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兩個少女

第一章 狼人少N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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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在地下城大廳裏與菜鳥冒險者們的戰鬥,以及史萊子的異常狀態,已經過去兩天了。

看到我受傷而憤怒到失去理智,之後甚至真的差點連自我都迷失掉的史萊子,差一點就徹底消失了,但在希的幫助下總算撿回了一條命。我們把那個倒下的冒險者女孩帶回來照顧,同時悠閒地度過着時間。

所以,在被史萊子和希纏着講學院時代的往事的間隙,我們也並不是沒有討論過今後的事情。

未來的展望。爲了應對可預見事態應該採取的措施。需要商量的事情有很多,但眼下迫在眉睫的緊要問題,是在確認了那個可怕的見習冒險者少女傷情穩定後,我們把她從我的房間轉移到了史萊子她們的房間,接下來該怎麼處置她。

「乾脆把她養起來怎麼樣?」

微笑着提出這種可怕建議的,依然是那個化作人形、不定形的史萊子(說果然是她呢,還是該怎麼說呢)。

「所以我說你啊,別把這種事說得跟養寵物一樣輕鬆好嗎。」

我苦着臉說道。我現在的心情,大概就跟訓斥那個接二連三把流浪狗撿回家的孩子的家長差不多吧。

不過,史萊子當然也不是毫無根據地隨口亂說的。

「我們不能殺了她。這時候,鎮上的公會應該已經收到了『史萊姆異常增殖』的報告了吧。如果只是那樣的話,大家可能會認爲是不習慣探索的菜鳥們因爲恐慌而出現了判斷失誤,但如果再加上『其中一人沒有回來』這個確鑿的事實,那這個故事的可信度以及被賦予的危險等級,可就截然不同了。」

她用禮貌的語氣,像是爲了向我和希確認現狀一般繼續說道。

「如果我們的目標是儘可能溫和地從人類先生們手中奪取地下城的主導權,那麼採取過激的手段反而會適得其反。但是,話雖如此,如果就這麼把她放回去,會給今後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這甚至都不用看結果就能知道。」

「前提是如果那傢伙還記得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嗎。……嘛,確實毫無疑問會引來討伐隊呢。畢竟那幫人類,一直都理所當然地以爲這個洞窟在他們的管理之下嘛。」

要是聽說這裏住着什麼可疑的魔物,他們肯定會興高采烈地殺過來吧。

雖說在這種偏僻破落的地下城也拿不到什麼高額的獎金,但在這一帶,能讓冒險者賺到錢的委託數量和種類都少得可憐。就算有爲了賺點日結飯錢而跑來的傢伙也一點都不奇怪。

「是的。人類先生們會大舉進犯。就算我們能成功擊退他們一次兩次,接下來出現的,只會是數量更龐大、實力更強勁的對手。那樣下去,我們遲早會被幹掉的。」

人類是這個世界上數量最多的種族之一。

同時,也是最擅長將「數量」轉化爲「力量」的種族。

就算每個個體的力量遠不如魔物,但只要他們成羣結隊地發起攻擊,無論多麼龐大的對手都能將其打倒。不管是真是假,在人類之間甚至流傳着他們曾經打倒過「龍」的傳說。

說到龍,這座洞窟所在的山頂上就盤踞着一頭。但面對那個會呼吸的自然災害,我不覺得人類單靠數量堆積就能傷它分毫。雖然我覺得那傳聞大概率只是在吹牛,但在巨龍等衆多魔物橫行的這個世界裏,人類種族確實迎來了最爲繁榮的時代,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說,就是我們救了倒在洞窟裏的你啦。」

雖然靠着賣「妖精鱗粉」的錢現在手頭還算寬裕,但誰也不知道作爲依靠的希的鱗粉還能賣多久。不管怎麼說,我們家的財政狀況絕對算不上穩定。

我一問,冒險者少女便用力咬緊嘴脣,低下了頭。然後,點了點頭。

少女低下了頭。

看這女孩的樣子就給人一種十分活潑好動的印象,聽到我這暗含責備的語氣,她皺起了眉頭,

「既然你心裏有數,那就算了。總之,因爲當時是那種情況,所以我們纔不得不採取這種措施。讓你感到不自由,我感到很抱歉。」

極其合情合理的反駁。

「你身上,是不是混有狼人的血統?」

「這樣啊。」

「希覺得那個冒險者該怎麼處理比較好,有什麼想法嗎?」

她的手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其中一些是在前幾天的戰鬥中留下的,多虧了希的治療,纔沒有惡化成嚴重的傷勢。

祖先特有的性狀在隔了幾代的子孫身上顯現出來,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這也被稱爲返祖現象。

但是,特意挑選一個區區冒險者,而且恐怕還是個剛入行的菜鳥來擔當這個角色,到底有沒有價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被搬進房間的時候,這個冒險者少女的狀況真的非常危險。

然而,那股瘋狂的戰意有時甚至會波及到同伴,因此他們也揹負了「兇戰士」、「狂戰士」等不光彩的稱號。他們在戰場上備受重用,但同時也被人們深深地忌諱和厭惡着。

就算是以人類爲假想對象的實驗,真正拿人類來進行實驗,也可以等階段再推進一些之後再說。不然的話,成本根本划不來。

但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追問,所以我依然保持着鎮定,

身爲魔法生命體的史萊子自不必說,存在方式接近精靈的希,真到了緊要關頭其實也幾乎不需要什麼伙食費,但我這種人類就不行了。

暫且不論,我在種族上也算是人類。我一邊因爲希的臺詞感到些許受傷,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眼前的小腦袋。希默默地任由我撫摸。

如果輕視那股力量,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了。

史萊子問道。

就算達不到內應的程度,至少也有必要確保一個情報提供者。

不過。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們也不得不採取像史萊子說的那種狠毒手段。

「就我個人而言,『人類的協助者』這一點還是挺有吸引力的……」

「如果記憶模糊的話,只要死不承認就行了。——好,總之先去見見她吧。她已經連續睡了一天多,差不多也該醒了。」

我偶然看了一眼希,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那缺乏感情的表情上竟然泛起了一絲微紅。

被她用直率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一時間竟語塞了。

「她到底還記不記得我們的事。問題果然還是出在這裏啊。總之,先去見見她吧。」

但是,眼前這個女孩,卻彷彿感受不到那種疼痛一般站了起來,直到最後都依然向着史萊子發起衝鋒。

而關於她不正常的理由,我心裏其實有些眉目。

「可以讓她在各方面協助我們呀。剛好,我正想要一個能用來測試我能力的實驗對象呢。」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還有,剛纔對你們說了那麼失禮的話。謝謝你們救了我。」

「……比如?」

似乎是認可了我的正論,史萊子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自己暴走時發生的事情嗎?」

把暴走的少女丟下,自己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那幫傢伙。這件事,該怎麼跟眼前的她開口呢。

正如其名「如野獸般戰鬥到底者」所代表的含義一樣,他們是一族能夠在任何絕望的戰鬥中都能取得巨大戰果的戰士。

人狼這個種族以極其好戰的性格而聞名,而其中最出名的,莫過於他們在戰鬥中展現出的異常性。

看到這副情形,我和史萊子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下,好像有戲了哦。——衝鴨衝鴨。

「難道說,我又——」

「騙人!」

我滿懷誠意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雖然隱瞞了很多細節,但並沒有撒謊——然而,眼前的少女卻一口否定了我的解釋。

「如果真的是你們救了我,那你們根本沒有理由像這樣把我抓起來吧!」

史萊子苦笑了一下。

我嘆了口氣,

「大家,其他的人都——」

我心裏頓時一慌,以爲她終於察覺到了「突然淹沒大廳沖走鹽陣的水流」和「偶然在場的我和史萊子」之間那極其明顯且危險的聯繫,

「呵呵呵——」她露出了妖豔的笑容。

「說的也是呢。您說的完全正確。」

那樣的話,就可以對外僞造成:那個暴走菜鳥在失去理智大鬧一番後,總算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了地下城,但在外面因爲體力不支而昏倒了。嘛,不過那樣一來,關於那個菜鳥到底還記得多少、以及她會如何向鎮上報告,我們就完全無法干預了。

「嗯——」史萊子歪着腦袋思考起來。

◇          ◇

「也可以用快感來控制哦?」

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住了,猛地擡起頭。

狂戰士。

我暫且含糊其辭地告訴了她。少女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般,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了下來,

我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這全怪主人您把那位冒險者小姐丟在一邊,光顧着跟我卿卿我我咯。」

我試着問了一句,她輕輕搖了搖頭。不久前剛剛完成性別分化的嬌小妖精,依然用她那細小的聲音回答道:

流淌着這種血脈的人類會選擇冒險者這個職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也是一種必然的歸宿吧。想必她一路走來也喫了不少苦頭。

一方面是因爲中了大規模破壞魔法「暴風雪」而幾乎處於瀕死凍僵狀態,除此之外,她的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佈滿了新添的傷痕。跌打損傷加上擦傷。每一處或許都不致命,但當數不清的這種痛楚疊加在一起時,就算是再怎麼強悍的勇士也會在痛苦中滿地打滾吧。就算因此發瘋都不奇怪。

「不能殺。也不能放。既然如此,我覺得暫且把她軟禁在這裏纔是最好的辦法。」

我裝出一副厭世倦怠的樣子——雖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感覺——嘆了口氣,

「是啊。畢竟當時是那種狀態,如果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那是最好不過的。實際上,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況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可以隨便怎麼忽悠她了。」

原本幾乎只有我一個人份的伙食費,這下至少要翻一倍。雖說這不至於立刻讓家計陷入危機,但問題的核心在於,爲了這麼個人類,值得付出這種代價嗎?

