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瀝青竜和不定形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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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瀝青龍咆哮着。
以此爲信號,我如彈簧般猛地飛奔而出。
巨大的瀝青龍盤踞在中央湖面上的廣闊地下空間。
我一邊沿着湖泊的外圍狂奔,一邊向兩人下達指示。
「骷仔,你去反方向!別讓它集中目標。我們要擾亂它!史萊子,你負責掩護被盯上的一方!」
「得令!」
「瞭解!」
奔跑中,我確信了一件事。
眼前的這頭「龍」,並非真正的龍。
龍,是具有壓倒性力量的存在。
比如說,僅僅是斯特羅芙萊隨手注入了一點力量的破舊木椅,就變成了無論我們怎麼折騰都留不下一絲劃痕的最強之椅。
龍族所操縱的魔法,與我們所認知的魔法完全不在一個次元。
如果它使用了那種東西,我們肯定在一瞬間就灰飛煙滅了。
但是,盤踞在眼前的「龍」卻沒有采取那種手段的打算。
究竟是這傢伙根本不會用魔法,還是僅僅只是懶得對我們用,我不得而知,但在現實中,只要它不使用魔法,光是這個事實就足夠了。至於理由什麼的,等活下來之後再慢慢想也不遲。
就算對方只是在小看我們也沒關係。
現在需要的,是爲盧克蕾齊婭她們將附近的蜥蜴人們帶到地面爭取時間。
爲此,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無論什麼我都幹。
「————!」
面對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痛癢的對手,史萊子罕見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那聲音,是從化作巨大冰雕的「龍」身上傳來的。
——好快。
是不是變快了?錯覺嗎。……不,不是錯覺。
「主人,您沒事吧!」
大規模殲滅魔法「暴風雪」,應該是史萊子能施展的攻擊魔法中威力最高的一招了。
腦子裏一邊飛速運轉,我一邊拼命躲避着瀝青龍那緩慢抬起、然後狠狠砸下的攻擊。
「——暴風雪!」
我一邊在腦海中盤算着這些,一邊盯着再次開始活動的瀝青龍,突然,我察覺到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違和感。
既然那頭「龍」是由瀝青構成的,那麼將周圍化作一片火海多少應該會有些效果——但如果那樣做,搞不好連我們也會被捲進去,落得個同歸於盡的下場。
在彷彿連時間都被凍結般寂靜的中央,化作巨大冰雕的瀝青龍被死死地凍在了原地。
我慌忙朝着正前方、幾乎是用飛撲的姿勢滾了出去。
沐浴着從天花板灑落的白色魔法光芒,那些閃爍着點點星光的冰晶甚至讓人感受到了一絲唯美,然而,屹立在正中央那黑壓壓的巨大存在感,卻將這種美好的印象徹底反轉了。
盤旋呼嘯的暴風雪以史萊子爲中心,彷彿要將整個空間凍結成白色一般,轟鳴着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伴隨着一聲兇暴的咆哮,冰層碎裂了。
憑它那龐大的身軀,瀝青龍應該沒法追我們追到通道深處去。
被困在冷氣牢籠中的瀝青龍,過了一會兒,它的動作開始逐漸變得遲緩。
以符合其龐大身軀的遲緩動作,龍將前肢高高舉起——然後就這麼直接朝這邊狠狠砸了下來!
只能在體力耗盡之前在這裏繼續吸引它的注意力,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只能逃進通道里了。之後就只能祈禱不要發生塌方,拼死逃命直到盧克蕾齊婭她們完成避難引導。
他們避難需要多少時間呢。
直接命中的冰槍雖然凍住了瀝青龍的右肢,但那點波及範圍與龍的龐大身軀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那意味着什麼,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眯起眼睛仔細看去,瀝青龍那被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泥狀物覆蓋的表面,不知何時已經結滿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好險!」
話雖如此,我們這邊也無法轉守爲攻。
更何況,我以前可是個死宅家裏蹲啊。怎麼可能對體力有自信。
咔嚓,一聲巨大的結冰聲響起。
它彷彿蛻下一層薄皮一般,粗暴地撕裂了覆蓋全身的堅冰,瀝青龍再次恢復了那威風凜凜的姿態和行動能力。
確實,如果是這個魔法的話,即使是對付「龍」也應該有效纔對。
暴走失去理智的史萊子,在半處於溫蒂妮狀態下使用的,正是這個魔法。
……乾脆,直接從這個地下湖逃走算了?
就算史萊子體內吸收了精靈的力量,但對手可是「龍」啊。
「Aye Aye Sir~。交給我……哎呀不行果然還是扛不住啊,Help!」
碎裂的冰塊化作細小的顆粒,在空氣中散落開來。
因爲是在洞窟裏,史萊子不能不顧後果地亂放魔法,而且依然不能使用火系魔法。
毫無疑問,「龍」正在被凍結。
不斷髮出無聲咆哮的瀝青龍,緩緩地抬起了右前肢。
等所有人都平安逃到地面後,在考慮如何收拾這頭瀝青龍的階段,這或許能成爲一張「底牌」——
確認染白了視野的冰雪已經散去,周圍恢復了原本的黑暗,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眼前消散。牙齒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戰,我意識到自己也快被凍僵了。
就算真要這麼幹,也得等蜥蜴人們避難完畢之後。
第一次,是在初次遭遇卡拉的時候。
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我立刻爬起來繼續狂奔。
我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遠處傳來骷仔的聲音。
暴風雪逐漸平息。
原本就遲緩的動作變得更加遲緩,甚至到了斷斷續續的地步。
「勉、勉強沒死!」
但是,她的攻擊看起來完全沒有發揮作用。
人類是有體力極限的,一直劇烈運動就會疲勞。
雖然無法準確估計,但不管行動多利索,也不可能瞬間完成。保守估計,我們至少還需要拖延幾個小時的時間。
對這頭「龍」發動攻擊根本毫無意義。
千鈞一髮之際,我成功躲開了前肢的踩踏。
——不行。
隨着時間的推移,它的動作越來越少……最終,完全靜止不動了。
如果獵物逃進自己進不去的狹窄通道,瀝青龍能知難而退那當然最好;但如果它硬是用那龐大的身軀擠進通道試圖追擊,結果導致整個地下塌方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
身體被無情捲來的極寒餘波凍得直髮抖,我宛如祈禱般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能夠凍結一切的極寒冷氣。那種無情地停止生命活動的壓制力,曾將狂暴化後展現出異常戰鬥力的卡拉徹底封殺。
就在這時,從上方傳來了一聲微弱的異響。
「開玩笑的吧。」
但是,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似乎並不是個好主意。
「……骷仔,你沒事吧!?」
我剛想邁出一步,卻發現鞋底被凍在地面上了。搞不好,腳趾尖都已經有些凍傷了。
而且不止一次。
「冰槍術!」
我一邊抱着凍得甚至失去了痛覺的雙手,一邊硬生生地把鞋底從地面上拔起來,想要靠近史萊子。
根本來不及阻止。
腦海中一浮現出這個具體的目標,我就感到一陣心累。
我回過頭去。
伴隨着「轟」的一聲連同地面一起劇烈搖晃的震動,我差點失去平衡。不僅如此,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身體懸空的錯覺,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史萊子第二次使用這個魔法。
或者說——如果這招都不管用,我們就毫無希望可言了。
感覺到她那淡藍色的全身正散發出強大的魔素氣息,我猜到了史萊子打算使用什麼魔法。
只要在逃跑時小心不讓它的注意力轉移到正在避難的盧克蕾齊婭她們身上——正好,我手裏有根據蜥蜴人們的情報繪製的地圖,至少不用擔心迷路。
無論是範圍還是威力,這顯然都不是用來對人的魔法,所以平時根本連使用的機會都沒有。如果喫了這招攻擊魔法還能毫髮無傷,那我們就徹底束手無策了。
目前兩人都還活着,但這種狀況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瀝青龍的右肢砸了下去。
咔嚓。
「……龍捲風!」
瀝青龍本身的動作非常遲緩,如果它只會用這種單調的砸落攻擊的話,那回避起來並不算困難。但即便如此,想要永遠躲下去也是不可能的。
也許是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瀝青龍的視線從我這邊移開,轉向了反方向。
「笨蛋!骷仔,它朝你那邊去了!」
純白的冰雪瞬間填滿了整個視野。
「嘖。」
史萊子的掩護魔法立刻從側面刺了過去。
就算拿椅子去砸那個龐然大物,估計也造不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而且剛纔史萊子的攻擊魔法打上去,感覺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在我和骷仔像被追趕的蒼蠅一樣拼命逃竄的時候,史萊子一直在旁邊拼命地進行掩護。
「等等,史萊子!」
「起作用了嗎……?」
「————————!」
伴隨着充滿力量的咒語,巨大的魔力化作實質向四周釋放。
連發出慘叫的空閒都沒有。
面對史萊子連綿不絕狂轟濫炸的魔法雨,對方似乎連被針紮了一下的感覺都沒有。證據就是,它從剛纔起就完全沒有把視線投向史萊子那邊。徹底的無視。
周圍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史萊子!」
儘管如此,我心裏還是難免感到一陣失落,忍不住發出一聲厭煩的呻吟。
聽到我的呼喚,平復了魔力的史萊子瞥了我一眼,露出一個讓我安心的微笑,但立刻又將視線轉回了「龍」身上。
白雪,與堅冰。
畢竟質量相差太懸殊了。
想要在面對它的情況下拖延時間,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拼命躲避它的攻擊。
咔嚓,咔嚓,龜裂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
瀝青龍彷彿連自己受到了攻擊都沒察覺到,就那樣將右肢砸落下來。
冰雪系,大規模殲滅魔法。
限制也非常大。
絕對沒錯,它的動作明顯比遭受暴風雪攻擊前變得更加敏捷了!
