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貴族千金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1.7萬 字
▽ 1 △
「貴安,莉莉婭奴女士。」
那個漂亮的女人開口道。
我還在納悶她到底在跟誰說話,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才明白她說的是誰。我不禁發出了「呃」的一聲。那個皺巴巴的老太婆,名字的詞源竟然是「純潔」,這簡直就像個惡劣的玩笑。
「馬馬虎虎吧。有什麼事嗎,盧克蕾齊婭。」
「我正好路過這附近。莉莉婭奴女士之前的集會也沒有出席,所以特地來看看您的情況。」
「那還真是勞你費心了啊。」
老太婆回答的語氣中,竟然帶着一絲不耐煩和嫌麻煩的意味,這讓我感到十分驚訝。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太婆,居然也有難以應付的對手嗎。
「到了我這把年紀,連出門都嫌麻煩了。反正我也不會反對什麼,你們自己看着辦就行了。」
「那可不行。」
被稱爲盧克蕾齊婭的年輕女人冷淡地說,
「我纔剛回到這個鎮子沒多久,對鎮上的人們還不太瞭解。我認爲與大家進行交流也是我的職責所在。祖父也叮囑過我,要多仰仗莉莉婭奴女士。」
「……她是鎮長先生的孫女。」
卡拉悄悄地在我耳邊說道。
這個鎮子,鎮長的孫子。原來是個女的嗎。
既然女兒夫婦已經過世了,那將來繼承鎮長職務的就會是這個女人嗎?不,恐怕會是以招贅婿的形式來繼承吧——
是因爲我一直盯着她看不禮貌,還是卡拉的竊竊私語傳到了她的耳朵裏,鎮長的孫女轉頭看向了這邊。
那雙絲毫不遜色於水之精靈溫蒂妮的、閃爍着冰凍般光輝的眼眸,冷冷地鎖定了我們,
「……看來您這裏有幾位不太體面的客人呢。」
「你跑來對別人店裏的客人指手畫腳嗎。」
喔,老太婆居然護着我了!或者說,她護着的其實是卡拉吧。
「好的!有很多材料我經常在家附近看到,我去收集試試看。採到了的話,直接送到洞窟去可以嗎?」
從剛纔開始,我身旁某個透明的傢伙就莫名其妙地情緒高漲了起來。
不僅是考慮到卡拉的處境,也考慮到這可能會對我們產生的影響,我正猶豫着,
「聽說盧克蕾齊婭小姐直到不久前都還在王都。聽說她在那裏就讀於學士院。」
我暗暗咒罵自己,竟然不經過大腦就說出這麼輕率的話。
「啊,沒關係的。我進去的時候會小心的,就對別人說我是去洞窟裏修行的。當然,也會對外宣稱我沿途一直在和史萊姆戰鬥。」
天然又充滿魔性的史萊子,和那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之間展開的施虐狂大對決,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胃疼。我裝作沒聽見,
「品位啊。要是那玩意兒能當飯喫,大家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你只要去泥地裏滾上一回,就會明白了。」
既然她能這麼替我們着想,老實說我真的很感激。
「是的,主人!」
怎麼想都覺得她是在嘲笑我,但史萊子看起來很開心。我也懶得發火,而且推開她也很麻煩,索性就這麼拖着史萊子走向了隱藏房間。
她舉起手,元氣滿滿地回答道。
「因爲盧克蕾齊婭小姐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呀……」
臉上掛着笑眯眯表情的史萊子,和麪無表情的希。希還是和平時一樣,但史萊子看起來卻比平時還要心情愉快,
剛纔卡拉的表情,讓我稍微有些心跳加速。
「我這邊可是心力交瘁啊。那種對手,光是待在附近都讓人覺得心累。」
「畢竟聽說她是特意從王都回來的嘛。說不定還真有那種想要把一兩個鄉下小鎮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氣魄呢。但是,」
「嘛,雖說要試着做傷藥,但也只是寫了一些疑似材料的東西而已。實際上到底能不能做出來還是個未知數。如果是那種很難的調配方法,我們也搞不定。要是還要確認藥效的話,估計也沒那麼快能搞定吧。」
卡拉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她那強忍着笑意的話語,聽起來就像是終於找到了夢寐以求的獵物一般愉悅。
說起來,那個似乎是個厲害魔法師的孫女,剛纔的表現就好像察覺到了史萊子和希的存在一樣。
「太好了。」
那算什麼意思。是在說我和卡拉嗎?
「……找到了個看起來很難對付的目標,就讓你這麼高興嗎?」
「會給您添麻煩嗎。」
「不擅長應付就是不擅長應付。可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和她扯上關係。真希望她能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自生自滅。」
「啊,那個嘛——」
「完全沒關係。」
對那個女人來說,卡拉即便算不上是殺害父母的直接仇人——也是最現成、最顯眼的仇恨發泄對象。
「不知道她會發出怎樣動聽的悲鳴聲呢——」
雖然和魔物們的「學院」有些相似,但學士院更偏向於權威主義。
我呼出了一口氣。
啊,感覺心理陰影都要被喚醒了。
「看起來很有欺負的價值呢——」
「聽說鎮長先生的女婿是一位貴族。所以她之前一直住在王都,後來因爲父母過世,最近才搬回來的。」
「但是,如果那個人能掌握鎮上的全部權力,反倒簡單明瞭了。我們只要專心對付她一個人就行了。」
總之,我們一邊在外面走着,卡拉一邊向我講述了關於那位鎮長孫女的事情。
「確實是那種主人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呢——」
如果做出來的東西不能當成正經商品來賣,道具店的老太婆也是絕對不會收購的。雖然她似乎特別關照卡拉,但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
學院無論好壞都是徹底的實力至上主義,再加上魔物世界獨特的環境,基本處於來者不拒的狀態;而人類社會的教育則截然不同,說白了,沒有金錢和地位是根本無法享受的。
人類就是這樣啊。雖然我也是。
卡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猶豫,開口說道。
「這關係到鎮子的品位。」
「我好像,被她討厭了呢。」
「不擅長。簡直是不擅長到了極點。」
我說到一半的話停住了。
「我沒關係的。反正我最近也沒什麼事可做。」
卡拉彷彿鬆了一口氣般笑了起來。
就連我都忍不住要發火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陣竊笑聲。
不光是外表,連內在的實力都與之相符,這纔是最糟糕的。
女人瞥了一眼滿臉厭煩的店主,冷冷地甩出一句。
「店裏飄着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我建議您最好盤點一下庫存,順便給店裏換換空氣。那麼,祝您心情愉快。」
有家世有能力,而且還是個大美女。更何況同爲魔法師,人家是精英。
就算有卡拉祖父留下的備忘錄,但上面並沒有記載準確的製作方法,所以幾乎只能摸着石頭過河。
品位?這種偏僻的鄉下小鎮,哪裏有那種東西?
