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蹲家魔法師與偏僻洞窟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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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太慘了。」
史萊子環顧了一圈作爲住所的洞窟內部,開口第一句話便伴隨着一聲彷彿發自心底的嘆息。
我家位於有龍棲息的山腳下,面朝湖泊,被鬱鬱蔥蔥的茂密森林所環繞。
內部直接利用了天然洞窟,既不深也不寬敞。被那羣冒險者輕蔑地當作「新手向」,遭到了幾乎毫無經驗的菜鳥們的一通蹂躪,洞窟裏的慘狀,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慘不忍睹。
更有甚者,洞口還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塊鎮上的人立的告示牌。
『新手向地下城。請勿長時間霸佔,注意不要過度狩獵魔物!(拒絕霸淩)』
注意個鬼啊!——我狠狠地一腳踢向告示牌想把它踹倒,結果腳尖重重地撞在了牌子的邊緣,疼得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在原地痛苦扭動。我眼含熱淚地悄悄瞥了一眼,史萊子正若無其事地裝作沒看見我這副醜態。
爲了出門,我姑且先讓史萊子穿上了我的舊衣服。畢竟是男裝,整體看起來倒也方便活動,那頭一直垂到背後的史萊姆質感的長髮,也被高高地紮在了腦後,以免礙事。
史萊子搖晃着那如同尾巴般的藍色長髮,回過頭來問我:
「人類們大概多久會來一次呢?」
「冒險者的話,大概一週一次吧。」
「時間果然還是在白天嗎?」
「啊。從附近的鎮子過來必須要穿過森林,所以他們幾乎沒在晚上來過。因此,我要是有事必須出門,基本都會選在夜裏。要是跟他們撞見可就太可怕了。」
「請您不要挺起胸膛說出這種話。」
史萊子一臉無語地說着,站在洞窟入口環視了一圈四周。
在環繞湖泊的森林缺口處,湖面之所以看起來波光粼粼,不僅是因爲傾瀉而下的月光,更是因爲那裏充斥着魔素的搖曳光輝。
所謂最低限度的魔法素養,指的就是能夠用肉眼觀測到魔素的活動。
也就是說,通俗點講,魔法師只是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看起來稍有不同罷了。這也解釋了爲什麼這類人更喜歡在魔力可視性更高的深夜行動。話雖如此,這和生活作息不規律,以及死宅在家裏不出門完全是兩碼事。
「所謂的妖精之泉,指的並不是這個湖吧?」
「嗯。在森林更深處。那幫傢伙偶爾會跑到這邊來玩就是了。」
「確實是。……就是靠藥草之類的啦。」
「您就沒有一點身爲魔法師的驕傲嗎?」
「存款呢?養老金呢?應急用的私房錢藏在哪了?」
那副表情,讓我想起了一個我很熟悉的人的笑容。偏偏她又用那樣的表情說出這種臺詞,讓我覺得莫名地有些難爲情。
被她面不改色地敷衍過去了。
「所以我說了啊!全用來創造你了!身無分文!我身無分文了!」
人們認爲史萊姆是魔素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具象化後產生的一種原始生命形態,自古以來就被作爲研究對象。——不,是「曾經」作爲研究對象。
「頭要裂開了,快停下,快住手!喂,真的很痛啊!? 」
史萊子回過頭,仰望着隱沒在黑暗中的山頂。
「史萊姆的話洞窟裏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爲了研究也一直在繁殖它們,十隻二十隻肯定是有的——」
「是嗎?我的知識全都是主人您賜予的……說不定,您內心深處潛藏着某種喜歡這類行爲的特殊癖好呢。」
不會吧,說到這裏我猛然反應過來。
「我懂了,我懂了。然後——後面那座山的最高處,就是龍的巢穴。」
史萊子莞爾一笑。
「少在那擅自揣測別人的深層心理!要是害得我以後的人生觀扭曲了你要怎麼賠我!」
面對她極其認真的視線,我不由自主地別開了臉,
「然後呢?」
「別把我說得像個家裏蹲一樣!」
我被史萊子這股狂熱的氣勢壓倒,結結巴巴地答道:
「這是吐槽。」
「就是史萊姆了!我們要靠史萊姆出人頭地!」
我連續拍地求饒了三下,我的氣管才總算重獲自由。
「哼。想笑話我就儘管笑吧。」
「我纔不會笑話您呢。」
「因爲您是我們……是我的主人呀。」
「是、是捏——」
好痛苦。要窒息了。
唉。史萊子發出了一聲充滿魅惑的嘆息。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面帶微笑的史萊子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這樣啊。吐槽的話那就沒辦法了……等一下。我還從來沒聽說過帶着旋轉還能鉆進肉裏的吐槽啊!」
她嘴裏碎碎念個不停。
「喂,史萊子。——你該不會是打算把史萊姆們趕去戰鬥吧?」
「爲什麼會沒有啊。沒錢怎麼可能活得下去。不是還要交保護費嗎?」
「洞窟裏,還有這附近的水邊其實長了不少。我就把它們腳踏實地採集起來,然後熬成藥。」
「那我們就在這裏想辦法幹出一番事業吧!總之,考慮到明天中午冒險者們就有可能過來,在此之前——得準備好陷阱、戰術之類的!既然有我在,就絕對不會再讓主人您一味地當個縮頭烏龜了哦!」
「驕傲?屋裏地上的灰塵倒是有很多啊!你聽我說,那條龍簡直欺人太甚!有一次我交保護費晚了點,就偷偷裝作不在家,結果那傢伙居然想把整個洞窟給弄塌!而且還是一邊大笑一邊弄的!我一直躲在房間裏,結果那震耳欲聾的笑聲還是傳了進來!好不容易等外面安靜了,我跑出去一看,洞口被一塊巨大的岩石給堵死了!我足足花了十天才挖出來啊!」
至於我爲什麼會去主修這種老掉牙的史萊姆研究——原因非常簡單。說白了,就是因爲我沒有其他任何長處。
「不過,這裏的地理位置問題實在是太大了。乾脆搬到別的地方去住不是更好嗎?」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可是個成年人啊,當然是我陪他們玩了。我纔沒有被弄哭呢,真的沒有。」