以一種和之前那烏龜爬般的動作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流暢度,瀝青龍高高地揚起了頭顱。而它的視線所鎖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另一邊的骷仔。
由泥濘般的瀝青和史萊姆塑造而成的雙眸,死死地盯住了眼下方那個不定形的身影。
「快逃!」
「龍」張開了下顎。
它的口腔張大到彷彿要裂開一般,緊接着,一道極其猛烈的純白色吐息從裏面噴射而出。
那道簡直如同光束般的吐息帶有極強的指向性,因此被捲入的區域還算相對較小。但即便如此,其餘波還是波及到了我這邊,那強烈的衝擊力險些將我掀飛。我慌忙俯下身子試圖躲避,但一瞬間傳遍全身的那種彷彿被撕裂般的劇痛,讓我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好痛!不對,是好冷!
「冰之吐息嗎……!」
這種攻擊和史萊子使用的大規模殲滅魔法「暴風雪」非常相似,但不同的是它的威力。字面意義上,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
連躲在遠處僅僅是被餘波掃到的我都產生了這種感覺。
正面硬扛了這帶有指向性的一擊的史萊子,情況肯定要糟糕得多。一想到這裏,我感到一陣不寒而慄,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大喊。
「史萊子!」
終於,那道長得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吐息停息了,被擊中的那片空間已經完全變得白茫茫一片。連大氣本身都彷彿沉澱凝固了。
如同潑灑了牛奶般濃稠的白霧逐漸變薄,從中隱約顯現出了一個人的身影。
「史萊子,你沒事吧!?」
史萊子平安無事——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全身承受了那極其強烈的極寒吐息的史萊子,看起來幾乎已經瀕臨死亡。她的全身都被凍結了,身體各處都佈滿了裂痕。
史萊子的頭部搖晃了一下。伴隨着這個動作,她那被凍住的右臂從中間折斷,碎落一地。
「史萊子……!」
史萊子微笑着說道。
骷仔抱着的椅子上,蘊含着斯特羅芙萊的力量。
回應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
抱着椅子的骷仔焦急地問道。
但是,注入了黃金龍斯特羅芙萊力量的這把椅子,是絕對「不會壞」的。
糟了!
僅憑我和骷仔兩個人去對付那頭瀝青龍,這已經不是亂來,而是徹頭徹尾的無謀了,但現在抱怨也沒用。
骷仔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低聲說道。
骷仔越過肩膀回過頭來,開心地笑着。
「Aye Aye Sir~!」
「嗯。請務必讓咱那麼做。」
我和骷仔嚇得臉色煞白拔腿就跑,但已經太遲了。
背後傳來了攻擊即將降臨的氣息。
在通道的前方,骷仔正在爲我們確保退路。
用刀劍或長槍去刺,不僅造不成什麼實質性傷害,反而還有武器被捲進去直接被喫掉的風險。
背後生成的土牆厚厚地拔地而起,將我們和瀝青龍之間的空間徹底切斷。
由瀝青和史萊姆塑造而成的眼眸。
元骷髏的少女眯起那雙略顯慵懶的眼睛,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在卡拉和盧克蕾齊婭她們完成蜥蜴人的避難引導之前,必須爭取時間。絕不能往村落的方向逃跑。
「搞什麼鬼啊。……要是能找個地方讓史萊子休息一下就好了。」
史萊姆具有吞噬一切的特性,所以與近戰武器的相性極差。
「怎麼了?」
在避開了直接命中之後,依然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主人,這邊!」
我把這奇妙的停頓視爲一種幸運,拼命狂奔。
我清楚地意識到,爲了拖延時間而臨時制定的計劃第一階段,在這一刻已經宣告破產,於是我立刻做出了決斷。
也就是說,史萊姆們也喫不掉它。
「那就咱們倆來一場浪漫的私奔大逃亡吧!」
「總、總算是逃出來了吧……」
「嘛,也是呢。」
「史萊子,抱歉。得救了!」
搖了搖頭的史萊子,全身無力地癱軟下來。
周圍沒有瀝青史萊姆的身影。趕在不知道從哪裏又冒出新敵人之前,我一口氣衝到了地下湖的出口處。
將大腦切換到計劃第二階段:逃入通道作戰。
維持着人型的不定形身軀,此時幾乎全身上下都佈滿了裂痕。
無論是動作突然變得敏捷,還是攻擊目標的變化,「龍」的身上顯然發生了某種轉變。
不知爲何,她的樣子也顯得破破爛爛的。搞不好剛纔那記砸落攻擊,她根本就是硬生生抗下來的。不過看她那副精神十足的樣子,倒也不像受了致命傷。
靠近之後看清她的模樣,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沒事的,主人……」
「啊。多虧了它剛纔突然停下來——」
然而,附近根本沒有能藏身的地方。
我越過肩膀往後看去,只見瀝青龍正死死地盯着打算逃跑的我們,不知爲何陷入了沉默。
倚靠在我身上的史萊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了聲音。
雖然很害怕它強行追進來會導致塌方,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到時候再說吧!