不被允許在公會註冊,也就接不到委託,這樣的冒險者跟無業遊民沒什麼兩樣。
貴族。這麼一說,她那副容貌和態度就解釋得通了。尤其是態度。
「幹嘛啦。」
那個笑容,純真得幾乎讓人忍不住相信,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壞人。
面對那不安的眼神,我倒吸了一口氣,
「嘛,反正跟我沒關係。不過,卡拉你如果能和她攀上點交情,應該也沒壞處吧。如果她將來要統治這個鎮子的話。」
不過,就算史萊子的聲音只在我的耳畔低語,靠得這麼近的卡拉卻完全沒有察覺,是因爲她沒有這方面的素養(感知魔法的能力)嗎。
卡拉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面對老太婆的諷刺,她也面不改色地回應道,然後撩起那頭奢華的長髮,轉過身去。就在她即將走出店門的前一刻,她又補充了一句。
雖說那樣確實能幫大忙,但如果不接委託,卻頻繁進出鎮外的洞窟,要是被鎮上的人或同行看到了,他們會怎麼看待卡拉呢。
「好——厲——害——啊——」
「不,沒那回事。我還指望你幫忙製作傷藥呢。」
「這麼說來,她的家世背景相當顯赫啊。如果只是區區一個鄉下小鎮鎮長的血統,學士院那種地方的大門估計是不會爲她敞開的吧。」
「可是,她看起來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哦?」
三個月前襲擊了這個鎮子的狼人。既然鎮上的人都知道卡拉體內流淌着那種魔物的血液,盧克蕾齊婭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麻煩你按你說的去做了。我們這邊白天不太方便在外面走動,所以收集材料的事可能要多拜託你了。抱歉。」
那種彷彿生來就知道自己是被選中的人一般的、超然物外的態度。在學院裏也經常能看到類似的傢伙。而且,那種傢伙看我的眼神,大多也都如出一轍。
我有些厭煩地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微微低着頭走路的可憐少女,
我一瞬間楞住了。
卡拉用力地點了點頭。
隨着我的呼喚,眼前的空間一陣搖晃,兩人的身影顯現出來。
告別了說要在自家附近採集材料的卡拉,我回到了洞窟。
擡起頭的卡拉正用那雙大眼睛注視着我。
「看來是被發現了呢。」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領教的。」
算我求你了你給我閉嘴吧拜託了。
「……既然如此,這個鎮子對卡拉來說只會越來越難混下去吧。果然還是去別的城市註冊公會比較好吧?」
作爲一個窩囊廢,我光是被那種冰冷的眼神瞥上一眼,就想當場拔腿就跑。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盡量避免出現在對方的視線裏,然而,
也許是和那個盛氣淩人的女人實在氣場不和吧,我和卡拉被心情變得極差的老太婆趕出了店門。
「莉莉婭奴女士說,盧克蕾齊婭小姐大概會繼承鎮長的位子。聽說她就是爲了這個纔回來的。她本人也是個相當厲害的魔法師,據說學士院極力挽留她,都被她拒絕了。」
「我只是覺得,真不愧是主人啊!」
——啊。
這個叫盧克蕾齊婭的女人,從外表看打扮得就像是在繁華大都市出生的一樣,但她似乎誤會了什麼。這裏既不是王都也不是商都啊。
坦白說,這正是我最應付不來的類型。
這個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是史萊子的。我慌忙想要轉過頭去,卻被那股熟悉的柔軟彈性給按住了。
「那還真是厲害啊。」
「主人。那個人,非常棒呢。」
謹慎地確認了沒有冒險者的氣息後,我走進了裏面,
「史萊子。希。」
「呵呵呵——」史萊子一把抱了過來。
「爲什麼?」
所謂的學士院,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教育機構。人類的精英們匯聚於此,在學習知識與教養的同時,也熱衷於建立社交關係。
「所以才說她難搞啊。」
……總覺得有點那個。自從前幾天希的那件事以來,我總覺得自己正在向某種危險的XP(性癖)傾斜。雖然我的生活方式異於常人,但我的性取向應該還是很正常的纔對啊。
「但是?」
「既然這樣,那我們今天就開始行動吧。首先得去收集材料。」
身爲人類的我當然沒有夜視能力,所以由希在前面帶路,使用照明魔法爲我們引路。走在前面的希停下了腳步。
傳來了某種回聲。——深處的大廳裏有人。
難道是冒險者嗎?我剛想擺出架勢,但立刻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在白色魔法燈的照耀下,一個熟悉的背影顯露出來。
「諾米迪斯。」
「嗯——。啊——,早上好~」
帶着一臉沒睡醒的表情回過頭來的,是這個洞窟「天然」的管理者,土之精靈諾米迪斯。
她的「外表」和人類幾乎沒有什麼區別。或者應該說,因爲據說人類和其他生物本來就是作爲「精靈的仿造品」被創造出來的,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年紀看起來在二十五歲左右,但這也不過是換算成人類年齡的說法。說到底,精靈到底會不會變老我都不知道。褐色的肌膚,亮麗的黑髮。因爲精靈幾乎從不遮掩自己的身體,所以她那比史萊子還要豐滿的身體曲線,完全處於一種極其傷風敗俗的狀態。
「你居然會起牀,還真是稀奇啊。」
「嗯——」
