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虐的黃金竜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2.1萬 字
金黃色的光輝刺破了地下空洞。
伴隨着幾乎要刺瞎雙眼的壓倒性光量,以及震耳欲聾的巨響。緊接着,我們承受了如同爆炸氣浪般的衝擊,連同周圍的一切被一起掀飛了出去。
「哇啊啊!」
我和骷仔滾作一團在地上翻滾,最後卡在了某個凹坑裏。
「嗚呃。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一邊捂着剛纔在翻滾時不知道撞到了哪裏的腦袋,一邊眼含淚水地抬起頭。
漫天的塵土散去後,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少女。
「啊,找到了找到了——。呀吼——,小瑪吉」
傲然現身的黃金龍少女,保持着我所熟悉的人型——也就是類精靈的形態,完全不在乎我們這邊目瞪口呆的氣氛,開心地朝我揮着手。
「斯、斯特羅芙萊……小姐?」
「對呀——。是我哦——。怎麼啦,幹嘛一副嚇破膽的表情」
「不是,這能不嚇人嗎——你突然就冒出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嗯?我不是把鱗片給你了嘛」
聽到這話,我低頭看向胸前發光的袋子。
「只要有那個,我馬上就能知道小瑪吉在哪裏啦——。我本來就打算待會兒來找你們匯合的嘛」
簡而言之,她似乎是探測到了自己鱗片散發的魔力之類的東西才找過來的。
暫且不管這個——
我呆呆地仰望着斯特羅芙萊「降落」的天花板。
那裏正傾瀉着光芒。
那帶着暖意的光,並非魔法的照明。
作爲這個世界的超越種。而在其中似乎也擁有着極其離譜力量的這位龍族少女,只要她願意,別說是我了,就連史萊子也會在眨眼間被她灰飛煙滅。
這次,足以震塌洞窟的衝擊力讓地面劇烈地搖晃起來。
史萊子皺起了眉頭。
承受了瀝青龍的攻擊被擊飛的史萊子,正用凌厲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斯特羅芙萊。
斯特羅芙萊擺了擺手,然後「那麼」,把手叉在了腰上。
史萊子彷彿低吼般說道:
「不然的話,我可是會殺了你哦?」
從史萊子口中說出的,是毫不含糊的拒絕之辭。
「不需要。」
以一種彷彿連空間都要一併炸碎的威勢,她被猛烈地擊飛,重重地撞在牆上。足以引發塌方的劇烈震動讓地面搖晃不已,伴隨着巨大的聲響,塵土飛揚。
我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不——實際上,斯特羅芙萊恐怕真的只做了這麼多。
「接下來,就剩這邊了。」
冰冷的一瞥,鎖定了熊熊燃燒的瀝青龍。
既然連我這種人都能被允許住在山腳的洞窟裏,那熟人的龍以殘留思念的形式留在地下,她大概也會默許吧。
「幹嘛不說話呀?」
瀝青龍咆哮着。
瀝青龍用力扇動翅膀,朝着比原來大了好幾倍的洞口飛去。面對拼命想要逃脫的對手,
哈哈哈,斯特羅芙萊笑了起來。
面對斯特羅芙萊的搭話,瀝青龍沒有回應。
史萊子猛地睜大了眼睛。
「——請不要、來礙事。」
承受了這彷彿居高臨下般的視線,瀝青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簡直就像是,感到害怕了一樣。
瀝青龍的眼神中,浮現出了一種奇妙的動搖。
她可是同時對付兩頭黑龍都能輕鬆完勝的斯特羅芙萊啊。不管她和眼前的瀝青龍是什麼關係,至少我不認爲她會輸。
她莞爾一笑,用完全沒有改變的輕快語調說道:
斯特羅芙萊滿臉不解地問道。
「礙事是指什麼呀?小史萊子。」
但是,剛纔它明明確實——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小史萊子呀——,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漫不經心地應和了一句的斯特羅芙萊,用若無其事的口吻繼續說道。
她回過頭來看向我,
「我不是說過嘛。別玩得太過火了哦——。既然如此,你可得好好注意分寸纔行啊。」
僅僅是這樣的動作,就把史萊子給彈飛了。
這種時候還是老老實實地交給斯特羅芙萊比較好。
儘管步履蹣跚,史萊子依然直直地瞪着斯特羅芙萊,
黃金龍少女依然保持着和剛纔一樣的姿勢。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微微抬起指尖,做了一個彷彿彈腦崩兒一樣的動作。
「——你打算往哪跑呀?」
「礙事?」
如果是這樣,那斯特羅芙萊明知道它的存在卻放任不管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畢竟這位君臨山頂的斯特羅芙萊雖然性格反覆無常,但對「自己人」還是挺寬容的。
直到這時才彷彿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情況,斯特羅芙萊轉過頭環顧四周。抬頭看向熊熊燃燒的瀝青龍,黃金龍少女「哼」地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我纔沒有……玩過火。」
「既然這樣,那已經可以了哦。小史萊子。」
嘛,畢竟是龍,無論幹出什麼事可能都會被原諒吧。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說。
看到瀝青龍,她竟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
看來,眼前這位黃金龍,是一口氣從地面直接貫穿到了這極深的地下。字面意義上的「貫穿」。
「我——必須打倒那個傢伙。絕對,不能輸。」
「事到如今居然還復甦了呢——。你到底想幹嘛?難不成,是回來發牢騷的嗎?」
以比剛纔更快的速度在空中飛行的史萊子,身體重重地砸進了洞窟的牆壁中。牆壁龜裂、崩塌,史萊子的全身被徹底埋沒在了土石之中。
聲音,從即將散去的塵土中傳了出來。
嘴脣顫抖着,她剛想開口反駁些什麼。還沒等話語從她口中吐出,又一次衝擊將史萊子狠狠地擊飛了。
棲息在這座山頂的斯特羅芙萊之所以留着我和史萊子的性命,純粹只是出於一時興起。
「哎呀,這樣啊。」
斯特羅芙萊保持着類精靈的形態,輕飄飄地浮到了半空中。
但是,
確實,天花板上有一個斯特羅芙萊「降落」時開出的洞,但那個洞的大小是按照她類精靈形態的體型來的,根本不夠巨龍那龐大的身軀通過。
那是來自地上的、和煦的陽光,也就是說,現在外面是白天。
這樣一來,史萊子也就沒必要再繼續勉強自己了——
它總不可能打算從那裏鑽出去吧,我正這麼想着,
——這也太亂來了吧。
炸裂了。
「這個傢伙,由我來打倒。請不要多管閒事。」
斯特羅芙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險惡的意味。
……糟了!
斯特羅芙萊朝着塵土飛揚的方向說道。
果然還是不會說話嗎?
「哎呀,情況好像變得挺有趣的呢——」
瀝青龍張開的下顎中,釋放出了一束光芒。
斯特羅芙萊向瀝青龍搭話的態度,顯得極其隨便且自來熟。
「什麼、做不到……」
「但你做不到吧。」
「開玩笑的吧……!?」
它拍打着背後的雙翼。將覆蓋全身的瀝青連同纏繞其上的火焰一起向四周潑灑,瀝青炎龍用力地扇動翅膀,將其龐大的身軀輕飄飄地託到了半空中。
「————!」
看到這一幕,我心想這頭瀝青龍該不會是斯特羅芙萊的熟人吧。
「已經可以了……?」
順着她瞥去的視線,顯現出身影的是——淡藍色的人型不定形生物。
「——啊啊。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啊」
我臉色慘白地看向斯特羅芙萊。
雖然是開玩笑般的口吻,但如果是斯特羅芙萊,她絕對有可能真的殺了史萊子。
「沒事沒事。沒殺了她,你大可放心啦,小瑪吉。」
怎麼回事?……它在困惑?