骷仔雙手高舉着黃金龍的椅子,就這麼直接衝進了瀝青史萊姆的羣落中。
「得令!」
「土之、壁……!」
「……到蜥蜴人們避難結束,時間應該還不夠。我們必須再單獨拖延一會兒。」
就連那個笑容都顯得無比虛弱,但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將手環過她的腰間。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身體,將她拉近。
「那就等挺過這一關,之後你自己去向她道謝吧。」
「烏拉——!」
在那雙眼睛裏,我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情感。
瀝青龍從地底湖那邊俯下身子,伸長脖子,正往通道里面窺視着我們。
「骷仔,撤退了!」
「請您放一百個心。主人和史萊姐,咱絕對會保護好的。——雖然咱不才,但就讓咱化作您身前的堅盾,擋下一切吧!」
「要是希她們能回來一趟,倒是可以把史萊子託付給她們。不過那邊肯定也忙得不可開交,這要求太強人所難了吧。」
和骷仔匯合。就這樣逃進通道里之後,我喘得快斷氣了。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主人,怎麼辦啊!」
緊接着,從牆的另一邊,伴隨着「轟」的一聲猛烈撞擊,強烈的震動傳了過來。但是,也許是因爲她建起的土牆足夠厚,牆體本身並沒有被破壞。
骷仔苦笑着,
但是,暫且不管原因如何,獲得了「絕對不會壞」這一特性的破舊木椅,即使作爲武器來使用,也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Aye Aye Sir~!」
「沒事的,主人。」
在史萊子封死通道的另一側。也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前進的路線深處,伴隨着黑暗,無數的氣息正向我們逼近。
我用右臂抱住史萊子,左手緊緊攥着手繪地圖,
雖然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但能撿回一條命或許就已經是萬幸了。
我射出照明魔法,在慘白的光芒下,一羣渾濁漆黑的史萊姆顯現出了身形。
這條通道是一條長長的一本道,距離岔路還有很遠。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觀察蟲子一樣,不過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我們這種人可能真的就和蟲子沒什麼區別。至少,對龍來說肯定是這樣。
我們的目的是拖延時間。
骷仔揮舞着手裏的椅子,一通亂砸。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沒什麼……」
我聳了聳肩,
「骷仔,這邊!」
感覺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的史萊子,會不會像不久前那樣崩潰消散呢?出於這種恐懼,我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走吧。」
除了從手肘處折斷的右臂之外,她身上還有多處看似致命傷的裂口。我產生了一種預感:只要稍微碰她一下,史萊子就會在瞬間碎成一地殘渣,這讓我遲遲不敢伸手去觸碰她。
「……咱來負責前衛。主人就負責保護史萊姐和指路吧。」
我剛想說「得救了」,但就在回頭的瞬間,我全身都僵住了。
平時的史萊子暫且不提,絕不能把現在這種狀態的她丟在某個地方。最壞的情況下,甚至要考慮到這個地下洞窟發生塌方的可能性。
聽到骷仔在這種時候依然幹勁十足的回答,我飛奔向史萊子。
「史萊子,快逃!把手——,呃」
即使深知這一點,我也不能停下腳步。只能拼盡全力,死命狂奔,狂奔。
「快逃!」
面對瀝青龍的吐息,我不認爲史萊子會毫無防備地硬接。她肯定張開了魔力屏障。
「呃,好的……」
「龍」的雙眼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頭瀝青龍噴出的吐息,一旦被直接命中,虛弱的史萊子自不必說,我和骷仔也絕對會當場暴斃。但是,既然那吐息帶有極端的指向性,只要附近能找到藏身之處,說不定就能躲過直接命中。
不能再讓史萊子繼續戰鬥了。
「哎呀,果然還是得好好感謝史萊姐呢。要是原來那副骨頭架子,在這種時候,咱可絕對派不上用場啊。」
面對恐將在幾秒後釋放的吐息,我們逃跑的時間絕對不夠。
說到底,既沒有椅子也沒有鱗片的史萊子,原本應該不在瀝青龍的攻擊目標範圍內纔對。當這個前提被打破時,我們的計劃也就徹底破產了。
在這種狹窄的通道里被噴吐息,根本無處可逃!
但是,天知道這個洞窟哪裏還藏着瀝青史萊姆。
「雖然對不住史萊姐,但也只能讓她先忍耐一下了。——哎呀,說來就來啊。」
向前邁出一步、走在我前面的骷仔,肩膀突然微微顫抖着輕笑了一聲。
骷仔舉起了椅子。
地下湖所在空洞裏的史萊姆們,雖然在瀝青龍出現的前一刻,像是被拉回去一樣退回了湖裏,但這一帶可能還有殘留的。
泥狀物塑造的眼神中沒有一絲光彩,但也並非完全空洞的虛無。那雙透着某種無機質感蔓延的眼眸注視着我們,瀝青龍的下顎再次緩緩張開——這顯然是釋放吐息的前兆。
那些瀝青史萊姆和「龍」的指向性,確實是針對這把椅子和斯特羅芙萊給的鱗片的,但這究竟意味着什麼,我不得而知。
「啊啊,拜託你了。」
如果那種攻擊是指向我和骷仔的,我們當場就灰飛煙滅了。
——不行了嗎。
我抱着彷彿隨時都會碎裂的史萊子,一口氣狂奔而出。
當然,用椅子去砸史萊姆也不會對它們造成什麼傷害,但我們根本沒必要打倒它們。只要能把它們從前進的路線上掃開就足夠了。
「可惡,早知道就帶點鹽來了!或者是乾燥的沙子!」
只要有這兩樣東西里的隨便哪一樣,想擊退史萊姆簡直易如反掌。
「可是!主人,對那些史萊姆撒鹽真的有效嗎!總覺得它們的表面跟普通的史萊姆不太一樣啊?」
「我哪知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我們一邊進行着這種沒營養的對話,一邊在地下洞窟的通道里狂奔。
不出所料,洞窟的各個角落裏還殘留着瀝青史萊姆,它們一發現我們的身影就蜂擁而至。但是,像這樣吸引史萊姆們的注意力,在這種情況下至關重要。
這些瀝青史萊姆,是從瀝青構成的地下湖中源源不斷地誕生出來的。
而且,那頭瀝青龍也是從地下湖裏出現的。
按常理來想,這兩者之間必定存在某種聯繫。兩者都對斯特羅芙萊的椅子和鱗片感興趣,說明它們的指向性也很接近。倒不如說,我甚至懷疑,那個模仿了龍的形態的「龍」,其本身就是由瀝青史萊姆們構成的。
證據就是,在龍出現的前一刻,地下湖空洞裏的瀝青史萊姆們就像被召喚回去一樣,退回了湖裏。
「龍」的身體毫無疑問是由瀝青和史萊姆物質構成的。它的部分甚至全部都是由瀝青史萊姆組成,這完全不奇怪。也就是說——在這個地下湧現出的瀝青史萊姆,很可能就像是那頭瀝青龍的碎片。
既然如此,瀝青龍和瀝青史萊姆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繫。
至少可以肯定,那頭瀝青龍在操縱瀝青史萊姆的行動,或者說是操縱了它們的指向性。既然如此,我們吸引了瀝青史萊姆的關注,就等同於把瀝青龍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了我們這邊。
雖說我對自己這種推測也覺得相當勉強,但事到如今,除了堅信這一點之外,我們根本別無他法。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細想了。
此刻正身處瀝青湖的「龍」要是暴走起來,整個地下洞窟延伸出的這片空洞隨時可能塌方。雖說目前它似乎還算老實——但這份好運究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根本沒人知道。
儘管如此,想要拖延時間,我也只能想出這種笨辦法了。
「前方發現岔路!主人,接下來走哪條道!」
「不知道!我們早跑出地圖畫的範圍了!」
「廢物主人!」
說到這裏,氣氛突然陷入了沉默。
本來就已經是瀕死狀態了,居然還敢去捕食瀝青史萊姆,這簡直是亂來中的亂來。搞不好,反而有被對方「反殺」喫掉的危險。
……我們一邊強行突破彷彿源源不斷湧現出來的瀝青史萊姆羣,一邊在這連當前位置都搞不清的地下洞穴裏繼續狂奔。
「剛纔的戰鬥你也消耗了不少吧。接下來的拖延時間就交給我和骷仔,你也去跟盧克蕾齊婭她們匯合吧。」
「就是那些史萊姆,可能是那頭「龍」的一部分的推測。您剛纔說過的吧。」
那個斯特羅芙萊,怎麼可能沒察覺到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這種小動作,她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啊。
「沒有必要?」
「沒關係個鬼啊。所以我說你從剛纔起到底在說什麼啊。」
恢復成平時人型的史萊子回過頭,嫣然一笑。
我正絞盡腦汁地思考自己究竟在對什麼感到違和,突然察覺到背後有動靜,慌忙回過頭去。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人型的不定形生物站了起來。
「我和那個傢伙,很像……。——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史萊姆構成的魔法生物。
史萊子點了點頭,
「嗯。已經舒服多了。」
「這不好說吧。居然試圖製造「龍」這種怪物,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狠角色。」
史萊子「喫掉」了瀝青史萊姆。就像以前吞噬湖裏的水精靈那樣。
「喂,史萊子!」
「是的。多虧了主人。」
「就是剛纔,主人您說的話。」
「史萊子!」
淡藍色的不定形生物彷彿在做噩夢般痛苦地扭曲着臉,但她的全身並沒有進一步崩潰的跡象。只是,凍結的全身依然如故。那些裂開、破碎的地方也沒有得到修復。
「啊。簡直就像是,魔法生物啊。以某種東西爲核心,周圍被史萊姆物質包裹而成的「龍」嗎。」
利用龍的屍骸創造的魔法生物——也就是所謂的,「生屍龍」。
抱着史萊子跑了一路的我也同樣疲憊不堪。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回答道:
「啊,不,不過那只是隨便猜猜的,也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啦。」
「明白了?關於那頭「龍」,你知道了什麼嗎?」
難不成,艾姬多娜早就知道這件事?
