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史萊子誕生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4.2萬 字

▽ 1 △

「嘿——咻——哆——!」

聲音。

衝擊。

掙扎。

無法呼吸。

要死了、要死了……。

「——你想謀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大清早,我拼命將那個泰山壓頂般飛撲到牀上、將人死死壓住的柔軟觸感強行撕開,漲紅着臉怒吼道。

因爲在快要缺氧的邊緣大聲咆哮,我眼前一黑,意識差點直接斷線。

我那搖搖晃晃的腦袋,被「噗呦」一下抱住,埋進了一個驚人的彈力源裏。

「早上好,主人。」

從那豐滿的胸口處仰望我的,是一張滿面春風的笑臉,那聲音裏帶着一種彷彿在陽光下撒嬌般的甜膩。

「……早。」

我把臉從那足以殺人的彈性中拔出來,看着笑眯眯的史萊子。

——最近,史萊子的心情特別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陪她「運動」讓她那麼開心,自從那天之後,她就一直保持着這種狀態。

我看向房間門口,只見站在門邊的希,正用平時那種看不出感情波動的目光注視着這邊。

「希,早啊。」

「……早上、好。」

正因爲史萊子的情緒太過高漲,希的回答更是讓人感受到了一種極端的落差。

「這不就等同於向鎮上的人類宣戰嗎?」

最致命的問題是,能算作有效戰力的,只有史萊子和希兩個人。

但是,最關鍵的「要做什麼」、「該怎麼做」,我們還連探討階段都沒進入呢。

「呵呵呵——。到時候我會去救主人的!我這就去準備早飯啦!」

「印象啊。」

但是,就算我們不去狐假虎威,只要外面的人類自己腦補出了這種可能性併產生誤會,那也就不會觸及那頭脾氣古怪的龍的逆鱗了。

嘛,這種小家子氣又土裏土氣的風格,確實挺符合我的作風的。我在心裏暗暗吐槽。

「那麼,從今天起,洞窟奪還作戰正式啓動。我們將在這裏起草具有紀念意義的第一步計劃。作戰代號——就叫『咯噔。那個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戰!」

被認爲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精靈,以及公認的世界最強種族巨龍。

當然,這只不過是極其片面的看法罷了。

面對我這極其謹慎——換個說法就是極其認慫的意見,史萊子表示贊同:

我抱起雙臂沉思起來。

理由顯而易見。不管你擁有多麼強大的特殊能力,如果沒有靈活運用它的知性,對手總能找到應對的方法。

「要是打草驚蛇可就糟了啊。」

「等我們再多攢點錢不行嗎?只要有希幫忙,我們就能有穩定的收入了啊。」

◇          ◇

毫無疑問,人類絕對是其中之一。

要是把那頭龍招到我的夢裏來了你賠得起嗎。

「沒錯。我覺得這對於膽小又窩囊的主人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的完美作戰呢!」

嘛,這也全怪我這個只會縮在深處當縮頭烏龜、毫無作爲的地下城城主,

而我們這邊,也完全沒有要向那頭龍求助的打算。

賣掉了從希的翅膀上採集到的鱗粉,我們賺到了眼下的生活費。山頂上那頭天然黑道惹禍精龍,應該也有一陣子不會再來了。

一旦被吞入它們體內確實很棘手,但它們既沒有懂得隱蔽的智商,也沒有佈置陷阱的狡詐,應對起來其實非常簡單。再加上它們在地上蠕動的速度並不快,只要不是在死衚衕裏,就算偶然撞見也很容易逃脫。

「也就是說,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打倒冒險者咯。」

「我稍微看了一下學院的僱傭目錄。算了幾筆賬之後發現,考慮到後續的維持費用,果然還是得多攢點錢之後再考慮纔行呢。」

我們家的財政大權已經完全被史萊子掌握了,看來她已經結合賬本仔細盤算過了。被我勒令靜養的那幾天,看來她確實閒得發慌。

「……嘛,我確實無法反駁就是了。」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洞窟裏自然生成的那些野生魔物了。

史萊子突然說道。

這在不久之前還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如今我卻開始覺得這多少有些理所當然了。

這兩者老實說,根本無法與其他魔物相提並論,完全是屬於「論外」級別的存在。但拋開這兩位不談,決定後續排名的關鍵,不僅僅是單純的物理力量或魔法水平的高低。

基於以上理由,史萊姆被牢牢地釘在了下級魔物的分類中。

「嘿嘿,我試着模仿了一下斯特羅芙萊小姐的戰吼!」

在那種情況下,首先用來劃分等級的標準,就是「是否具備知性」。

「現在的問題是,冒險者先生們來地下城就跟逛街一樣輕鬆。所以,我們首先要稍微改變一下他們對地下城的認知,漸漸地將主導權奪回我們手中。最理想的情況是,在完全不發生戰鬥的前提下,通過散佈流言之類的手段,讓冒險者們不再涉足此地,不過……」

聽到我的首肯,史萊子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猛地站了起來。

「也就是不引人注目,不擺在明面上的意思咯。」

「嗯,我洗把臉就去。謝啦。」

「是的,那種程度確實不太現實。要製造流言,必然需要某種契機事件,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也必須把『戰鬥行爲』的可能性考慮進去。」

「話是這麼說沒錯。……嘛,妖精的鱗粉也不可能一直穩定產出就是了。所以,你有什麼想法嗎?是之前提過的僱傭兵嗎?」

「既然已經順利向斯特羅芙萊小姐支付了保護費,我覺得我們也差不多該採取正式行動了!」

「可是,說到戰力,也就只有我、你還有希,剩下的就是那羣普通史萊姆了。骷仔那把老骨頭早就脆了,根本沒法戰鬥。它現在連跑兩步都要散架了,你就饒了它吧。」

顯然已經超脫了史萊姆範疇的史萊子自不必說,精通魔法的妖精族希,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戰力。

在視史萊姆爲真愛的我看來,史萊姆怎麼可能是下級魔物。如果說史萊姆缺乏隨機應變的能力,那隻要有人在旁邊負責指揮和輔助不就行了嗎!

「不是,這早飯不就是你準備的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別模仿那種危險的東西啊。」

那頭天真無邪卻又殘暴無比的黃金龍斯特羅芙萊,絕對不會對這種小破洞窟的主導權爭奪戰產生半點興趣。

人類既沒有天生強大的肉體力量,也沒有什麼驚人的魔力。

「感覺身體狀態出奇的好呢!」

做飯、洗衣、打掃衛生。最近的史萊子一邊乾脆利落地包攬了所有家務,一邊整天都保持着那種亢奮的狀態。

所謂低級、高級,都是人類以自我爲中心,強行給他們統稱爲「魔物」的衆多野外種族劃分的等級。

野獸,怪物。

這個洞窟裏最盛產的魔物自然是史萊姆,而史萊姆在普羅大衆的認知中,就是低級魔物的代名詞。

正因如此,人類種族才發展出了那堪稱兇暴的羣體攻擊性與極端的適應能力。

「如果動作太大太突然,肯定會引起人類先生們強烈的反彈。所以,基本方針是偷偷摸摸地、儘可能穩妥地推進。」

看來把精靈吞進肚子裏,對她來說真的是一頓大補。嘛,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倒也是件好事。

問題就在這裏。

「話說回來,你剛纔衝進房間時的那聲怪叫是怎麼回事?」

「是地下城哦!」

「沒錯。」史萊子點了點頭。

剛問出口,我自己就反應過來了。

「而且,我並不打算發動那種你死我活的殲滅戰。只要能在人類先生們的心中,播下對這座洞窟的『警惕心』,我們的作戰就算是成功了。」

「這也想得太美了吧?」

對此我當然沒有任何異議。

也不知道她這稀爛的取名品味到底像了誰。聽着這慘不忍睹的作戰宣言,我和希只能配合著,用毫無熱情的敷衍態度輕輕拍了拍手。

如果考慮到冒險者這種人種成羣結隊殺進洞窟的情況,就算史萊子和希的單兵作戰能力再怎麼佔優,依然讓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四面八方團團包圍,要說她們能絕對地毫髮無損並全殲敵人,那顯然是不現實的。

然而,正如史萊子能越級捕食遠高於自己的水之精靈一樣,戰鬥這種事,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結果並非單看個人性能的數據高低就能決定的。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交替看着坐在餐桌旁啃麪包的我,以及正在小口小口啃着蔬菜條邊緣的希,

「好——」史萊子應了一聲,一把抱住希,兩人就這麼一起走出了房間。我目送着她們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啊。是因爲有斯特羅芙萊在上面罩着吧。」

靠近獵物,將其包裹,然後消化。

她接着說道:

「現在是喫早飯的時候嗎!」

似乎是終於察覺到了自己與周圍人之間存在着巨大的情緒溫差,她略顯羞澀地重新坐回桌前,輕咳了一聲。

被某人的聲音喚醒,然後迎來早晨。

「爲什麼這麼說?」

我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這作爲一項特殊能力確實相當有用,但普通的史萊姆僅僅只具備最單純的生存本能。至少在外界看來是這樣的。