「也不是什麼喜不喜歡啦——」
「因爲我一直都是個孤家寡人啊。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經常和史萊姆一起玩。不管在哪個鄉下地方都會有史萊姆湧出來,而且我在學院裏的主攻專業也是史萊姆。」
「話雖如此,頂多也就相當於一個成年男子的力氣罷了。對付冒險者還是太勉強了。」
「幹嘛。」
「您剛纔說交了保護費,話說回來,主人您到底是怎麼賺取收入的?就算洞窟被冒險者襲擊了,您也一直躲在深處不出來吧。」
史萊子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用手託着下巴。
這種據說自遠古時代生命誕生之初便一直存在至今的史萊姆,在與魔素相關的自然循環中佔據着基礎性的地位。雖然有時會被利用這種特性來進行土壤改良或環境淨化,但在人類中卻很不受待見。因爲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還會把其他獵食史萊姆的魔物也吸引過來。
「主人。」
「……是被他們當成玩具捉弄了吧。」
「好——」史萊子握緊了拳頭。
「主人!戰力呢!我們能用來迎擊入侵者的棋子有多少?」
「再偷偷跑到附近的鎮上去賣掉……」
力道在加重,越來越重了。
看着拼命控訴的我,史萊子用充滿憐憫、無比柔和的表情靜靜地注視着。
「主人您,爲什麼會這麼喜歡史萊姆呢?」
「那是啥,能喫嗎?」
透過那隻遮擋視線的手掌縫隙,我隱約看到史萊子正帶着溫柔的笑意發問。
「原來如此。」
「爲什麼?」
「沒有!」
「絕對不行!」
「我、也、是、史、萊、姆、哦。」
「大叔的傲嬌一點都不可愛,所以我不需要。」
本來就是個爲了打雜而拼湊出來的劣質貨,再加上已經運行了這麼多年,全身上下的骨頭早就嘎吱作響了。
「說得也是呢。那麼,主人。」
我被揍了。
噢噢,感覺她突然幹勁滿滿啊。
我大聲抗議,結果她投來的視線變得越發溫和了。被那種發自內心充滿關愛的眼神看着,我反而感覺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這個洞窟裏,經常會湧出史萊姆。這裏的魔素淤積得剛剛好,周圍的生態平衡也很完美。所以我不想離開這裏。」
我的腦袋被她一言不發地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死死捏住了。
「把我的小可愛史萊姆們送到戰場上去,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允許!我堅決反對!史萊姆纔不要做那種野蠻的事情,只要待在我身邊軟乎乎地蠕動,那樣就——」
「沒錯。一羣自以爲是的傢伙。俗話說只有笨蛋和什麼什麼才喜歡待在高處,跟他們簡直絕配。」
她向我投來了極其冰冷的視線。
「說到龍族,那可是自尊心極高的種族呢。雖說是山腳下,但能容許您住在這裏也挺不可思議的,您是和他們交涉過了嗎?」
「……幹嘛打人。」
「……那個,我不要。」
「戰力嗎?說到戰力,除了史萊姆……剩下的也就是剛纔那個用來打雜的骷髏——骷仔了吧。不過,骷仔那副骨架恐怕已經經不起戰鬥折騰了。」
這都無所謂了,但你是不是應該先關心一下你那個正掛着眼淚瘋狂咳嗽的主人啊。
鐵爪功鬆開之後,我的頭痛依然持續了好一陣子。
「幹、幹嘛啦。」
史萊姆是這個世界上最常見的魔物種類。雖然它們的能力特性絕對算不上低,但只要應對得當就不會遇到什麼危險,它們也沒有主動的兇暴性。
「嗯。」
史萊子一臉茫然地反問:
現如今,主修史萊姆專業的傢伙簡直是鳳毛麟角。關於史萊姆的學術價值,在前人的研究中已經基本蓋棺定論了。
「纔沒有那回事呢。」
我分明能感覺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很僵硬,
我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你這力氣,不是挺大的嘛。」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有!老子現在可是要像天邊的浮雲一樣自由自在地活在當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懂了,我懂了,快把眼淚擦擦吧。男孩子可不能這麼輕易掉眼淚哦?」
「少拿零歲嬰兒的腔調來把我當小孩哄!」
「難道不是嗎?」
「那是當然。」
「因爲我交了保護費啊。」
面對那無可挑剔的笑容,我實在無法再繼續狡辯下去,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招了:
「不管來的對手有多菜,最好還是避免正面交鋒呢。就算運氣好打倒了一波,馬上又會來下一波。這樣看來,果然還是得靠陷阱和迷宮。只要把那些佈置好……」
看着她握緊雙拳、滿臉期待地望着我,我得意地咧嘴一笑:
「……我怎麼覺得你這吐槽越來越毒舌了?」
「錢、還、剩、下、多、少?」
史萊子開心地說道,
「主人,我們的軍費還有多少?」
我故作輕鬆地說道,史萊子發出了「哦——」的驚歎,雙眼閃閃發光。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呀?」
史萊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
我捂着疼得發暈的腦袋,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狠狠地瞪着史萊子。
「你幹什麼啊!」
「記賬吧。」
史萊子說道。
「……哈?」
「我說,記賬(家計簿)。清點一下現在洞窟裏的東西,計算收入、支出,還有下一次要交的保護費,不管是做藥草還是別的什麼都好。以此來攢錢買陷阱,籌備迎擊用的武器。沒意見吧?」
一股不容拒絕的魄力。
面對用極其冷靜的語氣提出確切建議的對手,身爲其主人的我,只能威嚴滿滿地給出這樣的回答:
「我明白了。」
「我現在要去確認一下家裏的情況,盤點一下備品和庫存現狀。沒意見吧?」
「我明白了。」
……怎麼回事。太奇怪了,不知不覺間主導權是不是已經完全落到她手裏了?