「嗯。接下來的對手換我來當就行了——。對小史萊子來說,這傢伙還是稍微有點勉強了吧?」
僅僅是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順着斯特羅芙萊的視線仰望瀝青龍,我突然皺起了眉頭。
對此,一直保持沉默的瀝青龍似乎打算回應些什麼。就在這時,
「那個傢伙。現在是我的對手。」
「哼——嗯,這樣啊。」
這就意味着,斯特羅芙萊果然早就知道這地下有龍——有龍的殘留思念存在嗎。
既不是吐息,也不是火球,那道厚重的光束筆直地射出,將斯特羅芙萊開出的那個小洞進行了「擴建」。
把那個面對瀝青龍一步不退、甚至一度將對方完全壓制的史萊子,給彈飛了。
反抗斯特羅芙萊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不,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是,
完全沒有任何前兆,史萊子的身體猛地彈飛了出去。
「嗯。因爲。小史萊子你,很弱嘛。」
「史萊子!」
她的雙眸,倏地眯了起來。
從漸漸散去的塵土深處,史萊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在跟誰說話呢?」
「——————!」
斯特羅芙萊能主動把這活兒攬過去,讓我打心底裏鬆了一口氣。
就算飛起來,這裏可是地下啊。
斯特羅芙萊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輕快地擺了擺手。
飛起來了?
斯特羅芙萊微微歪了歪腦袋。
「那麼,小瑪吉。我稍微去把那個東西搞壞掉哦——。拜拜啦。」
看着似乎打算就這麼飛走的她,我呆呆地目送着,但在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回過神來。
「等、等一下!」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死死抱住了斯特羅芙萊的腿。
「嗯,幹嘛呀?怎麼啦,小瑪吉。」
「不是,你光說一句拜拜啦,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至少,再多給我解釋一下情況啊——!」
「誒——」
斯特羅芙萊雖然滿臉嫌麻煩地抱怨着,但上升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慢。
視野在轉眼間不斷拔高,我明顯感覺到自己嚇得面無血色。就在我猶豫着要不要鬆手的時候,身體已經被帶到了如果直接掉下去絕對無法平安着陸的高度,徹底錯失了鬆手的機會。
「主人!」
聽到來自地面的聲音,我回頭看向從遙遠的下方仰望着這邊的骷仔,
「史萊子就拜託你了!還有,趕緊去和盧克蕾齊婭她們匯合!」
我扯着嗓子大喊道。
骷仔似乎對此回應了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了。上升的速度逐漸加快,視野中藍天所佔的比例也在迅速擴大。
「你讓我解釋情況啊——。我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聽着那沒心沒肺的聲音,我臉色慘白,心想至少在到達地面之前絕對不能被甩下去,於是抱緊黃金龍大腿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我們和飛在前面的瀝青龍之間,已經拉開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從剛纔起就不停地有黑色的東西從我左右兩邊掉落,那是從上方飛翔的龍身上滴落的瀝青。
對方的速度似乎相當快,纏繞在它身上的火焰已經快要熄滅了。不僅如此,表面流淌的瀝青也在不斷地脫落飛散,露出了隱藏在內部的東西。
……內部?
這證明我已經來到了相當高的高空,從這種高度掉下去,毫無疑問會摔得粉身碎骨。
「骷仔!史萊子她,」
我愣了一下,然後問道,
「嗯。雖然很久以前就已經死掉了啦。」
他們無一例外都面露疲色,雖然看出了些許如釋重負的模樣,但每個人的表情都依然充滿了不安。他們帶着恐懼和敬畏的視線,全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遙遠的高空。
……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邏輯。
在那種高度被甩開手,下場會是什麼樣。
「不。可是,」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那個東西就由我來毀掉吧。」
鴻溝?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在我的大腦理解這個結果之前,身體就已經以猛烈的勢頭開始了急速下墜。
但是——
「……那麼,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盧克蕾齊婭和蜥蜴人們望着同一個方向,壓低聲音問道。她的語氣中,也隱隱透着一絲對未知的敬畏。
從它們的生態、文化,到家族形式和社羣結構,這一切都無人知曉。
龍到底是羣居的,還是獨居的,甚至連這種基本的信息都沒人知道。
其中一頭,毋庸置疑是斯特羅芙萊。
「骷仔,你留在史萊子身邊照看她。盧克蕾齊婭,把蜥蜴人們疏散到森林裏去。天上那場戰鬥會演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萬一被捲進去,瞬間就會灰飛煙滅的。」
「不!不是不滿啦!但是。……那是您的母親吧?」
這倒並不是因爲龍族刻意保密。
面對她一如既往的挖苦,唯獨這次我生不出一絲頂嘴的念頭。總算找回了活着的感覺後,我向她確認情況。
它們絕非虛幻,但因爲與我們所處的次元相差實在太遠,幾乎可以說是等同於虛幻的存在。
我默默地抬起頭。
「哈?」
「纔不是那種原因啦。這裏也不是她死掉的地方之類的。」
在那之前,我正死死地抱着斯特羅芙萊在天上飛。
「嗯。畢竟就算死了一下,也是死不掉的嘛——。我們這種存在。」
「死掉了——?等一下。那剛纔那個是……」
所以,結果就是龍的生態幾乎完全被包裹在謎團之中。
如果沒死,那不就等於從一開始就沒死嗎?剛想到這裏,連我自己都被繞暈了,於是我決定不再深究,就當它是這麼一回事好了。
「從剛纔起,你是不是有點太自來熟了呀。」
伴隨着一聲無奈的嘆息,我低頭看去,只見金髮大小姐盧克蕾齊婭正仰頭看着這邊。
「您的意思是,現在在上空與斯特羅芙萊大人交戰的另一頭黃金龍,也擁有與斯特羅芙萊大人同等的力量。您是這麼認爲的嗎?」
緊緊抱住她雙腿的雙手,被無情地甩開了。
我正覺得心裏有些莫名的鬱悶揮之不去,斯特羅芙萊突然向我搭話。
「那,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洞窟的地下呢?」
千鈞一髮之際,一股輕柔的力量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們之間存在「鴻溝」這件事,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關於疏散這一點,我當然沒有異議,但是,」
正因如此,哪怕只是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傳到我耳朵裏時也伴隨着一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
龍是一種充滿謎團的生物。
那種光輝,是翱翔天際的龍所原本擁有的東西。
就在我連做覺悟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絕望地尖叫着迎接幾秒後到來的死期時,
「嘛,畢竟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也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母親啦。大概就像是影子一樣的東西吧。」
就在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對方從那個大洞飛了出去。
「嘛,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啊,是我母親哦。」
但是,此刻,在遠處我視野中飛翔的龍的軀體上,明顯能看到既非泥狀的黑色,亦非熊熊燃燒的火焰的東西。
原本極速下墜的勢頭驟然一變,化作了宛如墜入雲端般平緩的飄落。地面已經近在咫尺,那片熟悉的森林和湖泊的景象就在眼前。
斯特羅芙萊的母親?