要說現在外面的那幫傢伙是怎麼看待這個洞窟的,入口處立着的那塊告示牌就足以說明一切了。「新手向地下城」。說白了,就是被徹底看扁了。

而在這種排名中,以壓倒性優勢君臨最頂點的,便是精靈與龍。

「明白了。」

「是的。如果做到那種程度,對方的反應也會變得很激烈。反過來說,只要我們把握好這條底線,人類先生們的反應應該也會保持在相對謹慎的程度內。」

——這是史萊子的原話。

具有不定形性狀的史萊姆,對物理攻擊有着極強的抗性。

面對這個被鎮上的人類當成後花園般肆意妄爲的洞窟現狀,確實也差不多該採取些應對措施了。

「所以,我們首先從不花錢的地方着手。具體來說,我想改變一下人類先生們對這裏的『印象』。」

「沒必要把時間全都花在賺錢上吧。如果能同時推進計劃,我覺得還是應該早點行動起來。」

「是的。所以我們要預想各種可能的情況。思考應對方案,制定策略。一切準備就緒後再付諸行動。我們首先從制定計劃開始吧,主人覺得如何?」

論及隨機應變的能力,在這個世界上最爲突出的種族。

斯特羅芙萊雖然出於龍族特有的反覆無常而對我頗爲關照,但如果我連這點看門的小事都做不好,還要哭着去求她幫忙,那我未來的下場大概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沒錯。這一點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但是,只要我們做好萬全的準備,並且慎重挑選對手的話,僅僅是給他們一個驚嚇並逼迫他們撤退,我覺得還是做得到的。」

在戰力尚未完備之前,不應該正面與人類發生衝突。這可是史萊子以前自己說過的。

地下城這種東西,在很多情況下,其本身就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系」。

這就是在這座溼氣深重的洞窟裏,一如既往的清晨。

「要是真能按你說的發展就好了。嘛,不過現實大概不會那麼順風順水吧。」

◇          ◇

「激怒龍這種事,他們肯定也是避之不及的。這是我設想中的、對我們最有利的劇本——他們最好能把洞窟裏發生的異變,和山頂上的龍聯繫在一起去自行腦補。」

面對我的質疑,史萊子乾脆地點了點頭。

被統稱爲「魔物」的生物們在這裏安家落戶,在這個封閉的環境中互相捕食、互相殘殺,在控制數量的同時,創造出一個獨立的生態環境。

人類總是說:

地下城這種東西存在就是一種危險,所以必須要想辦法解決掉。

他們天真地以爲,只要自己插手干預,就一定能帶來好的結果。這種想法背後,潛藏着人類毫無自覺的獨斷專行。

當然,這只是我這個站在人類立場之外的人所發表的看法。在普通人類眼裏,我這種與魔物爲伍的立場,恐怕纔是偏執且不可理喻的吧。

但是,正是因爲人類對地下城的橫加干涉,導致原本維持的平衡徹底崩潰的例子,可謂數不勝數。

比如,因爲人類過度狩獵了某一種魔物,導致將其視爲天敵的另一種魔物數量激增,反而引發了更大的災害。結果,不僅是地下城內部,甚至連周圍地區都變得極度危險,爲了收拾爛攤子,人類又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

大自然這種東西,無論它是處於調和狀態還是失衡狀態,只要放任不管,大抵總會自己找到出路的。

但人類偏不。人類做不到放任不管。

所以,他們纔會採取行動。如果那僅僅是出於純粹的惡意倒還好理解,但最麻煩的是,很多時候那竟然是出於純粹的善意。

然而,人類本身無疑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人類這個令人頭疼的「攪屎棍」,說不定也是大自然賦予這個龐大系統某種職責的一環。

來自外界的刺激會促成變化。而變化則會連接向進化。

選擇改變,還是選擇停滯。

哪一種纔是正確的,這並不是單純的善惡二元論所能解釋得清的。

世界一定會在混沌中繼續改變,在某些地方停滯,然後被某種力量再次攪亂,在泥濘與混亂中繼續滾滾向前。

世界這種規模龐大到不可理喻的系統,究竟是處於和諧之中,還是正在向着某個終點一路狂奔?

這種問題鬼才知道。

但如果將「世界」本身也視爲一個巨大的生命體的話,那它總有一天會迎來死亡。這是理所當然的。

而連這種理所當然都無法容忍,大概正是人類這種生物的強悍之處吧。

居住在這個洞窟裏的自然管理者,土之精靈諾米迪斯,完全放任洞窟自生自滅,極少露面。

被史萊子微笑着一口否決。

這是一種帶有微弱驅魔作用的礦石。將這塊石頭敲下一點點碎屑帶回去,就是下達給來到這個地下城的新手冒險者們的任務。

但是,希對那天的事情絕口不提。就算我問她,她也只是默默地搖頭。

「就是這麼回事啦。正因爲是這種地方,人類纔會肆無忌憚地跑來瞎摻和。也正因爲如此,像我這種半吊子纔會被派到這裏來充數。」

史萊子有些困惑地問道:

那麼,世界的意志,難道就直接等同於精靈嗎?

正因如此,最好能提前把所有能想到的不確定因素全部排除掉。

我詢問道,史萊子苦笑着點了點頭。

她之所以厭惡史萊子靠近湖泊,是因爲兩者是極其相似的存在嗎?同性相斥?還是說,她已經察覺到了史萊子的危險性?

鎮子邊緣那個死摳門老太婆開的道具店裏,堆滿了各種可疑的破爛,要說那裏面埋沒着什麼絕世珍品我一點都不奇怪,但就算真有,她絕對會獅子大開口報出一個讓人眼珠子掉出來的天價。

「普通的冒險者隊伍,三四個人一組是最常見的。人數一多,作爲團隊的統率力就會下降。反過來說,如果是二三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大部隊還能做到整齊劃一、行動如一,那就說明他們絕對受過極其嚴苛的專門訓練。」

今天的白天似乎並沒有冒險者闖入,洞窟內沒有留下點燃火把的痕跡。希施展着照明魔法走在最前面,史萊子走在我旁邊繼續說道:

明明只是一場毫無根據的假設,但我卻不知不覺地把它當成了現實存在的事物,在腦海中不斷推演。

「你很不安嗎?」

「如果碰到那種級別的對手,我們就直接出局了呢。」

我們在寂靜無聲的洞窟內走了一段路。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投向了洞窟的某個角落。

在空間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塊人類放置的巨大的白石礦結晶。

「……嘛,應該沒問題吧。我也會多留點心的。」

「脾氣不太一樣?」

「——如果要設下陷阱的話,果然還是選這裏最好吧。」

「彆着急,慢慢想就行了。雖然我這話可能說得你耳朵都長繭了,但絕對要慎重行事。我可是個極其膽小怕事的人。我可是那種『哪怕是反覆敲打確認過安全的石橋我也絕對不敢過』的男人哦。」

水之精靈留下的那句話的含義,我至今仍未完全參透。

「那種附帶遠視魔法的高級魔道具,可是天價,我哪買得起啊。」

如果管理者是個神經質的精靈,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允許任何異物進入自己的領域。我這種人根本連住進來的資格都不會有。

嘛,不過那種情況,除非是某個國家的騎士團或者大型專屬傭兵團,否則基本不可能出現。

在水精靈留下的那些話中,最有可能成爲線索的,就是那句「會擾亂這裏的『場』」。

「好的,主人。」

「在這一帶,冒險者這個行當其實並不怎麼喫香。鄉下的冒險者,說白了就跟地痞流氓差不多。如果是有抱負、想往『上』爬的傢伙,肯定會去大城市或者王都的公會註冊活動。總之,多個隊伍剛好撞在一起這種巧合應該不會太多。當然,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主人,您怎麼了?」

我猛地回過神來,中斷了思考。

「唔。」

——如果。

至於爲什麼會有這種任務,大概是爲了在公會註冊而設立的入會測驗之類的東西吧。就算是鄉下的公會——不對,正因爲是鄉下,才更需要這種手段來摸清那些混混流氓們的底細。

「那會有好幾個冒險者隊伍湊在一起過來的情況嗎?比如三個四人小隊同時抵達之類的。」

當然,我心裏肯定還是十分在意的。

這種態度也是希一直以來的常態,所以我甚至無法判斷她到底是想隱瞞什麼,還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對,精靈只是各自體現了魔素的一面性,即「屬性」,她們並不是魔素本身。

這個充滿魔素這種神祕力量的世界,據說是被操縱魔素的精靈們創造的。

「……身爲精靈,這樣真的可以嗎?」

「有肯定是有的啦。不過,住在這裏的這位,和湖裏的那個脾氣可不太一樣。」

或許正因如此,我剛纔纔會像那樣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

我之所以對他們的行動模式沒有精確的掌握,原因很簡單,因爲我每次都是躲在暗門後面當縮頭烏龜。

「太長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在想我是不是最好不要隨便出來走動比較好。」

畢竟經歷了湖泊精靈那檔子事,她對這類話題肯定會變得有些神經質吧。

假設「世界」這個存在,真的作爲一個單獨的生命體而存在的話,那它的意志會以什麼樣的形式顯現呢。

一方面是因爲這裏存在着魔素的淤積點,很容易刷出魔物;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這裏不僅方便我們隨時開溜,也能在事成之後很容易地放對方逃跑。

「所以說,首先必須要掌握潛入洞窟的入侵者數量、熟練度,以及判斷他們有多難對付,這是第一步。然後才能根據情況決定是發動計劃,還是先放過他們等待下一波獵物……」

於是,爲了縝密調查來到洞窟的菜鳥們的數量、實力、裝備以及隊伍配置模式,我提議設立爲期一個月的觀察期,結果——

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才能被稱爲「世界的意志」——?