當然,爲了避免全軍覆沒而選擇撤退,這本身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但是,當時的那些傢伙。他們那種態度,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哪怕只有燭光這種微弱的光源,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嘛,畢竟在之前那場戰鬥中,那個少女說不定已經看到了史萊子和我的長相,在沒有確認這一點之前就把她扔到鎮子外面,確實太危險了。

「錢,是嗎。至少如果能有更穩定的收入來源的話……」

我也能理解史萊子的想法。

我之所以否定史萊子的提議,是因爲有更加切實的理由。

……那種狀態,絕對不正常。

今後,我們將要與人類周旋,爭奪這個洞窟的主導權。既然如此,來自人類方面的情報,自然就變得至關重要了。

她擡起那雙不受控制般顫抖的拳頭,死死地盯着。

「果然,還是應該趁她睡着的時候,把她扔到鎮子外面去纔對吧。」

不管是人體實驗還是什麼別的,只要有必要,想做多少次就做多少次。不然的話,作爲魔物的研究者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所謂魔物,原本就是指遊離於人類良知與常識「之外」的存在。

「駁回。」

她帶着溫柔的笑容,說出了極其可怕的話。

這倒不是說我明明是個魔物還要裝好人。

「伙食費喫不消啊。」

「……我不擅長。應付人類。」

「偏偏輪到你來吐我的槽嗎。」

冒險者。以及僱傭他們的傢伙。

「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和大家一起,走到那個大廳。那裏有很多史萊姆。然後我們一邊撒鹽一邊向中央走去,突然有水——」

人類的恐怖之處,同爲人類種族的我,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少女似乎很苦惱地搖了搖頭,

「也就是所謂的『隔代遺傳』吧。」

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少女之所以會暴走,絕不僅僅是因爲她不習慣戰鬥本身。倒不如說,那正是由於缺乏戰鬥經驗,導致她體內沉睡的血脈被喚醒的結果。

「……在你倒下的那個大廳裏,沒有看到血跡,或者屍體之類的。也沒有那樣的痕跡。他們應該逃掉了吧。肯定沒事的。」

「軟禁她幹嘛。」

「用藥物控制,那可不叫自願哦。」

「比如我的分泌液的功效,以及效果持續的時間之類的吧。我想調查一下那東西到底有多強的作用,以及作用的形式。還有危險性和有效性等等。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呢。或許還能讓她『自願』協助我們哦。」

「被藥物控制的人類,除了當實驗體之外根本沒什麼用處吧。如果只是要做臨牀實驗,找個更省錢的對象應該就足夠了。」

想到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至今爲止的遭遇,我不禁有些傷感起來。

「確實。您這麼一說……」

和剛纔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判若兩人,看着她現在這副乖巧可憐的模樣,我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史萊子。雖然可能會被她吐槽我太天真,但我已經覺得乾脆放她回去也無妨了。

「……只有一點點。我爸爸媽媽都是普通人,但唯獨我,好像出現了返祖現象,血脈覺醒了。」

正因如此,她才擁有那般驚人的戰鬥力。作爲戰士,這毫無疑問是一流的技能,但如果每次使用都會陷入失控暴走的話,那就絕對不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了。

「也是啊。」

「關於失禮之處,我向你道歉。但是,我們這邊要是被拆了家也會很頭疼的。你還記得你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怎麼會。我……」

「太好了……」

她如釋重負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是發自內心的安心。

眼角微微積聚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看到這一幕,我皺起眉頭,將視線從眼前的光景移開。

不行。我這人最看不得這個了。

我輕輕瞪了史萊子一眼,示意她「差不多行了吧」,史萊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總之,人沒事就好。就這樣吧,您覺得呢,主人?」

「嗯。啊啊,是啊。這樣不挺好的嗎?」

既然她說不記得我們的事了,那就算直接放她回去也沒什麼問題了。

剩下的,就是隨便編個理由解釋我們爲什麼會出現在洞窟裏,這應該也不難。

怎麼說呢,眼前這個少女顯然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初生牛犢。就是那種一到大城市就容易被壞男人騙得團團轉的類型。感覺就算編一些稍微離譜點的故事,她也會信以爲真。

「既然如此,或許你還是早點回鎮上比較好哦。公會的人,還有你的同伴們,一定都很擔心你吧。」

看着史萊子順水推舟地推進着話題,我皺起了眉頭。

關於我們自身的解釋——或者說忽悠,還沒完成呢。

不管這個少女怎麼樣,要是讓其他人類知道了我們的存在可就糟了,所以我覺得在放她回鎮上之前,至少得先從她那裏套出點什麼承諾或把柄纔行。然而,接收到我視線的史萊子卻俏皮地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我心裏有數」的表情,接着說道:

「但是,考慮到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讓你一個人回去我們實在有些不放心呢。您說對吧,主人。」

「嘛。確實。」

總之先順着她的話接茬吧。

史萊子嫣然一笑,

「所以,我們必須得護送你回去纔行呢。也許還需要向鎮上的人打聲招呼呢。」

她居然說出了這種話。

「誒?爲什麼呀?」

到處都殘留着攻擊魔法留下的破壞痕跡,原本鎮座在中央的那塊巨大的白石礦結晶,也從中間折斷崩塌了。

但也僅限於此了。我和他們之間絕對談不上有什麼親密的交流。

但是,不管這故事有多老套,對這種情節沒有抵抗力的人就是沒有抵抗力。沒錯,說的就是我。

「卡拉,你爲什麼會當冒險者呢?冒險者這種職業,應該不是年輕女孩子會嚮往的吧?」

「這是康復訓練!是您迴歸社會的第一步!」

捱了這記充分利用了手腕力量的完美巴掌,我眼前一黑,視線都扭曲了。我拼命穩住差點一軟跪在地上的腰,眼含淚水地咆哮道:

「不——對,這纔是應該有的劇情走向!」

這孩子還真是別人說什麼都信啊。

「……路上小心。」

「這樣啊……」

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我不擅長人際交往。

史萊子用力握緊了拳頭,

少女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破破爛爛、到處都是磨損痕跡的衣服,搖了搖頭。

去鎮上的次數也不算少。如果是點頭之交的話,包括那個死摳門的道具店老婆婆在內,多少還是有幾個的。

「啊,抱歉。叫我瑪吉就行了。」

……再怎麼說,我也在這個洞窟裏住了快五年了。

我告訴冒險者少女去稍微準備一下,讓她稍等片刻,然後走出了房間。回到自己的臥室,坐在牀邊的希正晃盪着雙腿,等待着我們的歸來。

「好啦好啦。一直讓菜鳥小姐等着也不好,趕緊準備出門吧。」

她似乎有些難以啓齒,說話吞吞吐吐的。

在穿過大廳時,感受到依然殘留在空氣中那股冷颼颼的寒意,冒險者少女抱緊了雙臂,說道:

「那個,你叫……」

「那不就只能我去了嗎。」

「瑪吉先生。那個,和瑪吉先生在一起的那位,那個……」

「咕……。咕——」

我可沒撒謊哦。

「我家很窮嘛。」

距離前幾天的那場戰鬥纔過去沒幾天。我覺得在公會組織起正式的調查隊之前,應該不會有其他冒險者跑來,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保持着警惕,走出了連接洞窟深處的暗門。

「機會?」

「完全沒事。謝謝你們。沒有讓其他人受傷,真是太好了。」

雖然是別人的事,但我都不禁開始爲這個女孩擔心起來了。

她居然毫不留情地戳中了我絕對不能碰的敏感痛處!

「您的意思是,她被精靈選中了嗎?好厲害。」

被我自己創造出來的對象擔心到這種地步,這已經超越了高興的範疇,反而讓人想掉眼淚了。

我拼死的反抗完全沒有被這兩人當回事。

她並沒有懷疑我的意圖,只是單純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

史萊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史萊子的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向一直在一旁默默注視着我們拌嘴的沉默妖精求助,希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有些爲難。

想要獲得他人的信任,也是需要相應的交際技能的。

「你這個膽小鬼!叛徒!隨波逐流、只會抱大腿的牆頭草妖精——!」

「所以說,這正是您擺脫現狀的大好機會啊!」

「因爲負責管理那個湖泊的水之精靈的關係,稍微有點。因爲一些原因我們纔在一起的。」

不管怎麼說,這傢伙還是很溫柔的嘛。我強忍着窩囊的感覺擡起頭,

經過深思熟慮後,她果斷地牽起了史萊子的手。

「爲什麼你的地位比我還要高啊!?希,你也幫我說兩句啊!不能縱容這個色情史萊姆的橫行霸道啊!」

啊,這傢伙居然說出來了!