「這期間,請主人負責打掃洞窟。把散落在各處的灰塵全都給我收拾乾淨。沒意見吧?」
「您是說讓我掃掉灰塵,好找回您說的驕傲對吧。哈哈哈,這雙關語玩得挺溜啊……」
「如果地上還殘留着一丁點灰塵,我就把它全塞進您嘴裏哦。沒意見吧?」
「遵命,長官!」
「很好。」
她嫣然一笑。
史萊子的表情甚至已經散發出一種特有的王者風範,讓我根本不敢頂半句嘴。
緊挨着湖泊的我家,溼氣非常重。
「裏面放了什麼您不喜歡喫的東西嗎?」
我擡起頭。
這裏只有一張小餐桌和兩把椅子。勢必會有一個人沒地方坐。
「我把散落在各處的藥草稍微整理了一下,發現還有不少能用的,我覺得首先應該把這些處理掉。除了留下主人研究要用的分量之外,剩下的不如全都換成錢吧?」
史萊子微笑着點頭,骷仔也喀喀地頷首。
「大概是說『反正我也不喫飯,站在這裏就行』之類的吧……」
「嗯!啊,骷仔先生也請坐這邊吧。」
岔路中雖然有不少死衚衕,但也算不上錯綜複雜,正確的路線也很容易辨認,只要不是方向感奇差無比的人,基本很少會迷路。
雖說我之前好歹也算是一直在自己做飯,但每天的一日三餐怎麼湊合怎麼來,往往粗糙得很。經常是隨便煮個土豆,或者直接生啃發蔫的蔬菜就算對付過去了。
我一邊用撣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牆壁,一邊思考着「給地下城大掃除」這事的意義何在。
……糟了。總覺得眼淚要掉下來了。
雖說在最深處有個深不見底、完全無法估計到底有多深的無底洞,但除此之外的坡度基本都很平緩。
晚飯過後,我和史萊子開始討論今後的打算。順帶一提,洗碗的工作交給了骷仔。
既沒有像樣的寶物,也沒有珍貴的礦產,更沒有自然生長的稀有藥草。這種頂多只能刷出史萊姆級別魔物的地下城,那些有實力的冒險者才懶得特意跑來。
一碗熱湯,一份沙拉。硬得能當磚頭砸人的乾糧麪包被撕成小塊,泡在湯裏煮成了粥狀。對於過着極度貧困生活的我來說,這已經是一頓相當豪華的大餐了。
史萊子優秀得簡直讓作爲創造者的我都目瞪口呆。
不是我吹牛,我的戰鬥力真的是一點都不剩。我可是腦力勞動派啊。嘛,雖然這顆大腦也沒聰明到能讓我留在本部就是了。
「好的。主人打掃衛生也辛苦了。啊,我這就去準備做飯。您先去那邊休息一下吧。」
倒不是因爲被熱騰騰的蒸汽給嗆到了。
史萊子硬要把椅子推過去,骷仔也「喀喀」地響着骨頭拼命推辭。看着這兩個外表截然不同的非人類在這勢均力敵地互相謙讓,
跑來這裏的,頂多也就是些比新手稍微強那麼一丁點的初出茅廬的菜鳥,或者那些吊兒郎當的半吊子退役人員。而且,新手的不熟練可不僅僅體現在戰鬥上,那幫傢伙在地下城探索本身這件事上,往往就天真得很。
「主意是不錯,但我估計賣不了多少錢哦。藥草這類東西,收購價本來就高不到哪去。鎮上道具店的老闆知道我們這邊勢單力薄,肯定會趁火打劫狠狠宰我們一刀的。」
聽到史萊子的招呼,一直杵在房間角落的骷仔轉過那空洞的眼窩,慢慢地左右搖了搖頭。
看到我動作極不自然地僵在半空,手裏同樣拿着勺子的史萊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茍延殘喘地活到今天。
我覺得再讓他們爭下去湯都要涼了,剛準備起身,骷仔卻突然把一隻骨手伸到了我的鼻尖前,然後像是在威嚇一般,以極快的速度叩擊起骨頭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去隔壁再搬一把過來,你們倆稍微等一下。」
喀噠喀噠喀噠,骷仔上下叩擊着骨頭表示拒絕。
分配給吊車尾的,位於窮鄉僻壤的地下城。事實就是如此。
再說了,我創造史萊子又不是爲了讓她來當女僕的。我從她身上尋求的東西明明還要更加與衆不同——說實話,我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
我嘆了口氣,
察覺到了不會說話的骷髏想表達的意思,我撓了撓頭。
我抓起木勺,漫不經心地舀了一勺湯——就在即將送入口中的前一刻,我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了看滿臉擔憂注視着我的史萊子,接着又轉頭看向了另一個人。
「因爲這是給主人做的飯呀。只爲自己做飯,和爲了某個人做飯,感覺肯定是完全不一樣的哦。」
「主人。姑且算是全部整理完畢了哦。」
視線交匯。
裏面的高低落差倒是不大。
看着餐桌上久違地擺滿了一頓像樣的晚飯,我不禁百感交集。
我心想,地下城不就是越髒越有氛圍嘛,但要是把這話對某人說出口,估計又要被微笑着施以鐵爪功了,嚇得我根本不敢吱聲。
「那怎麼行!」
◇ ◇
好歹我也在這個洞窟裏住了快五年了,要是遇上眼尖的傢伙,肯定早就暴露了。
然後,絕對會被他們輕而易舉地幹掉。
不行了,光是看到這個笑容,我感覺自己就已經快被說服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我也太好拿捏了吧。
史萊子滿臉喜悅地斷言道。
我默默地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心裏卻已經早早地開始盤算:不,其實這樣也完全沒毛病嘛。
位於山腳下的洞窟內部,從入口開始便是一段緩緩向下的斜坡,在裏面左拐右彎,蜿蜒曲折。
「啊,那我不坐沒關係的,還是請骷仔先生坐吧。」
史萊子用帶着幾分水潤的嗓音心滿意足地嘟囔了一句,擡起了頭。
我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我書桌前的史萊子正默默地、全神貫注地處理着眼前的各項工作。
「那是因爲呀,主人。」
完全看不出是剛剛誕生的樣子。作爲製造者,我或許應該單純地爲此感到高興纔對,但眼看着自己一直以來隨心所欲胡作非爲的「私人城堡」被人到處規整翻弄,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再加上,看着史萊子獨自一人把各種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無所事事的我反而感到一種莫名的坐立難安。
「骷仔先生可是這裏的老資歷了,怎麼能我坐着讓骷仔先生站着呢。這把椅子請骷仔先生用。」
但是,喫什麼其實根本無所謂吧。
我馬上別開了視線。
「呃,啊——總之,謝謝你。我現在可以喫了嗎?」
我的眼角漸漸泛起了淚光。
因爲那個本應只有驚悚感的人類頭骨,此刻看起來竟彷彿在微笑一般。
面對語氣慌亂的史萊子,我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喝下了第二口。如果不能把這甩鍋給『湯太燙了』,我這副模樣可就太丟人了。
沒錯,從今天起我要脫胎換骨。
「你明明是第一次做飯,手藝真厲害啊。」
「嗯!」
比如隱藏通道啦,或者其他的各種生活痕跡啦。
話雖如此,這可是個連附近鎮上的傢伙都敢隨便跑來立塊告示牌的破地方。
「他剛纔說什麼?」
很快,骷仔就從研究室裏拖了一把椅子回來。
我硬擠出一絲聲音,將湯送入口中。味道——很美味。實在不敢相信這是用那些邊角料做出來的,美味得讓人想落淚。
能和別人圍坐在一起喫飯,這件事本身就讓我感到無比高興。雖說久違的陪伴讓我有些難爲情,也會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本來就窮得叮噹響,再加上洞窟這種環境有着致命的缺陷,根本不適合保存物資,所以本來應該沒剩下什麼像樣的食材纔對,但史萊子卻把它們變成了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的美餐。
洞窟各處散落着幾個魔素淤積的「泉眼」,這裏也是史萊姆等魔物生成的源頭。不過,這些泉眼的規模和濃度都不值一提,幾乎不可能自然孕育出什麼兇惡的魔物。正因如此,這裏纔會被冠以「新手向」的標籤。
清點屋裏的物品,繪製平面圖,把我之前隨便亂扔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清點數量,整理庫存,然後把這些統統登記入賬。
山中的地下水在洞窟各處滲出,牆壁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苔。這種陰暗潮溼的生態環境,簡直就是史萊姆棲息的絕佳場所。
既引不起任何人的關注,深處也沒有隱藏着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祕密。就算是對學院來說,對於這個只會源源不斷冒出史萊姆的洞窟本身,也沒有抱持多麼強烈的興趣。
她朝我嫣然一笑。
史萊子鼓起了臉頰。
……像這樣好好地喫一頓像樣的飯,到底有幾年了呢?