雖說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唸叨錢錢錢的,但在很多時候,有錢能使鬼推磨這絕對是真理。

歸根結底,關於這個問題,目前也只能暫且擱置了。

我們在四處巡視了一番後,最終敲定的絕佳地點,是洞窟深處。這片在黑暗中鋪展開來的寬闊空間,正是那些造訪此地的「菜鳥」冒險者們此行的最終目標區域。

如果僅僅是爲了探測有沒有人進入洞窟,那倒好辦。我剛被分配到這個洞窟時,就掏空了本就不富裕的錢包,買了一種叫做「反應石」的魔道具埋在入口處的地下,好歹能起到報警的作用。畢竟這直接關係到我的小命,所以我在這方面還是動了腦筋的。

妖精希或許知道溫蒂妮想表達的意思。

「主人?」

結果,敲定整個計劃足足花了一個星期。

從這漫無邊際的宏大理論中,我的思緒突然跳轉。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裏也會有精靈小姐嗎?」

這個洞窟的構造本身非常簡單。想要在半路上找個地方藏身暗中觀察,其實並不容易。

除了從入口延伸至此的通道外,還有幾條向外延伸、最終沒有去路的岔道,其中一條就連接着通往我們生活區的那扇暗門。

看着滿臉歉意低下頭的希,史萊子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髮,

那恐怕指的是周圍魔素的平衡。

作爲研究領域出身的人,我深知「理論與實際存在巨大落差」的道理,這種苦頭我早就喫過無數次了。

史萊子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但是,要探測來者的數量和具體實力,那就無能爲力了。

也許是怕被我剛纔漸漸凝重起來的表情傳染,爲了不讓我擔心,史萊子對着我綻放了一個嫣然的微笑。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1 史萊子誕生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插圖(1)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1 史萊子誕生 ·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 · 第1張插圖

「希,你的魔法能做到類似的事情嗎?」

那還能是什麼。

要麼有錢,要麼投胎變成一頭龍。只要滿足其中一條,什麼事都不叫事了。

「那一點,我們確實必須格外小心。一般來說,冒險者先生們通常會以什麼樣的隊伍配置過來呢?」

「……我會、練習的。」

夜幕降臨,我們正趁着冒險者不會前來的空當,在洞窟裏進行實地勘察。

我聳了聳肩,

「稍微調查一下裝備和隊伍配置確實有必要,但如果想把冒險者先生們進入洞窟的模式徹底規律化,區區一個月的時間,樣本數量根本遠遠不夠吧?如果想分析出某種程度的傾向,至少需要觀察一整年,或者最起碼一個季度的時間纔行吧?」

「要是能多裝幾扇暗門就好了。可惜那玩意兒也是賊貴啊。」

轉過頭,只見史萊子正眨巴着眼睛,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地方倒是夠寬敞。不過代價就是,如果對方人多勢衆,我們可就難辦了。」

「我在想,如果僅僅因爲我存在於此,就會給環境帶來什麼不好的影響的話,那我是不是個麻煩製造者呢。」

這片空間相當寬敞,而且並非死衚衕。

說到底,所謂的研究,就是不斷試錯的過程。無論重複多少次嘗試,也永遠無法達到真正的完美。

「我也會和希一起,更努力地學習魔法的。不過,這次肯定是來不及了。既然如此,我們在哪裏待機,以及如何巧妙地觀察他們,就變得至關重要了。畢竟我們必須要在第一時間用肉眼確認對方的情況。」

察覺到自己正深陷這種思維泥沼,我的肌膚頓時泛起了一陣令人戰慄的雞皮疙瘩。

對於史萊子將作戰決戰地點選在這裏,我也表示贊同。

「是啊。這裏住着一位土之精靈。不過她對這裏的管理基本處於放置Play的狀態。或者說,她一直在睡覺。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原來如此。」

這和那位對環境調和神經質到異常地步的溫蒂妮,簡直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嘛,畢竟湖泊和洞窟所要求的自然環境不同,而且更多的大概是性格上的差異吧。

◇          ◇

瞄準那些缺乏經驗的新手菜鳥,稍微嚇唬他們一下,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明明只是這麼簡單的作戰,有人可能會吐槽「至於這麼大費周章嗎」,但我心裏依然覺得有些不安。

「偶爾確實會有成羣結隊跑來的情況,但非常罕見。我也不知道他們大張旗鼓地跑來到底是爲了什麼。看樣子好像有帶隊的人,估計是某種訓練的一環吧。」

「可如果您一直不敢過橋,那就什麼事都幹不成了呀,主人。」

希稍作思考,然後輕輕像撥浪鼓一樣搖了搖頭。

知道答案的那傢伙,已經被史萊子消化進肚子裏了。雖然我覺得就算我當時問她,她大概也不會回答就是了。

說到底,就算有錢,這附近的鄉鎮上也不可能賣那種珍貴的道具。

「啊,……沒,沒什麼。怎麼了?」

就這樣,我們一邊討論著,一邊一點點地完善著作戰計劃的細節。

「用手頭現有的錢到底能準備些什麼,還真是讓人頭疼呢。大型的機關陷阱肯定指望不上,昂貴的魔法道具我們也買不起。」

也許,那是針對史萊子的吸精能力而言的。但是,至少就目前來看,史萊子並沒有對周圍的自然環境表現出濫用那種能力的跡象。

「如果花了大把時間卻得不出什麼顯著性差異,那不就成了純粹的自我滿足了嗎?」

「唔唔。」

「或者說,如果主人手頭保留了從您來到這個洞窟直到今天爲止的各項數據,那倒可以作爲補充判斷的有力材料。請問您有嗎?」

「唔唔唔唔唔。」

當然沒有。對於一直以來只顧着縮在洞窟裏逃避現實的我來說,哪有那種閒情逸致和機靈勁兒去保留什麼數據記錄啊。

史萊子的語氣絕不是那種情緒化的咄咄逼人,所以我甚至連「自我滿足一下怎麼了!」這種耍無賴的話都喊不出口。

可惡的史萊子。

真是毫不留情地把我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啊。

但在我死纏爛打的堅持下,最後大家各退一步,決定將調查期定爲十天。

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還有一個迫使我們必須加快計劃進度的原因。

那就是目前我們幾乎可以說是唯一寶貴收入來源的「妖精的鱗粉」。

前幾天,我拿着從希翅膀上採集到的鱗粉再次去鎮上售賣時,竟然被對方壓到了比上次還要離譜的低價。

雖然我上次表現得太過軟弱好拿捏也是原因之一,但用道具店老太婆的話來說:「上次收的貨都還沒賣出去呢,我哪有閒錢光在那囤庫存啊。」

嘛,老太婆的說法倒也沒錯。或者說簡直就是無懈可擊的正論。

妖精的鱗粉固然珍貴,但如果沒有願意買單的買家,那不管多昂貴的商品,其價值也會大打折扣。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附近鎮上的人甚至連收都不願意收「妖精的鱗粉」了。一旦變成那樣,我又得倒退回以前那種一貧如洗的赤貧生活了。

爲了尋找對鱗粉有需求的大買家,我也可以去更遠的大城市兜售,但那樣一來我就必須得離開洞窟一段時間。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想等洞窟這邊的狀況徹底安定下來之後再做打算。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我們實際上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揮霍了。

當天的作戰計劃內容如下:

首先是監視和偵察。這是希的任務。

畢竟不能讓那幫傢伙看到我的臉嘛。

史萊子的忠誠心毋庸置疑。

根據信號的不同內容,結合埋在入口處的反應石,她將向我們傳達冒險者的人數和裝備情況——爲此,我們需要事先定好一套暗號系統。

然而,當那些全副武裝、如臨大敵的資深冒險者們進入洞窟後,看到的只會是一個和平時毫無二致、安寧祥和的純正「新手向地下城」。

因爲我有那麼一瞬間,居然產生了一種想法: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然後,逃跑。

既然如此,我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興奮,

過了一會兒,史萊子走了進來。

明明是個戰五渣還非要跑出去拋頭露面,只會給人添亂罷了。這道理我懂,可是,怎麼說呢。就不能換個委婉點的說法嗎?