「已經完成了。帶着蜥蜴人們剛撤到地表層的時候,地下傳來了好幾次劇烈的震動,我判斷繼續待在裏面會有危險,於是帶領大家撤到了外面。目前,蜥蜴人們正在往這邊轉移。希小姐去聯繫妖精族了。卡拉則被派去梅吉哈鎮傳達消息了。」
這就是龍。
「避難工作怎麼樣了?」
周圍只剩下一片無垠的蔚藍。
「幹嘛?小瑪吉,你有什麼不滿嗎?」
盧克蕾齊婭困惑地甩了甩那頭奢華的金髮。
斯特羅芙萊興致缺缺地聳了聳肩。
「不,不是的。那是——」
那頭瀝青龍,身體應該全都是由瀝青構成的纔對。瀝青和,史萊姆物質。
「誰知道呢,我不清楚。」
我剛想向盧克蕾齊婭簡要說明一下情況,
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對方的身體被一種極其耀眼的光輝包裹住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和斯特羅芙萊之間,存在着一道清晰的、無法填補的意識上的「鴻溝」,我們將彼此隔絕在了不同的世界。
對於她那過於平靜的口吻,我感到十分困惑。
從斯特羅芙萊盤踞在我們洞窟所在那座山的山頂上這一點可以看出,似乎確實有獨居的情況——但所有的龍都是這樣的嗎?這就不得而知了。
宣告要親手毀掉——殺死自己的母親,卻能表現得如此若無其事。
「哈?」
僅僅是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夠與它們站在同一高度,去調查龍族詳細情報的存在罷了。
那絕不是反射陽光所產生的光輝。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回過頭去。
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彙猛地撞擊了我的胸口,在我的腦海裏不斷迴響。
「……得、得救了。」
我正琢磨着該怎麼回應她那冰冷的目光,身體已經落到了地面上。腳踏實地的觸感讓我打心底裏鬆了一口氣。
被骷仔扛在肩上的史萊子軟綿綿的,但似乎只是失去了意識,並沒有性命之憂。
而另一頭,則是——斯特羅芙萊的母親。死去了,又復甦的她的母親。
「主人!」
……是啊,斯特羅芙萊也是有父母的啊。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那個。可是,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難道說,您的母親,是在這裏過世的嗎?」
「您的母親,是嗎。」
那是一種,金黃色的光輝。
斯特羅芙萊是龍。而我只是個人類的、弱不禁風的魔法師。
「哇啊啊啊啊!」
環顧四周,到處都躺着從地下被帶上來的蜥蜴人們。
「所以我說,是我母親啦。」
斯特羅芙萊雖然說「很久以前」,但壽命本來就極其漫長的龍,和我這種人類的時間觀念簡直天差地別。
「說起來呀——,小瑪吉。」
在燦爛傾注的刺眼陽光下,看着那頭雄偉飛翔的黃金龍的身姿,我不禁眯起了眼睛,而對於用輕描淡寫的口吻宣告的這句話的含義,我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活着的傳說,真實存在的神話。
明明死掉了,卻死不掉?
「——您這是在發什麼瘋呢。」
穿過筆直貫穿的大洞,來到了外面。
純白的元骷髏扛着史萊子,從洞窟的入口處跑了出來。她看到我後,如釋重負地朝這邊奔來。
「啊,在。」
作爲吊車尾的我,別說是飛行魔法了,就連慣性緩衝之類的魔法都一竅不通。
想到這裏的我,不禁對自己的想法啞然失笑。
「我都不知道您竟然有喜歡自由落體這種特殊的癖好。您的品味還真獨特呢。」
我原本還擔心斯特羅芙萊和她那位據說是她母親的黃金龍在地下開出個大洞,會不會造成什麼人員傷亡,看來運氣不錯,並沒有發生那種慘劇。
「是呀?」
「浮空!」
是因爲已經死過一次了嗎?還是說,龍這種生物本來就持有這種死生觀?
兩頭黃金龍正在遼闊的天空中盤旋穿梭。
別說是我來這個洞窟之前了,就算是在我出生之前發生的事情也毫不奇怪。
「其中一頭是她,這我當然看得出來。但另一頭呢?難道像昨天一樣,又是從哪裏跑來找茬的別的龍嗎?」
——面對龍,無論思考什麼、感受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只要乖乖接受現實就行了。
「……是斯特羅芙萊哦。」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實在無法想象斯特羅芙萊和父親、母親圍坐在餐桌旁,其樂融融地談笑風生的畫面。
「……啊,沒錯。」
我收回視線,沉聲說道。
「聽說那是斯特羅芙萊的母親。據說只剩下殘留在地下的思念,然後復甦了。……她擁有和斯特羅芙萊一樣強大的力量,這種可能性是極高的。」
聽到這話,在場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原來如此。」
就連盧克蕾齊婭也險些說不出話來,
「面對多頭黑龍也能若無其事地取得完勝的黃金龍。即使在本身就極其強大的龍族之中,這也是兩頭頂尖強者的母女吵架嗎。……那樣的話,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足爲奇了呢。」
「是啊。雖然稍微跑遠一點可能也無濟於事,但總比坐以待斃強。……梅吉哈鎮那邊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拜託卡拉去公會傳達指令,並引導鎮上的居民全部前往長官宅邸避難了。正如您所說,面對龍與龍之間的爭鬥,拉開點距離恐怕也無濟於事。事到如今,只能爲了避免無謂的混亂和暴動而努力維持秩序,並祈禱大家能平安度過這場風暴了。」
「說得也是。你是不是也回鎮上比較好?」
卡拉擁有魔物的血統。在梅吉哈鎮一直備受冷眼,如果只有卡拉去指揮,鎮上的居民可能未必會乖乖聽話。
話雖如此,天空中那麼明顯地有兩頭黃金龍在打架,就算卡拉呼籲大家警戒避難,估計也不會有人蠢到跳出來唱反調吧。
但即便如此,暴動之類的事件依然有可能發生,萬一真的出現那種情況,比起讓卡拉一個人應付,盧克蕾齊婭也在場肯定會更好。
大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
「說的也是。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立刻前往梅吉哈鎮了。——那麼主人您呢,您打算怎麼做?」
我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看了看被骷仔扛着、失去意識的史萊子,看了看周圍滿臉不安仰望天空的蜥蜴人們,最後,仰望向高空中激烈交鋒的兩頭黃金龍。
「……我,還有點事要做。」
「我是在問您,您打算去做什麼。」
盧克蕾齊婭用近似質問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我皺起眉頭,
盧克蕾齊婭用彷彿是在聲討一般的語氣問道。
◇ ◇
我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被骷仔扛在肩上的史萊子。
我不會飛行魔法。
「雖說我淪爲了隸屬之身,但在您看來,我像是那種會讓自己的主人白白送死還暗自竊喜的女人嗎?與其讓您死得那麼窩囊可笑,我寧願親手殺了您。在那之前,我是不是該先把您那雙有眼無珠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
仰望天空。
就在其中一頭即將砸向地面的瞬間,它猛地一振雙翼。瞬間調整了姿態,完成了一次急剎車,穩穩地停在了半空中。
兩頭黃金龍正在激烈地纏鬥,在極近的距離向對方噴吐光線。光束碰撞、扭曲、擴散,其中一道流彈劃破天際墜落而下,將遙遠的方向染成了血紅色。在經過了一段不自然的延遲後,劇烈的轟鳴聲才終於傳來。
「是爲了我自己。」
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樣開個輕浮的玩笑。但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盧克蕾齊婭的眉毛以一個極其危險的角度挑了起來。