「我已經明白了。」
「啊。請稍等一下。」
「那位「龍」先生,不愧是披着龍的姿態,威力真是驚人呢。」
我們剛纔在地下湖看到的那玩意兒,或許和那個很像。但似是而非。構成那頭「龍」的,是地下湖裏的瀝青,以及在那裏湧現的史萊姆。並不是龍的屍骨或腐肉。
要說搞不懂的,那些混着瀝青的史萊姆也是一樣。
「讓人搞不懂的是,在史萊姆誕生的地方,怎麼會跑出來一頭「龍」這玩意兒。總感覺它好像是以那些黑史萊姆爲基礎構成的。反過來說,這附近湧現的史萊姆,或許就是那頭「龍」的一部分。」
「那位「龍」先生,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啊。主人您覺得呢?」
這種存在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現在躺在旁邊的這位,人型不定形生物——史萊子嘛。
也就是充斥這個世界的魔素匯聚的地方。這東西存在於地下湖底這件事本身,其實並不奇怪,但,
「吵死了!你個死骷髏路癡!」
她知道地下會出現類似生屍龍的怪物?還是說,艾姬多娜本人就參與了創造那個怪物的過程。
「史萊姐?」
「這就是說,它是被某人創造出來的咯?如果真是這樣,那施術者搞不好就在這附近啊。」
「沒事。……身體要緊嗎?」
積聚在地下瀝青湖。那裏之所以會誕生大量史萊姆,原因只有一個。
當初捕食水精靈的時候,史萊子的身體就出現了異常。
「既然會誕生史萊姆,也就是說那個地下湖底,存在着魔渦——魔素的匯聚地對吧?」
「啊,對不起,主人。」
「不,主人。沒有那個必要了。」
這恐怕是因爲,我和骷仔在同一時間想到了同一件事。
「久等個鬼啊。我說你啊。」
「多虧了這樣,我終於確信了。」
但是,在過去確實存在這樣的先例。
就算艾姬多娜再怎麼野心勃勃,也不至於這麼不知死活。只要和那位黃金龍斯特羅芙萊接觸過哪怕一次,就應該打心底裏明白,在試圖與龍扯上關係時,必須要慎之又慎。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我不是說過讓你別突然亂來嗎!」
純白的元骷髏也回以困惑的視線。
雖說不太可能有人會在別人家的地下幹出這種破事——但我之所以會感到一陣反胃,是因爲我想起了不久前聽過的那位蛇人族美女說的話。
看到史萊子的身體總算恢復原狀,我心裏懸着的石頭落地,長長地鬆了口氣。
我默默地看着史萊子的身體。全身到處都是裂痕,從中間折斷的右臂看起來觸目驚心。
我皺起眉頭。
史萊子滿臉歉意地鞠了一躬,但是,她接着說道。
龍這種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生命體,即便是死後,也絕不是能被他人隨意操控的存在。
「啊,沒錯。」
「……可惡。這麼快就追上來了嗎。史萊子,你能跑嗎?」
「不要緊的,主人。……請稍微,等我一下。」
當然,人是不可能一直跑下去的。在前進了一段距離後,我們來到了一個周圍沒有史萊姆湧出的小空間,決定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
跑不動的話我來抱你,我剛想接着這麼說,史萊子卻搖了搖頭。
「喂,史萊子。別勉強啊。」
學院的文獻中記載着這樣一個故事:在瘴氣瀰漫的大陸北方附近的一個小國裏,一位誤入歧途化爲「魔物」的偉大魔法師,利用大型儀式和祭品,以龍的屍骸爲材料,創造出了一隻魔法生物。
史萊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向了那隻瀝青史萊姆。
「確信?什麼確信啊。」
我不安地問了一句,史萊子這才如夢初醒般地看向這邊,嫣然一笑。
苦笑的史萊子閉上了眼睛。不定形的身體微微一晃,全身的損傷瞬間開始修復。
「讓您久等了,主人。」
順帶一提,那個在北方小國誕生的生屍龍,在誕生後立刻脫離了施術者的控制,開始大肆破壞。結果波及周邊國家,導致好幾個國家僅僅因爲這一頭怪物而慘遭覆滅,留下了一個極其慘烈的結局。如今那個國家所在的地區也積聚了從北方飄來的瘴氣,導致這片大陸上生物可生存的範圍進一步縮小,這可真是一點都不好笑的故事。
「啊,是啊。」
骷仔皺起眉頭,
「以史萊姆爲基礎……也就是說,在那個龐然大物的體內,有着某種類似核心的東西對吧。」
「沒關係。」
——不,怎麼可能。
我看向骷仔。
「啊,應該是吧。」
許多魔物都是從魔渦中誕生的。
她似乎根本沒聽見我和骷仔的話,小聲嘟囔着。
有什麼地方說不通。
我輕輕地將史萊子的身體平放下來。
「主人。那豈不就是——」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突發奇想。
搖搖晃晃起身的史萊子,表情依然痛苦地扭曲着。
史萊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兩團不定形生物蠕動着,開始互相融合。在這個過程中,彷彿爲了爭奪主導權一般,雙方激烈地蠕動着、改變着形狀——最終,融爲一體的不定形生物逐漸成型。
「好像……」
骷仔一邊平復着氣喘吁吁的粗重呼吸,一邊嘟囔道。
不對,等等。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史萊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難不成,史萊子是被剛纔的攻擊打得意識錯亂了?
還沒等我和骷仔驚訝出聲,變回不定形姿態的史萊子就猛地撲向了附近的瀝青史萊姆,將其覆蓋。那幅光景,我以前曾經見過。
看着想要確認她狀況而死死盯着我的我,史萊子微微一笑,然後將視線移開。在黑暗的角落裏,一隻瀝青史萊姆出現了。
……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
……啊,對了。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對不起。」
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史萊子的全身融化了。
「話又說回來,」
「史萊子?」
看着猶豫着欲言又止的骷仔,我點了點頭。
「是的。所以我親自喫了一口試試看。」
我嘆了口氣。
「……結果怎麼樣?和我猜的一樣嗎?」
「是的。」
史萊子點了點頭。
「確實,這些瀝青史萊姆和那頭「龍」——也就是那個模仿龍的姿態的東西,是緊密相連的。「龍」的核心之物。由它源源不斷製造出來的這些史萊姆,可以說就是那頭「龍」的一部分。」
「那個,作爲「龍」的核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也搞清楚了嗎?」
「雖然不能說是十分清楚,但是……」
史萊子輕輕閉上眼睛,彷彿在回味着殘留在體內的感覺般,低聲呢喃道。
「——執念。」
執念?
「是的。非常強烈的,思念。——啊啊,原來如此。所以……我和那頭「龍」,很像。」
「史萊子?」
睜開眼皮的史萊子,用寧靜的目光注視着我。
撲哧一聲笑了。
那是一個讓人心臟狂跳的表情。
「……我覺得,那頭「龍」,就像是影子一樣的東西。」
「影子?」
「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死去的龍。那頭龍留下的,類似殘留思念一樣的東西。那好像就是那頭「龍」的核心。」
「殘留思念。這麼說,那頭「龍」之所以模仿龍的姿態,是因爲……」
「……真的沒有危險嗎?」
就算她這麼說,但回顧過去,史萊子已經有過好幾次亂來的前科了。我實在沒法輕易相信她。
「話雖如此,看剛纔那架勢,它也不像是還保留着理智的樣子啊。」
我凝視着史萊子那淡藍色的眼眸。
史萊子莞爾一笑。
以史萊姆爲核心的魔法生物——史萊子。
「確實,那位『龍』先生非常強。以現在的我,根本無法與它抗衡。」
因爲我清楚地知道,她所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爲了我,所以我不得不更加慎重。
面對靜靜表示同意的史萊子,我搖了搖頭,
就像吞噬水精靈從而獲得其魔法力量一樣,通過吸收「龍」的一部分,將那份力量化爲己有,這在邏輯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理解了,龍?