精靈眨着那雙迷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大廳裏的慘狀,
「怎麼說呢,睡醒之後,感覺這一帶的氣氛有點奇怪~。心想偶爾也得稍微工作一下才行呢——」
「啊,抱歉。前陣子,稍微發生了一點事。」
因爲幾天前那場戰鬥的殘餘影響,這一帶依然濃郁地漂浮着冷氣的魔素。
「一點事是指~?」
「有人類的冒險者跑過來了。所以稍微鬧了點動靜。」
我極其簡略地向她說明。因爲我覺得她大概也不感興趣,果然,土之精靈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還是一如既往地調皮呢~。不過也無所謂啦——」
果然,還是那個一如既往隨便的精靈。
緊緊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加重了力道。我看着看起來有些緊張的史萊子的側臉,然後將視線投向了正不可思議地打量着史萊子的諾米迪斯。
「呃,那麼,我打算就按照這個思路來做。……大家覺得沒問題吧?」
「因爲我們有這個。」
要是有一個能把材料細細磨碎的像研鉢一樣的東西就好了,遺憾的是,我們家並沒有。
「總覺得有些興奮呢。」
「魔素是與這個世界的起源一同存在的。世界由精靈創造,而精靈則是魔素的象徵。雖然關於這一點並不是完全沒有異議,但至少精靈們是這麼說的。而崇拜精靈的精靈族也對此深信不疑。所謂的人類,是在很久以前從精靈族那裏學習了文化和技術的種族。所以,精靈族纔會被人類稱爲賢人族。既然如此,人類種族的標準認知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走向了。」
所以,我們只能用一個看起來像手工研鉢的替代品——把藥材放進一個帶凹坑的木碗裏,然後握着一塊較大的石頭一點點磨碎。
我指着的,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個小包。在那個被嚴密摺疊起來的小包裏,收集着每天一點一滴從希那裏採集來的鱗粉。
史萊子以前,曾捕食了洞窟前面那個湖裏的水之精靈。
「啊。要在洞窟外面找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纔行呢。」
希連連搖頭。
希害羞地小聲呢喃道。
這次她微微左右搖了搖腦袋,用那缺乏感情的目光看了一眼卡拉,又看了看我。然後一言不發,小跑着奔向了水槽。
「沒錯。我們稱之爲魔法的那些不可思議的現象和結果。那全都是由魔素引發的。反過來說,我們所瞭解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 ◇
安靜的希微微擡頭看了一眼卡拉,輕輕地點了下頭。一言不發。
然後對着那裏,
「……是不是被討厭了啊。」
她的手裏拿着一塊溼毛巾,
史萊子「啪」地一拍手。
「妖精的鱗粉,說白了就是魔素的結晶粉末啊。——史萊子。魔素是什麼?」
昨天晚上,我也和史萊子她們出門去湖邊試着採了一些,但卡拉今天採來的量幾乎是我們採的兩倍,多到甚至讓我開始擔心她到底花了多少時間。
「原來如此!」
史萊子彷彿很佩服似地點了點頭。
正因爲她這麼隨便,我這種人才能在這裏隨便住下來,但被她這麼理直氣壯地宣告罷工,我還是忍不住想吐槽兩句。
「太好了。要和我換一下嗎?我這邊的活兒,說不定就不會打噴嚏了哦。」
希微微皺起眉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她輕輕地遞了過去。
沒有任何人表示不滿,於是,製作傷藥的工作就這樣開始了。
「拜託你了。爲了避免被陽光直射,順便防雨,從上面蓋點什麼東西吧。啊,不過如果透氣性變差了也不行。」
我搖了搖頭。
「爲什麼這麼說?」
「倒也談不上什麼拿手。只是不自己做的話就活不下去而已……。說起來,卡拉以前也經常做這些嗎?」
我用指尖只捏起了一丁點妖精的鱗粉,塗抹在桌子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
「總覺得,這和製作普通的傷藥沒什麼區別呀……」
我召喚出一小團火苗點上去,「轟」的一下,爆散出一團巨大的火焰。
「感覺能做些什麼工序呢?」
畢竟希說過她討厭人類嘛。她本來性格就很內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正愁着該怎麼幫她打圓場,希從水槽那邊回來了。
把採來的藥草攤在餐桌上,我、史萊子、希、卡拉,還有骷仔圍在桌子周圍。
卡拉有些困擾地小聲嘀咕道。
「大概吧。話雖如此,如果混入的藥草有什麼不良功效的話,說不定連那種副作用也會被一併增強,所以必須多加小心。」
「我也只是在沒錢的時候,做點拿去讓莉莉婭奴收購而已……對這方面其實並沒有那麼瞭解。也就只會做點簡單的粉藥或者軟膏之類的。僅此而已。」
「不,並不是那樣。每個種族都有各種各樣的看法,所信仰的東西也各不相同。嘛,精靈族熱心提倡的『精靈起源說』確實是最有說服力的。但是,雖說統稱爲魔物,種類也是五花八門的,有些情況下甚至根本談不上信仰哪種學說。」
「主人。這邊的要拿去晾乾嗎?」
精靈呆呆地說道。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唔唔」地抱起雙臂的史萊子想了想,
我慌忙解釋,
對着微微歪着腦袋的妖精,我問道:
「大概不能只是把各種藥草一股腦兒地全扔進去吧。應該儘量準備那些沒有不良作用或副作用的東西。只要能做出只有對身體有益作用的傷藥,再加上用妖精的鱗粉來提升效果,作爲商品來說就已經完全合格了吧?」