卡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即便是魔物,其中也有和人類保持着交流共度時光的傢伙。把「魔物」當作理由,不過是純粹的藉口罷了。

而且,去鎮上也不能讓史萊子或希去。她們倆的外表特徵實在太明顯了。既然如此,理所當然的,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

「那個,請問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嗯。不,也不全是你做的。也有我們爲了阻止你而造成的破壞。抱歉,當時爲了保命也是拼了。」

如果鎮上的人把我們當成「拯救了倒在路邊的菜鳥的恩人」來對待,那麼我們今後的行動確實可能會方便許多。

我垂下肩膀,低下頭說道。

「打起精神來——!」

「怎麼說呢,我和史萊——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孩,都不太想和人打交道。而且因爲外表的原因。如果能請你保密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          ◇

欺騙這麼老實的人,讓我覺得有點內疚。我決定轉移話題,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哦。」

坦白地說,大廳現在的狀況慘不忍睹。

「我和希的主人,要是這副德行可不行!別廢話了趕緊給我去!不然今晚沒飯喫!」

「當魔物的,不背叛社會那還叫什麼魔物。你根本不懂什麼叫『魔物之心』。」

我還在擔心這個藉口是不是太牽強了,卡拉眨了幾下眼睛,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些,真的是。我做的……?」

「幹嘛打我啊!不管怎麼想剛纔的氣氛都應該是你來溫柔地安慰我纔對吧!」

這當然有我明明是人類卻選擇了「魔物」這種生存方式的原因在裏面,但也不僅僅是這樣。

「咕嘰!」

「什麼打招呼啦、賠笑臉啦。我做不到。絕對做不到。我要是能做到那種事,還會一直縮在這個破洞窟裏當家裏蹲嗎。」

「我叫卡拉。卡拉·卡西利。」

「請不要用發出奇怪聲音來矇混過關。」

她的表情中,隱約浮現出一絲苦澀。

「……我沒有自信。」

我秒答。

「除了主人還有誰呢。」

「沒錯。既然那個菜鳥小姐已經把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全忘了,那正好可以利用她作爲我們與鎮上建立聯繫的跳板。正如主人您所說,『既然早晚要幹』,我們當然希望能挑選一個合適的合作對象嘛。」

「我不行。」

「關於我們的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儘量保密。至於救了你這件事,對外就說是『偶然路過順手幫了一把』,這樣能省掉我們很多麻煩。」

下一個瞬間,我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主人……」

我硬生生地把話嚥了回去。

「沒那麼誇張啦。啊,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有個請求。」

當我問起史萊子剛纔那番話的意圖時,

以及作爲建立這些關係前期準備的——敵情視察。

確實是經常聽到的老套故事。在任何地方大概都司空見慣吧。

嘛,只要看到史萊子那頭標誌性的史萊姆藍長髮,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外表異於常人。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我明白了。」

史萊子這麼說道。

但問題是,就算我們是一個菜鳥的恩人,鎮上的人真的會那麼輕易地接納幾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嗎?說實話,我覺得可能性很低。

內應、情報提供者。

「可是,您在魔物社會里不也被排擠了,所以纔沒能留在學院本部嗎?」

「是的。」

在學院時代幾乎一直貫徹孤狼路線的我,對人交涉能力早就跌破負值了。

卡拉像是由衷佩服一般,睜大了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鄉下的弟弟們都還小,總得有人出來賺錢纔行呀。這種故事很老套對吧。」

「呃,該怎麼說好呢。……你看,這個洞窟前面不是有個湖嗎?」

「咕?」

最後,我只好和那個冒險者少女一起,前往附近的鎮子。

其實主要造成這些破壞的並不是她,而是暴走的史萊子,但我覺得這種事還是不說爲妙,所以默默地閉上了嘴。

雖然我稍微有些在意,但總之她答應不把我們的事說出去,這就足夠了。看她那副老好人的樣子,應該會遵守約定的吧。

「總之,就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但是——」

「但是?」

我警惕地反問道,卡拉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個清爽的笑容,與史萊子那妖豔或純真的笑容不同,也與希那含蓄的微笑截然不同。

「謝謝你。明明是這樣,卻還是救了我。多虧了你,我的同伴們好像也沒有受傷。真的,不管怎麼感謝都不夠。」

「啊,不。那也沒什麼。」

面對這純粹的感激之詞,我含糊其辭地應了一聲,別過了臉。

我不擅長應付這個。像這樣毫無心機、直率過頭的人,對我這種過着鼴鼠般地下生活的人來說,簡直太刺眼了。

嘛,不管怎樣,已經跟她確認好了,這下總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前方隱約透出了光亮。

是出口。

洞窟外面剛好是正午時分,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我和卡拉一邊聊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一邊穿過森林小道,向着鎮上走去。

我本來不太擅長和別人交流,但和卡拉的對話卻非常愉快,甚至讓我一路上完全忘記了這回事。

我不禁回想起了在學院的日子。

那個時候,我幾乎沒有朋友,但如果能有一個像卡拉這樣的朋友,那生活肯定會很快樂吧——我漫無邊際地想着。聚集了各種各樣魔物的學院,是字面意義上充滿混沌的空間,但如果是卡拉的話,在那裏肯定也會很受歡迎的。

但我注意到,隨着離鎮子越來越近,那個卡拉的表情卻一點點地陰沉了下來。

「怎麼了嗎?」

我甚至對自己也感到無比火大。

「卡拉。洞窟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鎮上公會註冊的入會測試——去洞窟深處敲一塊白石礦帶回來。這本來是個任何人都應該能輕鬆完成的簡單任務。

卡拉回過頭,有些困擾地笑了笑。

她注視着我的表情,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鎮長「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一聲。

「……我明白了。謝謝您。」

「能有人像那樣爲我生氣,這還是第一次。瑪吉先生,您真溫柔呢。」

卡拉叫了我一聲。顯然是想讓我別說了,但我根本停不下來。

「對不起。但是,沒關係的。」

「……不。我沒什麼可說的。」

「是的。這位是救了我的人。……對不起,其實」

「史萊姆,突然大量出現了。然後,我們陷入了恐慌。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

簡而言之,那三個人把任務失敗的責任,全都推到了卡拉一個人頭上。

「因爲我,本來就是個麻煩精啊。」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沒什麼。走吧,我們快走吧!」

「瑪吉先生!」

「從小時候起,我就經常會失控傷人。最近雖然稍微能控制住一些了,但果然還是不行啊。所以我能做的職業,大概也就只有冒險者了。雖然鎮長先生也勸我乾脆去當傭兵算了。」

藉着「救了卡拉」這個由頭,想辦法和鎮上建立聯繫。這種最初的目的早就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退下吧。那邊那個男的也是,趕緊從這裏滾出去。」

人口不算多也不算少。說它是農村吧,規模又稍微大了點,但作爲鎮子來看,又確實太過偏僻,人員和物資的流通都少得可憐。說白了,就是個比較大的鄉下聚落。

卡拉用一種與她那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極其不符的、充滿達觀的表情說道。

卡拉確實暴走了沒錯,但另外三個傢伙之所以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爲她暴走把魔物都殺光了吧。

——真讓人火大。

看到這副表情,我頓時失去了言語。

「就算我是阿貓阿狗,不對的事情就是不對。」

起初我還以爲是衝着我來的,但其實不是。鎮上居民們那彷彿要刺穿人一般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走在我身旁的卡拉身上。

「……原來如此。」

開什麼玩笑。

我忍不住「嗯?」了一聲,歪了歪頭。

卡拉嫣然一笑,

鎮長沒有讓卡拉把話說完,直接搖了搖頭。

「那種會拋棄同伴獨自逃跑的傢伙說的話,怎麼能全盤相信呢。難道不應該聽聽雙方的說法,然後再去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畢竟,造成卡拉現在這種處境的罪魁禍首,正是我們啊。

依然低着頭的卡拉用生硬的聲音回答道,看來這兩人的對話到此就結束了。

「喂,卡拉。」

「幹什麼。」

他那毫不掩飾的刻薄眼神,以及那彷彿吐口水般的語氣,讓我十分在意。那口吻簡直像是在說:你怎麼沒死在外面。

「爲什麼要把錯全都怪在卡拉一個人頭上。那三個人說不定在撒謊啊。」

「這位是。」

麻煩精。被討厭的人。

我慌忙想要出聲,但卡拉卻用眼神示意我保持沉默,然後,

被那充滿懷疑和敵意的目光盯着,我心裏雖然有些發怵,但還是硬着頭皮頂了回去,

「請等一下。」

「聽說就因爲你發狂,差點把另外三個人也害死在裏面了。」

就這樣,我和卡拉簡直像是被趕出來一樣,離開了鎮長家。

於是,那幫傢伙就決定把責任全都推給卡拉的「暴走」。說不定他們心裏還打着「反正卡拉估計也回不來了」這種死無對證的算盤。

這個距離洞窟不到半天路程的鎮子,梅吉哈,是個很小的鎮子。

對於那個死腦筋的鎮長,以及現在就站在我面前的卡拉,我都感到同樣的火大。

「什麼沒關係。把所有的黑鍋都讓你一個人背,這也沒關係嗎?」

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鎮長,板着臉問道。

她滿懷歉意地說完,便加快了腳步,彷彿想要甩開周圍的視線。

但是,

「因爲我的錯,讓大家都陷入了危險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爲了奪回地下城的主導權,我們設下陷阱坑了那些來到洞窟的冒險者。結果現在,我居然又跑來這裏爲掉進陷阱的其中一個倒黴蛋打抱不平,這簡直就是賊喊捉賊、自導自演到了極點。

鎮長重重地嘆了口氣。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2 兩個少女 第一章 狼人少N插圖(1)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2 兩個少女 · 第一章 狼人少N · 第1張插圖

卡拉表情陰沉的原因,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的衣服被從旁邊用力拉了一下。看到卡拉那認真到近乎懇求的表情,我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但我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聽說你又發狂了啊。」

連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到底爲什麼要跟那個鎮長據理力爭。所以說不習慣和人打交道的家裏蹲就是不行啊。

「您稍微動動腦子想想行不行。我不知道那幫傢伙到底是怎麼跟您報告的,但至少您也應該聽聽卡拉這邊的說法吧。如果雙方的說法有出入呢?那不是根本不知道哪邊纔是真的嗎。至少也該——」

「另外三個人沒受傷,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不過,一段時間內公會是不會派給你任何委託了。當然,如果有哪個怪胎願意和你這種人組隊,那就另當別論了。」