兩者的構成元素中,史萊姆這種存在都佔據了極大的比重。
爲了不讓剛纔那種未能抓住實體的曖昧感覺再次溜走,我拼命在腦海中將其具象化、語言化。
但是,對斯特羅芙萊來說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我們來說可是天大的麻煩。
「你有對策嗎?」
「那樣的話,這一帶肯定會被捲進去,事情可就鬧大了呢。」
「因爲同爲龍族。……被自己熟悉的餘香所吸引了嗎。」
但是——即便是龍這種在這個世界上幾乎無人能敵的強大存在,她竟然也能將其吸收入體內。當初她試圖吞噬水精靈並最終成功時,就已經讓我震驚不已了,但現在史萊子的發言,其震撼程度甚至遠超當初。
「我說你啊。」
龍留下的殘留思念。
「我知道了。我向您保證。主人。」
看着我不寒而慄的樣子,不知爲何,史萊子卻滿懷自信地注視着我。
想到這裏,我又產生了一絲奇妙的違和感。
「喂喂。要是能那麼輕易打倒,我們早就幹了。你該不會忘了剛纔捱了一發吐息就差點死掉的事吧。」
面對史萊子的提案,我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結果到頭來,我還是隻能依靠史萊子。這種無力感,讓我對自己感到無比的憤怒。
「確實,剛纔你是有驚無險地吸收了瀝青史萊姆。但是,一旦數量增多,你的身體負擔也會加重吧。既然史萊姆是「龍」的碎片,那麼塑造它的「核心」必定也會對你產生不小的影響。那東西難道不會對你造成惡劣的影響嗎?」
「是的。」
面對暴跳如雷的我,史萊子只是溫和地搖了搖頭,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剛想打斷史萊子的話。
還是說,斯特羅芙萊是明知道這一切卻故意置之不理的?如果是那樣,這到底意味着什麼。難道在她看來,就算復甦了一兩頭龍,也根本算不上什麼大問題嗎?
希曾經說過,與這次騷動有關的東西,似乎是類似於瘴氣一樣的存在。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看着苦惱地皺着眉頭的史萊子,我啞然失語。
◇ ◇
「是的。那個姿態,應該就是留下這股殘留思念的龍生前的模樣吧。就像是它的影子一樣。而且,那頭「龍」之所以會對斯特羅芙萊小姐的鱗片,還有注入了她一點力量的椅子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執念,也是因爲——」
她如此宣告道。
但史萊子搶先一步,斬釘截鐵地宣告了她的計劃。
「……萬一是斯特羅芙萊以前打倒的龍,那就麻煩了。說不定它是想找斯特羅芙萊復仇呢。」
「你這——」
「是的。應該就是這樣。」
史萊子「嗯——」地抱起雙臂,
「這太奇怪了吧。這種事情,那個斯特羅芙萊不可能察覺不到啊。」
「真的啦。您看。我現在不是已經活蹦亂跳了嗎!那是因爲剛纔,我吸收了那隻瀝青史萊姆哦!」
「就在最近,你也因爲亂來差點把命丟了。這也就是幾天前的事吧。」
那頭「龍」——瀝青龍,如果真的是因爲某種殘留思念而復甦的存在,那麼它肯定會順着那份執念採取行動。根據那份執念的內容,這一帶搞不好會遭受滅頂之災。
「捕食」是史萊子的一個重大特性。
「很簡單。主人,只要我把那位『龍』先生打倒就行了。」
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怕。
「是的。不過,不僅僅是因爲這個。」
「——不對勁。等等。這麼說,這地下一直沉睡着那個什麼龍的殘留思念咯?然後,因爲某種契機復甦,變成了那頭「龍」?」
確實如此。
「那個,不僅是純粹的魔力總量的關係。該怎麼說好呢。」
「史萊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以前可是因爲吸收了水精靈,差點就失去了自我啊。別說你忘了。」
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直到感到胸悶氣短才猛地反應過來,慌忙大口地吸進新鮮空氣,然後重重地吐了出來。
「我不會亂來的。而且,我也沒打算把那位『龍』先生全部喫掉。我會控制在不勉強自己的範圍內。」
「沒問題的。我也絕對不想讓主人擔心呀。而且——我和那位『龍』先生,真的很像。因爲相性非常好,所以我想比起上次,負擔絕對會小得多。」
「因爲,我和那位『龍』先生,很像呢。」
「嘛,如果是斯特羅芙萊的話,確實有這種可能。」
「是的。這也是剛纔親自嚐了一口之後才明白的,」
如果那頭瀝青龍的核心——龍的殘留思念,是類似於瘴氣的東西,我不覺得史萊子吸收那種玩意兒會對身體有好處。
「是的,恐怕就是這樣。」
我皺起眉頭,仔細思考着這句話的含義。當理解的那一瞬間,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你說什麼?」
「沒問題的,主人。」
「呃。我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因爲大家都是史萊姆嗎。」
看着那張燦爛的笑臉,我緊緊地握緊了拳頭。
我發出一聲恨不得抱住頭的呻吟。
但是,不定形生物繼續說道。
呵呵~,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是的。我很清楚。」
「從殘留思念中誕生的龍。那麼,想要對付那頭『龍』,最好的辦法就是解決它的那份執念嗎?」
「……確實,要說斯特羅芙萊小姐不知道這件事,那也太奇怪了。這也是爲什麼剛纔主人說要來地下時,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們的原因吧。也許單純只是因爲,這對斯特羅芙萊小姐來說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喂。你該不會是想說,你吸收了『龍的力量』吧。」
以龍的殘留思念爲核心,由瀝青和史萊姆構成——瀝青龍。
我皺起了眉頭,但史萊子只是浮現出一抹曖昧的微笑,並沒有要補充說明的意思。
那條目中無人的年輕黃金龍,早在五年前就在這座山頂安家了。
擁有着能同時對付多頭同族並完勝的壓倒性力量,斯特羅芙萊難道會沒有察覺到自己居住的地下存在着即將復甦的龍之殘留思念嗎。
「喂,」
史萊子苦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我長嘆了一口氣。
「是呢。只要化解了執念,它倒是有可能會平靜下來……」
「你和『龍』很像,那又怎麼樣?你要怎麼解決那頭『龍』?」
「只要我,不再是現在的『我』,就行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總是要幹這種亂來的事啊!」
嘴上說着不會亂來,但真到了節骨眼上隨時都會亂來的,正是史萊子。
「那些瀝青史萊姆,是『龍』的一部分。也就是說,把它們喫掉,就等同於喫掉了那位『龍』先生的一部分。」
死後依然活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確實和生屍龍很相似。畢竟在過去,生屍龍可是輕而易舉就滅掉了一個國家。
「當然,我記得很清楚。」
不久前還被我抱在懷裏奄奄一息的史萊子,現在連一絲虛弱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答應我。這次,唯獨這次,絕對不能亂來。要是你亂來,我絕對不原諒你。」