「然後,說回那個魔素。魔素的應用範圍很廣。這一點,反倒讓我們很難抓住魔素本質的根基……嘛,這個暫且不提。應用範圍廣,換句話說,也就是很容易使其發生變異。也就是說,它非常敏感。」
不過,要是因此又把話題扯回史萊子身上就麻煩了,所以我乖乖閉上嘴,穿過了大廳。
卡拉雖然笑了笑,但看起來還是有些落寞。
「這孩子感覺有點奇怪呢~」
「我,等把這一帶稍微安撫平復一下就回去睡覺啦——。以後估計我也不會怎麼工作的,剩下的就隨便拜託你啦~」
「畢竟卡拉的祖父留下的備忘錄裏,也沒有寫詳細的製作方法啊。就算有什麼特殊的製法我們也不知道,既然我們沒有那方面的知識,那就只能用普通的方法來做了。」
「也就是說,只要把它混進傷藥裏,就能提高藥效了對吧!」
「哼——嗯。」
就算這和世人普遍認知中的「妖精傷藥」在嚴格意義上並非同一種東西,但只要是藥效極高的藥,單憑這一點就足以體現它的價值了。
「搗碎、熬煮、揉捏。大概就這些吧。啊,還有晾乾。不過在這個洞窟裏是做不到的。」
「給我的?」
抱着籃子的史萊子向洞窟外走去。
「就是這麼回事。越是接近魔素的生物,魔素對它們來說就越不是一種『技法』,而是一種『生態』。因爲太過理所當然,反而很多時候根本不會去產生疑問。人類種族之所以喜歡討論這種話題,嘛,大概也跟人類絕非擅長魔法的種族這一點有關吧。」
「只要有希的鱗粉就沒問題了嗎?」
「它會對魔法的火焰產生反應,並助長其威力。『魔素的結晶粉』還有這種用法。就像是小型的火藥一樣。當然,膨脹——或者說爆炸,並不是它唯一的用途。因爲魔素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之中。藥草當然也不例外。」
「也就是說要注意混合配比的方法?」
雖然「精靈的個性會根據各自的屬性而截然不同」是個很出名的說法。但怎麼說呢,這傢伙真的是太隨便了。
拍掉採來的藥草上的泥土,切碎後做成藥材。
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嗯。我也差不多。實際上,這裏又沒有像樣的設備。就算我們現在興致勃勃地喊着『來做妖精的傷藥吧!』,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不,沒那回事。希雖然是妖精,但她很怕生的。那個,抱歉。」
「其他的魔物們,一般也是這種看法嗎?」
「樹上怎麼樣?我的話,可以把它放到相當高的地方哦。」
搖晃着淡藍色長髮歪了歪頭的史萊子說道:
「談不上?」
「……啊。她叫史萊子。這邊這位,是妖精希。」
「瞭解!那我稍微離開一下哦。」
正在將藥用部分和其他部分切開的卡拉問道。
骷仔在水槽邊燒水,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我、卡拉,還有希三個人。
「希,你們妖精族呢?會去討論魔素的機制之類的這種話題嗎?」
「冷氣冷氣~快飛走~」
這種事情要是被其他精靈族知道了,肯定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但至少對於這個諾米迪斯來說,可能連這種事都無所謂吧。
我環視了一圈滿臉驚訝的衆人,
我點點頭,看向了希。
「確實。不過嘛,應該沒問題吧?」
不管怎樣,有這麼多的量,用來製作傷藥已經是無可挑剔了,我們趕緊開始幹活吧。
「說白了,就是那麼回事。」
「臉頰上。有泥土……」
被所有人注視着,我感到有些不自在,繼續說道:
對方的反應僅此而已,諾米迪斯似乎立刻就對史萊子失去了興趣。
「可是,那樣的話,做出來的成品也許就不能稱之爲『妖精的傷藥』了吧。」
爲了驅散滯留在大廳裏的冷氣,諾米迪斯那毫無幹勁地吹着氣的聲音,慢悠悠地從背後傳來。
看來她直到來這裏之前都還在收集藥草,卡拉用沾着泥土的手蹭了蹭鼻尖,微笑着說道。
第二天,卡拉立刻就把收集來的藥草帶過來了。
正滿臉認真地拍打着剛採來的藥草上泥土的希,「阿嚏」打了個噴嚏。
「希醬,你沒事吧?」
卡拉楞了一下,
「呃,是充斥着這個世界、能引發不可思議現象的力量源泉。是這樣吧?」
「說到製藥,那可是主人的拿手好戲呢。」
「啊,沒關係的。我不在意。」
「火。」
「……給你。」
我確認了一圈周圍人的臉色,看到大家臉上都沒有露出疑問的神色後,
「謝謝你,希醬。」
接過毛巾的卡拉嫣然一笑,希頓時更加害羞地低下了頭。
聽到「喀喀喀」的聲音,我看向水槽那邊,之前我吩咐去燒水的骷仔,端着一個放着大家份的茶水的托盤走了過來。
我有些無奈,
「這麼快就喝茶了?」
「喀喀喀」,骷仔骨骼作響。
「那好吧,卡拉、希,我們稍微休息一下。」
反正製作傷藥也很花時間。
爲了把它變成商品,我們不僅需要確認它的藥效,還必須確認它是否有什麼副作用。
雖然我不打算在材料裏用什麼奇怪的東西,但這畢竟是用在人體上的藥,如果沒有相當程度以上的安全性保障,莉莉婭奴那個老太婆也是絕對不會收購的。
去晾曬藥草的史萊子也很快就回來了,我們一邊在間隙中穿插着茶歇時間,一邊進行着製作工作。
製藥,喝茶,還有聊天。
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幾天,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可以一直把心思全放在這上面,悠哉遊哉地生活。
眼下,關於洞窟裏發生的「史萊姆異常增殖」事件,我們正在等待鎮上的反應。
調查隊什麼時候會來?會派些什麼人來?