對於想要以冒險者身份混飯喫的他們來說,在這麼簡單的任務上栽了跟頭,傳出去絕對會名聲掃地,嚴重影響以後的發展。

然而,

「你回來了啊,卡拉。」

開什麼玩笑。我還沒罵夠呢——我剛想張嘴,卻被身旁的卡拉攔住了。

「另外三個人說,以後絕對不會再和你組隊了。你還有什麼想狡辯的嗎。」

我一邊在內心掀起自我批判的風暴,一邊悶聲問道,卡拉卻依然保持着那清爽的笑容,

自以爲聰明,其實就是一羣人渣。而且蠢得要死。這種謊言只要卡拉稍微解釋一下,立刻就會被拆穿啊。

從那個道具店老婆婆開始,這鎮子上怎麼全是這種人啊。

在種規模的鎮子裏,冒險者公會幾乎同時兼任着自衛隊的角色。或者說,公會這種組織形式,以及冒險者這個職業本身的起源,原本就是從聚落的自衛發展而來的——總之,在這種地方,公會的總負責人,往往也就是聚落的村長或鎮長。

那絕不是什麼善意的關注。宛如看待某個大麻煩般帶刺的目光,毫不掩飾地、鋪天蓋地地傾瀉在卡拉身上。

被帶到鎮長家,在客廳裏接待我們的,是一個一看就極其貪婪、固執的老頭子。

不僅如此。

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知爲何,卡拉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說。

聽到這句話,我瞬間明白了眼前是怎麼回事。

誰溫柔了啊。

聽到我的詢問,卡拉擠出一個明顯是強顏歡笑的表情,如此回答道。

「對不起。讓您跟着受牽連了。我們直接去鎮長那裏吧。」

剛走到外面,我就立刻轉身質問卡拉。

狼人。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因爲剛走進鎮子,我就注意到了周圍投來的異樣視線。

我默默地跟在卡拉身後。

「……卡拉?」

「……是的。」

鎮上的人之所以用那種冷漠的眼光看卡拉,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年邁的鎮長隨後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但是,剛纔謝謝您。我很高興。」

「你爲什麼要默默忍受那種委屈啊?」

這個被稱爲兇戰士的一族,確實連在魔族之中也經常遭到排擠。

被一大羣史萊姆包圍的時候,另外三個人肯定也一樣嚇得驚慌失措。畢竟這可是我這個設局的幕後黑手親眼所見,絕對錯不了。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阿貓阿狗,少在這裏大放厥詞……」

卡拉低着頭回答道:

「該怎麼辦好呢,我也還沒想好。不知道公會還讓不讓我重新參加入會測試……如果實在不行的話,說不定真的只能去當傭兵了。畢竟,我還得賺錢養家呢。」

冒險者和傭兵。雖然都是危險的職業,但最大的區別在於,冒險者至少名義上還歸屬於某個聚落或公會,而傭兵則是被有錢人私下僱傭的。與多多少少還帶點「萬事屋」性質的冒險者相比,傭兵給人的印象則更加直接,那就是純粹的「戰鬥人員」。

這種刀口舔血的傭兵行當,一個還是個半吊子新人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幹得下來?……絕對做不到的。

當然,這個毫無防備、不懂得懷疑他人的女孩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那都跟我沒關係。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跟我來。」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牽起了卡拉的手。

「誒?那個,去哪——」

我沒有理會她的問題,直接邁開了腳步。

就這樣,我拉着她,順着剛纔來時的路,快步走了回去。

回到洞窟,走進深處的隱藏房間,我拿起筆在羊皮紙上寫了起來。

彷彿爲了發泄自己的心情一般,我奮筆疾書,隨便吹乾後捲成一團,粗魯地遞到了眼前的她面前。

「這是?」

「魔物學院的推薦信。寫給我以前受過照顧的人——雖然是個魔物的。」

「魔物?學院……?誒誒!?」

卡拉拼命地眨着睫毛,

「瑪吉先生,難道您是魔物嗎!?」

她沒發現嗎。我還以爲就憑史萊子的外表早就暴露了呢。算了。

「學院那個地方,是脫離了人類範疇的傢伙們去的地方。特殊能力、魔法。奇怪的野心。研究。全都是些怪胎。正因如此,那些傢伙才能在沒有偏見的環境中活下去。這封推薦信的收件人,更是那些怪人裏最拔尖的奇葩。雖然不是人。因爲總是搞些亂七八糟的危險研究,所以助手總是跑路,是個萬年都在招人的瘋狂科學家。不過,在那邊的話,至少應該不會餓肚子,大概吧。」

「……您是叫我,去那裏嗎?」

我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表情啊。……我是說真的。畢竟,你們也看到了吧。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不是嗎。」

「我本來想按您說的那樣去做的。」

正因爲記得,所以我才答不上來。

「畢竟我們當時也在場嘛。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們也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這是爲了儘可能溫和地將洞窟的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但這方法確實有些迂迴。

「保護?用的是『隱身』嗎?」

如果這行不通,就採取迂迴戰術。

「我並沒有生氣哦。我沒有,希當然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

面對這句唐突的臺詞,我完全沒反應過來。

「主人剛纔送出去的錢,您還記得原本是打算用來幹什麼的嗎?」

「就因爲主人您對鎮長先生放了狠話,結果全都泡湯了呢。」

「爲了在鎮上遭遇不幸的可愛女孩子挺身而出!真是太棒了!」

「——這段時間,您的零花錢扣發了。」

「是這樣嗎?」

「總之,那位鎮長先生就成了我們目前的頭號敵人了吧。」

原本彷彿能讓大腦融化般的甜美嗓音,瞬間轉變爲帶着極度冰冷迴響的語氣,在我耳邊低語道。

一直以來都被冒險者們單方面認定爲「新手向地下城」的這個洞窟,突然傳出了這種令人不安的報告,公會那邊肯定很快就會派人來調查。

卡拉遞出了那個原封不動的小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道,

「對吧?」被徵求意見的希連連點頭。

我當然。記得。

「沒——什麼。只是想這樣一下而已。」

「不,等等。不對,那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說錢回來了我很高興,所以我只好板着臉回答道。

反正都要努力,去別的地方註冊不就好了嗎。

「哦——哦——」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

「是個很好的人呢——」

那天,我被史萊子狠狠地訓斥到了深夜。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背後,史萊子那無聲的威壓感正在急劇膨脹。

本來我們是有機會幸運地實現這一目標的,但是——

我將視線投向希,她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眸,輕輕地點了點頭。她背後那嬌小的羽翼,帶着幾分自豪感大幅度地搖曳了一下。

順帶一提。

而我們這邊的戰力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史萊子、希,以及一大羣史萊姆,如果和他們正面硬剛,絕對沒有勝算。

「您可真彆扭呢——」

因此,只有當我們平安無事地應付過鎮上公會派來的調查隊之後,這次作戰纔算是真正的大獲全勝。

在人類下達那樣的最終判決之前,我們必須先爲自己創造出有利的局面。

「……因爲我想,留在您的身邊啊。」

「呃。」

所以我們的作戰方針是,一定要在暗中行事。首先要在人類的潛意識裏播下「這個地下城有些不對勁」的懷疑種子。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當場蹲了下來,抱住了膝蓋。

「主人。我有件事想問問您——」

史萊子像往常一樣從背後抱着嬌小的希,笑眯眯地說道:

「主人。」

「呃。」

由史萊子策劃的「咯噔。那個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戰,目前依然處於執行中的狀態。

說實話,就算她不去學院,用我給的那袋金幣去別的地方繼續當冒險者也是可以的。或者回鄉下老家,用那筆錢當本錢養些家畜也行。我一時衝動塞給她的那個袋子(並且因此被史萊子罵得狗血淋頭)裏的錢,應該足夠買一對年輕的牛了。

沙啞的道謝聲從背後傳來,接着是打開那扇破門的聲響。「啪嗒」一聲,隨着關門聲,她的氣息消失了。

這一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已經淪落成了領零花錢的制度,同時也再次認清了家裏的財政大權已經完全被史萊子掌控了這個事實。

正如史萊子所說,如果和數量佔優的人類陷入持久戰,我們遲早會被徹底消滅,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以說是吧。他是梅吉哈的鎮長,同時也是公會的總負責人。」

爲了表示談話到此結束,我強行轉過身,背對向了她。

「……幹嘛啦。」

◇          ◇

「什麼事。」

看着滿臉困惑呆立在原地的對方,我一把抓起視線範圍內的一個袋子,也一併塞給了她。袋子裏發出了硬幣碰撞的清脆聲響。

「你還要繼續當冒險者嗎?反正這個鎮子上的人也不會給你什麼好臉色的吧。」

「推薦信裏還畫了去學院的地圖。因爲路途挺遠的,這些錢你就拿去當路費和生活費吧,如果擔心家裏人,也可以寄回家去。如果在學院裏打工的話,努力一把說不定還能往家裏寄錢呢。之後的事情,就全看你自己了。」

「……這樣啊。」

但我也不能撒謊。這種時候,就讓我選擇勇敢的沉默吧。挺起胸膛啊,我。

「這樣啊。謝謝你們。我完全沒發現。」

但是,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卡拉依然帶着那副有些害羞的表情,

「但我果然還是想,在這裏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

那是我爲了下次付給盤踞在這座山頂上的那頭流氓黃金龍的保護費,特意存下來的錢。

「和我這種人不一樣。只要周圍的人願意接納她,她肯定馬上就能成爲受歡迎的人吧。畢竟長得也挺可愛的。切,她就儘管去享受被周圍人衆星捧月的感覺吧。詛咒她。」

「您是想起了,過去的自己嗎?」

她們笑得似乎心情很好。

她這麼說道。

她掛着笑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句話,我苦着臉。

「不過看起來,他也不像是什麼厲害人物啊。怎麼說呢,給人一種被生活壓垮了的感覺……」

▽ 2 △

苦笑着的史萊子「呵呵呵」地湊了過來。

「呵呵呵——」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事到如今我纔開始後悔。推薦信暫且不說,竟然連錢都送出去了。這到底算哪門子的自我滿足啊。正當我抱頭懊惱的時候,身後再次傳來了開門聲。