腦海中浮現出希說這句話時,那悲傷的神情。

嘛,也是啦。

孤立。真是個讓人討厭的詞。

史萊子和希要巧妙地掌握火候,一邊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一邊將這些菜鳥們「驅趕」向逃生路線。

明明妖精是極其重視同伴意識的種族?

在這個計劃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是希。

畢竟能算作有效戰力的只有史萊子和希兩個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希的重要性實在是大得離譜。

前來調查的冒險者們滿頭霧水地回去,向公會提交「未發現任何異常」的報告。

如果希的這種性格是天生的。那她無法融入周圍的環境而遭到孤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除了我自己飼養的史萊姆之外,我還要利用洞窟裏自然生成的那些史萊姆,構建出一個半包圍圈的陣勢。

而這一點,也正是我心中微小的不安之源。

他們事前準備好的應對措施,應該僅僅針對史萊姆和蝙蝠這類洞窟裏經常出沒的已知魔物。

在湖泊附近待機的希,一旦察覺到有冒險者靠近,就會在他們進入洞窟的瞬間向我們發送信號。

最終,大家大概會得出「是菜鳥們因爲過度緊張和不安而產生了幻覺」這種結論,但與此同時,鎮上的人們心中也會不可磨滅地留下「那個地下城發生過怪事」的陰影——

撿回一條命逃出洞窟的菜鳥們,肯定會立刻向鎮上的公會報告這一異常情況。

作戰本身的流程也絕不復雜,正因如此,成功的可能性看起來也很高。

在還沒搞懂希的心思的情況下就展開行動,讓我多少有些不安。

「……啊,嗯。我倒是不介意啦?」

如果它們再以反常的驚人數量繁殖聚集,光是這幅景象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了。

不用說也知道,這並不是一場以戰鬥爲主體的作戰。

所有的目的,都在於給鎮上人類心中那「這個地下城很安全」的鬆懈認知蒙上一層陰影。而且,手段要儘可能地溫和。

又或者,正是因爲無法融入周圍的環境,她才變成了那種沉默寡言的性子。

一想到這裏,我對希的共鳴和同情便瞬間湧上心頭,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也隨之爆發。

面對史萊姆們那極其反常的詭異舉動,菜鳥們必然會陷入極大的動搖。就在這時,史萊子和希再用魔法進行追擊,進一步加速他們的混亂。

這次,我們對鎮上造成的影響,必須嚴格控制在「不確定的、尚未直接造成危害的異常現象」這個範圍內。

我掩飾着內心的動搖,回答道。

然而,另一邊的希,我至今也沒搞懂她爲什麼願意協助我們。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了湖泊魔力平衡的問題。

我興沖沖地問道,史萊子卻衝我嫣然一笑:

「主人?」

「…………」

換作是我我也會逃跑。就算不是我,任何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逃跑。

如果希真的是處於那種境地的話,那天晚上能在森林裏被我撿到,對希來說說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嘛,那也是以後的事了。現在還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洞窟,以及即將到來的冒險者身上吧。

結果,前幾天發生的那起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要洗熱水澡,要麼跑到外面去,要麼就只能咬牙洗冷水澡了,所以這個天然的浴池簡直是幫了大忙了。這也算是這個潮溼洞窟裏,除了盛產史萊姆之外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了。

從發現前來的冒險者、報告隊伍配置,到實際戰鬥中將他們引向逃生路線。

雖然搞不懂到底是什麼原理讓水變熱的,但這相當高溫的泉水,與滲入山體的雨水或是從附近湖泊流入的冰冷水流混合在一起,溫度剛好適合用來泡澡。

既然是直接把地下溫水的泉眼當成了浴池,那空間自然是相當寬敞的。就算再多幾個人進來也不會覺得擁擠。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突然遭到了魔法攻擊,會發生什麼事呢。

畢竟在深邃的洞窟裏,總不能長時間地生火燒水。

既然一直費心維持平衡的溫蒂妮消失了,環境或許會逐漸開始發生異變。爲了避免日後引發什麼大麻煩,之後必須得想辦法處理一下。

嘛,正是因爲這副德行,我纔沒能留在學院本部,只能縮在這種破洞窟裏當家裏蹲。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拿來炫耀的就是了。

在確保後方安全後,希將直接潛入內部,對入侵的冒險者展開追蹤。

既然冒險者們的前輩已經來過無數次了,他們手裏說不定早就準備好了地圖之類的東西。不管怎樣,那幫傢伙應該毫不費力就能深入到最裏面。

洞窟的內部結構非常簡單。

在這個洞窟裏,除了史萊姆和蝙蝠之外,還存在着高威脅度魔物這件事,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鎮上的人類明確知曉了,對我們並沒有什麼好處。

因此,爲了應對那些菜鳥,魔法也應該只作爲輔助手段,以一種模糊不清的形式來使用。

爲了打散眼前浮現出的自己那張沒出息的臉,我用力拍打了一下水面,然後將腦袋整個扎進了浴池裏,期盼着能把腦子裏的那些煩悶也一併溶解掉。

對於自己竟然能厚顏無恥地冒出這種方便自己的想法,我感到無比憤怒。

「等您把周圍的史萊姆引導完之後,就請在最深處悄悄地藏好哦。」

那是絕不可能僅僅依靠地下城內魔素淤積而自然生成的,極其龐大數量的史萊姆大軍。

確實,希身上散發着一種不同於普通妖精的氛圍。她不像其他妖精那樣吵鬧,甚至可以說是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既然管理附近湖泊的水之精靈已經不在了,那裏現在處於沒有管理者的「無主狀態」。雖然對溫蒂妮有些抱歉,但放着也是浪費,乾脆就借用那裏作爲希的待機點吧。

而僅僅是指揮和引導史萊姆這種事,對於多年來一直深入研究史萊姆生態與習性的我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說不定,希一直以來都經受着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我,如果不離開這裏的話。不行嗎……?

雖然我這麼想着,也試着去搭了話,但這位恬靜的妖精只是像往常一樣,帶着陰鬱的表情微微低下頭。希依然不肯向我敞開心扉。

「你怎麼把希也帶過來了啊!」

「怎麼了?」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們來爲它們補上這一環就行了。

總之。

此外,萬一發生什麼不測,希還要負責幫助我們逃向從大廳延伸出去的其中一條岔路——也就是洞窟最深處的那口深不見底的豎井。爲了逃進那個深不見底的地方,只有希的浮空魔法能夠幫到我們。

雖說是浴池,但我現在泡着的,其實是位於洞窟隱蔽空間內的一處地下溫水泉眼。

隨後,希會對洞窟周邊施展幻惑魔法。這是爲了以防萬一,避免後續還有其他隊伍跟進。

只是,帶着對某人無法完全信任的疑慮去執行計劃,總覺得在精神上不是什麼好事。

……難道說,是被霸淩了?

我想和希談談。

關於如何在洞窟中應對史萊姆,那些菜鳥們在出發前肯定受過指導。但是,如果遇到的是「被人統率」的史萊姆,那情況可就截然不同了。

毫無疑問,他們絕對會陷入恐慌。

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單論正面交鋒的話,史萊姆這種魔物其實相當棘手。武器攻擊對它們很難奏效,這對魔法能力尚未成熟的菜鳥們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威脅。

感到一陣空虛,我嘆了口氣。

它們將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出現在冒險者們的面前。

不想回到同伴身邊,按常理來想,肯定是因爲和同伴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嗯。聽起來還不賴嘛。

說到底,通過魔道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其主從關係幾乎是絕對的,而這一點在史萊子身上體現得尤爲明顯。

「我能和您一起泡澡嗎?」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對自己的溝通能力感到由衷的絕望。

然後,在他們爲了完成任務而前往的最深處的那個大廳裏,等待着他們的,將是一大羣史萊姆。

也就是說,希不想回家。除了這裏,她已經無處可去了。是這個意思嗎。

一旦察覺到危險就立刻撤退。匹夫之勇是傻子纔會乾的事。這也是菜鳥們在成爲冒險者之初,被前輩們耳提面命教導的第一生存法則。

至此,由史萊子策劃的「咯噔。那個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戰的第一階段,就算是全部部署完畢了。

幾天後,公會接到他們任務失敗的報告,肯定會派人來調查洞窟。

浴室的另一頭,史萊子探出了腦袋。

它惹得我學院時代的舊傷隱隱作痛。

直到憋不住氣了,我才把頭從水裏探出來。

我並不是懷疑希會背叛我和史萊子。

「史萊子,那我呢?我該在哪裏待命?」

她只用一塊小得可憐的毛巾勉強遮住了胸前,而在她的身後,跟着一位滿臉通紅、用大毛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嬌小妖精。

普通的史萊姆沒有知性,所以不懂得羣體作戰,更不懂得設下陷阱等戰術應用。

就算這麼做,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當然也不會憑空消失。正當我打算再次把頭扎進水裏的時候。