我們首先必須對這件事保持高度警惕。爲了獲取這方面的情報,我也開始頻繁地往梅吉哈鎮的道具店跑。
我這種以前很少在鎮上露面的人,如果突然開始在鎮上到處閒晃,那本身就很可疑。
但是,只要我有「爲了尋找製作新傷藥的靈感而四處打探」這個藉口,這就成了一個相當合理的理由。說句難聽的,卡拉和道具店老太婆的存在,成了我絕佳的掩護。
然而,我所期待的「反應」卻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而且是以一種出乎意料的形式出現的。
「有給你的留言哦。」
看着她用真摯的表情說出這番話,我把那句已經湧到嗓子眼的「你又不是我」硬生生嚥了下去,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你要問有什麼好怕的,首先你現在的笑容就呃啊啊啊啊啊啊……!」
……我很清楚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柴。
「我不要。」
「莉莉婭奴那個老太婆是這麼說的。」
但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我大可以縮在洞窟深處當個縮頭烏龜,但現在的我,卻有着必須去守護她們容身之所的對象。而且還是兩個。
久違的鐵爪功讓我的頭蓋骨發出了悲鳴。
「嗡——!」一把小刀穩穩地紮在眼前的牆壁上。
「……我知道了。我去探探她的口風。」
「感謝您特意跑一趟。飲品的話,紅茶可以嗎?」
我心裏猛地一驚,拼命剋制着不讓動搖表露在臉上。
「啊,嗯,什麼都行。」
「……說到底,像鎮長孫女那種地位的人,爲什麼會對我這種住在鎮子外面的傢伙感興趣?光是這一點就很可疑了吧。」
「你好。」
▽ 2 △
在現實中,哪有那麼多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越是好聽的話,背後往往越有貓膩。
「這樣啊」,她冷淡地點了點頭,向傭人吩咐了一聲,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直到過了一會兒傭人把茶端上來爲止,她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因爲是我在提問。」
「怎麼可能有啊。我的交涉能力可是零啊。不然我怎麼會被髮配到這種破洞窟來啊。」
「那麼,您打算無視她的傳喚嗎?那樣的話,對方對我們的印象肯定會急劇惡化,說不定以後就再也沒有交涉的渠道了呢……」
「看來只能去了呢。」
「您沒有自信嗎?」
「可是,正因爲如此,那也可能成爲對方的弱點。」
可怕,這老太婆太可怕了。
我也冷冷地回了一句。不過我純粹是因爲太緊張了,連擠出個賠笑的餘裕都沒有而已。
「——絕對沒安什麼好心,對吧。」
「正是如此。」
兩道視線同時注視着我。
史萊子開心地微笑着。
雖然老太婆似乎幫我含糊其辭地掩飾了鱗粉的來源,但那種高級貨根本不是鎮上的人能輕易弄到手的,能把它帶到店裏賣的人怎麼想都屈指可數。盧克蕾齊婭大概也是從這方面猜到了我的頭上。
「真是的。明明每天都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着美女,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也差不多了。」
「姑且先假設對方的意圖目前尚不明確吧。如果她的目的並不會損害我們的利益,那麼建立合作關係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如果能和鎮上未來的掌權者交好,說不定就能溫和地讓對方在洞窟主權問題上做出讓步。當然,前提是能排除掉那些不確定因素。」
「可是,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哦?既然對方想和您談談,那就說明並不是單方面的敵意。說不定這是我們和鎮上建立聯繫的好機會呢。」
不戰而屈人之兵,確立洞窟的主導權。
「比起蛇,我感覺她更像是老鷹之類的呢。怎麼說呢,很心高氣傲的感覺。」
「我爲什麼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不要就是不要。哪有自己乖乖跑到敵人地盤上去的道理。要是真去了肯定會被一口吞掉的,一口吞。直接連骨頭都不剩。」
「之所以請您過來,是因爲我有些事情想問您。」
「可是,正因爲是這樣的主人,您才創造了我呀。」
那個居高臨下俯視我的眼神,毫無疑問是捕食者的眼神。
「按常理來想,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但是,她到底想幹嘛?聽說是學士院出來的精英,也許是想把鱗粉用在什麼魔道研究上,所以想跳過老太婆的店,直接找我進貨?」
我死死地壓抑住那個想要哭喊着「這種事我怎麼管得了啊」的自己,一腳踹翻那個從一開始就認定「絕對不可能」而企圖放棄的懦弱念頭,閉上了眼睛。
在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客人的冷清店面裏。
「唔」,我乖乖閉上了嘴。
端茶的傭人剛退下,她甚至沒有客套地請我喝茶,就直接切入了正題。雖然我也沒指望能和她和氣地談笑風生,但對方的態度也未免太直白了。
有身份地位的人主動去接觸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通常來說弊大於利纔對。
「主人,您相信我嗎?」
史萊子把手託在下巴上,像是在思考着什麼似的繼續說道,
我一直覺得她絕對不是什麼正經人,她年輕的時候到底是幹哪行的啊。山賊嗎?
我皺起眉頭,
「留言?怎麼了,莉莉醬——」
「誰讓你用那種輕浮的稱呼叫我的。你再叫一次試試,下次我可就不會射偏了。我絕對會把你的手掌釘在那面牆上的。」
史萊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可是個連學院本部都留不下來,被趕到這種地理位置極差的管理地的吊車尾啊。
那僅僅是一個幾乎沒有改變身體姿勢的微小動作,然而,
「……我信。」
「不要啦猛禽類超可怕的。」
被她如此理直氣壯地承認,我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彷彿在確認周圍環境般掃視了一圈,然後說道:
那座位於鎮子高地上的宅邸,不愧是鎮上當權者的居所,光是寬度就比普通民房大了一倍不止。
史萊子接過了我的話頭。
史萊子雖然馬上就鬆手了,但我還是雙腿發軟。希慌忙過來扶住了我。
「……問題是,必須去進行這場交涉的人,是我啊。」
史萊子說道。
「你想殺了我嗎!?」
史萊子那傾注了全部信任的溫柔目光,以及希那彷彿要看透我內心深處的寧靜眼眸。
「您這麼理直氣壯地發表這種窩囊的宣言,我也很頭疼啊。」
「雖然我根本猜不透那種疑似貴族血統的傢伙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史萊子「嗯——」地歪着腦袋想了想,