「好啦好啦。材料還可以再收集嘛。總之,手裏哪怕稍微多一點錢,真遇到什麼事的時候也能有所保障。下週必須支付給龍先生的保護費,用人類的金錢來交可以嗎?」
史萊子很快就做好了晚飯。
「……是這樣嗎?」
將那羣烏合之衆像割草一樣撂倒,把那些精英魔物甩在身後,總有一天,本大爺要站在所有魔物的頂點——我猛地向前刺出拿在手裏的雞毛撣子,然後又灰溜溜地放下了。這種「龍傲天」式的妄想,連我自己都覺得跟我這人設八竿子打不着。
「那行吧,骷仔,你去搬一下。」
「就是這樣的!」
是這樣嗎?我不由得歪了歪頭。
「啊、嗯。辛苦了。」
「好,這下終於可以開飯了,喫飯喫飯。」
「……不,抱歉。不是的。」
就在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把「奸商」兩個字寫在臉上的店老闆的嘴臉時,史萊子出聲安慰道:
正當我在胡思亂想之際,
「——搞定啦。」
總而言之,面對那些把這裏當自家後花園一樣到處瞎逛的冒險者們,我強忍着淚水、偷偷躲在暗處茍且偷生的這種屈辱日子,到今天也該畫上句號了。
自然界存在着所謂的食物鏈。
我被一個叫做「魔物學院」——類似於魔物們自發組建的互助組織——派駐到了這個洞窟。我的工作,就是管理洞窟內部產生的魔物,以及作爲魔物發源地的魔素淤積處——也就是「魔渦」。
史萊子帶着幾分驕傲的語氣說道:
「主人,您怎麼了?」
在史萊姆大量滋生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會吸引來被稱作它們天敵的生物,緊接着又會出現捕食這些天敵的生物,大自然就是這麼奇妙,魔物的數量和生態平衡往往能出人意料地保持穩定。但是,有時候爲了維持這種平衡,也需要人爲力量的介入。又或者,是爲了調整出對自身更有利的生態平衡吧。
「您在說什麼呢。這些不也都是主人賜予我的知識嗎?主人您自己也能做到的呀。」
喀喀喀,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
「啊,對了。椅子不夠。」
骷仔是魔法生命體,不需要進食,所以確實就像史萊子說的那樣,我平時都只准備自己一個人的份。
當然,這也同樣適用於魔物。
喀噠噠!這具老資歷的骷髏發出了一聲輕快的下頜骨脆響,點了點頭。
說罷,史萊子便一路小跑着奔向了廚房。
「可以倒是可以。確切地說,那幫傢伙就喜歡『亮閃閃的東西』。有一次我拿了一大堆玻璃珠想糊弄它們,結果差點被一口龍息給燒死。」
「您還真是勇於作死呢——」
「要你管。所以說,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是人類的錢幣。要是這附近哪裏剛好掉着金塊什麼的就好了。」
「要是這個洞窟裏有金礦脈就好了呢……」
「要真有那種東西,周圍那幫人類怎麼可能坐視不管,那頭龍也沒理由讓我這種人住在這裏了。」
「說得也是呢。」
「還是說,史萊子。你在變成現在的身體之前,有沒有在這附近發現過類似金礦的東西?」
我抱着一絲微弱的期待詢問道,史萊子卻搖了搖頭。
「對不起。變成這副身體之前的事,我基本沒什麼記憶了。與其說是沒有記憶,不如說那時的思考還沒有定型……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不過,我應該沒見過什麼礦脈。」
「嘛,也是啊。再說了,要是附近真的有礦脈,早就應該能看到『黃金精靈』出沒了纔對。」
哪有那麼多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總之,我們先做好準備吧。要是以現在的狀態去招惹那些冒險者,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挑挑對手的話,說不定能行呢?偶爾也會有隻有兩個人的那種不知死活的組合跑過來。不過,單槍匹馬殺過來的倒確實幾乎沒有。」
如果只是兩個新手,倒也不是對付不了。
我和史萊子,再加上幾隻雖然不太情願但也可以使喚的史萊姆,擊退他們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然而,史萊子卻面露難色地說:
「主人。主人您是『人類』,對吧?」
「是啊。畢竟『魔物』又不是什麼特定的種族分類。」
「那麼在主人看來,人類這個種族最棘手的地方是什麼呢?」
她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又彷彿被激盪的慾望凍僵。
眼前的史萊子,雙眸比平時更加水潤迷離,柔若無骨地朝我靠了過來。
「喫掉就行了。」
唯有嘴巴還勉強能動。
魅惑。定身。隨你怎麼稱呼。
「——精氣。」
「嗯?」
「你的意思是,一旦被他們打上『敵人』的標籤,我們就完蛋了?」
因此,通過口腔進食攝取也絕非毫無意義的行爲。但是,想要從肉類、蔬菜等食物中提取出魔力,是一件極其費時費力的事情。說得更嚴謹一點,就是『過濾效率』非常差。
「想怎麼變就怎麼變?」
「我做飯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的身體,到底能有多大程度的自由『變化』呢?」
史萊子的表情無比認真。
在最後的瞬間。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非要用如此拼命的語氣說出這番話,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史萊子微微點了點頭,
「由我決定?」
「怎麼了?」
「所以,在你完全習慣之前,變化最好僅限於身體的一部分。你畢竟纔剛剛誕生,必須讓身體一點點去適應。啊,還有『油耗』的問題。」
「主人。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我猛地收住了話音。
「啊,嗯。謝謝你啊。」
「骷仔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史萊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彷彿要在狂熱中融化。
那是無比真摯的眼神。
那張與某位熟人相似、卻遠比實物更具透明感的端莊臉龐上,表情徹底凝固在了一種單一的情感之中,紋絲不動。
我察覺到史萊子正死死地盯着我。雖說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看着我,但現在的眼神卻有些不對勁。
喫掉。在這裏的這個詞,與普通意義上的進食有着微妙的不同。
「主人。創造了我的人是主人您。我,就是主人的一部分。我能做到的事,我能想到的點子,全部都是主人您本就能做到的事情。」
「史萊姆是不定形性狀的生物。也就是說,沒有固定的形態。你現在的樣子,是由我腦海中浮現的『意象』加上注入的魔力,構成了最基礎的外觀。而維持這個外觀的,則是通過魔力信號擬造出來的、屬於你自身的意志。」
不知爲何,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極其、極其不祥的預感。
「那些必須要補充的魔力,我可以『自己』去獲取嗎?用除了普通進食,以及吸收主人注入魔法陣的魔力之外的方法。」
那是足以讓所有男人瞬間凍結,同時又熱血沸騰的聲音。
只是被那秋波流轉的眼神瞥了一眼,我的呼吸便再次停滯。身體徹底僵硬。