遙遠彼方的天空,燃燒着熊熊的赤紅烈焰。
只要有那個印記在,盧克蕾齊婭就無法做出任何加害於我的行爲——如果我現在敢在這個場合把這種話實誠地說出來,那我可能真的活不到明天了。
兩頭龍的舉動發生了變化。
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隕石坑。
短暫的沉默之後,拋向我的是一句充滿無語與嘲諷的評價。
「我會的。但是,不好意思,我剛纔說的打算去阻止她,是認真的。……我打算去阻止斯特羅芙萊。」
「我不接受,也無法理解。只是,我不想成爲那種去妨礙第一次想要拼盡全力去完成某件事的男人的,那種不解風情的女人。僅此而已。」
——太荒謬了。金髮大小姐毫不留情地啐道。
她斬釘截鐵地斥責道。
「是爲了史萊子小姐嗎?」
究竟哪一頭是斯特羅芙萊,哪一頭是她母親——在巨龍原本的形態下我根本分不出來,但答案立刻就揭曉了。
美貌的大小姐滿臉不爽地啐了一口。
——啪,臉頰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大小姐的眉毛眼看又要倒豎起來。
只見其中一頭突然拉近了距離,幾乎與另一頭重疊在一起,開始在空中瘋狂地旋轉起來。兩頭龍糾纏在一起,身姿在我們眼中變得越來越大。
「也就是說只是出於衝動的匹夫之勇吧。那不叫勇氣。那純粹是無謀。」
「什麼叫也許吧,既然如此——」
雙眸中燃燒着冰冷怒火的大小姐,死死地瞪着我。
「不是破滅願望。我想,也不是什麼英雄願望。」
而另一頭,用力扇動着翅膀漂浮在半空的黃金龍,其優美的身軀上找不到哪怕一絲傷痕。別說是傷痕了,甚至連一星半點的污漬都沒有。
用盡渾身的力氣,扯着嗓子大吼道。
從地上看,它們似乎是在勢均力敵地纏鬥,但實際的戰況顯然有着天壤之別。
「那是什麼?難道說,您掌握了什麼能夠阻止那兩頭龍爭鬥的祕策嗎?」
是大陸的某個角落?還是說飛到了外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無論那流彈落在了哪裏,那片區域絕對已經被徹底夷爲平地了。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阻止您了。請您隨自己的便吧。」
「撒謊的技術真差勁呢。」
我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
——正在墜落。而且,是朝着我們這邊。
「……您在說什麼瘋話呢。」
「謝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剛纔那一擊究竟落在了哪裏,無人知曉。
兩頭黃金龍爭鬥的地方在遙遠的高空。
「我當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當英雄的那塊料。」
盧克蕾齊婭的胸口,刻有隸屬的詛咒印記。
光芒持續了很久,閃爍了幾次後——直到光芒終於漸漸平息,遠處才傳來了一聲如同驚雷炸裂般的巨響。
估計她沒聽懂我想表達什麼。
我聳了聳肩。
「這麼說來,剛纔滾下來的時候好像確實撞了幾下。不過,我的腦子還沒壞。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盧克蕾齊婭皺起了眉頭。
身負重傷的黃金龍,和毫髮無損的黃金龍。
「去阻止斯特羅芙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時間全都失去了言語。
之前在洞窟前休息的蜥蜴人們,已經全部安全撤離到了森林深處。我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墜落下來的巨大物體千萬別砸進森林或者梅吉哈鎮。
「您是說您打算介入龍與龍之間的戰鬥嗎?恕我直言,主人。您是不是在哪兒把腦子給撞壞了?」
「怎麼可能。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只是,」
「……光是流彈,就感覺能把世界給毀滅了啊。」
「不,」
在它的正中央。在地面凹陷得最深的墜落點,橫臥着一頭黃金龍的身影。
而另一頭,已經來不及了。
「請不要太小看我了。」
面對這尖酸刻薄的毒舌,我只能報以苦笑。
從那裏俯視地面,我大概連個豆子都算不上吧。
我搖了搖頭,
但是,我當然也沒打算就這麼束手待斃。
就算一直等下去,那兩頭龍也未必會降落到地面上來。
墜入隕石坑中央的黃金龍,全身沾滿了泥土,遍體鱗傷,翅膀也到處都是破洞。那副簡直可以說是滿身瘡痍的慘狀,絕對不僅僅是剛纔墜落時造成的。
儘管如此,
◇ ◇
盧克蕾齊婭冷冷地瞪着我。
「其實也無所謂吧。盧克蕾齊婭,如果我死了,你不也就自由了嗎。」
就在怒不可遏的盧克蕾齊婭還打算繼續斥責些什麼的時候。
「今後,還請您自覺一點,明白自己根本沒有開玩笑的幽默感。」
「既然如此,那看來是您的認知能力和判斷力出現了嚴重的損傷。我只能這麼認爲了。還是說,難道您懷揣着名爲英雄願望的破滅願望嗎?區區人類,居然妄想去幹涉龍族之間的爭鬥。這簡直是喪心病狂的找死行爲。您難道真以爲自己是什麼天選之子嗎?」
「我大概,什麼都不是。這種事我很有自知之明。這也是爲什麼史萊子現在會在這裏的原因啊。」
大小姐用鼻子冷笑了一聲。她滿臉不悅地甩了甩金髮,嘆了口氣。
頂着彷彿要將人吹飛的風壓,我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既然知道,那就請不要再說這種無聊的瘋話了。」
天空放晴了。
其實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兩頭黃金龍的狀況可謂是天壤之別。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氣讓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怎麼可能。哪有那種東西。」
就算會,我也不認爲自己能飛到觸及那兩頭黃金龍的高度,但光站在地上仰望,顯然是無法阻止它們的。
「主人,您並不是什麼英雄。英雄那種東西,只存在於瘋子或者詩人的幻想創作之中。」
「撲啦」一聲扇動翅膀的聲音傳來,我抬起下巴,只見華麗地避開了墜落的另一頭黃金龍,正悠然地漂浮在半空中。
「……但是如果就這麼放任不管,是不行的。我覺得不行。」
「我可沒做什麼值得您道謝的事。」
「只是什麼?」
「快停下——!」
從這種地方不管怎麼聲嘶力竭地喊叫,按理說是絕對無法傳達給翱翔天際的對方的。但是——
「您該不會是想說,『反正要是被流彈砸中也是死路一條,所以就算把命豁出去也無所謂』這種蠢話吧。」
兩頭黃金龍的戰鬥,依然在連詳情都無法看清的遙遠高空中持續着。
我剛想開口,又把話嚥了回去。
像鑽頭一樣糾纏着螺旋墜落的兩頭黃金龍。
在陽光明媚的白晝裏,一道幾乎要將一切化作純白的刺眼強光,瞬間塗滿了整個天空。
巨大的質量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如同爆炸一般將泥土和沙石掀飛到了半空中。我慌忙趴在地上,舉起手裏那把破舊的椅子當盾牌,躲避着鋪天蓋地砸來的土石。
「也許吧。」
轟鳴巨響。
「……抱歉。剛纔那句話,就算是當成玩笑也太惡劣了。」
漂浮在半空中的那頭黃金龍全身光芒一閃,化作了類精靈的形態。
變回我所熟悉模樣的龍族少女,俯視着在坑底掙扎的母親,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無聊啊。」
她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滿,
「我還以爲能稍微有點骨氣呢。就這,也太菜了吧。」
「————!」
受傷的黃金龍抬起頭,用狂怒的咆哮回應着什麼。
斯特羅芙萊冷冷地看着她,
「生氣了?那就,再讓我多享受一下啊。母親大人,你不是最強的嗎?」
她輕飄飄地從半空中降落。
面對彷彿在挑釁般降落在自己眼前的斯特羅芙萊,傷痕累累的黃金龍高高地舉起了右前肢。
面對順勢狠狠砸下的一擊,斯特羅芙萊甚至連躲的打算都沒有。
「——!」