「『妖精的鱗粉』。把它帶到莉莉婭奴女士店裏去的人,是您嗎。」
據道具店的老太婆說,鎮長的孫女知道了店裏在賣「妖精的鱗粉」,打聽了來源之後,才提出要邀請我的。
「好的,主人。」
不管是哪種,反正都是我不想見到的對手。
「爲了這種理由就特意跑來建立直接的聯繫管道,總覺得有些說不通呢。既然是鎮長家的人,肯定也不差錢。直接通過道具店收購不就好了。」
坐在最裏面的櫃檯後、像個擺件一樣單手托腮的老太婆,保持着那個姿勢,只是右手輕輕揮了一下。
梅吉哈的鎮長家,我不久前纔剛和卡拉來過。
連一絲笑容都沒有就這樣打着招呼的,是鎮長的孫女盧克蕾齊婭。她依然穿着看起來很昂貴的衣服,那張冰冷的美麗臉龐上沒有半點和藹可親的影子。
站在玄關前,敲響那扇古舊的木門,一位態度殷勤的中年女性出來迎接了我。
「既然她都說想見我了,那估計是在盤算着什麼吧。但是,那種盤算說白了就是,」
「我、我會注意的……。那麼,您說的留言是……」
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畢竟就目前而言,我們的目標全都集中在這一點上。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點那什麼,但我可是個非常可疑的人。既然當了魔物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就算是對不知情的人來說,看到一個特意跑到鎮子外面去住的傢伙,也絕對不會覺得他是個正常人吧。
「美—女—好—可—怕—」
「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可能。你讓我去跟那種對手交涉?我中途絕對會嚇得暈過去的,我說真的哦。」
「……今天,您似乎沒有把那些奇怪的東西帶在身邊呢。」
「果然,是爲了妖精的鱗粉嗎?」
「嗚哇!」
「主人的對人恐懼症,也算是病入膏肓了呢。這種情況難道應該叫『美女恐懼症』嗎?」
「啊,——『希望能與您見一面,請務必光臨寒舍』,她是這麼說的。是盧克蕾齊婭,點名要見你。」
暫且先回到洞窟,把鎮長孫女的邀請告訴了史萊子後,她立刻做出了回答。而我也同樣秒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湧上了我的心頭。
我穿過這棟大概是祖祖輩輩不斷翻修、使用了很久的宅邸,被帶到了客房。幾乎沒等多久,伴隨着敲門聲,這家的主人便露面了。
「貴安。」
面對我飽含諷刺的臺詞,女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如此說道。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知道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不禁猶豫了起來。
「她是蛇嗎?」
單刀直入。那種認爲根本沒有必要和我多費脣舌的態度簡直呼之欲出,讓人根本無法對她產生任何好感。
話雖如此,這提案也實在太誘人了。
「這可真是讓人喫驚。一說是從王都回來的大小姐,就連這種堪比王侯貴族的傲慢態度都能被原諒啊。」
「既然如此。請您也相信自己吧。我,就是主人您本身。您既然能相信我,就等同於能夠相信您自己。」
確實,史萊子和希今天沒有跟我一起來這裏。
雖然史萊子看起來很不服氣,但考慮到眼前這個對手在老太婆店裏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出於警惕我纔沒帶她們來——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完全正確的。
這個女人,當時已經完全察覺到了史萊子她們的存在。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算了,無所謂。那家店裏似乎總是有各種奇怪的傢伙出入呢。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人啊。」
這句沒有指名道姓的話裏,當然也包含了我和卡拉在內吧。
不僅如此,她竟然連同鎮的莉莉婭奴老太婆也公然稱作「麻煩」。
我和那個老太婆的關係絕對算不上好。倒不如說是水火不容,但聽到自己爲數不多的熟人被人這麼貶低,我心裏當然不會痛快。
「如果只是來聽你發牢騷的話,我可以回去了嗎。」
「請便。我也沒打算強留您。」
明明是自己把人叫來的,居然還用這種口氣說話。
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她是看穿了我們這邊也是抱着某種盤算和目的纔來的,所以才這麼說的嗎?——啊啊,從這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交涉博弈」了嗎。我受夠了。好想回家。
「……來都來了,至少讓我喝杯茶再走吧。畢竟是你特意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的。」
「隨您的便。如果喜歡的話,再來一杯也可以哦。對於住在鎮外的人來說,這恐怕不是能經常喝到的東西吧。」
嗚哇,真讓人火大。
我賭氣般地一把抓起眼前的茶杯。那可不是我家裏那種邊緣缺了個口的破碗,而是精美的陶瓷茶具。我把它湊到嘴邊,被那股濃郁的香氣燻得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不是花草茶嗎。說起來她剛纔好像說是紅茶來着。
我抿了一小口——雖然嘗不出個所以然來,但總覺得有種很高級的感覺。光是這樣,我就差點在心裏認同「這茶肯定很好喝」,對自己這種貧窮的味覺和貧窮的意識,我感到更加火大了。順便一提,我的舌尖還被稍微燙了一下。
盧克蕾齊婭也靜靜地端起紅茶品着,一言不發。
那態度簡直就像是在說「我想問的都已經說完了」。
「我確實見過幾次它在高空飛翔的身影呢。……說的也是,讓我訂正一下吧。森林、水,還有『龍』。這纔是這個鎮子的全部。」
我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
糟了。對方的段位完全在我之上。
我幾乎是用一種仰視着對方的姿態,
「你是打算用『那種』做法嗎?打算把妖精連同整個羣落一起抓起來,讓她們爲人類服務?」
「怎麼可能。」
「區區一個在鎮外茍延殘喘的流浪漢,惹怒了這個鎮子的掌權者,你以爲你還能活得下去嗎?」
還是說單純是因爲我太菜了。不管怎樣,如果再繼續說下去,說得越多,就越有可能不小心向對方泄露情報。
「聽說你是個魔法師啊。所以纔對這東西感興趣嗎?」
我清清楚楚地將這番話砸了過去。
「我會招一個丈夫,作爲他的輔佐。但是,我並不打算因爲自己是女人就乖乖地待在家裏。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讓這個鎮子富裕起來。」