史萊子有些遺憾地說道。
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她不能透徹地理解,後續會很麻煩。
在繼續往下說之前,我舔了舔嘴脣。
「我覺得,是數量。準確地說,是無序的羣體結社,以及暴力。他們採取着宛如蜂羣般的行動,卻又各自爲戰,甚至不惜自相殘殺。這樣的一種生物,一旦發現了被他們認定爲『敵人』的目標,便會毫不留情。殺了一個,還會湧來下一個。殺了一個就會來兩個。殺了兩個就會來三個、四個。一旦演變成那樣,我們就真的無力迴天了。」
「要補充魔力的話,像剛纔那樣喫普通的飯菜是不是……」
「沒錯。」
完全正確。
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眨了眨那長長的睫毛——或者說類似睫毛的某種構成物。
「說起來,主人。」
可能是我把情況說得太嚇人了。雖說史萊子的魔力消耗劇烈,但也不至於一兩天就會魔力枯竭。我剛想開口安撫她幾句,
最後我半開玩笑地叮囑了一句,但史萊子的表情卻依舊很嚴肅。
「你改變形態,靠的是消耗你體內的魔力。如果魔力耗盡了——」
見我皺起眉頭,她繼續說道:
她顯然準確地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史萊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剛纔,你剛醒過來的時候不是把皮膚變成了人類的顏色嗎?原理是一樣的。只要你能保持對自我的認知,你的全身應該可以隨心所欲地發生變化。」
我吸了一口氣。
一般的史萊姆,比如這個洞窟裏的那些,平時就是靠「低效」地吞食岩石上的青苔來維持生命的。但它們整天只是呆在原地蠕動,而史萊子的運動量與它們有着天壤之別。如果史萊子想用和它們相同的方法來填補消耗的魔力,恐怕需要喫下驚人的分量。從伙食費的角度考慮,這也實在讓人喫不消。
看着她忽閃着大眼睛滿臉驚訝的樣子,我點了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是吸收精氣的話,效率確實比喫普通的飯菜高得多。不過,你沒必要勉強自己去做那種事。雖然每天被抽走固定量的魔力確實是個負擔,但說不定過陣子我們能找到其他的——」
我藉着肉體近乎反射性的抽搐作爲反作用力,拼盡全力從她身上掙脫開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彷彿溺水之人一般。不,剛纔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溺水快要窒息了一樣。
她的全身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主人。」
我甚至連慘叫出「等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那似乎正昭示着史萊子自身的亢奮——
無比柔軟的觸感。
明明纔剛出生沒多久,形態變化卻顯得如此駕輕就熟,我不禁暗暗讚歎,開口解釋道:
我抱起雙臂。
——動不了。
史萊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說『真是的』。
「不是那樣的!」
「就拿剛纔的話題舉例吧。比如,如果你把一整頭牛連皮帶骨徹底消化掉,就算從肉質中吸收魔力的效率很低,也能獲得相當可觀的魔力。但如果要更高效地奪取的話……」
宛如沾滿水汽般的妖豔呢喃。
「——我可以,拿您練習一下嗎?」
「主人——」
「不僅是變化,單是維持現在這副人形的軀體,應該就已經在消耗相當程度的魔力了。畢竟與像我這樣的人類或其他生物相比,你的存在方式更偏向於純粹的魔素。」
「至少,在擁有能應對這種不斷被消耗的『慢性死亡』局面的對策之前,我們不應該正面去挑釁他們。在那之前,我們必須謹慎行事,靜候他們的破綻——」
「史萊子。你的形態,由你自己決定。」
看到我沉默不語,史萊子低下頭。
史萊子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慍怒。
「——反過來說。一旦你失去了對自我的認知,你就無法再維持自身的存在了。你,是靠着『你覺得你自己是什麼樣』而成立的存在。」
我聳了聳肩:
甜膩迷人的香氣。
雨。
接下來的話,自然不用我多說。
明明纔剛獲得生命,卻不能讓她自由自在地活動,這讓我感到十分內疚,於是我趕忙補充說明:
「啊,這事我還沒跟你說過呢。……從理論上來說的話,應該是想怎麼變就怎麼變吧。」
「……喂,史萊子?」
「不。總之,我每天會往你誕生的那個魔法陣裏注入一次魔力,只要你睡覺的時候待在法陣上,應該就能非常高效地補充魔力了。那個魔法陣就像是你的老家一樣,吸收起來會很順暢的。當然,如果進行了過度勉強的形態變化,魔力補充可能還是會跟不上,這一點千萬要注意哦。」
魔力。也就是被稱爲魔素的神祕力量,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萬事萬物之中。
史萊子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她一言不發,靜靜地傾聽着。
當聽到那聲音的瞬間,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那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蠱惑人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那丟人現眼的絕望慘叫,響徹了這座偏僻破落的地下城。
雖說是「擬造的」,但也僅僅是作爲誕生的契機,現在的史萊子的意志,毫無疑問已經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了。
簡而言之,我在這洞窟裏閉門不出五年、傾注了全部心血所做的事情,就是讓魔力循環從而催生出意識。而我提供的,不過是最初的那一點刺激罷了。
史萊子舉起右臂,手臂的形狀便如同水波般盪漾着發生改變。先是變成了一把劍的形狀,接着又像鞭子一樣彎曲甩動,最後又變回了原本的手臂。
「……對不起,主人。明明主人您一直以來都在忍耐,我卻還要讓您繼續忍耐下去……」
「是啊。我覺得你真厲害。明明纔剛剛誕生第一天,就能如此自然地替我考慮到這一步。我只是被驚到了而已。」
「這麼說來,如果我到處亂跑的話,就會給您添麻煩了呢。」
柔軟的手臂伸了過來,將我一把拉入懷中。
「佩服?」
「恐怕是杯水車薪啊。」
彷彿捕食者在故意玩弄掌心中的獵物一般,史萊子的身體緩緩地搖曳着。
我猶豫了一瞬該怎麼回答,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史萊子很聰明,雖然她用的是疑問句,但心裏可能已經隱隱猜到答案了。
一種如毒品般令人頭皮發麻的快感瞬間傳遍全身。因爲實在太過舒服,從指尖到脊髓都在瘋狂地戰慄。
「啊,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在佩服你呢。」
「主人。」
◇ ◇
「油耗?」
我的心裏下着雨。
那不知何時纔會停歇的雨聲,漸漸在四周瀰漫開來。
雨。
天空下着雨。
究竟是誰,在那裏哭泣呢?
