降。」
但這同時也是令人感到極度毛骨悚然的聲音。深不見底的不安。絕對的忌避。諸如此類的感覺。
剛邁出一步,脖子就從後面被抓住了。
「這樣啊。」
「那麼,能請你告訴我嗎?關於學院的事。」
對學院這個組織的內情也不瞭解。這樣的話想怎麼忽悠都行——男人並沒有把內心的把握表現出來,而是點了點頭。
「那麼,能請你告訴我嗎?你的真實身份,還有在我們家門前幹什麼?」
面對一瞬間膨脹的壓力,她反射性地在眼前張開了魔力障壁。轟鳴與衝擊。燃燒着猩紅火舌向八方蔓延,企圖將一切埋葬在紅蓮火海之中。
「你呀——」
「我說過了吧,魔物說到底就是魔物。而我,就是那種魔物。」
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回答,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如果想對我的主人不利,那就請做好覺悟吧。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的。企圖對主人做壞事的傢伙,全部,都由我來做你們的對手。」
靜靜地宣告完畢後,她就那樣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小石頭。
「不管是誰來,都一樣。我絕不讓任何人打擾主人。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絕對。……主人,必須由我來保護。」
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地低語後,她轉過身。
那頭豐盈的長髮,閃過一抹黯黑的光輝——隨後又恢復了原本的蒼藍色。
將堅定的思念深藏於心。不定形的她,踏上了歸途,向着她所思念之人等待着的洞窟走去。
(未完待續,敬請期待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