「既然只有自然資源,那利用那些自然資源就好了。森林。水。妖精。如果這樣就能讓鎮子富裕起來,那麼只要是能用的東西,就統統拿來用吧。」
我自嘲地笑了。
「不過,我倒也沒期待能做到那種地步。畢竟對一個有效的方法,未必對一百個也有效。我想知道的,首先是那個事實。然後是當時的情況。至於更多的細節,我只是想作爲參考而已。」
人類爲了自身的發展和幸福,可以利用其他的一切事物。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討厭你這種盛氣淩人的女人而已。」
「我還以爲你是個腦子稍微轉得快一點的聰明人呢。」
「還真是相當幼稚的回答呢。」
哪怕要開墾森林、污染河流,也要強行貫徹自己的慾望。這正是人類這個種族所擁有的力量本身。
「在不久的將來,我將成爲統治這個鎮子的人。」
她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但是,那個微笑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但是,如果是這個女人,她一定會去做的。
面對這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清爽的發言,我毫無譏諷之意地笑了起來。
她端起手裏的茶杯,抿了一口。
女人微微搖晃着垂下的金色長髮,

「如果這對我的目標有用的話,讓我錄用您也無妨。我也可以批准您在鎮上居住。……不過別誤會,我可沒打算招您當丈夫。因爲我不喜歡您這種類型的男人。」
這種思想尤其在近百年間正在迅速蔓延,抱着這種想法生存的人類也絕對不在少數。
「——誰會告訴你啊,白癡。」
「那又怎樣?」
「那麼,能請您回答剛纔的問題了嗎?您到底是從哪裏弄到妖精鱗粉的,請告訴我吧。」
她投來了彷彿要看穿我真實身份的目光。
是把我的虛張聲勢當真了,還是隻考慮到了萬一的可能性呢。毫無疑問肯定是後者吧,盧克蕾齊婭無言地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像受不了了似的嘆了口氣。
「只要事實確鑿就足夠了。想要得到一百,自然會去思考得到一百的方法。」
「確實,除了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之外,我對龍並沒有什麼深入的瞭解。」
把那種活着的自然災害、在天上飛的大麻煩當成「可以利用」的資源,光是腦子裏能冒出這種念頭,我就只能認爲她腦子已經不正常了。
只要我承認了獲取了鱗粉,甚至只要告訴她妖精們的所在地,接下來她絕對會憑着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地推進這件事。
這種人,老實說值得尊敬。
把倒在路邊的希撿回來,任由史萊子去玩弄。
對着微微皺起眉頭的鎮長孫女,
更何況,身爲魔物去批判別人的不人道,那簡直連笑話都算不上。
「……對於一個和平的鄉下小鎮來說,最大的財富難道不應該是『和平』嗎?四處惹是生非,難道你是想挑起戰爭嗎。你總不會不知道附近的山上就棲息着一頭龍吧。」
「……我想問一件事。」
「對於一個在這種窮鄉僻壤擺女王架子的蠢女人,還有什麼幼不幼稚可言。我根本沒有任何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我覺得如果不由我這邊做出讓步,這天就聊不下去了,所以我間接地承認了她剛纔的問題。
——嘛,其實我什麼準備都沒做就是了。
「罷了。但是,請你至少回答我一個問題。就當是作爲我對你的問題的回答的回報。」
「就算對一個有效的方法用不了也沒關係?」
「你該不會以爲,我什麼準備都沒做就跑到這種地方來吧?」
她擁有明確的自我意志,設定了目標,哪怕利用周圍的一切也要朝着目標邁進。
「這個鎮子沒有什麼特別的特產。只有森林和水。是一個只有自然資源豐富的地方。但是,如果您能告訴我您是如何弄到那些妖精鱗粉的,如果能瞭解其中的門道,說不定那就會成爲讓這個鎮子富裕起來的契機。」
「說實話,我無法理解你到底在爲什麼感到如此不快。你就那麼反感干涉妖精們的生活嗎?難道說,你弄到她們的鱗粉,用的就是多麼和平、多麼美妙的手段嗎?」
「……就算是我拿去的,那又怎樣。」
跟她是女人、還是個美女毫無關係。
「那還真是抱歉了。」
——老實說,我對眼前這個對手甚至感到了一絲驚歎。
對方依然保持着那副冰冷的表情,
「您問完了嗎?那麼,請您回答我的問題吧。」
這個女人。剛纔,居然極其自然地把龍也當成了「資源」來看待。
對這個女人來說,將妖精的鱗粉作爲整個鎮子的「產業化」來發展的念頭,在現階段幾乎已經要拍板決定了。
大小姐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如果那能辦到的話,那就太棒了呢。」
看到我陷入沉默,她那居高臨下的表情閃過一絲得意,然後將視線落在了手邊的紅茶上。逃離了對方的視線,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在以龍爲首的各種魔物各自割據一方、維持着微妙力量平衡的當下,這種橫行霸道的行徑是不可能被允許的。
「到底是誰對客人無禮啊。」
「這是出於作爲『執政者』的興趣。」
傾注了全部的惡意,罵了回去。
「……不過,聽起來,您似乎對龍的生態非常瞭解呢。」
盧克蕾齊婭微微歪了歪頭,
我不寒而慄。
意外的是個小氣斤斤計較的女人啊。
「真厲害啊。像你這種人,我還真沒怎麼見過。啊,不過怎麼說呢,稍微讓我想起了一個以前認識的人。」
「我想我已經說明過我的立場了。」
「你瘋了嗎。難道你真的相信那些愚蠢的童話故事,以爲龍只是空有龐大身軀的蠢貨嗎?只要敢在它們的視線範圍內鬧出點動靜,這種小鎮眨眼間就會被踩成平地啊。」
「請問。」
「我非常感興趣。」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點也不像妖精般安靜的希的身影,
「我對您本人,也稍微產生了一點興趣。您選擇住在鎮外,想必也是有什麼理由的吧。」
「隨你的便。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話就說到這裏吧。恕我告辭。」
「妖精到底是一羣什麼樣的傢伙,你多少應該知道吧。就算她們偶爾會心血來潮分給人類一點鱗粉,但也絕不可能把這當成日常一直持續下去的。」
我用一種懷疑對方是不是瘋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我確實修習過魔道,但並不全是因爲這個。」
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幾年後的事。
大小姐從容地點了點頭。
看着我苦着臉的樣子,盧克蕾齊婭露出了一抹冷笑。
像這個女人這樣的想法本身,其實並不罕見。這種思想在人類羣體中,尤其是統治階層中,早已是根深蒂固、自然而然的觀念了。
鎮長的孫女微微眯起了眼睛。
所以,我之所以拒絕這個女人的提議,根本不是因爲那種高尚的理由,
語氣雖然平淡,但那番話中卻隱藏着極深的自信。