雨——
「請不要一個人在那念什麼傷春悲秋的矯情詩句了。」
聽到這毫無情調可言的聲音,我回過頭,只見一個氣色好得過分的不定形大美女正站在那裏。
我狠狠瞪着眼前這個笑眯眯、心情大好的傢伙,從心底深處爆發出拼盡全力的顫抖聲音控訴道:
「你、你這個……沒良心的禽獸!」
「我是史萊姆哦。」
「我知道!變態!癡女!哈啊——」
我的喉嚨一陣抽搐。對這個極其慘無人道的傢伙的控訴,伴隨着眼淚奪眶而出。
「明明是我的第一次啊……!」
這個膽大包天襲擊自己主人、並且毫不留情地榨乾了我精氣的人型史萊姆,此刻卻露出了一副彷彿根本不在這潮溼洞窟之中般的明媚微笑。
「所以我不是已經很溫柔地對待您了嗎?」
「溫柔個鬼啊!把、把人弄成那種動彈不得的姿勢……」
只要一回想起來,我都會羞得滿臉通紅。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懂得做那種……!我可不記得有灌輸過那種知識給你啊!? 」
史萊子「嗯——」地偏了偏頭,
「可是,那樣的話我的魔力補給該怎麼辦呢?」
「開什麼國際玩笑啊——!」
我的脊背泛起一陣惡寒。
但這絕不意味着我們就安全了。
這隻史萊姆是怎麼回事,太可怕了吧。
「嗯。這還差不多——個鬼啊!哪裏差不多了!」
史萊子深深地低着頭,一動不動。見她這副態度,倒顯得我再這麼大呼小叫下去反而像是個壞人了。
如果不想被襲擊,就必須擁有讓對方猶豫退縮的強大實力。
我死死捂住耳朵。
那副彷彿沾染着水汽、帶着一抹哀愁的側顏,哪怕是再冷血的鐵漢看了也會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憫,但如果我現在被感情衝昏了頭腦,我絕對會死無全屍。確切地說,會被吸成乾屍而死。
「要是打着『不想給主人增加負擔』的旗號,結果把我給榨成了木乃伊,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真的不會再做了吧?」
但是。
「喂,那你爲什麼還要使出喫奶的勁兒去拔啊!會死人的好嗎!」
我偷偷瞥了一眼史萊子,只見她正擡起眼眸,自下而上地偷瞄着我。
被我這麼一吼,史萊子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蹙起了眉頭。
我死也不想承認,剛纔體驗過的那場惡夢,竟然就是我內心深處隱藏的渴望。
我收起了那半真半假的假哭,嘆了口氣。
我只不過是召喚出了某個不得了的、像惡魔一樣可怕的玩意兒罷了——這種無稽的疑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我的手背「啪嘰」一下拍在了史萊子的肌膚上。蕩起了一絲宛如水面般的微小波紋。
事情告一段落後,離天亮還有一點時間,我們決定趕緊去採集些用來做材料的藥草之類的東西。
「爲什麼搞得好像只有『吸收精氣』這一個選項了啊!你就這麼想襲擊別人嗎!? 變態嗎你是!我剛纔不是說明過了嗎,可以通過魔法陣高效地把魔力傳給你啊!」
「而且,這僅僅限於找到其他補充魔力手段之前。聽明白了吧?」
嗚哇。
「看到了主人剛纔的表情,我已經得到了滿足。僅憑那份記憶,我就可以忍耐。無論多久。」
我透過捂着臉的手指縫,悄悄觀察史萊子的反應。
史萊子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凝視着我,
「太感謝您啦!」
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就只能逃跑,或者躲藏。
何止是小惡魔啊。簡直就是惡魔本魔。
所以,一旦被魔物襲擊,就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
雖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是男人的浪漫,但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英年早逝。我早就規劃好我的人生終點了:那是在我的晚年,我坐在走廊邊上,膝蓋上臥着一隻貓,看着孫子在院子裏活蹦亂跳地撒歡,然後安詳地閉上眼睛。
確實,史萊子說得沒錯。無論是從我自身補給魔力,還是補給手段受限所帶來的風險,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
「呃。這不是曼德拉草嗎。怎麼會長這種東西。千萬別拔啊,絕對不能拔哦。」
「快住口!別再玷污我純潔的心靈了!」
挺、挺會玩的嘛。
見史萊子似乎真的被嚇到了、瞪大了眼睛,我衝着她大吼:
我們一邊進行着相聲般的互動,一邊把看入眼的東西統統扔進背後的竹簍裏。
「拉鉤哦。絕對不許。這可不是在欲擒故縱啊,我說真的哦。」
「好的。從下次開始,我會好好拜託主人以外的男人來協助我的。」
在洞窟裏隨便轉了一圈,因爲幾天前纔剛採過一次,沒發現什麼像樣的好東西。於是我們走到外面,在月光下,兩人一起繞着湖畔在地上摸黑亂爬。
「主人,這片邊緣呈鋸齒狀的葉子,莫非是——」
「說好了只是偶爾啊!可不是每天啊!」
「我覺得這肯定和主人潛藏的性癖有着莫大的關係……」
「……偶爾的話,也不是不行。」
那份柔軟與溫暖,以及那股帶着透明感的香氣,瞬間喚醒了剛纔那番行爲的記憶,嚇得我慌忙將她一把撕開。

「所以說,是爲了下一次以及以後的魔力補給呀。」
「主人?」
「我覺得,主人的魔力一直處於被穩定消耗的狀態,終歸不是件好事。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生戰鬥,主人的研究進度也會因此滯後吧。爲了建立起緊急預案,難道不應該摸索其他補充魔力的方法嗎?」
史萊子耷拉着肩膀,顯得有些失落。
魔物們的世界,就是如此純粹的弱肉強食。
明明纔剛剛誕生不久,就耍得一手好套路,細思極恐啊。
那是一雙彷彿洞悉了一切的眼睛。不僅如此,那表情簡直就像是一手策劃、故意將我誘導至此一般。
我試着想象了一下。
見我一直哭個不停,史萊子大概也終於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你這是在諷刺我『別幹什麼魔物管理了乾脆去種田算了』嗎?還是對我這種習慣了孤獨作業的人的天然憐憫?」
「不愧是主人。剛纔那個就是所謂的『順勢吐槽』對吧。」
…………。
啊,居然連那裏都。
「嗯。」
「明白了。」
史萊子瞬間容光煥發,一把撲過來抱住了我。
夜間會有大批魔物橫行霸道。
繼續腦內小劇場。
夜晚,是屬於魔物的時間。
——搞不好,我根本就不是成功地賦予了史萊姆智慧吧?