這種大概也能算是一種溫泉吧。

話雖如此,不能被鎮上的人看到長相這一點,對史萊子和希來說也是一樣的。

「不行嗎?」

「不,倒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雖然希還是個幼體,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沒有羞恥心,她現在滿臉通紅,正拼命想躲到史萊子的身後去。

「難得有個這麼大的浴池嘛。大家一起泡纔開心呀。」

「那你要不要乾脆把骷仔也叫來?」

「我已經跟它打過招呼啦。它說等會兒就過來。」

「你還真是滴水不漏啊。」

「那是當然!」

史萊子嫣然一笑,

「不過話說回來。家裏有個天然的浴池,真是太棒了呢。」

她突然又蹙起了眉頭。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說到這種溫泉,我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下面就是火山之類的畫面呢。」

「誰知道呢。應該沒問題吧?」

「是這樣嗎?」

我聳了聳肩,

「要是這附近真的有火山,那被稱爲精靈界頭號吵鬧王的火之精靈沙羅曼蛇絕對會跑來安家的。既然我住在這裏這麼久都沒見過她,那就說明應該沒有火山吧。聽說地下溫水的形成原因也有很多種呢。」

「原來如此——」

看着坦率地表示佩服的史萊子,我「嗯」地點了點頭,

「那你們三個慢慢泡吧。我先上去了。」

「誒——」

「呵呵呵——。不過,這也很符合主人的作風就是了!」

希似乎覺得有些癢,但依然沒有出聲。

既然史萊子說沒問題,那就相信她吧。

「骷仔先生的話,」

在這期間,我們確認了兩組前來地下城的冒險者的隊伍配置和裝備,甚至還親自跑到鎮上,悄悄偵察了公會的情況。通過演習,儘可能地提高了我們自己的熟練度——。

「遇到這種事還要向對方確認意願,這可是主人您的減分項哦。您應該更強勢一點。拿出那種『少廢話,跟我走』的霸道總裁範兒纔對嘛。」

還沒等我出聲叫住她,浴室裏就只剩下我和希兩個人了。

「說什麼傻話。趕緊過來泡。」

史萊子的話還沒說完,一具純白的骷髏便出現在了浴室裏。

「哎呀,我怕打擾到你們嘛。」

「是沖水。……因爲有泉水。」

至少,在度過了一段對我來說並不算難熬的沉默之後,我開口問道: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史萊子直接跳了進來。簡直像個小孩子。不對,她本來就是個小孩。

但是,希還只是個孩子。

史萊子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史萊子臉上的笑容盪漾開來,隨後又向我拋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秋波,

「你倒是自信滿滿嘛。有什麼根據嗎?」

據說那裏聚集了大量的妖精,是她們的聚落所在。我從來沒去過那裏。鬼知道去了會被那幫傢伙怎麼捉弄,所以我連半點想去的念頭都沒有。

她有些不可思議,帶着一絲警惕地把小腦袋湊了過來。我把手輕輕放在上面,慢慢地左右撫摸着。

「那行吧。對不住啊。」

「你和骷仔倒無所謂,沒看到希正害羞着嗎。」

視線降低後,剛好和希的視線平齊了,我們四目相對。

「真的。」

「呵呵。希還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呢——」

出發前,聽到我的呼喚,她回過頭來,表情依然和往常一樣缺乏波動。

作戰執行的早晨。

骷仔回過頭,「喀喀」地響了響骨頭。

「主人不一起來嗎?」

擡起頭,正好對上史萊子那滿臉壞笑、正躲在門外偷看的眼睛。

喫過早飯後,希立刻出發去偵察了。

「我都說不用了!比起那個,骷仔呢?」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嬌小的妖精輕輕點了點頭,向外走去。

「……萬事小心。」

史萊子笑眯眯地把熱水澆在希身上,問了句「不燙吧?」,然後開始幫希洗身體。希乖乖地任由她擺佈。

「您怎麼這就上去了呀?」

看着這彷彿年齡相差懸殊的姐妹倆一般的溫馨畫面,我實在不好意思出聲打擾,只能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她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宣告着。

希輕輕點了點頭。

附近森林深處的妖精之泉。

「哎呀,害羞歸害羞,但那可不代表她就覺得討厭哦?」

我實在是被她打敗了,半眯着眼睛看着史萊子。

看着史萊子那帶着幾分滿足的微笑,我也懶得再去反駁什麼,只能無可奈何地把下半張臉沉進了水裏。

「說起來呀——」

是一個連性別都還沒有分化的、幼年的妖精。

我默默地向希招了招手。

「不用了。」

希像撥浪鼓一樣連連搖頭。

我很弱,如果單挑的話,就算對手是外頭隨便找個菜鳥冒險者,我也可能會被輕鬆幹掉。這樣的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身邊的大家了。

「你啊……」

「我不……討厭。是真的。」

「希。」

「你真的,不討厭嗎?如果是因爲顧及史萊子才勉強自己的話,真的不用這樣的。」

「……在。」

妖精的壽命確實比人類長得多,但兩者在生態上的差異更爲巨大。這就意味着社會結構理所當然也會截然不同。

妖精族的常識,我這個人類能夠產生共鳴嗎。甚至說,我連能不能理解都不知道。

「女人的直覺(史萊姆的直覺)!」

它在腰間圍了一條毛巾,將那深陷在黑暗中的眼窩轉向我們,然後「喀喀喀」地敲擊起骨頭來。

「吶,希。妖精平時應該不會燒熱水泡澡的吧?」

史萊子雖然這麼說,但不管史萊子本人有沒有強迫的意圖,以希的性子,很有可能會把自己的真實感受強壓在心底。

骷仔在浴池邊開始清洗骨架,原本離開史萊子的希走了過去,開始幫骷仔洗身體。

史萊子鼓起了臉頰。

那宛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染上了一層羞澀的紅暈,她用那雙微微溼潤的眼睛看着我。

在那之後,我們三人又詳細地討論了偵察、誘導、戰鬥行動以及突發狀況的應對等細節。

「你幹嘛呢。」

史萊子帶着溫和的微笑,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但我很在意,希在那裏到底遭遇了什麼。

看到這一幕,希「噗嗤」一聲,露出了一抹極其微小的笑容。

「希。」

史萊子一邊溫柔地幫被她跳水濺了一臉水的希擦臉,一邊問道。

無論是什麼樣的生物,在年幼的時候都應該健康快樂地成長——從魔物的價值觀來看,這種想法或許太過天真了。而且,面對希的情況,我或許連產生這種想法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啊。」

聽到她這副一本正經的調侃,我皺着眉頭向希確認。

看着骷髏和妖精這奇妙的組合,我默默地在一旁守望着。

希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輕輕地抱住了史萊子。

「沒問題的。」

被她用這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盯着說出這種話,我也真是頭大。要是再繼續追問下去,那就真的像是在審問她了。於是我重新坐回了浴池裏。

幫希洗完之後,這次作爲回禮,輪到希來幫史萊子洗了。

「真的?」

說着,她「嘩啦」一聲從浴池裏站起來,跑了出去。

「……沒有,勉強。」

「希,水溫還可以嗎?有沒有泡暈?」

「我去叫一下骷仔先生——!」

「呵呵呵——」

決戰之日,到來了。

「主人。希她,一定會幫我們的。」

「可沒有人強迫她哦!」

「好嘞——!嘿咻!」

洗完身體,把毛巾頂在頭上泡進浴池的史萊子,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說道,

互相盯着看了一會兒後,我一口氣把嘴裏的氣呼了出去,水面上頓時炸開了無數個小泡泡。

暫且不論別的,被一個零歲兒童這麼一頓數落,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救了。

利用準備期的十天時間,我們進行了引導史萊姆的練習。

「不用客氣哦——。希的身體,超級軟的哦——」

而且。

希也輕輕點頭回應。

▽ 2 △

不過,氣氛並沒有變得像之前那麼尷尬。大概吧。

聽到她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胡扯的臺詞,我覺得自己再這麼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的簡直像個傻瓜,於是我放棄了思考。

希擡起頭。

那個倒在森林裏被我們這種人抓住的希,既然依然能對留在這裏這件事感到哪怕一絲的意義——那我就沒有理由不去相信這樣的希。我是這麼想的。

史萊姆的直覺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也是廢話。

人類和妖精是不同的。

「那傢伙,爲什麼不用翅膀飛呢?」

我嘟囔着由來已久的疑問,史萊子微微一笑。

「大概是因爲顧及我們的感受吧。……而且,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煩惱呢。」

「煩惱?」

「畢竟希也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紀了嘛。」

總覺得她是在刻意岔開話題,但看史萊子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我也就沒有追問。

「話說回來,你們倆的關係還真是變得挺好的嘛。骷仔也是。」

「那是當然!」

史萊子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嘛,關係好自然是件好事。

關於希,我雖然還有很多在意的地方,但也得等這次作戰結束之後再說了。

「說得對呢。首先,必須讓今天的作戰大獲成功纔行。」

「嗯。」

我點了點頭,準備繼續喫早飯——卻怎麼也提不起食慾。

說來慚愧,我緊張得要命。

畢竟我對實戰操作方面可謂是一竅不通。

在學院的時候那門課就徹底完蛋。來到這個洞窟之後也一直是個家裏蹲,根本沒積累什麼實戰經驗,所以哪怕對手只是個菜鳥,該怕還是會怕的。

雖然在這次的作戰計劃中,並沒有安排我出面戰鬥,但所謂的「實戰」,就是隨時可能發生無數預料之外狀況的場合。

就算作戰失敗,因爲我是人類,所以或許能免於一死?