用漫不經心伸出的一隻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砸下的前肢,斯特羅芙萊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啊。真讓人失望。」
說着,她拉扯着抓在手裏的右肢。
在旁人看來,那動作似乎並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被抓住的前肢似乎承受了難以想象的負荷。黃金龍的身體被硬生生拖拽,整個身軀的重量都掛在了被向上拉扯的右肢上,承受了過度的負擔——最終,被硬生生地扯斷了。
「——————!!」
黃金龍發出了一聲宛如慘叫般的悲鳴。
鮮血噴湧而出,轉眼間便將周圍的地面染成了鮮紅。
「明白的話,那就聽話。這裏很危險,你還是退後比較好哦。要是被捲進去了,會死掉的哦?」
「我還以爲能稍微好玩一點呢,結果完全是個大掃興。真要說的話,也就是覺得挺麻煩的而已。」
「怎麼可能!」
我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
但是,
過了一會兒,
被她笑眯眯地這麼一說,我頓時無言以對。
我剛想反駁,卻被她靜靜的一瞥給壓制住了。
「可是,那——」
「就算本人覺得自己已經滿足了,但有時候還是會搞錯,一不小心就復甦了呢。但是,那對我們來說,並不能算是『復活』。因爲,關於那個對象已經死掉這件事,我早就已經感到滿足了呀。之後就算不小心像那樣復甦了,那也只像是『影子』一樣的東西。所以,那雖然是母親,但又不是母親。」
站在我眼前的這個存在,雖然外表看起來和人類——和被認爲是人類及精靈姿態原型的精靈的擬態相差無幾,但此刻卻感覺瞬間離我遠去了。
「——可是。如果,那是因爲本人並沒有感到滿足的話,那又該怎麼辦呢。」
「可是,」
倏地一下。
但是,
我,對着眼前的人說道。
「我說啊,小瑪吉」
嘴角雖然掛着笑意,但那眼神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斯特羅芙萊在這裏停頓了一下,將視線投向了我的手邊。
「……已經、」
——主人,您什麼都不用做。我來做。
黃金龍少女,可愛地歪了歪腦袋。
化作類精靈形態的黃金龍停下了腳步。
隨和的、本該聽慣了的聲音。
回過頭來的龍族少女,
「所以,小瑪吉你的那種心情啊。只是純粹的沒有搞清楚狀況哦。我親手毀掉那個東西,心裏可是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呀。」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纔更漫長。
「那是您的母親吧?哪怕她以前已經死過一次了。但再殺她一次,我覺得,這種事果然還是不應該的。」
「已經。足夠了吧。」
斯特羅芙萊用一種極其掃興的聲音說道。
那是如同神明一般傲慢的話語。
我,
膝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龍這種存在,這種比精靈還要強大的超越性生物,已經遠遠凌駕於其他所有生物之上,被這樣形容也是無可奈何的。
斯特羅芙萊斷言道。
「我們啊,比小瑪吉你想象的,還要,遠遠地,『不同』哦。我並不是在炫耀什麼。只是,真的不同。不同到了完全不是一個次元的地步。」
面對龍,無論思考什麼、感受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
既不冷酷,也不溫暖。就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樣。
「話雖如此。一旦我決定要去做的事情,爲什麼我要停下來呢?到底是哪裏的誰,憑着什麼樣的理由,敢來對我指手畫腳的呀?」
「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什麼?」
如果充分認知到這一點,哪怕只是產生想要對眼前之人開口搭話的念頭,都絕對是傲慢至極的。
我本以爲自己早就清楚斯特羅芙萊有多麼可怕了。但現在的斯特羅芙萊,纔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
是要給那頭痛苦掙扎的巨大生物賜予慈悲的一擊嗎——不,借用斯特羅芙萊的話來說,那裏根本不存在那種感情。
「……難道不是嗎?」
她一邊用毫無波瀾的目光看着痛苦掙扎的黃金龍,一邊如此嘟囔着。
而是對一個連同族都能輕易碾壓、即便在龍族之中也屬於異類巔峯存在的,純粹的恐懼。
「真脆弱啊。就這,以前還是最強的?還是說,生前的母親要更強一些呢。要是那樣的話倒還好。嘛,反正都已經死了,怎樣都無所謂啦。」
唯有一心一意地,默默接受現實——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超越了一切的生物。
那充滿慈愛的嗓音,讓我覺得就算我就這樣頹然地低着頭,她也一定不會責備我,會原諒我的一切。
「……我看不下去了。」
平靜地包裹着我,無比溫柔的聲音。
那是更加遙不可及、無可奈何的。字面意義上的——次元的差距。
「我們能夠回到過去。也能夠預知未來。大概,我們對時間本身的感知就不一樣吧。因爲,對小瑪吉你們來說,時間是流逝的東西對吧?我們可不同。對我們來說,時間是靠自己去撥動的東西哦。所以,你看。」
僅僅是聽到那絕不算強硬的語氣,我的心就幾乎要死掉了。
「並不是因爲語言相通就覺得很近,也不是因爲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就覺得很近,根本不是那種維度的事情。我們,一切都不一樣。和小瑪吉,以及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任何生物,都已經不同到了極點,不同到了極點,不同到了遠遠超出極限的地步——正是因爲差異大到了極點,反而看起來好像很近一樣。所以,想用小瑪吉你們的價值觀來理解我們,是不可能的哦。因爲,我們就是截然不同的嘛。」
像我這種人,她彈個腦崩兒就能讓我灰飛煙滅。必須在那之前一口氣把話說完,我連呼吸都顧不上,語速飛快地繼續說道。
斯特羅芙萊滿臉無趣地抬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扯斷的右肢,然後隨手一扔,像丟垃圾一樣把它扔到了一邊。她聳了聳肩。
她用緩慢而像是在教導般的語氣,說道。
「您不是說很無聊。很讓人失望嗎。既然是不覺得開心的事情,那不去做不就好了。根本沒有必要去做那種事吧。」
那壓倒性的實力差距,以及即使親手重創親生母親也依然古井無波的斯特羅芙萊的態度,讓我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話雖如此,但也並不是說我們就是不朽的。龍也是會死的。但是,龍這種生物啊,就像我剛纔說的,只要想復活,無論多少次都能復活。只要想復活的話。所以,對我們來說的『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就是覺得『已經夠了』——這樣想的時候。滿足了,就結束了。」
能像這樣聽她解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極其特別的優待了,我伴隨着背後的冷汗,重新想起了這個事實。
死寂。
「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干涉時間的方式,就會變成那種效果啦。這樣你多少能明白一點了吧?我們啊,是生活在不同次元的生物哦。」
實際上——或許正因爲是神明,纔會如此吧。
我嚥了一口唾沫,強壓下顫抖的身體,
可怕。
「嘛,確實不怎麼開心呢。」
被認爲比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精靈還要強大得多,被謳歌爲世界最強的龍族。而且還是其中更是出類拔萃的、年輕的黃金龍。
就在這時。從不知何處的黑暗中,響起了聲音。
——您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的哦?