每當史萊子幹出點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時,我內心深處就會湧起一股不安。我感到背脊發涼,某種不吉的預感油然而生,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對象。
「稍微,有點能理解龍先生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僅僅一隻剛纔那種瀝青史萊姆,就能讓你吸收那麼多魔力嗎?那種瀝青史萊姆體內,竟然蘊含着那麼強大的魔力?」
面對這滿不在乎的回答,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傢伙,嘆了口氣。
「不僅如此?」
——無盡的,不定性。
懷揣着強烈思念死去的龍,即使死後也帶着執念化作形體,開始活動——如果瞭解龍這個種族的荒謬程度,這種程度的事情完全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只要吸收了作爲『龍』一部分的史萊姆們,我就能變得更強。然後,用那份力量去打倒那位『龍』先生。」
如果只剩下了強烈的執念,這或許反而是理所當然的。
決定採用史萊子計劃的我們,從四處逃竄轉爲了直接向瀝青龍進發。
因爲中途沒有地圖到處亂跑,導致我們在這廣闊的地下空間裏甚至搞不清自己現在的具體位置,但如果僅僅只是把目標定爲前往瀝青龍那裏,那倒非常簡單。
既然那些瀝青史萊姆是從地下湖誕生的,只要順着它們的方向找過去就行了。在前往瀝青龍所在地的途中,史萊子一邊走,一邊將沿途遇到的瀝青史萊姆全部吸入體內。
雖然我非常擔心「捕食」是否真的不會對史萊子造成負擔,但史萊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倒不如說,她越是吸收,生命力就顯得越發充沛,這反而讓我感到一絲不安。
終於,在吸收了十幾只瀝青史萊姆後,史萊子就不再試圖吸收看到的史萊姆了。
「已經夠了嗎?」
「是的,我覺得這些就足夠了。」
她笑靨如花。
「……從外觀上看,好像沒什麼變化啊。」
要是僅僅因爲吸收了龍的一部分,就突然頭上長角、背上長翅膀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
「呵呵~。但是,我已經獲得了大幅的強化哦!」
「……真的沒問題嗎。」
我心裏還是有些七上八下。
就在我們一邊聊着這些一邊前進的時候,來到了一條隱約有些眼熟的通道。
「呼。應該已經很近了吧?」
「是的,馬上就到地下湖了。那位『龍』先生,似乎也在那裏呢。」
爲什麼連這都能感覺到?我不禁想,大概這也是不斷吸收瀝青史萊姆的結果吧。
好,我點了點頭,
「蜥蜴人們的避難應該也差不多結束了。聽好了,史萊子。就按你的計劃來,但如果感覺不行就立刻撤退。」
最壞的情況下,對付那頭瀝青龍大不了就在湖裏放把火,或者乾脆把整個洞窟給弄塌了也行。
太異常了。
「『貫穿吧』——」
「——!!」
確認了無差別散射的冰彈連射停歇後,史萊子立刻朝着瀝青龍飛奔而去。
「呵呵——」
史萊子的一擊。特別是第二次那一擊,簡直就像是將施展一般魔法所需的必要過程全部省略了一樣。
▽ 2 △
面對不久前還差點要了她命的一擊,史萊子卻面不改色地舉起右手迎了上去。
「在來到這裏的路上,我已經吸收了足夠的魔力。現在的我,就算是那位『龍』先生,也絕對不會輸的。」
——沒錯。
「我在,主人。」
冰雹連彈狠狠地砸在史萊子張開的魔法障壁上,發出劇烈的碰撞聲。那彷彿要將巖山削平般的破壞音,光是聽着就讓人毫不懷疑,如果被直接命中,人類的肉體絕對會瞬間變成一灘肉泥。
踏入地下湖空間的瞬間。
「——『凍結吧』!」
剛纔史萊子所做的事,在我看來,和斯特羅芙萊當初的舉動有着極其驚人的相似之處。
即便側耳傾聽,也聽不到像剛纔那樣,冰層被擠壓碎裂的微弱聲響。
「主人,請您和骷仔先生退後。」
不。
事已至此,瀝青龍似乎終於明確地將史萊子認定爲敵人了。
但是,剛纔史萊子的攻擊卻不是這樣。
魔法,是利用充斥這個世界的魔素的技法。
就像當初降臨洞窟的斯特羅芙萊,僅僅是對着一把破舊的木椅下達了『變成那樣』的命令,便賦予了它異常的不變性一樣——
就像是內部壓力達到極限後炸裂開來一般,瀝青龍的身體猛地膨脹了。
對於不斷吸收瀝青史萊姆所帶來的成果,就連史萊子自己也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這是諾米迪斯曾展示過的那種移動方式。但是,這應該是史萊子第一次使用這種招式。
喀啦啦!
「『凍結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過去的。
瀝青龍一動不動。
與之前的咆哮不同,那是一聲彷彿慘叫般的悲鳴。它拼命扭動着身體試圖從冰塊中掙脫,但之前那層像薄膜一樣被輕易震碎的冰之咒縛,此刻卻彷彿變成了某種完全不同次元的東西,死死地鎖住了瀝青龍,任憑它怎麼掙扎也紋絲不動。
向着四面八方炸裂開來的冰塊碎片,瞬間化作無數的冰雹如狂風驟雨般襲來。
那冰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巨大,並且伴隨着彷彿將冰極度壓縮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它的前端變得尖銳無比。那已經不能稱之爲冰槍了,宛如一座冰山般巨大的冰柱,朝着目標投擲了出去。
傳來了史萊子的笑聲。
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從今往後我們可能就再也無法在地上生活了,但對手畢竟是類似於生屍龍那樣的怪物。如果放任不管,甚至有可能毀滅一個國家,爲了解決它,給周邊的環境造成一些附帶破壞也是沒辦法的事。
「史萊姐……?」
所謂的魔法名字,並不是說不念出來魔法就不會發動。魔法名說到底,不過是施術者爲了集中精神,或者是爲了向自己以及同伴傳達「接下來要使用什麼魔法」的信號而已。
史萊子的全身,「撲通」一下,消失在了地面中。
剛要回答的史萊子,似乎突然察覺到了什麼,閉上了嘴。
由瀝青和史萊姆構成的巨大「龍」,依然保持着和我們逃跑前一樣,半個身子浸泡在湖面裏的姿態,毫無變化。
當霧氣散盡,出現在那裏的——是毫髮無損、傲然挺立的史萊子的身影。
聽到史萊子的話,瀝青龍對着走上前的史萊子張開了下顎。
只要經過一定程度的訓練,完全可以做到無詠唱發動魔法。
「我明白了。不過,我想事情應該不會發展到那一步的。」
跳過過程,只留下結果。
彷彿貼着冰冷地面爬行而來、悄然逼近的極其不吉的感觸,一路竄上喉嚨,讓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就在這時——
「龍的力量,只要是同樣的龍就能互相抵消——就是這麼回事呢。」
史萊子去哪兒了——正當我的視線在四處搜尋時,在瀝青龍的頭頂上方,我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的——」
彷彿早就在等待我們一般,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咆哮迎接了我們。
……結束了,嗎?