——這種天真的錯覺我是絕對不會有的。

——數量,4。——劍,2。杖,1。……不明,1。

撲通、撲通,從剛纔開始,心臟的跳動聲就響得驚人。

「照明術。」

「……對吧。而且,」

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冒險者們進入洞窟後,希通過反應石傳來的詳細情報。

如果只有這種只能寄希望於不確定概率的情報,那根本不值得考慮。那不過是單純的退縮和膽怯罷了。

這種感覺莫名讓我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害羞,所以我沒有出聲回答,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即便如此,這份心意也應該傳達給她了吧。

隱約傳來的隻言片語中,感受不到什麼緊張感。

僅僅是感受到那份溫暖,我就已經徹底安心了。

我向它打了個招呼,這具不會說話的骷髏笨拙地擡起顫抖的手臂,擺出了一個類似敬禮的姿勢。面對這個相伴了將近五年的老朋友,我微微一笑,引導着史萊姆們走出了暗門。

「遵命,主人。」

長短交錯的信號發送了過來。

等待。

「滴答」,傳來了一聲水滴落下的聲音。

貪心一點的話,三個人的隊伍危險係數會更低。我們也可以選擇放過這次的對手,等待下一波入侵者——

「來了……」

「我們上吧。」

被突如其來的光亮驚動,蝙蝠們撲騰着翅膀飛走了。

觸碰到了潮溼的巖壁,我將體重倚靠在上面。手心裏傳來的尖銳刺痛,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在。」

說白了,我慫了。

雖然稍微有些在意,但從隊伍的配置來看,算是非常典型的標準陣容。

史萊子正帶着充滿自信的表情,向我微笑着。

能夠察覺到他們到來的,首先是腳步聲。然後,應該還能看到光亮——

◇          ◇

與此同時,被我們安置在其他暗處掩體後的史萊姆們也開始行動了。

「我要上了,主人。」

是因爲他們根本沒有經驗。——這幫傢伙,完全是抱着來郊遊的心態。

我下意識漏出的低語,連我自己都驚訝於它竟如此嘶啞。

「——我就在這裏哦,主人。」

「嗯。」

「——是啊。」

……周圍很黑真是太好了。

史萊姆本來是沒有視覺和聽覺的。

我爲了研究而飼養的這些史萊姆,是被我刻意培養出了一些「條件反射」的。

你們幾個,史萊子、希,還有史萊姆們能夠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一百倍。

既然選擇了一條遊離於人類法則之外的道路,那就必須遵循魔物世界最純粹的法則——弱肉強食。

「我明白了。主人。」

然後,就在我差一點要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我們出發了。」

我們來到大廳,史萊子點亮了照明魔法。那裏已經出現了一些魔物的身影。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絕對的成功。

這是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裏千錘百煉制定出的作戰計劃。哪怕是在慎重挑選了對手之後才決定行動的,但只要有萬分之一死亡的可能性,我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明?

收到希的信號時,大概正好是快到正午的時分。

在黑暗中,根本無法分辨那聲音究竟是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邊。

死死地凝視着眼前的黑暗,我彷彿醉倒在那漆黑的漩渦中一般,甚至連平衡感都快要失去了,我一個踉蹌,慌忙向旁邊伸出手去。

白色的光。

「要贏啊。——不,贏不了也無所謂,千萬別亂來啊。」

光芒,變得越發明亮刺眼了。

我很可能會被殺掉。

「那還用說。」

——不。有的。

那就是「不去挑戰」。

這世上唯有一種絕對不會失敗的方法。

史萊子熄滅了燈光。

遠處傳來蝙蝠「吱吱」的叫聲。過了一會兒,那聲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史萊子的聲音在最絕妙的時機響起,徹底封死了我的懦弱。

難道說,是因爲他們已經「習慣」了——一瞬間,衝動性的恐懼湧上心頭,我拼命用理智將其壓抑下去。

我們來到飼養史萊姆的房間,負責照料它們的骷仔已經做好了帶史萊姆們出動的準備,正在等候着我們。

就像過去的我。就像一直以來的我一樣。

不對。恰恰相反。

作爲生存方式,我選擇了成爲「魔物」。

被一張和昔日熟人一模一樣的臉說出這樣的話,感覺自己從那個時候起就根本沒有任何成長,這種挫敗感讓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可悲了。

隨後踏入大廳的,是一羣年輕的冒險者。

那是宛如哄小孩般輕柔和緩的嗓音。

萬一,來的這四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練冒險者呢。

在潮溼的牆壁邊緣,幾隻史萊姆正貼在上面緩緩蠕動着。

四個人這個數量,也在我們的預想範圍內。

史萊子向前邁出一步,觀察着動靜。

……在連呼吸都屏住的周遭,一切聲音都斷絕了。

距離感正在逐漸喪失。

爲了甩開過去的幻影,我故意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別開了臉。

無論何時,都必然存在着失敗的風險。

至今爲止幾乎沒見過冒險者的希,是無法分辨來者究竟是菜鳥還是老手的。

洞窟並不算大。冒險者們應該馬上就要到這裏了。在他們的身後,希也一定正緊緊跟隨着吧。

雖然我事先囑咐過她,如果對方看起來很強,就把這個信息也加在暗號裏發過來。但我自己也很清楚,這完全是一個只能靠極其主觀且曖昧的解釋來判斷的指令。

「……史萊子。」

史萊子「噗嗤」一聲笑了。

就在我的思緒快要滑向深淵時,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誰也無法保證下一波來的冒險者就剛好是三人組。

「沒關係的。」

一門心思地等待。

察覺到史萊子正注視着我等待決斷,我下定了決心。

我正擔心這聲音會不會被身旁的史萊子聽到時,後背上突然被輕輕貼上了一個柔軟的物體。

因爲哪怕隔着一段距離,從他們那略顯僵硬的站姿和動作也能看出來,這絕對是一羣還沒習慣地下城探索的菜鳥。

考慮到最壞的可能性,我不由得冒出了「要不現在中止作戰還來得及」的念頭。

只要像蚌殼一樣緊閉心扉,什麼都不做。只要不採取行動,至少就不會有失敗。

接下來,就是等待。

在預料之內的時間段。這座不到半天就能走到盡頭的洞窟,大多數冒險者都會選擇在午前抵達,進行一日遊式的探索。

兩名前衛,一名後衛。剩下的一人是輔助或者也是後衛。大概是探索者之類的職業吧。那種擅長髮現和解除陷阱技能的職業,在地下城探索中扮演着絕不容小覷的角色。

根據情報的內容,我們將判斷是執行作戰,還是放過他們等待下一個目標。

面對任務的最終目的地,他們顯然也收起了閒聊的閒心。一對男女神情緊張地舉着劍,警惕地掃視着左右兩側,在他們身後,跟着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以及一名手持法杖的男人。

起初只是如霧般黯淡的微光,漸漸地開始變得越來越亮。徐徐地,踏着水面的腳步聲也傳了過來。接着,是某種交談的聲音。

伴隨着年輕男人的詠唱,空間內綻放出強烈的光芒。

真的如此嗎?我心中的退堂鼓又開始隱隱作祟。

「動手。」

「——啊。這可是我們值得紀念的,初次作戰啊。」

「有我和希在您身邊呢。還有骷仔先生,以及那麼多史萊姆們。」

一顆由魔力構成的光球輕飄飄地升起,從高處照亮了整個大廳。

此刻的我,表情一定難看極了吧。

在大廳延伸出去的死衚衕窄道里,我們將從家裏帶來的史萊姆們安置好,然後我們自己也躲進暗處待命。

它們的基本習性是,只要是周圍看起來能消化的東西,它們就會統統吞進去,但如果附近有魔素的氣息,它們就會本能地靠近——這被稱爲「集魔性」。而我飼養的這批史萊姆,被我訓練成了「一旦受到強光刺激,這種反應就會變得極其活躍」的習性。

這在冒險者們看來,會是一幅怎樣的光景呢?