鬼知道啊。我還想知道爲什麼呢。

回頭一看,之前不知道躲在洞窟哪個角落裏的史萊子和希走進了房間。

「……幹嘛啦。你們去哪了?」

「…………」

史萊子就這樣把臉頰貼了過來,伴隨着柔軟的觸感,她繼續說道。

「纔不是那種原因。」

「對不起嘛。反正我就是個沒耐心的廢柴男啦。」

「總比你一個菜鳥突然跑去當傭兵要好得多吧。你可以在那裏修行如何控制自己的血脈,或者磨鍊一下身手。等有了實力,到時候無論是當傭兵還是當冒險者都隨你的便。我又不是讓你去當魔物。」

面對史萊子毫不留情的直球吐槽,我露出了一副像嚼了黃連般苦澀的表情。

雖然期間發生了一些預料之外的狀況,但好在沒有鬧出人命。作戰的初期階段可以說還算順利,但真正的關鍵在於接下來的發展。

然而,輕率的行動會直接導致我們自身的毀滅。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會招致「直接封閉地下城」這種滅頂之災。

這一帶遠離繁華的城市和都市。雖然有幾個小村莊和聚落,但作爲其中規模最大的梅吉哈鎮的鎮長,他毫無疑問是這附近一帶最有權勢的人。

卡拉接過推薦信和裝滿錢幣的袋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她彷彿陷入了迷茫般說道:

「——非常感謝您。」

「看着你這樣的傢伙我就覺得火大。僅此而已。明白了的話就拜託你,趕緊走吧。」

「是呀。所以,主人剛纔帥氣的一面,我們倆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哦。」

力量不夠,就積攢力量。

「我們一直都在主人身邊哦?用希的魔法,悄悄地在保護您呢!」

爲此,距離洞窟最近的梅吉哈鎮的情報就變得至關重要,如果能和鎮上的某個居民建立起交流,我們獲取情報的機會也會大大增加。

面對不習慣探索的菜鳥冒險者,我們成功地上演了一出「史萊姆異常增殖」的戲碼。

對於將魔素旋渦以及從中誕生的魔物視爲麻煩的人類種族來說,這個洞窟充其量只是個給菜鳥們練手的地方。一旦被判定爲「危險且難以控制」,他們理所當然地會採取封鎖措施。

「所以我說,不是那樣的——」

第二天,我送出去的錢又回到了我手裏。

如果不是這種鄉下小鎮,而是去更大的城市的話,肯定會有願意賞識卡拉能力的地方。畢竟,雖然是在暴走狀態下,但她展現出的戰鬥力絕對不是區區菜鳥的級別。

「畢竟只是個鎮長嘛。又不是靠武力來統治鎮子的。」

我聳了聳肩,

「但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活了那麼大歲數的人類。多少還是有點統御人心的手段的。至少,比我強多了。」

有能者有有能者的做法。無能者也有無能者的做法。

「如果對方是個實力強勁的狠角色,說不定反而更好對付呢。只要把那一個人解決掉就萬事大吉了。」

她極其自然地說出了極其危險的發言,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是用那種平時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說出這番話的。

「這可不好說啊。他也是個快要進棺材的老頭子了。說不定,他們內部早就已經在進行權力的交接了。就算再怎麼是個偏僻的鄉下小鎮,也不一定就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關鍵時刻能把爛攤子託付給他的二把手,這種角色一般都是有的吧。」

「啊,原來如此。」

史萊子點了點頭。

「那方面的情況,果然還是得好好確認一下才行呢。」

「所以我不是說了對不起嘛。」

「我都說了我沒生氣啦。而且,能幫上我們忙的人,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你說卡拉嗎?……不好說啊。」

流淌着狼人血液的初出茅廬的冒險者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自身血統的原因,她對「魔物」這種存在似乎並沒有什麼牴觸情緒。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的存在確實非常寶貴,但作爲情報源,就不能對她抱太大期望了。她既沒有地位也沒有職務,而且卡拉自己也因爲體內流淌着魔物血液的緣故,似乎被鎮上的人極其排斥。

「我覺得不能對她抱太大期望。雖然她對我們沒有敵意這一點確實幫了大忙,但她畢竟是個立志成爲冒險者的人啊。」

只要卡拉繼續走在冒險者的道路上,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就會和身爲魔物的我們成爲敵人。

史萊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彷彿在確認着什麼。

「主人,您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這種場面該叫什麼來着。……女子會?

關於魔法生命體的意識論,雖然有很多先驅者的研究文獻,但以史萊姆爲核心的魔法生命體,這在古今中外都是史無前例的。既然沒有可以直接參考的先例,那我就只能摸着石頭過河了。

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我不寒而慄。

我目送着她提着提燈、漸漸消失在洞窟深處暗影中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我纔看向站在身旁的史萊子。

不,與其說是忠誠,不如說是完全的自我投影。應該說是「依賴」更爲貼切。

史萊子並沒有表現出討厭談論卡拉,或者露出那種排斥的神態和表情。她總是一如既往地笑眯眯的。

「沒什麼,如果主人是這麼認爲的話,那就沒問題了。」

雖然茶水稍微灑出來了一點,但卡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笑眯眯地接了過來。

她有時還會帶一些洞窟裏很難弄到的乾貨之類的東西作爲伴手禮,看來這也幫了史萊子不少忙。

突然,洞窟入口處傳來了反應。

這是史萊子的特性。

如果在這種關係中加入了另一個第三方,會發生什麼?

「是啊。只是,家裏人口多,光是喫飯就是個大問題。所以我就想着,至少在能獨當一面之前……」

距離史萊子誕生,才僅僅過去了半個月左右。

「說起來。卡拉小姐是梅吉哈本地人嗎?」

如果這種特性是根植於她那沒有固定形態的「不定形性狀」的存在方式之上的話。

「請進請進」——由於我們家根本沒有會客室這種東西,所以就直接把她請到了餐桌旁。骷仔立刻跑到水槽邊,給卡拉端來了一杯新沏的茶。它用顫抖的手,笨拙地端着托盤遞了過去。

「哇,太謝謝你了!」

「這香草茶,真好喝呢。」

「史萊子小姐之前說想要的香草,正好長在我家附近,我就採了一些過來。」

自從那天之後,卡拉偶爾就會來這個洞窟玩。

我挑起眉毛,

「……鎮長的女兒和女婿都已經去世了。所以,他好像沒有兒子。」

但是,關於卡拉,我就完全看不透了。

就算知道了我們是魔物,卡拉對我們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這首先大概是因爲她天生就是個老好人,但除了這個,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謝謝你。」

說到第三方,希其實也算,但希加入我們的生活有着截然不同的淵源,而且最重要的是,史萊子自己也非常疼愛希。

「啊哈哈」,兩人相視而笑。

卡拉體內流淌着被稱爲狼人的魔物血液。正因爲如此,她才一直受到鎮上人類的排擠。

在觀察的過程中,或許時間會解決一部分問題。

旁邊,一具顫抖的骨架遞過來一杯茶。

關於把這個洞窟當成自己的家,以及梅吉哈鎮的事情,我心裏還有一個和這些同樣讓我掛念的問題。

人類、史萊姆、妖精、骷髏。我已經徹底搞不懂這到底是個什麼神仙組合了。

「總之,我先把它晾乾了半天左右,這樣沒問題嗎?」

對於當了太久孤家寡人的我來說,想要看穿史萊子那平靜表情下隱藏的情感實在是太難了,我爲了不發出聲音,悄悄地嘆了口氣。

「路上小心。回去的時候,要是遇到史萊姆,如果可以的話就放它們一馬吧。」

「呵呵呵——。謝謝誇獎。卡拉小姐送的香草,我們也馬上用起來試試看吧,骷仔先生。」

我一個人在飼養室裏欣賞着史萊姆們打發時間,因爲卡拉要在太陽落山前趕回去,所以我出來送她一程。

看着這一幕的骷仔,發出了「喀喀喀」的笑聲。

擡起頭回答時,她的臉上又恢復了明朗的笑容。

「希望能早點讓您註冊呢。雖然對方可能也有他們自己的種種顧慮。——聽說那位鎮長先生年紀已經很大了,難道不能拜託他的兒子之類的出面幫忙嗎。抱歉,我不瞭解情況就這麼多嘴。」

「你好——」

「原來如此——……」

多虧了希使用了對妖精來說等同於生命的羽翼,才勉強保住了她一命——如果沒有希,後果不堪設想。

而在這羣人當中,有一個人格格不入感極其強烈。那就是我。

改變自身的性質。

茶會變成了四個人。

◇          ◇

「……謝了。」

如何想辦法讓這種危險性哪怕稍微穩定一點,這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頭等大事。

「太感謝了。真的幫大忙了!」

雖然從那以後,史萊子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出現什麼急劇惡化,但我還是必須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情況。

剛剛還在談論的人物突然造訪,我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史萊子的反應,

總覺得那種氛圍不太適合大老爺們待着,而且沒有我在場,她們肯定聊得更起勁。這當然是藉口,說白了,我就是逃跑了。

前幾天發生的那件事,史萊子險些喪命的那一幕,依然鮮明地刻在我的腦海中。

一場其樂融融的茶會立刻拉開了帷幕。雖然我幾乎沒有參與對話,但包括坐在史萊子膝蓋上的希在內,她們三個人已經營造出了一種極其歡快的氛圍。

「我是在梅吉哈北邊的一個小聚落出生的。在山裏,是個非常小的地方。」

「是啊。不過就我個人而言,這種陰暗潮溼的環境我倒是不討厭啦……」

對主人堅定不移的忠誠。

「啊,說曹操曹操到。她來了呢。」

「這樣啊。不過,既然離得近,隨時都能回去看看家人呢。」

因爲前幾天的那件事,卡拉眼看着就要被梅吉哈的公會徹底封殺了。她彷彿想用骷仔泡的茶冒出的熱氣來掩飾自己的表情,

我想,大概正是因爲我們是魔物吧。

卡拉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裏因爲照不到太陽,所以實在不適合搞園藝之類的呢。好在洞窟前面的湖畔長了很多香草,雖然幫了大忙,但種類果然還是很有限呢。」

看到遞過來的籃子裏的東西,史萊子雙手合十,高興地歡呼起來。她開心地舉起來向我展示。裏面像鋪了一層墊子一樣,堆滿了綠色的花草。

而且,如果那個史萊子是將「我」作爲確立自身存在的內核的話——那麼對於史萊子來說,所謂的「自我」,究竟指的是什麼呢?