在被徹底凍結的瀝青龍上方,淡藍色的不定形生物正在微笑着。笑得非常開心。
站在我旁邊的骷仔發出了一聲低吟。
那甚至算不上是魔法的名字,僅僅是一個再簡短不過的詞語。
通過操縱魔素,魔法師能夠引發各種各樣的現象。比如——製造出冰塊,將目標凍結。就像這樣。
「不,主人。好像還沒有。」
我清楚地聽出了那聲呢喃中蘊含着的恐懼,忍不住重重地嚥了一口唾沫。
那是一塊足以將瀝青龍巨大的身軀整個封凍在內的、極其厚重的堅冰。一瞬間被冰封的瀝青龍,只能憑藉勉強露在冰層外面的下顎,發出極其憤怒的咆哮。
吐息停止了,染白了空間的濃霧順着平緩的氣流逐漸散去。
至今爲止一直有些茫然和無機質的眼神中,寄宿了敵意。
我慌忙一把抓住旁邊骷仔的手臂,飛撲到了史萊子的背後。
就算做到那一步,究竟能不能打倒那頭瀝青龍還是個未知數,但既然它的身體構成中含有大量的瀝青,總不至於完全沒有效果。
僅僅一擊,史萊子就徹底剝奪了瀝青龍的行動自由。
剛纔,史萊子的兩次攻擊。
史萊子的右手中,匯聚起了極其濃烈的魔素反應。
順着史萊子仰望背後的視線望去,化作巨大冰雕的瀝青龍映入了我的眼簾。
乳白色的風雪瞬間瀰漫了整個空間,狂暴的風化作肉眼可見的洪流,在空中肆虐亂舞。我和骷仔慌忙躲到障礙物後面,被餘波傳來的冷氣凍得瑟瑟發抖。
在史萊子高高舉起的右手中,一塊冰塊具象化了。
跳過了製造『冰』的過程,直接得出了『被凍結』的結果。
如果是這樣,那也太輕而易舉了——別說是什麼高潮迭起了,這簡直就像是戲劇剛開場就被強行拉下了帷幕一樣突兀,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
下一個瞬間,以史萊子伸出的右手爲起點,巨大的冰塊具象化了。
在看到那個現象時,我想起了斯特羅芙萊。
面對剛纔那造成了致命傷的攻擊,她竟然從正面將其完美地防了下來。
極限零度的冷氣狠狠地砸了下來。
「——呃」
「——————!」
「————!」
沒有絲毫停頓,極寒的吐息噴射而出。
「呃……」
「主人,快退後!」
死寂降臨。
史萊子臉上洋溢着確信的表情,
然後,她微微一笑,抬頭看向瀝青龍。
瀝青龍那隻還完好的左前肢猛地揮舞起來。面對企圖將頭頂上的自己拍落的攻擊,史萊子踩着輕盈的步伐輕鬆躲過,然後微微吸了一口氣,
同時,我也感到一陣愕然。
那是近似於龍所行使的,絕大的『力量』。
「——————————!」
那種異常,並不是指有沒有念出魔法名字這種表層的東西。
「—————!」
伴隨着彷彿連空間本身都被凍結的聲音,瀝青龍的動作徹底凝固了。
「——史萊子。」
看着掛着一如既往柔和微笑的史萊子,我剛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幹得像要冒煙一樣,慌忙清了清嗓子。重新向她搭話。
是預感。或者說,更像是一種確信。
「打倒它,了嗎?」
聽到我的呼喚,史萊子收起了笑容,莞爾一笑,從凍結的瀝青龍頭上跳了下來。「噠」的一聲輕盈落地,
比剛纔更加強烈的語氣。
史萊子一邊若無其事地擋下冰彈的連環轟炸,一邊用像是在確認事實般的低語呢喃道。
雖然外表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我能感覺得到。
她如此斬釘截鐵地宣告道。
所以,剛纔史萊子的攻擊之所以異常,並不在這裏。真正奇怪的,是威力——不,是那個現象本身。
「——我要上了哦?」

「——!」
瀝青龍張開了下顎。
它企圖用吐息來迎擊,但史萊子投出的冰柱卻如同要將其從正面劈開一般筆直地穿透了吐息,就這樣從正面直接刺穿了「龍」那張大到極限的血盆大口。
「——————!?」
這一次,清晰無比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地下空洞。
被質量驚人的巨大冰柱貫穿頭部的瀝青龍,腦袋猛地向後一晃,整個身體向後仰去。
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姿態,瀝青龍轟然倒入了地下湖中。
粘稠的湖面劇烈地炸開,在空中畫出一個漆黑的巨大王冠。我慌忙躲避着雨點般砸落的黑色瀝青,剛想張口問「這次總該幹掉它了吧」——「嗡」的一聲,一股沉重的壓力猶如千鈞重擔般襲遍全身。
「怎麼……」
就像全身的重量被突然放大了數倍一樣,我被狠狠地壓向地面。體內的空氣被擠出肺部,根本無法呼吸。
我拼命轉頭看向旁邊,只見骷仔也痛苦地扭曲着臉龐。
那是一種彷彿從頭頂上方被硬生生按倒在地的、無形的重壓。
不僅如此。
就像是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碎一般。
就像是指甲縫裏被人生生扎進鋼針一樣。
就像是在腦子裏用力敲響了銅鑼一樣。
就像是直接暴露在外的神經被人肆意攪動一樣。
就彷彿這世上存在的所有痛苦手挽着手一齊襲來般,這極其猛烈的刺激讓人痛不欲生。
無形的攻擊。……衝擊波?
不。
突然,史萊子回過頭來。
面對這一擊,
那是彷彿要削去精神一般的、純粹的惡意。
那不是不需要燃燒物體、同時也不會散發熱量的、慘白的魔法之光。
但緊接着,就是冰之吐息。然後是炎之吐息,以及吐息之外的迎擊手段,它的攻擊方式正在變得越來越多樣化,越來越懂得靈活應變。
準備迎擊的瀝青龍噴出了吐息,
在黑暗中,火焰呈圓環狀不斷擴大的光景如夢似幻,我不禁有些看呆了。
巨大的身軀依然如故,但纏繞在全身的、或者說構成其身體本身的瀝青上,正燃燒着熊熊的烈焰。
「————!」
呼嘯而來的極寒吐息,僅僅因爲這一揮便輕而易舉地煙消雲散。趁着吐息結束、瀝青龍的下顎依然大張的瞬間,史萊子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攻擊手段改變了。
「『貫穿吧』!」
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同時,呼吸也恢復了自由,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得救了。
一開始只有用前肢砸落這一種攻擊。
承受了如此高密度的連續攻擊。
聽到這句話,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史萊子。
是意識到冰之吐息對史萊子無效了嗎?它還殘存着足以判斷攻擊是否有效的智力嗎?不,與其說是這樣——
「——————————!」
這時我才終於如夢初醒,慌忙打出了一發『照明』的光源。
那頭瀝青龍,攻擊模式明顯變多了。
但是,她繼續說道。
伴隨着物理作用的無形氣息團,讓我的腦袋一陣猛烈的眩暈。
在被史萊子伸出的手觸碰到的瞬間,原本彷彿要將全身啃噬殆盡般肆虐的極度不適感,倏地遠去了。
人型的不定形生物嫣然一笑。
我拼命地對她點了點頭,
起初那極其遲鈍的動作,現在也變得足以對史萊子的行動做出即時反應般敏捷了。
那麼,點燃它的,到底是誰——?
然後便跑了出去。
腦海中客觀的自己正在思考眼前現象的含義。火。起火了。正在燃燒。什麼在燃燒?——這裏,本來有什麼來着?
我強忍着依然遲鈍的身體,正準備站起來時,一直在天花板上閃耀的魔法照明突然「啪」地一下熄滅了。
還沒等我打出新的光源,視野的邊緣突然亮起了什麼。
在那雙淡藍色的眼眸中,似乎又有一抹黑色的東西閃過,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從剛纔起,那到底是什麼?
這絕對不行。
在這濃郁的負面感情漩渦中心,淡藍色的不定形生物彷彿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般,靜靜地站在那裏。
元骷髏的表情,已經超越了平時的蒼白,變得幾乎有些淒厲了。
史萊子將手伸向骷仔,骷仔似乎也從痛苦中解脫了出來。她癱倒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劇烈喘息着。
史萊子竟然若無其事。
此刻襲擊我身體的,絕不是那種物理層面的東西。
「笨蛋……!啊啊,可惡。」
史萊子的攻擊並沒有就此結束。
「對不起。我馬上把它解決掉。」
那架勢簡直就像是要用冰塊的厚度和重量將瀝青龍徹底壓碎,然後就這麼直接將其封印在湖底一樣。
這種東西,根本不是活物能承受的。
史萊子投擲出巨大的冰柱。
這裏,已經不是活物該待的地方了。
「……太亂來了。」
而是通過燃燒某種物質所產生的,赤紅的火焰。
她猛地睜大眼睛,
張開的下顎噴射出吐息。從中噴湧而出的,不再是剛纔那慘白的光芒,而是漆黑的火焰吐息。
冰柱與火球在空中激烈碰撞,屬性相剋的兩道攻擊各自發出刺耳的聲響蒸發殆盡。留下如同爆炸般的衝擊波後消散於無形。
「笨蛋!——比起那個,趕緊從這裏、逃……」
聲音中夾雜着陰沉怒火的史萊子,朝着瀝青龍飛奔而去。
「逃、快逃……!」
「『貫穿吧』!」
那座冰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下沉。
「主人,請您待在這裏。」
那光芒不是白色的。
那頭瀝青龍就算再怎麼強,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吧——總之,趁着它哪怕只是暫時停止活動的空當,趕緊離開這裏吧。
正在燃燒的,是瀝青。
瀝青炎龍並沒有使用吐息,而是吐出一團火球進行了迎擊。
面對我伸出的手,史萊子用雙手將其包裹住輕輕握了握,
「史萊子——」
原本高聳至接近天花板的冰山融化、或是下沉,高度逐漸降低,就在其頂端也即將被湖水吞沒之際,湖面一口氣猛地隆了起來。
「……真是驚人的執念。」
憤怒。嫉妒。悲嘆。失望。以及其他各種各樣所有情感的,「最終形態」。
從熊熊燃燒的瀝青中現身的,是瀝青龍。
「『貫穿吧』!『貫穿吧』!『貫穿吧』!」
「沒問題的。我完全沒有在勉強自己。真的哦。」
化作一團巨大火球的瀝青龍,朝着史萊子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果然沒錯。
湖面上已經完全看不到瀝青龍的身影了,那龐大的身軀深深地沉入了湖底,湖面上只留下一座體積恐怕是瀝青龍好幾倍的巨大冰山。
黑暗降臨。
彷彿在回應一般,瀝青龍——瀝青炎龍發出了咆哮。
「史萊子。你——」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史萊子使用了『照明』魔法,但並非如此。
「主人!」
不,在背對着我、映入眼簾的那頭淡藍色長髮上,我感覺似乎有一瞬間閃過了一抹黑色的什麼東西。
只不過,它的姿態已經截然不同了。
伸出的手在空中抓了個空。我剛想站起來追上去,身體卻不聽使喚。就像做了劇烈運動之後一樣,全身瞬間沉重得像灌了鉛。
在即將化作火海的湖泊中央,矗立着猶如沉入湖底的瀝青龍的墓碑般巨大的冰山。
必須帶上史萊子,趕緊逃離這裏——再待下去,我們的精神會先承受不住崩潰的!