不過嘛,龍族少女歪了歪腦袋。
「可是,您不是說了嗎。——很無聊。」
斯特羅芙萊停下了正要說話的嘴脣,像是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輕輕聳了聳肩。
和她比起來,我簡直就像只螞蟻一樣微不足道。
伴隨着「啊哈哈」的笑聲。
她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平淡無波,沒有絲毫在逞強、或是在掩飾真心的跡象。
此刻,我所感受到的,並不是對「龍」的恐懼。
斯特羅芙萊的聲音非常平淡。
不是距離。也不是高度。
會無限地嬌縱我。
明明和平時的語氣毫無二致,但僅僅是聽到這個聲音,就讓我渾身發抖。
彷彿聽到了什麼絕妙的笑話一般,她聳着肩膀笑了起來,
「滿足了哦。母親已經滿足了這件事,我是知道的。既然我已經知道了,那對我來說母親就已經死了。」
「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呀——,小瑪吉」
「嗯?什麼意思?」
「我說啊,小瑪吉。你是不是有什麼誤解啊?」
像我這種人,什麼也做不到。
突然,斯特羅芙萊的視線轉向了我,
她很乾脆地承認了。
並不是關於自己的事,連他人的意志也以自己的認知作爲絕對的標準,就這樣斷定下來。
轉過身背對我的斯特羅芙萊,大步流星地朝着渾身是血的黃金龍走去。
不過嘛,她輕輕聳了聳肩。
那彷彿被水浸溼般的聲音,並沒有發出聲音的身影。伴隨着令人融化般的甜美,從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迴響而起。
會包容我的一切。
我的右手,正緊緊抓着剛纔從去引導蜥蜴人避難的骷仔那裏接過的椅子。那是斯特羅芙萊造訪我家時,在自己坐下之前開玩笑般注入了力量的、『不變』的椅子。
說到底,去揣測龍到底懷有怎樣的感傷,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大錯特錯的。
看着隕石坑中央依然無法起身、在痛苦中掙扎的『母親』,
她緩緩地越過肩膀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雖然只有極其細微的變化,但確實因爲不悅而扭曲了。
「那種無聊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會去想嘛。——我說啊,小瑪吉。我來告訴你吧」
要是惹怒了斯特羅芙萊,我小命就不保了。
「你覺得我,很不情願嗎?覺得我很抗拒親手對自己的母親痛下殺手,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打斷了滿臉煩躁正準備開口的對方,把話吐了出來。
斯特羅芙萊滿臉不解。
眩暈伴隨着反胃感。被那言語中蘊含的力量所懾,惡寒貫穿了全身,整個人被絕望的情緒所支配。
會被殺。絕對會被殺。
這個未來在此時此刻已經成了定局,剩下的區別不過是它會在一秒後還是幾秒後到來而已。
既然如此,那至少要把想說的話說完。
「我來,」
「你來?」
斯特羅芙萊甚至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反問。
那感覺就像是在說,至少讓你把遺言說完吧。
「我來——做。」
「做什麼?」
「我來……讓您開心。」
「讓我開心?」
斯特羅芙萊皺了皺鼻子,露出了一副嫌棄的表情。
面對像是聞到了什麼可疑氣味般表情的對方,我依然面色慘白地重重點了點頭,
「是的。我會讓您開心的。我保證。」
「哦吼。」
露出惡劣表情的龍族少女,嘴角勾起了一抹壞笑。
「說得還挺有意思的嘛。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開心呀?要給我表演個一發技(搞笑段子)嗎?」
「不,」
我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把主人一個人留下來呢。」
她擦了擦眼角,
「你,在地下的時候說過吧。自己和,這頭龍很像。不僅僅是因爲身體都是由史萊姆構成的。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以哦。看在小瑪吉剛纔那個渾身解數的搞笑段子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啦。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小瑪吉爲什麼要爲了那種傢伙那麼拼命就是了。」
「那個,」
我有些語塞了。

朝着被扯斷了右前肢、像是在自己製造出的大量血泊中蜷縮着的黃金龍,邁出了腳步。
然後,
史萊子皺起眉頭,移開了視線。
「別管那麼多了,告訴我吧。……這頭黃金龍,好像是斯特羅芙萊的母親。說是早就死掉了,只是那殘留的思念擅自復甦了而已。聽斯特羅芙萊的口氣,這種事好像也不算什麼稀罕事。真是的,龍這種生物還真是給人添麻煩啊。」
我出聲呼喚,旁邊的地面立刻「咕嚕」一下隆起,不定形生物化作了人的姿態。
面對不安地抬頭看着我的史萊子,我擲地有聲地宣告。
「史萊子。我有事想問你。」
「感覺沒什麼興致了,剩下的隨你的便吧。那就這樣啦——」
「主人?」
如果不對我抱有執念就無法存在,對於這樣的史萊子,要我開口對她說「別爲了我亂來」,或許是不可能的。因爲史萊子,生來就是這樣的存在。
那是因爲,史萊子在『傾慕着』我。
所謂的不定形,雖然可以千變萬化,但作爲代價,它是一種模糊曖昧的存在。所以,爲了讓史萊子依然是史萊子,就需要一個能讓史萊姆這種不定形生物持續保持那個狀態的理由。
但是,史萊子是由史萊姆構成的。
「欠人情。人類,讓龍欠人情?而且還要等出人頭地了再還。明明你們比我們死得早多了!啊哈哈!」
我這個前任家裏蹲,沒有一絲一毫才能的窩囊廢——在明明對此一清二楚的情況下。
——那種東西,真的能夠被稱之爲愛情嗎。
正因如此,史萊子纔會對瀝青龍——由斯特羅芙萊的母親留下的殘留思念所孕育出的對手,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對抗心理。
我帶着責備的語氣說道,史萊子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主人。主人請退後。這個人由我來打倒。唯獨對這個人,我絕對不能輸。」
將對我的感情作爲自身的核心,史萊子才得以存在。
被斯特羅芙萊擊飛的史萊子,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留下什麼嚴重的傷害。至少,不像連站着都很喫力的樣子。
她反而用責備的目光回敬了我。
史萊子瞥了一眼那邊,
是把史萊子創造成這副模樣的,我。
她用力扇動着巨大的雙翼,一口氣飛向高空。
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史萊子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的理由,我也已經明白了。
否則的話,總有一天史萊子還會爲了我亂來,一直亂來下去——直到有一天,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從極近距離傾瀉而來的龍之咆哮,震得鼓膜嗡嗡作響。
「你纔沒有,輸呢。所以——我也一樣。我也絕對不能輸。」
「……在嗎?史萊子。」
「嗯。嘛,剛纔那個,確實有點好笑呢。」
斯特羅芙萊眨巴着大眼睛。
「————————!」
「主人!」
在最關鍵的地方接不上話,我急得滿頭大汗。有沒有什麼合適的措辭,我在腦海中那存放着貧乏詞彙量的架子上翻箱倒櫃地搜尋着,
我無視了背後呼喚我的聲音,再向前邁出了一步。
……啊啊,原來如此。
然後,我嘆了口氣。
斯特羅芙萊笑得前仰後合,放聲大笑起來。
所以,
不對,——還有一個人。
史萊子只是,順應着她被創造出來時的本性而生罷了。
爲了讓自我存在得以成立的,前提事項。
那就是——『執念』。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才能不讓史萊子陷入危險之中?