所以,我現在最在意的,是史萊子和卡拉之間的關係。

因爲我們家的餐桌並不寬敞,爲了不礙事,我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了水槽邊,默默地看着這三個種族不同、外貌迥異的女孩歡聲笑語的樣子。

來到洞窟隱藏房間的卡拉手裏提着一個籃子。

問題在於,那到底是史萊子的真心話,還是隻停留在表面的僞裝——。

更準確地說,是卡拉這個擁有獨立人格和個性的個體,會對史萊子產生怎樣的影響,以及這種影響的方向性。

就在我以爲她好不容易和另一個自己分離、終於重新融爲一體的時候,緊接着她體內的魔力循環平衡又崩潰了,差點直接消散。

也正因爲如此,面對同樣與「魔物」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我們,她纔會產生一種類似親近感的東西吧。

我決定把這裏交給史萊子,自己退到了隔壁房間。

「畢竟是史萊姆嘛。」

是反應石發出的信號。如果只有一次反應,那可能只是偶然路過的野獸,或者是闖入洞窟的冒險者,但傳來的信號卻是人爲的暗號。

從骨子裏開始被她吞噬的水之精靈同化的史萊子。

那簡直就是水之精靈本尊的表情。那舉手投足。

那就是關於史萊子的事。

不,那個時候的史萊子,確確實實就是「水之精靈」。她變成了那個被她吞噬、理應早就被消化掉的溫蒂妮。不是「扮演」,而是真正地「變成了」。

一邊聊天,一邊還不忘滴水不漏地收集情報。史萊子這傢伙,真有兩下子。

我默默接過茶,喝了一口。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嘆氣的理由,這次我不再壓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史萊子臉上浮現出開心的表情,和希一起出去迎接了。那到底是發自內心的開心,還是內心深處藏着什麼無法釋懷的情緒?我依然無法判斷。

我很清楚,史萊子對創造主——或者說,甚至將自己與之等同起來的「我」,抱有極其強烈的執念。

「他有一個孫子,應該就是那個人了吧。雖然還很年輕。」

「你指什麼。」

「原來是這樣。那,將來會繼承他位子的就是……」

原本一直待在我身邊待命的骷仔,用深陷在眼窩裏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後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了史萊子她們那邊。……你個叛徒。

「這樣啊……。那爲了成爲冒險者而必須進行的公會註冊,那邊願意給您辦了嗎?」

「好的。那麼,下次見。」

我在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或者說,甚至連「投影」都算不上。

身爲「不定形性狀」這種原本沒有固定形態的史萊姆,被賦予了人形和知性後,史萊子的自我意識目前可以說完全依賴於「我」這個存在。

這是一個很難輕易得出答案的難題。

「這個嘛,現在還是遙遙無期呢。不過沒關係。我已經習慣等待了!」

……史萊子這個存在,實在是太危險了。

史萊子悄悄垂下眼眸,

史萊子遠遠地向骷仔搭話。

史萊子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地問道。

就像我剛纔說的,史萊子纔剛出生半個月。她的自我意識模糊不清,這反而纔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所謂的「自我」,本來就應該是在時間的流逝中,在與周圍環境的關係中一點點建立起來的。

混血狼人少女、不定形的美女,以及沉默寡言的妖精。都不用仔細想,這組合也太詭異了吧。

「我家那邊倒是什麼都不好,唯獨陽光特別充足。如果不嫌棄這種品質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哦。不過,完全沒有陽光照射,生活起來確實有點辛苦呢。」

「史萊子。」

「在,主人。有什麼吩咐?」

「關於卡拉,你打算怎麼做。是不是在盤算着什麼?」

面對我謹慎的試探,史萊子「呵呵呵」地露出了妖豔的微笑。

「我並沒有在盤算什麼呀。」

「……真的嗎?」

「真的。從個人角度來說,我也不討厭她。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主人您想怎麼對待那個人。」

——又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想皺眉頭。

史萊子彷彿要從下往上窺視我的表情一般,微微擡起眼眸,湊了過來。

「主人,您想把卡拉小姐怎麼樣?要像我和希一樣,讓她成爲您的奴隸嗎?如果這是主人的期望,我覺得現在立刻就可以動手哦。」

對於剛纔還聊得那麼開心的對象,她竟然輕描淡寫地就說出了這種話。

在黑暗中,不定形的眼眸正帶着誘惑的波動搖曳着。

「像希那樣嗎。」

「呵呵呵——。那樣倒也不錯,但我想應該沒那個必要。」

「沒必要?」

「是的。」

她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想要束縛住那個人,根本不需要媚藥,也不需要用快感來支配。只要奪走了她的心,那個人一定心甘情願地向主人俯首稱臣的。」

所以呀。宛如惡魔般的不定形生物,用彷彿在傳達神諭的聖女般的表情低語道:

「卡拉,你可千萬要小心男人啊。」

關於和卡拉相遇的經過,也沒必要老老實實地和盤托出吧。我回答道:

失去了現在這具「身體」的史萊子會變成什麼樣?如果是短時間,或者是手臂等身體的一部分,應該很快就能恢復原狀,但如果波及到全身,結果還能一樣嗎?

◇          ◇

在這期間,我當然不得不讓洞窟處於空巢狀態,如果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根本無法應對。

「……我說,老太婆。作爲藥草的收購價,你給她的價錢是不是比給我的那時候要好得多啊?」

「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啊。」

我死死地盯着那個大得有些離譜的包裹,

「你這孩子就是人太好了。正因爲這樣,你纔會總是抽到下下籤啊。我真擔心你遲早有一天會被什麼廢柴男給騙走。」

「……史萊子。我之前也說過,在大幅度改變身體形態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你的能力自由度太高了,讓我覺得有點害怕。」

老太婆剛纔在看的東西,好像是一小袋熬製過的藥草之類的玩意兒。

她滿懷期待地看着我,

妖精的鱗粉確實是市場價值很高的搶手貨,但在這種鄉下地方,銷量並沒有那麼快。如果在短時間內頻繁出貨,很可能會導致價格崩盤。其實在上次,也就是第二次去賣的時候,就已經能看出這種趨勢了。

完全無視了怒視着她的我,以及驚慌失措的卡拉,

或者說,我記得前幾天我賣藥草的時候,簡直就像是賣鱗粉的贈品一樣,被你用那種連零頭都不如的價格隨便打發了啊。相比之下,卡拉收到的報酬看起來就正常多了。

我和這個年齡比我大了一倍不止的對手險惡地互瞪着。

史萊子露出一副「我有一計」的表情,眼中閃爍着亮光說道。

史萊子鼓起了臉頰,但不管怎麼說,光是想想身上纏着一整個史萊姆分量的人走來走去,那畫面就覺得夠嗆。而且。

「因爲你長着一張像幹過那種事的臉啊。不過就算幹過,頂多也就是小偷小摸的程度吧。」

「其實,我還想到了另一個方法。」

「這東西對這種小店來說太高級了。光是堆庫存,遲早要把店給拖垮的。」

「這全都取決於您呢,主人。」

不管怎樣,我可沒有那種能從陌生人嘴裏巧妙套出話來的交涉能力。我所有的指望,就只有看那個勉強算是熟人的道具店老婆婆知不知道些什麼了。

……對於讓史萊子長時間保持變化狀態,我心裏也有些不安。

「嘛,算是有一點交情吧。」

「沒賣出去哦。我不收哦。」

「這還用問,當然是你啊。」

這道理我當然懂,但去吉茨需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

「你好。」

「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從哪弄來那種好東西的。但如果想賣個好價錢,你幹嘛不去吉茨那邊試試?不是我說話難聽,那邊絕對能給你開出高得多的價格。」