「我追求的是更加——柏拉圖式的、敏感細膩的……!我的第一次!我一直堅信,第一次應該是那種無比美好的事物纔對啊!」
「那個我當然聽懂了。可是——」
因爲刻意壓低了聲音,我的吐槽自然也就變成了小聲嘟囔。
「真的非常抱歉。我再也不會做那種事了。」
在拋開這些大道理的層面之外,這件事有某些地方簡直讓我心裏硌應得要命。
「……我明白了。」
「兩者都有哦。」
「主人,主人,您快看這個!」
謔——
我「唔」地一聲陷入了沉思。
▽ 2 △
「囉嗦,少讓我來給你當捧哏!那種事無所謂啦!什麼叫『從下次開始』啊!」
明明把我折騰得團團轉,最後卻答應得這麼爽快,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又在盤算着什麼壞主意。我湊過去打量她,只見史萊子露出了一抹宛如端莊的娼婦般的微笑,輕聲說道:
實際上,我只是裝出在思考的樣子罷了。因爲,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爲了生存,魔物需要大量的食物以及其中包含的魔素,因此以捕食爲目的去襲擊其他生物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在人類看來,這或許會被斥爲野蠻,但這同樣也是爲了維持數量與生態平衡所必需的系統。
史萊子,對另外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傢伙——那個啥,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或者被做。
彷彿爲了逃避她那直白火熱的視線,我扭過頭,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明白啦!」
即便現在正採着藥草,我也保持着最高級別的警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森林、湖泊,這兩處無論哪一邊,都是魔物隨時可能晃悠出來的絕佳場景。
「是的。所以才說,要找其他什麼人嘛。」
我狠狠瞪着語氣淡然的史萊子,陷入了沉思。
「哦哦。」史萊子雙手合十,
「您還真是純情呢——」
她垂頭喪氣地向我道歉。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絕對不行!禁止,絕對禁止!跟那些不知道哪裏來的阿貓阿狗搞在一起,這像什麼話!絕對不行!」
「主人,感覺您這副拔草的背影異常地合適呢。」
「……對不起。主人。」
被自己的腦補氣得火冒三丈,我直接掀翻了眼前這張並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桌子。
而且,那幫傢伙絕對不是什麼溫和的和平主義者。
意識到自己在眼前的對手面前已經一敗塗地,我只好宣佈:
「喂。」
聽着史萊子那平靜的嗓音,我繼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哭。聞聲趕來的骷仔就在一旁,輕輕撫摸着我的後背安慰我。那骨頭咯人的觸感,此刻卻顯得格外溫柔。
被她甩出這樣一句臺詞,我真是連半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哼——
然而,史萊子卻沒表現出半點警惕心,反而天真爛漫地把從旁邊隨便摘來的花插在自己頭上,樂不可支。
這傢伙到底明不明白,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本身就是一種相當危險的狀況啊。不過,確實挺可愛的就是了。
「主人您也來一朵怎麼樣?」
「不要。哎呀,我都說不要了。」
我一邊應付着喫喫笑着湊過來撒嬌的不定形生物,一邊在心裏暗想。
現在的史萊子,簡直就像個小孩子。
考慮到她纔剛出生不久,這也是正常的。第一次來到外面感到有些興奮,這我也能理解。
只是,史萊子有時候又會顯得過分成熟,或者散發出一種妖豔的氛圍。
當然,所謂生物,並不是用一句「是什麼什麼樣的」就能簡單概括的。
擁有兩面性甚至多面性都是理所當然的,但就史萊子的情況而言,我總覺得除了「因爲剛出生」之外,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史萊子是史萊姆。
史萊子憑藉着自己的意志,將不定形的特質固定在了現在的這副身姿上。
雖說作爲原型的容貌是我這邊準備的、借用了學院時代一位熟人的模樣,但要不要接受這個外表,最終還是由史萊子自己來決定的。
——說不定。
包括剛纔吸收精氣的那一出在內,其實史萊子內心也充滿了不安吧。
或許她還無法完全把握住「自我」這個存在。
我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如果真是那樣,作爲史萊子創造者的我,理應好好地守護着她。
畢竟,史萊子可是我重要的——研究成果啊。
…………。
如果趁着對方還在昏迷,稍微順走一點翅膀上的鱗粉,估計也不會暴露。這玩意兒在市場上極具價值,肯定能賣個好價錢。比我辛辛苦苦採一個月藥草熬藥賺的錢多得多了。
「比起那些厭惡人類的精靈來,它們雖然算是相當友好的了,但畢竟脾氣太陰晴不定了。關於它們的生態,至今未知的祕密反倒比已知的部分還要多呢。」
「喂,別管它了。反正也就是鬼火之類的小嘍囉吧。或者可能是從森林深處飛出來的妖精。」
「喂。史萊子。」
那是一個嬌小的妖精,背後的兩片羽翼正散發着淡淡的微光。
總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還是謹慎地守望着史萊子的狀況吧。
「……馬上就天亮了。運氣好的話她自然能得救。如果真被什麼東西襲擊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倒在這種地方。」
「誰讓主人您怎麼叫都不理我嘛——」
雖說把森林當成家的妖精居然會在森林裏迷路,這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就算真有這麼冒失的妖精,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看起來好像只是暈過去了呢。似乎也不是因爲虛弱導致的。」
「笨蛋。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啊。……要是覺得有一丁點危險,我們馬上就撤,聽到沒。」
「是人類的,冒險者先生嗎?」
要是瞎湊熱鬧惹火燒身,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就算是被人嘲笑是膽小鬼,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啊。
史萊子開心地笑着。
很快,重新被我們捕捉到的那道光,像是閃爍一般忽明忽暗了兩三次——然後,墜落了。
「誰知道呢。我不認爲鎮上那幫人會喫飽了撐的在晚上進森林。而且,人類在夜裏視力很差,真要進來肯定會打火把什麼的,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我們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儘量不發出聲音,同時心裏忍不住產生了「該不會是被故意引誘了吧」這種糟糕的聯想。
不管怎樣,目前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絕對不能讓這種狀態的史萊子一個人去。
「嗯。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啊……確實如此。早知道帶個袋子來就好了。」
我戰戰兢兢地、幾乎是貼着史萊子的身體,在夜間的森林中摸索前進。
「魔力的流動也沒什麼異常。大概是在森林裏一直迷路,累壞了吧。」
眼看就要失去目標,我趕忙熄滅了手中的燈光。
甚至還有幾個傢伙曾經跑到我這裏來玩——或者說,是來搞惡作劇的。但是,我不明白爲什麼這個妖精會倒在這種地方。這也不是我被襲擊(惡作劇)時見過的生面孔。
史萊子說道。
我們剛纔看到的光,就是這對翅膀發出來的。從巨大的羽翼上灑落的鱗粉,閃耀着絢麗的彩虹色光芒,這才讓我們發現了她。
沒有聽到什麼激烈的響動,所以應該不是附近發生了戰鬥之類的狀況,但——
不管怎樣,既然已經順利弄清了光的真面目,我們也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個鬼地方了。我催促着史萊子,打算離開。
史萊子翻了個半截白眼。
「妖精這種生物是會蛻變的。幼體時期是無性別的。等到了某個特定的年齡,就會分化出性別,成長爲成體。——據說啦。」
魔素這種神祕力量在發揮作用時所展現出的光輝。猶如殘香般微弱的輻射,便被稱爲魔力光。
「傷口……看起來好像沒有。是暈倒了嗎?」
「魔力光……嗎?」
「怎麼了?」
……這是純粹的好奇心嗎?還是說,這也是史萊子情緒不穩定的表現之一呢?