「妖精的鱗粉。在這種鄉下小鎮估計沒什麼需求,但它的價值卻極高。雖說要看具體成色,但一般的市場價值,恐怕在沙金的十倍以上吧。」
——我說得太多了。
「你那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你想把妖精的鱗粉變成鎮上的產業嗎?」
——人類至上主義。
「不行嗎?」
就在我站起身背對着她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對我如此無禮,你以爲你能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回去嗎。」
不管希有什麼苦衷,也不管現在希是不是自願想和我們待在一起,那些都無關緊要。當然,這也跟史萊子的提議或者魔力供給之類的理由毫無關係,我對希做的事就是極其過分和惡劣的。
盧克蕾齊婭用平緩的語氣轉移了話題。
或者說。這個世界,只有在人類的管理下,才能真正實現和平與安寧。
盧克蕾齊婭用冰冷的目光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確信了。
就算這個女人在盤算着如何從妖精那裏強行奪取鱗粉,我也沒有資格去指責她。
「啊啊。」
對方沒有再反駁什麼。
只是,我注意到那張如同精美雕塑般精緻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微紅,便早早地從宅邸撤退了。
◇ ◇
「——所以。您又對人家放了狠話然後跑回來了?」
面對史萊子那充滿無奈的聲音,我悶聲悶氣地回答道。
「沒錯。」
「因爲對方長得很像在學院裏貶低過您的那些傢伙?」
「沒錯。」
「然後您就一時氣血上湧,非但沒有建立聯繫,反而主動挑釁了對方?」
「……就是這麼回事。」
嘆氣聲。
「那麼,痛痛快快地把那傢伙罵了一頓之後,感覺如何?」
「超級無敵爽。」
「那麼,現在的心情呢?」
「後悔得要死,覺得自己真是得意忘形做得太過火了。」
「要不是最後這一句,我差點都要覺得您『真有男子氣概!』了呢……」
史萊子無奈地搖了搖她那淡藍色的長髮。然後再次嘆了口氣,
「——不過,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說再多也沒用了。而且,從主人的描述來看,原本好像也沒有什麼交涉的餘地呢。」
「是啊。」
雖然我並不打算爲自己的行爲找藉口,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那個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至上主義者』。是那種腦子裏絕對不會浮現出『與魔物共存』這種念頭的類型。」
我向微微皺起眉頭的史萊子點了點頭。
我皺起了眉頭。
「——儘量溫和地解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但是,爲了能『溫和』地解決問題,我們在手段上就不可能瞻前顧後了。」
「好的。目前對方應該還不知道我們就住在這個洞窟裏,但我也不認爲他們會放任一個公然挑釁的敵人不管。今後,主人去鎮上的時候也必須更加小心纔行呢。」
「也是啊。」
還是說,乾脆逃跑算了?
「既然這樣,那乾脆讓她也變成魔物不就好了嘛。」
「這麼說來,製作新傷藥的計劃也要暫時擱置了嗎?」
我舔了舔嘴脣,因爲緊張而變得極其乾燥。
就算知道無法與對方共存,其實也沒必要當場就跟她撕破臉。哪怕只是陽奉陰違,或者乾脆潛伏起來,只要能爭取到讓我們做好準備的時間也好啊。
「嗯。」
「還有卡拉的事。明天我就去拜託道具店的老太婆幫忙傳個話。最近一段時間,她最好還是不要跟我們見面了。要是像上次那樣,被那個女人看到我們在一起的話,那孩子的處境會變得更加艱難的。」
第一次見到那個高傲的大小姐時,我和卡拉正一起在道具店裏。那種情況,再怎麼狡辯說不認識也說不通了吧。
「那也沒辦法。她是人類,不是魔物。不能把她捲進來。」
不知不覺間,她們倆的關係似乎變得相當要好了。我之前那些擔憂或許只是杞人憂天吧。
「倒不是說徹底中止,但比起那個,眼下思考如何對付那個女人才是當務之急吧。既然打算暫時避免和卡拉接觸,材料也很難弄到了嘛。」
「那不是由我,也不是由你來決定的事情。」
……我必須時刻留意史萊子的狀態。像上次那樣的事情,我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史萊子鼓起臉頰,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說道。我冷靜地回答道:
她暫時將卡拉的事情拋在腦後,將注意力集中到了盧克蕾齊婭的問題上。
「也就是說,與我們成爲敵人是不可避免的了。」
「當然也包括最壞的手段。我們絕對要,解決掉那個傢伙。」
「請您做好覺悟吧。爲了我們能活下去,必須想辦法解決掉那個人。」
「主人。那是指,哪怕不擇手段嗎?」
我們不能強迫別人去選擇一種脫離了人類範疇的生存方式。
而且,這全都是我的錯。
有錢有勢有能力,而且還是個美女。我居然不得不和這樣的對手過招。
說不定,現在纔想到這個已經太遲了。
從過去的半生經驗中我深知這一點,所以我強行切斷了這方面的思考,
盧克蕾齊婭已經註定會成爲梅吉哈鎮的下一任鎮長,或者是鎮長的配偶。
嘛,畢竟卡拉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我也能理解史萊子的心情。
「……說的也是。」
帶着史萊子和希。帶上洞窟裏的史萊姆們,當然還有骷仔。大家一起逃到一個遠遠的地方——但哪裏纔算「遠遠的地方」呢。
一旦開始思考逃跑的事,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思緒只會像滾下山坡的石頭一樣,一路跌入谷底。
「啊。而且她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精明。真是太難對付了,簡直是個大麻煩。」
既然我們在鎮子附近的洞窟裏安了家,那就無論如何都會和她扯上關係。雖然我一萬個不願意。
「總之,現在的重點是盧克蕾齊婭。如果那個傢伙在梅吉哈掌權,這一帶的魔物遲早會被趕盡殺絕。如果不趕在那之前採取行動,我們就沒有未來了。」
「那怎麼可能嘛。」
「——如果我現在去道歉的話,她會原諒我嗎?」
「話雖如此……」
史萊子似乎還是無法釋懷。
史萊子問道。
「總之,我們要好好想想。想想對付那個女人的對策。」
她最後那副表情,可是相當生氣的呢。
那是一種只要有命令,哪怕是再怎麼冷酷無情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的眼神。而在那眼底深處,似乎潛藏着對向自己渴望的獵物露出獠牙這件事的興奮感。
「卡拉小姐,一定會很傷心吧。」
在心裏再次刻下這個警告,我點了點頭。
所謂的魔物,並不是指種族。而是一種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