我轉過頭,正打算把這句話告訴眼前的史萊子,卻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那些冰柱,每一根的體積都毫不遜色於瀝青龍龐大的身軀。每被貫穿一次,瀝青龍的身體便向湖面下沉一分。
史萊子右臂猛地一揮。
——瘴氣。
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竟敢,對我的主人——」
巨大的冰柱,從頭頂正上方將瀝青龍貫穿。
那火焰並沒有停留在一點,而是從那裏一口氣向平面蔓延開來——火勢正在迅速擴散。
「正因如此——我絕對不會輸給你。唯獨這一點,我絕對不能輸。」
每當史萊子吐出那充滿力量的話語,虛空中生成的冰柱便會刺入瀝青龍的體內。不,與其說是刺入,不如說是砸碎。
「主人。這玩意兒,稍微有點……呃」
「這種東西!」
白色的光芒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煌煌閃耀,照亮了這片廣闊的空洞。
還是說,那是在融化……?
「居然有着如此深的眷戀呢。非常強烈的、思念。——真的。我覺得,我和你非常像呢。」
凝視着在熊熊燃燒的瀝青湖中發出「咕嘟咕嘟」聲逐漸被吞沒的冰山,史萊子紋絲不動。簡直就像是,早就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樣。
展現在眼前的景象和黑暗降臨前沒什麼兩樣,只是湖面上燃起的火焰,正以一種勢如破竹的猛烈勢頭,企圖將火勢蔓延至整個湖泊。
「————!」
史萊子低聲呢喃道。
龐大的情感被一股腦地強行塞入,再加上大腦彷彿被瘋狂攪動般的極度不適感,讓我的精神幾近發狂。我險些失去意識,多虧旁邊的骷仔慌忙扶住了我。
終於,在史萊子連續進行了十幾次單方面的狂轟濫炸之後,攻擊停止了。
「您沒事吧!?」
簡直就像是,每和史萊子交手一次,它就會變得更強一樣。
或者是——它正在回想起自己曾經的強大?
「……糟了。」
史萊子正在通過戰鬥,讓那頭瀝青龍變得越來越強。
史萊子說過,那頭瀝青龍是以死去的龍的殘留思念之類的東西爲核心的。
對某種事物的眷戀或執着。
這份執念即使死後依然殘存,化作模仿生前姿態而行動的妄念聚合體。
裏面理應是不存在什麼智力的。
和野獸沒什麼兩樣。
它只是「龍」的形體,而非真正的龍。
因爲,那頭瀝青龍在至今爲止與史萊子的戰鬥中,一次都沒有使用過「龍的魔法」。
像斯特羅芙萊開玩笑般對我家的椅子施加的那種超常魔法,它連嘗試使用的跡象都沒有表現出來。
它的攻擊僅僅是簡單的前肢拍擊和吐息而已。相對地,史萊子則是通過將作爲瀝青龍一部分的瀝青史萊姆吸入體內,利用獲得的「龍之力量」,在至今爲止的戰鬥中佔據了上風。
但是,如果史萊子的這種行爲,導致瀝青龍「回想起了龍之力量的使用方法」的話——戰況很可能會在一瞬間被徹底逆轉。
「史萊——」
我剛想大聲呼喊,提醒她這麼做的危險性,卻突然猛地反應了過來。
「呵呵。」
史萊子在笑。
一邊和瀝青龍戰鬥,史萊子確實在笑。
簡直就像是,通過以不斷變強的敵人爲對手,試圖讓自己也變得更加強大一樣。
「哈?沒啊,咱啥也沒說啊。」
絕對沒錯。
那裏面,會不會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寄宿了龍族本該擁有的理智?
——面對龍,無論思考什麼、感受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
『……可、……啊』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詞所指的「龍」的含義,並非此刻正在眼前與史萊子展開激斗的瀝青龍,或是生屍龍之流。
正當我眯起眼睛,試圖在激鬥中更仔細地確認瀝青龍的狀態時,
「我是——冠——軍0;I am Champion1;——!」
懷着一種近乎認命的心態,我仰望着眼前的瀝青龍。
「史萊子!」
這種地下不可能還有其他人在。實際上也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在這片空洞裏,附近只有我和骷仔。還有史萊子,以及渾身纏繞着火焰的瀝青龍。
我還以爲是盧克蕾齊婭她們完成了蜥蜴人的避難引導回來了,但似乎也並非如此。
她以驚人的速度被橫向擊飛,重重地砸在了牆壁上。
絕對沒錯。
無論發生什麼,都只能照單全收。
「……你會、說話嗎?」
『——真可憐啊——』
不,真的如此嗎?
我慌忙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任何人影。
這一次,我聽得清清楚楚。
——無窮無盡,沒有極限。
我移開看着滿臉疑惑的骷仔的視線,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漫天的塵土飛揚而起,掩蓋了史萊子的身體。
究竟是從那裏噴吐而出的吐息會將我瞬間秒殺,還是它會開玩笑般地向我拋下幾句話語呢。我永遠沒機會知道答案了。
而是這個世界上被公認爲最強的,真正的龍。
我慌忙想跑過去查看情況,卻突然察覺到一道從高處俯視着我的視線,全身瞬間僵硬了。
「————!」
無論對方施加怎樣的暴虐,除了乖乖承受之外別無他法。
——果然聽到了。
伴隨着High到不能再High的破音大喊,驟然降臨在了這個戰場。
沉默了片刻的燃燒着的瀝青龍,緩緩張開了下顎。
腦海中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心頭一震。
『……憐、——』
原本看似勢均力敵地進行着戰鬥的史萊子,突然像受到了無形的衝擊一般,被狠狠地彈飛了出去。
錯覺嗎?
而是完全復甦的,真正意義上的「龍」。
渾身纏繞着火焰的瀝青龍,正從遙遠的高處俯視着這邊。那雙眼眸中閃爍着的,毫無疑問——是理智的光芒。
比如說,她甚至是不是打算超越君臨這座山頂的斯特羅芙萊——
這是,龍。
瀝青龍咆哮着。
這一次,我是打心底裏感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全身瞬間僵硬了。
「骷仔,你剛纔說什麼了嗎?」
我心生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看向了正在展開激斗的史萊子。準確地說,是看向了與史萊子交戰的瀝青龍。
纏繞着火焰的雙眸中透露出的神色,也是同樣如此。
「咳——」
不是什麼生屍龍、殘留思念那種半吊子的冒牌貨。
被火焰和濃煙包裹的深處,那雙眼睛,真的屬於野獸嗎?
將這句警言展現得淋漓盡致的突發事態,完全從我的意識盲區之外,
對於龍的所作所爲,去思考、去感受都是徒勞的。
我重重地嚥了一口唾沫,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因爲,更加超乎想象的事態降臨了。
……贏不了的。
只是從熊熊燃燒的火焰深處,用彷彿透着徹骨寒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瀝青龍沒有反應。
那咆哮聲充滿了野獸的狂暴,感覺不到絲毫的理智。
我真的是有了痛徹心扉的體會。
被那雙充滿了絕對王者風範的眼眸俯視着,我的內心卻奇妙地平靜了下來。連哭喊、或是想要逃跑的念頭都沒有湧現出來。
史萊子企圖超越龍。
與此同時。
……剛纔確實,聽到了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