隨着她單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背後的翅膀也隨之有節奏地輕輕搖晃。伴隨着淡光的鱗粉在空中飛舞,很快又失去光澤消失不見。
我牽起史萊子的手,邁開了腳步。
以後乾脆把這個當課題研究一下,發篇學術論文好了。如果還有這種機會的話。
我皺起了眉頭。
「史——萊——子——!」
「引誘人走向死亡的鬼火。連哄小孩的童話裏都有這種橋段,你給我小心點啊。」
倒在那裏、彷彿被茂密生長的林草所掩埋的,
「——總覺得有些興奮起來了呢。」
「——我去悄悄看一眼就來。」
見史萊子要往那邊走,我慌忙從後面拉住她的手臂。
從它們頂多也就人類孩童般大小的纖弱體型就能看出來,它們的力量非常弱小,但由於其存在本身就非常接近精靈,所以魔力強得離譜。雖然極少會對人抱有殺意,但要是惹怒了它們可是非常可怕的——這是大衆的普遍共識。
它們的性格與其說是開朗,倒不如說是吵鬧,而且它們熱愛惡作劇的名聲可謂人盡皆知,經常會幹些壞事。
「啊。翅膀這麼大,說明這隻妖精還是個幼體呢。」
被濃郁的草木氣味從沉思中拉回現實,我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和頭上已經被堆滿了各種花花草草。
見史萊子偏着頭一臉不解,我聳了聳肩解釋道:
「主人,您帥不過三秒呢……」
我也不知道對她大吼「給我聽話」是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真是錯過了一個億啊,太可惜了。
理解了史萊子的意圖,我也一臉惋惜地點了點頭。
明明根源是一樣的,爲什麼感性上的差距會這麼大呢?我是真的覺得不可思議。
「說來聽聽。」
看着我痛心疾首地皺着臉,史萊子再次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附近的森林深處有妖精族的聚落。
甚至對於大多數魔物來說,被人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施以「援手」,反而是莫大的屈辱。如果事後被人知道了,甚至有可能因爲這點事就演變成你死我活的決鬥。聽起來很可笑,但魔物的世界就是這樣的規矩,因此而引發的流血衝突也屢見不鮮。
我不明白史萊子到底想說什麼。我正等着她的解釋,只見這個陷入沉思的不定形生物擡起了頭:
「主人,您真帥!」
「是的,主人。可是這孩子……」
「是啊。畢竟真要分類的話,它們算是非常接近精靈的生物了。」
史萊子似乎完全沒聽見我催促她回家的聲音,只是一動不動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妖精。
如果那道魔力光是照明用的,那也未免太微弱了。是因爲離這裏非常遠,還是被樹木遮擋住了呢?
「好了,我們回去吧。」
「據說?也就是說,大家對此也不是很清楚嘍?」
有的準備睡覺,有的準備回巢。自然也有的傢伙會趁機設下埋伏,或是發動襲擊。
所以,如果史萊子鬼迷心竅地說出「我們救救她吧」之類的話,我必須嚴厲地指正她。然而,史萊子卻對我搖了搖頭:
那是一片沉寂在黑暗中的森林。
構成史萊子知性基礎的,明明是我自身的知識和經驗纔對。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不禁覺得,剛纔那些感悟說不定只是我杞人憂天罷了。
所以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對於妖精來說,背後的翅膀是非常敏感嬌弱的部位,要是隨便亂摸絕對會惹得它們大發雷霆。如果搞個「激怒妖精的行爲排行榜」,這絕對是穩居第一的雷區。
在那彷彿用黑暗層層塗抹的幽深之處,隱約能看到什麼。那是一抹極其微弱、忽明忽暗閃爍着的微光。
很抱歉讓她失望了,但現在的我可沒有裝酷的閒情逸致。
總之,眼前的這個妖精並沒有死。
妖精的鱗粉。從那對蝶翼上灑落、閃爍着光輝的粉末,確實如史萊子所說,是極其昂貴的藥品和魔法粉末的原料。
說着,史萊子露出了極其溫柔的微笑。
完全不是一碼事好嗎。
「果然是妖精嗎。」
「沒關係的。我會躲在暗處悄悄看一眼的。主人您就先回房子裏去吧。」
天馬上就要亮了。
妖精。這種大多在森林深處羣居的魔物,明明膽小如鼠卻又好奇心旺盛,明明很親人卻又警惕性極高,是一種相當反覆無常的存在。
一旦深入森林,月光就幾乎照射不進來了。我在手中製造出一個調低了光量的照明術,一邊謹慎地確認腳下,一邊向前推進。在這過程中,前方那道光的亮度逐漸減弱了。
我們看到的那道光,在那之後還在森林裏晃晃悠悠地徘徊了好一陣子。
要是不走運,一頭撞上了剛洗劫完某個村落凱旋的魔獸,被對方順口當成點心填了肚子,那真是連喊冤都沒地方喊去。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冷酷,但在魔物的世界裏,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就是剛纔說的,減輕主人負擔的方法呀。」
慌忙與我並肩而行的史萊子,彷彿感動到了極點一般,雙眼閃閃發光地湊近看着我。
「要是什麼危險的魔物,我絕對會光速開溜的哦。你就算拼了命也要保護我啊。要當肉盾哦,肉盾。」
在這種情況下,總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纔是上策。
正當我暗下決心時,史萊子的神色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也順着史萊子的視線望去。然後,我注意到了。
我和史萊子對視了一眼,快步跑了過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主人,妖精的鱗粉,是非常珍貴的原料,對吧?」
她沒有回應我的呼喚,而是眯起眼睛,盯着湖泊深處。
利用聲音、顏色或者氣味來引誘獵物上鉤,這種事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屢見不鮮了。尤其是對於生態與魔素息息相關的魔物來說,這種手段的運用方式更是花樣百出。
「那件事固然也很可惜。不過——妖精的魔力,是非常強大的,對吧?」
她身上穿着的輕飄飄的衣服,也沒有什麼破損的痕跡。在確認妖精狀況的同時,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到她背後的蝶翼。
但那種東西可沒那麼容易弄到手。
「史萊子?」
黎明前短暫的這段時間,正是魔物活動最爲頻繁、最爲混亂的時段。
走在旁邊的史萊子似乎也察覺到了同樣的氣氛,用那嬌媚的嗓音低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