在他們踏入大廳,點亮照明魔法的瞬間,就會看到成羣結隊的史萊姆如潮水般從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這……」

四個菜鳥幾乎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被強行壓抑在喉嚨裏的驚呼。

他們慌忙擺出臨戰態勢,驚慌失措地警戒着四周。

對付史萊姆,劍擊是很難奏效的。雖然也不是沒有那種把劍術和魔法結合起來的魔劍士,但說到正經的專業魔法師,恐怕只有剛纔施展照明魔法的那一個了。

雖然剩下那個女孩的職責尚不明確,但就算他們有兩個人能使用魔法,此刻正向大廳中央集結的史萊姆數量,加上原本就遊蕩在這裏的野生史萊姆,加起來絕對不下幾十只,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這根本不是他們這種陣容能應付得了的數量。

四個菜鳥面面相覷,壓低聲音在商量着什麼。

我本以爲他們會直接掉頭就跑,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依然保持着陣型,開始慢慢向大廳中央推進。看來他們並不打算就這樣放棄任務。就這點覺悟來說,倒還算值得欽佩。

一隻史萊姆蠕動着靠近了他們的腳邊。

走在最前面的女劍士從懷裏掏出了什麼東西,然後直接將那個道具砸了過去。是魔道具嗎?不對,那是——

「是鹽嗎。」

「好像是鹽呢。」

被撒了一身白色粉末的史萊姆,其表面的水分迅速被那些粉末吸乾。然後開始漸漸融化。

「可惡,竟然使出這麼殘忍的手段……!」

「您之前不是早就預料到他們會用這種方法來應對了嗎。」

「可是,鹽可是很貴的啊!明明用乾燥的沙子也能湊合的,他們居然這麼毫不吝嗇地大把大把撒鹽……不可原諒!」

看着我這副充滿了市井小民生活氣息的憤怒模樣,史萊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遵命,主人。」

面對失去理智暴走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禱應驗了,剩下的菜鳥們開始從那裏撤退。看到這一幕,我剛想鬆一口氣,可是——

我不由得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我反問道。

「那種揮舞火把的動作,搞不好連自己的同伴都會燒傷呢,還真是粗暴啊。還是說,他們已經徹底失去理智了呢?」

是四人中的一個人在咆哮。

「水球術。」

腳下突然湧出的水坑,絆住了一名菜鳥的腳。就在他失去平衡險些摔倒之際,其他同伴慌忙伸手去拉他。

對於史萊子來說,這也是她的第一次實戰啊。

這樣一來,任務失敗的菜鳥們回去後,肯定會向公會報告「史萊姆異常增殖」的情況。關於那不知從何而來、沖走了鹽防線的水流,他們或許也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雙拳頭裏,蘊含着極其強烈的魔素。

「主人,您不覺得很開心嗎?」

看着她眼底盪漾着的那抹充滿施虐欲的光芒,我猛然驚醒。

察覺到異狀的其中一人大聲喊道。他們慌亂地環顧四周想查明原因。藉着這份混亂的掩護,史萊子召喚出了更多的水流。

她回過頭來看我,那雙眼眸中,閃爍着一種享受惡作劇般的、天真無邪的狂熱光芒。

「所以,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只要目送他們落荒而逃,我們就可以回去和希、骷仔一起開慶功宴了。喫頓美味的大餐,舒舒服服地泡個澡。好好休息一下吧。」

接下來,只要巧妙地放他們逃出洞窟就行了。

寒冰蔓延,瞬間將他們腳下的地面凍結成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被魔法火焰包裹的史萊姆,痛苦地抽搐着。而在他們的頭頂上方,蝙蝠羣趁亂一齊向冒險者們發起了俯衝襲擊。

正因如此,在對付抗物理打擊的史萊姆時,纔會發揮出那種驚人的威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戰非常順利。

乘着水流的史萊姆,宛如雪崩一般朝着冒險者們傾瀉而下。

對於抗打擊能力極強的史萊姆來說,徒手攻擊按理說是毫無作用的。然而,承受了這名陷入錯亂狀態的少女的一擊後,

史萊子順從地點了點頭,卻又補充道:

「當然,絕對會好好誇獎你的。你做得非常出色哦,史萊子。」

「喂,史萊子。史萊子!」

「一直以來都在欺負主人的那些冒險者們,現在正像沒頭蒼蠅一樣狼狽亂竄哦?您不覺得很解氣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休息嗎?那,您會誇獎我嗎?」

「鹽被沖走了……!? 」

在這期間,周圍的史萊姆正越聚越多。爲了能在他們附近留下魔力發動過的殘跡,史萊子和希都在精準地指定座標施放魔法。

當地面被撒得白花花一片時,史萊姆們就無法再靠近了。它們彷彿感到恐懼一般,紛紛向後退去。

「被、被包圍了!」

我伸手「呼嚕呼嚕」地揉亂了她的頭髮,史萊子發出了「呵呵呵——」的幸福笑聲,

我太大意了。我擅自以爲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感到不安,卻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

腳底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面對試圖撲上來的史萊姆,他們慌亂地用火把的火焰將其驅散。

憑空湧現在指定地點的水流,其目的並非攻擊。

就在他們離那塊白石礦結晶只有一步之遙,眼看就要觸碰到任務目標的時候,史萊子用冒險者們絕對聽不見的音量,輕聲吟唱道:

「史萊子。開始引導史萊姆。朝着逃生路線的方向,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不行了!先撤退……!」

「……你說什麼?」

就在史萊子點頭答應的那一瞬間。

她已經完全看不見周圍的情況了。

兩名前衛胡亂地揮舞着手中的劍。

哪怕她爲了鼓勵我,一直對我展現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但她的內心怎麼可能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安和緊張呢。

踩着這條被鹽分「祝福」過的安全通道,菜鳥們一路向着大廳中央挺進。

我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宛如野獸般的咆哮聲在洞窟中轟然炸響。

唯獨那個少女,對同伴的撤退毫無察覺,只是一個勁地撲向周圍的魔物。毆打,一擊粉碎,然後繼續撲向下一個獵物。

「啊。有水……!怎麼回事,是從哪裏來的!」

「不行了,別管那傢伙了!」

看着我的臉,史萊子說道:

史萊子興奮過頭了。

糟了。晚了一步嗎——我慌忙探出頭,觀察大廳裏那些菜鳥們的狀況。

「呵呵。都嚇得尖叫起來了呢。那,這種花樣覺得如何呢?」

是希。一直尾隨在冒險者身後的希,從與史萊子截然不同的方向施展了魔法。

硬要說的話,那更像是一種特殊能力。而且是魔物纔會使用的那種能力。

就在我們竊竊私語的時候,菜鳥們開始不斷地向周圍瘋狂撒着類似鹽的粉末。

慌亂中,那名男魔法師釋放了攻擊魔法。

「……哈?」

缺乏實戰經驗的人,在陷入極度緊張的狀態時,往往就會出現這種情況。我記得以前在學院裏好像學過相關的理論。

——「啪唧」一聲。

我用力搖晃着正沉浸在捉弄冒險者的樂趣中無法自拔的史萊子的肩膀,強行讓她轉過身來看着我。

太好了,結果也算歪打正着。趕緊給我滾回家去吧。

「火球術!」

我本以爲是誰受了致命傷,但事實並非如此。

史萊子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從遠處直接潑灑在地面的水流,瞬間沖刷掉了地上的鹽之結界。

狂叫着的少女立刻撲向其他史萊姆,瘋狂揮舞起雙拳。

爲了不破壞史萊子的心情,我用盡量平緩的語氣對她說道。

「已經沒剩多少了啊!」

「該死!快迎擊!用火,把火把舉高點!」

如果他們能注意到那些魔力光,自然就能察覺到除了史萊姆之外,還有第三者的存在。然而,現在的菜鳥們顯然已經沒有那份餘裕了。

「喂,卡拉!」

「嘿咻!」

「乾脆把剩下的全都撒出去吧!反正就差一點點了!」

「——很開心啊。我已經十分享受了。這多虧了你啊,史萊子。」

「什麼?」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1 史萊子誕生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插圖(2)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1 史萊子誕生 ·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 · 第2張插圖

因爲作戰進行得實在太過順利,完全按照我們的劇本在走。看着對手被自己如提線木偶般玩弄於股掌之間,那種難以抑制的高昂感讓她徹底失控了。

就這樣,她藉着衝刺的勢頭一拳狠狠砸了過去。

那隻史萊姆就像是被巨巖正面砸中一般,輕而易舉地爆裂開來,被直接轟飛。

與此同時,另一處地方也產生了魔力的波動。

我光顧着操心自己,卻連去體諒一下剛剛誕生不久的史萊子的餘裕都沒有,我這個主人當得也太失敗了。

好極了——看着那羣人狼狽不堪的樣子,我在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但是,請再等一下。我還想,讓那些人再多喫點苦頭。」

不管怎樣,這已經足夠在他們心裏種下「這個洞窟很不對勁」的懷疑種子了。

雖然搞不清楚具體原理,但總之由於那個少女的「大活躍」,史萊姆們的包圍網幾乎快要土崩瓦解了。

「我明白了。既然主人都這麼說了——」

那是什麼。魔法嗎?