伴隨在深深的嘆息中混入的豁然開朗的理解,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執念?」
「現在稍微有點,還沒準備好。而且我實力也還差得很遠。」
我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面對爲了保護我而想要站到前面的不定形生物,我搖了搖頭。
「——就當是,您先欠我一次人情好了。……等我出人頭地了再還。」
「——是執念。」
「……沒什麼,什麼都不是。」
在離去之際,我感覺龍的視線似乎往趴在地上的黃金龍那邊瞥了一眼——大概,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感傷罷了。
我直直地盯着她問道。
讓魔法生物得以成立的東西是核心。核心必須是確切實在的物體。比如石頭或者符咒。然後,一旦那個核心丟失,魔法生物就會失去其存在。
聳了聳肩的斯特羅芙萊,「咚」地一下點了一下地面。以一種彷彿毫無體重的動作飄浮到半空中,瞬間光芒閃爍,她的身姿在一瞬間就化作了巨大的黃金龍。
愣住。
只要我變得不再那麼窩囊,強到史萊子不需要再亂來,強到不需要史萊子來保護我就好。
正因爲彼此都是以『執念』爲核心的存在,所以史萊子才絕對不能輸。因爲在作爲核心的『執念』上輸掉,就等同於否定了自身的存在。
史萊子沒有錯。
我咬緊牙關,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向前,邁出了一步。
不定形性狀這種存在方式。
我必須這麼做。
她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就這樣狂笑了一陣之後,終於忍住了笑意,黃金龍少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主人。請退後。」
「我不是叫你和骷仔她們一起走嗎。」
令人窒息的,深沉而沉重的沉默。
「……是的。斯特羅芙萊小姐的母親,和我。都將同樣的東西,作爲了『核心』。所以纔會覺得像。」
反過來說,如果不傾慕我,史萊子就無法存在。傾慕我,對史萊子來說是維繫其存在必不可少的條件。
我輕輕將手放在了不定形生物的肩膀上,注入了力量。
「啊哈哈,啊哈。什麼鬼啊。太好笑了!」
「不,不用了。你退下吧。」
史萊子是史萊姆。
毫無陰霾的笑聲打破了這陣沉默。
喜怒無常的黃金龍少女離開了,原地只剩下了我和受傷的黃金龍。
「————!」
「……」
「——啊哈哈。」
所以,我。
這本來,是無法作爲魔法生物的『核心』而成立的。
不是別人,正是將史萊子以『保持那種狀態』創造出來的我,把那種東西,把那種東西當成對方對我的愛情來全盤接受,這種事,真的被允許嗎。
她說道。
所以——錯的,是我。
「——史萊子。沒關係的。你沒有輸。」
「那個斯特羅芙萊的母親,和史萊子。你和她到底哪裏,很像了?」
……史萊子,是靠着強迫性的觀念來維持自我的。
面對不肯回答的對方,我默默地催促着,史萊子咬了咬嘴脣,
史萊子總是動不動就亂來。……爲了我,不管多少次都會奮不顧身。
「主人!我沒問題的!剛纔是我大意了,但這次就算是斯特羅芙萊小姐——!」
只要我,變強就好了。
被斯特羅芙萊徹底痛揍了一頓的黃金龍,一邊痛苦地扭動着身體,一邊用充滿憎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這邊。
——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主人。」
黃金龍的咆哮。
宛如威嚇般的聲音,然而其中卻並未伴隨着物理層面的衝擊。
也沒有噴吐息。
面對只要她想、瞬間就能讓我灰飛煙滅的我,受傷的黃金龍卻沒有發起攻擊的打算。
我又邁出一步。一邊拉近與對方的距離,一邊思考着。
就像史萊子一樣,這頭黃金龍是以『執念』爲核心復甦的。
強烈的感情。執着——又或者是,留戀。
——那到底是對什麼的感情?這種事,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在地下,瀝青史萊姆們對我掛着的斯特羅芙萊的鱗片,以及斯特羅芙萊注入了力量的椅子表現出強烈興趣的理由。
那絕不是因爲感受到了同爲龍族的力量這種寬泛的理由。
正因爲是與斯特羅芙萊——而非其他任何人——息息相關的東西,所以它才表現出了強烈的執着。正因爲這裏是斯特羅芙萊所在的地方,所以它纔在這裏復甦了。
而那個斯特羅芙萊,卻說不知道自己母親復甦的理由。對這種事情似乎完全不感興趣。
我突然感到一陣火大。
已經不僅僅是無語了,我甚至想指着她罵一句「你是白癡嗎」。
母親出現在自己女兒面前的理由?
所謂的龍,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還是說,就連骨肉親情這種東西,對龍這種超越種來說,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瑣事?
既然如此——別開玩笑了,我在心裏暗罵。
關於龍的絕對訓誡。
不要思考。不要感受。只能默默接受現實?