卡拉有些害羞地附和着我的話。

「你看,就是這個。你這樣一味地慣着他,他只會變得越來越廢。對付男人,就應該多拿鞭子抽他們的屁股纔對。」

我前往的目的地是鎮上的道具店。但這次,我的目的並不是去賣「妖精的鱗粉」。

吉茨,是距離這裏最近的一座大「城市」。

坐在櫃檯後面那個嘴巴毒辣的老太婆,從下往上狠狠地瞪着我,

「……『吧唧』一下是指?」

「誰在跟你說那種事了,你這個人渣混球。」

「啊。你好。」

卡拉試着幫我打圓場,但她甚至找不出任何具體的優點來反駁,這一點讓我感到無比悲哀。

「喂。」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點了點頭。

我向手肘撐在櫃檯上的店主老婆婆問道,

在那裏的話,妖精的鱗粉肯定能賣出更高的價格。大城市裏有大型的公會。對於衆多的冒險者和研究者來說,純度極高的魔素結晶——鱗粉,絕對是令人垂涎三尺的極品。

從他們對待卡拉的態度來看,梅吉哈的居民似乎對人類以外的種族極其排斥。如果她們倆突然在鎮上現身,絕對會引發大騷亂的。

以一個健康成年人的腳程,單程大概需要十天。從水之日開始,經歷火、風、木、金、土、光、暗、月這象徵各屬性的完整一週循環,再加上一天的「休息日」,怎麼也得預留十天左右的時間。

話雖如此,但她們倆的腦子都比我轉得快,實力也比我強。這種事根本用不着我來提醒。

在暗門前,我回過頭,看向並排站着向我揮手說「路上小心」的史萊子和希。史萊子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推開門走進店裏的瞬間,帶刺的聲音就從店裏面飛了過來。

「好的。我會十分小心的。」

統治這片區域的領主就住在那裏。城市周圍環繞着宏偉的城牆,居住的人口數量也是這種偏僻的鄉下小鎮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所以無論是武器、食物還是其他物資,供需的規模都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我可以這麼做嗎?」

「謹遵您的吩咐,主人。」

看來卡拉真的是非常缺錢。在希能幫忙補貼家用之前,或者說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在幹着類似的事情,所以我帶着同情和共鳴的目光看着擺在桌子上的那些藥草,然後,我「咦」了一聲,看向卡拉接過的那個裝有錢幣的小袋子。

「所以。你們又要跟着去嗎。」

「謝謝您!」

「喂喂,你說誰是廢柴男啊。」

「那是當然的啦。」

所以,與其只是一味地把鱗粉批發出去,有沒有什麼更穩定的賺錢方法呢。我今天打算去收集一下這方面的情報。

「嗯。」我也點了點頭,看向旁邊的希。沉默寡言的妖精輕輕點了點頭,傳達了她瞭解的意思。作爲道謝,我揉了揉她那毛茸茸的銀髮。

嗚哇,一上來就被拒絕收購了。

最讓人火大的是,她說的一字一句全都正中紅心,讓我根本無力反駁!

「嗯。有一點交情。」

那聲音,彷彿要將我引導向某個未知的地方,在我的耳畔迴盪着極其妖豔的蠱惑。

端坐在靠牆椅子上,顯得十分乖巧的,正是卡拉。

「這道理我當然也懂。」

「哦?」

「嗯。」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道具店的老婆婆一邊毒舌地挖苦着,一邊繼續着手頭的工作。看到她正在確認一個似乎是客人帶來的小包裹裏的東西,我這才意識到,店裏除了我還有其他人。

嘛,畢竟是這種鄉下小鎮的道具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想要讓史萊子的狀態穩定下來,首先從外表上保持穩定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一環。雖然這種想法並沒有什麼確鑿的根據,但是,

看到這一幕的道具店店主,露出一副喜歡多管閒事的老人常有的、擠滿了一臉皺紋的表情,

留着一頭淡藍色長髮、外表過於異類的史萊子,以及以喜歡惡作劇而聞名的妖精族希。

「哼——」

「駁回。」

她透過單片眼鏡,向我投來探尋的目光。

看到我板起臉,史萊子也收起了那副開玩笑的表情,

「去是可以啦。但千萬別被鎮上的人發現了哦。絕對會引起騷動的。」

「是的,爲了不讓主人發現,我會完美地跟蹤您的!」

最近,我已經連續兩次去那家道具店賣鱗粉了。

你都當着本人的面宣告了,還談什麼發不發現啊。

雖然因爲對方先移開了視線,讓我產生了一絲微小的成就感,但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也沒說我是來賣東西的吧。……沒賣出去嗎?」

把監督史萊子的任務交給希,我走出了洞窟。

「主人真壞——」

「算了。喏,卡拉。這是報酬。」

那簡直就像是在邀請我墜入眼前的黑暗深淵一般。

老太婆「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一聲,

「誒、誒誒!?您在說些什麼——!」

「都一把年紀了還沒個正經工作,像個無根浮萍一樣到處亂晃、得過且過的男人,不是廢柴男還能是什麼。你這傢伙,有自信娶老婆養家餬口嗎?就憑你這副德行還能撫養孩子嗎。」

「怎麼了。難道說你以前在那邊幹過什麼壞事,所以不敢靠近嗎?」

第二天,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時候,我決定去一趟梅吉哈鎮。

雖然我腦子裏也記掛着收集不久後鎮上公會可能會派來的調查隊的情報,但那方面只能說是盡力而爲。

但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是,我們目前最可觀的收入來源就是妖精的鱗粉,或者說,除了這個之外我們根本沒有其他能指望的收入了。

「我可以改變身體形態,像這樣,『吧唧』一下緊緊貼在主人的全身。如果藏在衣服下面的話,既不會被別人發現能和您一起去,又能直接充當主人的護衛……」

「才、纔沒有那種事呢。那個,就是、……沒問題的!」

「隱身魔法也不是絕對萬能的。萬一遇到個厲害的魔法師,說不定就會被察覺到氣息的。」

「我可沒有被老太婆打屁股還能感到愉悅的特殊癖好。」

毫無顧忌地甩出了這句話。

嗚哇,這老太婆說話還真是不留情面、一針見血啊。

「是的。就是毫不客氣地,黏糊糊地貼在您身上。」

至少,在平安無事地應付過從梅吉哈派來的調查隊,等洞窟周圍的狀況徹底穩定下來之前,我是絕對不可能跑那麼遠的。

「哎呀,你們認識嗎。」

對方乾脆地承認了。

「一個陰沉沉的男人做的藥草,和一個堅強努力的女孩子用心製作的藥草,就算藥效一樣,用起來的心情也截然不同吧?」

「別用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這麼離譜的理由啊!就是因爲你這種漏洞百出的估價標準,你的店纔會賺不到錢吧!」

「是嗎?那你倒是說說,卡拉和我,你更願意買誰做的藥草啊。」

這還用問,當然想都不用想。

「要是喝了印着老太婆商標的藥草,我喝下去的瞬間就會被吸乾水分變成乾屍了吧!」

「就是說啊。這就是所謂的『附加價值』。你明明都懂還問什麼問,真是個笨蛋呢。」

老太婆哈哈大笑起來。

面對她那副彷彿能把人喫幹抹淨的表情,我一時語塞,再也找不出一句抱怨的話了。

「那個。對不起。」

卡拉滿懷歉意地插嘴道。

「沒事的,卡拉。這不關你的事。都怪這個男人心眼兒太小了。」

「吵死了。不過,這確實不是你的錯。這是我和這老太婆之間的問題。說到底,都怪這個鬼畜老太婆太黑心了!」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只是挑選了能狠狠殺價的對象,然後把價格殺到底而已啊。」

「所以我叫你別用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來啊!」

「吵死人了。你到底是來幹嘛的,既然不是來賣東西的就趕緊滾回去。被你用這種晦氣的臉賴在店裏,我這店都要長黴了。」

這、這死老太婆。看來必須得找個機會跟她做個真正的了斷了啊……。

我氣得渾身發抖,就在怒火即將爆發的寸前,我想起了今天來這裏的目的,硬生生地忍住了。

要是毫無收穫地跑回去,鬼知道會被史萊子和希怎麼數落。

……說起來,那兩個傢伙現在是不是也在這家店裏啊?

在藥草的收購價上稍微放點水,就是她能做的一點微小貢獻吧。

「我知道啦。我就是順口問一句而已嘛。」

「你還是個女人的時候那都得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吧。……我想問的,是剛纔鱗粉的事。」

「我說,老太婆。我和卡拉一起做的傷藥。如果成功了,你當然會收購的對吧?」

「你還真是遲鈍得可以呢……」

如果他還在世,並且知道調配方法的話,那可就幫大忙了。

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的卡拉,撓了撓臉頰,「呃」了一聲,

啊,我苦澀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是人類。同時也是魔物。與其用這種不上不下的立場去說一些不負責任的風涼話,倒不如保持沉默來得明智。

「我稍微回家一趟。說不定日記裏寫了什麼線索。」

姑且不提老太婆那極盡嘲諷的語氣,那確實纔是問題的核心。

「那你爺爺現在還健在嗎?」

確實,上面寫着「關於妖精傷藥的云云」。

「那你倒是把店裏的商品弄得更齊全一點啊,老太婆。」

老太婆聳了聳肩,揮了揮手示意「隨便你」。

我既沒有道具也沒有知識。更不可能有那種技術。

「猜你也不知道。」老太婆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其中有很多種族會對人類造成危害,它們有時會結黨營私,襲擊人類的聚落。

說實話,我其實並不討厭這個老太婆。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各種各樣的魔物。

被那雙彷彿對人生的種種無奈感到疲憊的目光注視着,我沉默了。

雖說用魔法隱去了身形,但既然有門,想要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溜進來,想必也是很難的吧——。

「不,怎麼會。我怎麼能要分成呢。」

「這樣啊……」

面對這句辛辣的臺詞,我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又無言以對。老太婆說得一點沒錯。

「偏偏那時候冒險者們剛好出去討伐魔物了,它們是趁虛而入發起的襲擊。狂暴的魔物闖進了鎮子,在外面的人趕回來之前,鎮上的人只能躲在家裏瑟瑟發抖。把門死死地鎖上。就算聽到哪裏傳來了慘叫,也只能躲着不敢出聲。然後,等事情結束後我們看到的——是幾具家門被踹破、被殘忍撕裂的屍體。倖存下來的人作證說,是狼人乾的。」