僅僅是沐浴在那迸發而出的咆哮聲中,我感覺連靈魂都要被吹飛了。
我有些悶悶不樂地搖了搖頭。
我心裏比誰都清楚,我根本不是這種對手的敵手。
化作劇痛湧入體內的,是壓倒性的感情漩渦。
「不,所以我說……」
「這個嘛,我確實很無力啦。」
她閉上眼睛——當再次抬起眼瞼時,瞳孔中又浮現出了悲傷的光芒。
我苦笑着搖了搖頭。
面對那種彷彿自己會就此支離破碎、連存在本身都會被徹底抹除的根源性恐懼,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砸下的椅子觸碰到了黃金龍的身體。
『就憑無力的你』
『真可憐啊』
在被那頭壓倒性的黃金龍消滅之前,我要把這句話說完再去死。
聽到這不可理喻的話語我不由得反問,但金色的女性依然用充滿悲哀的目光注視着這邊,
覺得奇怪的事情我就會說奇怪,即使是對龍來說根本不放在心上的瑣事,只要我覺得重要,我就會大聲地把它說出來。
那是被勾勒出淡淡輪廓的,人的身姿。不,——是類精靈形態。
一切都相差太遠,一切都遙不可及。
「你是來見斯特羅芙萊的吧。你很擔心女兒對吧。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說出來?你應該能說話的吧。」
「如果你有什麼話想對自己的女兒說——但是,又不能對斯特羅芙萊本人說的話。那就說給我聽吧。我來代替斯特羅芙萊,傾聽你的留戀……!」
「──────!」
意識,中斷了。
與自己相比過於龐大的存在。
◇ ◇
就在那個瞬間。
虛幻飄渺的美貌。長長的金髮如絲綢般順滑,微微向內捲曲着垂落。光是看到那頭金髮,我就能猜到對方是誰了。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算被殺了,也是我贏。
『那個孩子沒有敵人。那個孩子沒有可以並肩的存在。那個孩子無法慰藉自己。那個孩子,不擁有名爲『弱小』的強大。誰也無法理解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永遠,永遠都只有孤身一人。永遠,都只能是孤零零的。……太可憐了』
說出口後,我纔對自己竟然真的能發出聲音感到驚訝。我還以爲這是在夢裏還是怎麼的。還是說,正因爲是在潛意識裏,所以才能說話嗎。
彷彿被烈火灼燒般的刺激貫穿了全身。
化作精靈模樣的黃金龍,緩緩地向我搭話。
「喂!所以我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不對,你剛纔說什麼?你的名字,叫什麼!?」
面對那如同光芒般的衝擊,這次我的意識真的被吹飛了,但即便如此,唯有拳頭上的觸感我絕不放手。爲了絕對不放開握在其中的那份渺小的思念,我死死地、用力地握緊拳頭——朝着眼前的黃金龍,狠狠地砸了下去。
面對這太過不詳的話語,我忍不住大聲質問,但金髮的女性卻沒有再說什麼的打算,她的輪廓如水墨般漸漸滲開、消融。
『真可憐啊。那個孩子,太強了』
『那種事是不可能的』
我咬緊牙關。
腦海中浮現出了某個人的身影。
不知是誰的聲音。
黃金龍的身影變得模糊,隨後那位虛幻的女性再次現出了身形。
我偏要去思考關於龍的事,偏要去感受,我纔不要全盤接受。
強忍着束縛全身的恐懼,我睜開了眼睛。
正因爲有那個人的存在——我緊緊握起拳頭,將它用盡全力揮了起來。
聽到這話,女性皺起了眉頭。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哪怕如幻影般虛無也罷。——我要做給你看!」
「爲什麼不說。因爲是龍嗎?這就是龍族的親子關係嗎?簡直讓人完全搞不懂。雖然搞不懂,但如果這就是你們的作風,那確實也沒我插嘴的份。畢竟這可能也就是所謂的家庭內部問題吧。」
但那毫無疑問,是思念着自己孩子的——一位母親的執念。
『你,能做什麼』
突然。
意識幾乎要被撕裂。
我站在受傷的黃金龍面前,從下方狠狠地瞪着那個即使蜷縮着身子也必須仰望的巨大身軀。
『既然如此,那就現在證明給我看吧』
「等一下!格薇——什麼來着!?喂,我猜該不會,你……!」
……別開玩笑了。
『你以爲,你能理解那個孩子嗎』
『是嗎』
哪怕對方是那個斯特羅芙萊,哪怕在說完的一瞬間,我就會挨個腦崩兒被彈飛到世界的盡頭。
『與龍相比,你實在太過於弱小了』
「總之,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讓她一個人的。我好歹也是您女兒的小弟嘛。雖然可能因爲惹她生氣,哪天就輕易被她幹掉了。——但在那之前。我,是不會讓您女兒孤身一人的。」
悲嘆。失望。嫉妒。疑慮。困惑。各種各樣的一切混雜在一起的,情感的最終形態。
『可憐啊。真可憐啊。前方等待着你們的唯有毀滅,你們實在是太可憐了』
『……真可憐啊』
如同怒濤般的情感洪流瞬間迸發,通過那把破舊的木椅,瘋狂地湧入了我的體內。
「——你,還有什麼留戀的吧。」
『你要做什麼』
我雙手緊緊握住一路拖到這裏的椅子。
腦海中,從剛纔起就一直有個人在拼命地想要向我傳達些什麼。
儘管如此。
『弱小的存在。越是掙扎,就越是會陷入不幸泥沼的存在啊。我就見證一下可憐的你吧。吾名爲格薇莉恩。妄圖與可憐的女兒並肩的,可憐的生物。揹負着唯有毀滅的命運,就儘可能地去掙扎吧——』
如山般巨大的身軀,從遙遠的高處帶着壓倒性的威嚴俯視着我。
『你太弱了』
將它高高舉過頭頂——然後,用盡全力,朝着眼前的黃金龍狠狠地砸了下去。
金色的女性,忽然陷入了沉默。
一道白色的、模糊的身影浮現了出來。
我開口說道。
「但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我就什麼都做不到吧……!」
那個某人,曾說過讓我呼喚她。曾大喊着讓我依賴她。
「我,可憐?與我同在的人很可憐,這是什麼意思啊」
但是,我狠狠地啐了一口。
隨後她微微歪了歪頭,繼續說道。
眼前出現了一頭巨大的黃金龍。
但是對方並沒有在聽。
甚至近似於瘴氣。

那位女性彷彿充滿慈愛地,輕聲呢喃着。
我也知道,像我這種人,只要站在它面前,瞬間就會被灰飛煙滅。
在地下空洞裏,我確實聽到了這頭龍的聲音。
「喂,等一下。你聽到了嗎?從剛纔起,你到底在——」
它張開巨大的下顎,
從眼前的黃金龍身上傳來的重壓,越來越強。
「跟你們比起來,我當然又弱小,又虛幻了。」
黃金龍再次發出咆哮。
「如果斯特羅芙萊——只有孤身一人的話。我就去那裏。和她並肩而立。站上龍的頂點,與她站在同樣的視線上,堂堂正正地告訴她。……你纔不是孤身一人!」
『你太虛幻了』
字面意義上的,完全不在一個次元的生物。
『在我們眨眼之間就會消亡。除了可憐,什麼都不是』
那位女性微微地,雖然只有極其細微的幅度,但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你,懂什麼』
……說什麼?
「纔沒有。那種事吧……」
『你很可憐。與你同在的存在很可憐』
被太過紛繁複雜的情感所捲入,我的意識變得模糊不清。在宛如深淵般黑暗的意識之底,我感覺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有某種氣息。
「主人!」
猛地睜開眼睛,視野裏填滿了史萊子的臉。
那雙淡藍色的眼眸裏蓄滿了淚水,正拼命地低頭看着我。我呆呆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
「哇!?史萊子!那頭黃金龍呢——?」
像彈簧一樣猛地坐起身來,視野中映出了黃金龍的身軀。
全身遍體鱗傷的黃金龍,並沒有像剛纔那樣發出咆哮——而是將原本昂起的頭顱貼在地面上,靜靜地趴在那裏。
那雙眼眸,正用寧靜的目光注視着這邊。
「喂,你」
我向她搭話,但她卻沒有絲毫的反應。
她的全身,正在慢慢地融化。
金黃色的表皮崩塌,泥狀物滑落而下。宛如小山般的巨大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着。
最終,在我和史萊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復甦的黃金龍徹底消失了。
原地別說是骨頭了,連一絲雲霞都沒有留下。
只有,
『真可憐、啊——』
乘着一陣不期而至的微風,那句充滿了哀惜的輕語,久久地迴盪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