「不,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了。」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你的問題根本不在這裏好嗎。因爲,是你自己主動在和鎮上的人保持距離啊。那孩子就算被討厭也依然努力想在鎮上生活下去,而你卻逃避到了鎮子外面,你們兩個怎麼可能一樣啊。」

「哼。有人願意對你囉嗦,你就偷着樂吧。」

「妖精的傷藥,是嗎?」

「你到底看上這種傢伙哪一點了。我可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對那孩子做什麼壞事,我絕對饒不了你。」

看到她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地回答,老太婆挑起了一側的眉毛。

「哦。老太婆,借那邊那張桌子用一下。」

「……不,我不知道。」

道具店的老太婆似乎很不爽地咂了下嘴。

能讓她這麼高興,我自己也覺得很開心。但是,我向她提出這個提議,也並非完全出於純粹的善意。

雖然她做生意很黑心,我也絕不認爲她是個什麼大善人,但對於我這種人,能願意跟我說這種話的人實在是太寶貴了。而且,要是這家店沒了,我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收入來源也就斷了。

卡拉現在應該還沒能在這個鎮上的公會註冊,當然也就無法作爲冒險者接受委託。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窮到要靠賣自己採的藥草來賺錢的地步,聽了我的提議,她看起來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我要是能做到還用得着發愁嗎。」

上面記載的疑似材料的東西,全都是些常見的藥草和植物的名字,收集起來並不困難。這其中獲取難度最高的就是「妖精的鱗粉」,而關於這個,我已經搞定了。

看着簡直像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的卡拉,我思索起來。用餘光瞥了一眼正從櫃檯那邊一臉嫌棄地看着這邊的老太婆,我腦海中「叮」地閃過一個念頭。

老太婆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的可以嗎?」

既然就這麼當原材料批發出去,在這附近也找不到能處理它的人而導致滯銷的話。那麼,如果將它加工成成品再拿來賣,說不定就能帶來更穩定的收入。

面對我的這種態度,不知道老太婆是在讚賞還是在嘲笑,她露出了一個難以捉摸的表情,短促地笑了一聲,

「比如說『妖精的傷藥』之類的,聽說那玩意的藥效可是相當驚人呢。那些當傭兵的傢伙總是帶着一身新傷,聽說他們都會隨身攜帶那種好藥哦。不過,前提是你這廢柴能做得出那種高級貨就是了。」

「瑪吉先生,找到了,我找到了!」

面對這個簡直就像是在擔心孫女品行的外婆一樣的老太婆,我毫不客氣地對她做了個鬼臉。

老太婆聳了聳肩,

三個月前,史萊子甚至都還沒出生,那還是我整天宅在洞窟裏埋頭研究的時候。

那種調配方法大多都是祕不外傳的。真要是在店裏賣什麼「祕傳之書」,那絕對是個笑話。如果去大城市的圖書館之類的地方,說不定還能在古老的文獻中找到一點線索,但是——

「我馬上回來!」

「完全——完全不介意。請多關照!」

「行了行了,喏。你到底有什麼事。別讓女人等太久了啊。」

原來,鎮上的人之所以對卡拉的態度如此露骨地排斥,就是因爲這個啊。

「對不起。我不太認識字……。我爺爺好像也不太擅長寫字。但是,這裏是不是寫了類似的東西?」

「被討厭?你?」

「幹嘛啊。」

根本不給我阻止的機會,她就這樣跑出了店門。

我湊近看她遞過來的筆記本。

看着滿臉不安地注視着我的卡拉,我回答道:

「……你這老太婆,還真是囉嗦啊。」

「我說,卡拉。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試着做做看這個傷藥?分成的話,就按賣出價格的五五開來算。」

這嘴毒的老太婆原來也有善良的一面嘛——雖然我有一瞬間是這麼想的,但一想到在我同樣窮得叮噹響的時候,她可完全沒給我任何優待,這份感動瞬間就減半了。

「就在三個月前,鎮長的女兒和女婿就是因爲那種事死掉的。你知道嗎。」

「……那種記載着配方的祕傳書之類的,你這店裏就沒有賣的嗎?」

「誒,你知道嗎?」

「嘛,能有人願意對她好,總歸是件好事。我也做不了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本來就是個平時沒什麼外人進出的鄉下聚落。不管怎麼說都是很排外的。這道理你也懂吧。更何況,這裏曾經好幾次遭到魔物的襲擊,很多鎮上的人都失去了家人。」

雖然我自認爲已經很好地控制了表情,但還是被她一眼看穿了我的遺憾,

「啊。不,我不知道怎麼做。不過,我爺爺的日記裏好像寫過類似的東西。我爺爺以前是個傭兵。」

它有時被用作魔道實驗的媒介,有時也能成爲製作魔道具的原材料,是非常有用的好東西。

「真是感動得我都要流眼淚了。您就努力活得久一點吧。」

「話雖如此,其實我還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做出來呢。所以只能算作成功後的報酬。如果這樣你也不介意的話。」

老太婆滿臉的皺紋擠作一團,彷彿在嘲笑我一般,

「啊,喂。卡拉,不用做到那個地步……」

「妖精的鱗粉」本身就蘊含着強大的魔力。

「我不是說了嗎。現在我可沒閒錢再進貨了。」

「啊,是那麼回事啊。——哎呀呀,你的品味還真是夠差的。」

「我聽到了。但那是因爲它是未經加工的原材料吧?如果是加工過的道具之類的,在這附近難道就沒有什麼能賣得出去的東西嗎?」

看着戰戰兢兢地詢問的少女,我撓了撓臉頰,

「誰會做那種事啊。既然你那麼擔心她,那你倒是想辦法解決一下鎮上那些人啊。她現在明顯是被排擠了吧。」

「真是的。」

正如剛纔老太婆所說,那些活躍在戰場的傭兵們,在調配藥草這方面往往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多虧了你爺爺的日記我們才能嘗試製作,而且我不擅長事後爲了這種事糾纏不清。所以,一開始就定好對半分吧。」

「怎麼了,突然就閉嘴了。……卡拉,你還有什麼事嗎?」

她在微微隆起的胸前慌忙地擺着雙手。我一邊感受到遠處的店主老太婆似乎要倒豎起眼角的視線,一邊搖了搖頭。

她似乎跑得很急,氣喘吁吁的。手裏拿着一本裝幀陳舊的筆記本,一邊向這邊舉着一邊說: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2 兩個少女 第一章 狼人少N插圖(2)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2 兩個少女 · 第一章 狼人少N · 第2張插圖

估計是把它當備忘錄來用的吧。那龍飛鳳舞的字跡怎麼看都算不上工整,有很多地方解讀起來相當困難,但我花了一些時間仔細閱讀後,總算能勉強把握住整體的意思。

我對着櫃檯裏的老太婆,咧嘴一笑。

「倒也不是有什麼事。我能再稍微看看店裏的東西嗎?」

「你說什麼——!」

我剛插了句話,就迎來了她一道打心底裏充滿蔑視的目光。

「怎麼可能會有啊,你這個大笨蛋。」

「嗯。上面寫了幾種像是材料的東西。雖然沒寫詳細的製作方法,……不過這值得一試。」

「那當然有啦。」

「是嗎。太好了!」

就在我和老太婆這樣互相拌嘴打發時間的時候,伴隨着店門風鈴清脆的響聲,卡拉回來了。

「怎麼樣?」

原本在店裏四處閒逛的卡拉,轉過頭看向了這邊。

「……在那次襲擊之後,還沒過一個月,那孩子就來到了這個鎮子。來的真不是時候啊。關於她血統的事,也很快就傳開了。結果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了。但是啊,大家的心情我也能理解。雖然那絕對不是正確的做法,但也無可奈何啊。你能明白嗎。」

「被鎮上的人討厭這一點,我不也一樣嗎。要是她跟我混在一起,不是會讓卡拉在鎮上變得更加孤立嗎。」

我在臺詞的某部分加重了語氣問道,察覺到我意圖的老太婆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只要是能拿來賣的東西就行。如果是傷藥的話,要多少需求都有。」

她極不情願地說道。

哼哼哼,計劃通。

反正就算我拿着新做的傷藥過來,她肯定也會找各種藉口狠狠殺價。我把卡拉捲進來以防萬一的盤算,可謂是正中靶心。

如果傷藥順利完成的話,來這家道具店賣藥的時候一定要拜託卡拉跟我一起。就在我早早地開始打如意算盤的時候,門上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宣告了新客人的到來。

我擡起頭,在那裏看到了一名女性的身影。

……她穿着與這個鄉下小鎮格格不入的精緻服飾,是一位美得令人喫驚的絕色佳人。

她的肌膚白皙通透,彷彿從來沒有在太陽底下幹過活一樣,長及腰部的金髮一看就知道像貴族一樣經過了精心的打理。精緻細膩的美貌。然而那雙眼眸中的神色,卻絕非「細膩」二字就能概括的。

因爲我和卡拉坐在店角落的椅子上,所以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仰視對方的姿勢。

但是,完全無關乎這種位置關係,那是一道彷彿天生就是爲了俯視他人而存在的視線,正居高臨下地睥睨着我們。

那宛如閃耀冰柱般冰冷的目光,與我在學院時經常承受的視線極其相似。

種族偏見。亦或是對弱者的蔑視。

簡而言之,那簡直就像是在看路邊的蟲子一樣冰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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