那個既沒有拿劍,也沒有拿法杖的短髮少女。一身輕裝打扮的她,彷彿精神無法承受眼前的危機而徹底崩潰了一般,在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中,徑直衝向了史萊姆羣。

「哎呀——」

——是魔力。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菜鳥們瞬間陷入了恐慌。就在這時,不知不覺間,一隻史萊姆已經逼近了他們的腳邊。

那種魔法,我連在學院裏都沒聽說過。

伴隨着她那蠻力盡顯的毆打,史萊姆們彷彿被彈開一般四下飛散。直到親眼目睹第五隻史萊姆被幹脆利落地粉碎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了原因。

「夠了。已經足夠了。」

對方居然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同伴,這乾脆利落的絕情臺詞反而把我給嚇了一跳。你們這羣傢伙這樣真的好嗎!?

……不過話說回來,情況很不妙啊。

我暫且把那幾個從大廳逃離的薄情寡義之徒拋到腦後,咬牙切齒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這個暴走少女的戰鬥力,顯然極其異常。

不知是不是她凝聚在拳頭上的魔素實在太過美味,從剛纔起就不斷有史萊姆和蝙蝠前仆後繼地向這個嬌小的少女發起襲擊。

然後,所有這些魔物,全都被少女毫無例外地一擊葬送。

再怎麼說這也強得過頭了吧。照這樣下去,大廳裏的魔物全軍覆沒在她一個人手裏也只是時間問題。

我決定撤退。

作戰本身已經成功了。在傷亡進一步擴大之前,我們這邊應該主動撤出。

那個暴走少女,一旦周圍沒有了可以打倒的對手,過一陣子肯定也會恢復理智的吧。

「史萊子,讓史萊姆們撤退吧。再這樣下去要全軍覆沒了!」

「——我絕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史萊子幽幽地吐出一句。

那絕非冷靜的聲音。而是像不久前聽到過的那樣,蘊含着令人膽寒的冰冷怒火。

她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個不斷重複着殺戮的傢伙,

「史萊子,笨蛋,快回來!」

完全無視了我的制止,史萊子徑直飛撲了出去。

「冰槍術!」

暴走的史萊子掌心中凝聚出一柄冰霜長槍。

那銳利無比、蘊含着強大魔力的槍尖,化作一條直線直逼對手。

激鬥仍在繼續,這兩人之間攻防的慘烈程度,根本就不像是會在一個「新手向地下城」裏發生的級別。

少女的後背重重地撞在巖壁上——可是,她立刻又站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搖了搖頭。看樣子她已經嘗試過了。

一想到我現在必須主動向這種怪物發起衝鋒,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死死咬住還在打顫的牙關,轉過頭看了一眼。

這個冒險者的戰鬥方式,簡直瘋狂得讓人聯想起傳聞中的那種可怕魔物。

她根本不知道撤退爲何物。照這樣下去,最終的結局只能是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捱上一發就直接KO了。當場螺旋昇天啊。

剛和她扭打在一起,我就被她像扔沙袋一樣輕飄飄地扔飛了出去,伴隨着連我自己都覺得丟人的慘叫,我眼看着就要狠狠地撞在洞窟的巖壁上。

乍看之下,這場戰鬥似乎是史萊子佔據了上風。

宛如瘋子般咆哮,不分敵我地瘋狂殺戮。無論身體被利刃砍得多麼支離破碎,直到臨死前的一刻也絕不停止暴走,甚至到了最後就算只剩下一顆頭顱也會死死咬住你不放的恐怖魔物。

接着,我邁開腳步,向着正在進行激斗的那兩人,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少女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肉眼看不見的規律,一點點地將戰局向自己傾斜,逐漸變得能夠遊刃有餘地招架史萊子的遠程攻擊了。

我已經顧不上壓低聲音了,大聲呼喚着她。

千鈞一髮之際,少女的拳頭擦着史萊子揮過。

按常理來想,如果這種消耗戰繼續打下去,佔據絕對優勢的應該是史萊子。

「水壓衝擊!」

「試了好幾次,都被抵抗了……」

這其中固然有史萊子體力消耗的原因,但更關鍵的是,對手已經開始「習慣」史萊子了。

那直勾勾盯着史萊子的目光依然強悍銳利,看起來簡直像是毫髮無傷。

洶湧的水流將對手向後衝刷。

該死,爲什麼這種怪物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那個冒險者,看樣子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女。兩鬢稍長、其餘部分較短的清爽短髮,此刻卻宛如野獸的鬃毛般根根倒豎。

在看到她既沒拿劍也沒拿法杖的時候,我就該懷疑這裏面有貓膩的。錯就錯在我把她誤認成了輔助或後衛。不對,要不是史萊子多此一舉把對方逼上絕路的話——白癡。現在可不是想這些推卸責任的時候吧!

希閃爍着彩虹色的鱗粉,從遠處飛了過來。那張臉上雖然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但隱約能看出幾分焦急的神色。

——那種級別的戰鬥,根本不是我這種戰五渣能插手進去的。

「——魔力印記!」

「開什麼國際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不再是「點」而是「面」的攻擊,就算對方再怎麼厲害也避無可避。少女試圖在原地穩住腳跟卻未能如願,就這樣被水流一路衝向巖壁,重重地撞了上去。

「好的。」

要阻止哪一邊?希用眼神詢問道。

就算史萊子的技術已經高超到連正規魔法師都要汗顏的地步,但她能使用的魔法種類終究是有限的。每種魔法都有其最適用的距離和有限的飛行軌跡,施術者自身的習慣動作也會暴露無遺。

眼前這個正在暴走的冒險者少女,毫無疑問擁有著作爲戰士的極其罕見的才能。

看樣子對方的攻擊手段僅限於近戰,在這方面史萊子佔據優勢。但是,一旦被她近身打中一擊,後果將不堪設想。

史萊子能從遠距離交替使用多種攻擊魔法,而那個少女如果不拉近距離,就根本無法發動攻擊。

不管體重怎麼佔優,我們在根本的肉體力量上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狂戰士。

暴走菜鳥卻輕而易舉地,從正面用拳頭將其硬生生砸得粉碎。

這種道理,我比誰都清楚。但是。

我見縫插針,立刻朝對方撲了上去。

我稍微有些粗魯地揉了揉滿臉擔憂仰望着我的希的腦袋,然後擡起頭。

這樣一來,好不容易快要大獲成功的作戰計劃就全泡湯了。

確認到那位沉默寡言的妖精對我點了點頭後,我深吸了一口氣。

確認了眼前出現的全新威脅,那雙彷彿陷入狂血狀態的眼眸死死鎖定了史萊子。

居然連魔法抗性都有。這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完美前衛啊。

「史萊子!是有魔力反應的那個!」

哪怕是再微小的傷害,日積月累下來也會讓動作變得遲緩。動作一遲緩,就會喫下更多的攻擊。

暴走少女開始毫無章法地胡亂揮舞雙臂。

眼前的世界輕而易舉地顛倒了過來。

不管是多麼一流、多麼老練的冒險者,最初肯定都是從菜鳥起步的。會有帶着特殊能力的傢伙碰巧跑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偏偏是在今天、偏偏是在這個破落的地下城,偏偏迎來了這麼一個「前途無量」的對手,我由衷地詛咒着自己這倒黴透頂的運氣。

眼中只剩下敵人的她,早就失去了去判斷周圍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的理智。她盲目地衝向魔力製造出的幻影,結果撲了個空,身體因爲慣性而踉蹌了幾步。

不僅是攻擊,連防禦也能做到嗎!

妖精的幻惑魔法籠罩了周圍一帶。

將自身咆哮化作動力,這頭人形野獸向着史萊子逼近。

史萊子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她不斷撒出牽制用的魔法,試圖拉開與對方的距離。

不妙!要是正面捱上那樣的一擊,就算是史萊子也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必然地,局面演變成了史萊子不斷用牽制魔法保持距離,而對手則拼命試圖鉆過攻擊網拉近距離,這種拉鋸戰在無休止地循環着。

史萊子的攻擊並沒有被全部躲開。有的擦傷了對方,有的則是結結實實地命中了。特別是像剛纔那種大範圍的面攻擊,根本避無可避,已經好幾次直接轟在對方身上了。

希的「催眠」對這個對手無效。可以判斷對方擁有足夠高的魔法抗性。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然後,猛地衝了出去。

「——兩邊都要阻止。我絕不會讓史萊子死,也不能殺了那個菜鳥。……我會從側面衝過去揍她們一頓,後方支援就拜託你了。」

摸清了對方特性的史萊子,立刻切換了攻擊手段。

從剛纔開始,少女與史萊子之間的距離就在被不斷縮短。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立刻翻身爬起。

經驗。不,應該說是「天賦異稟」吧。

看着那個少女的戰鬥姿態,我不禁毛骨悚然。

「希!」

希的魔法在千鈞一髮之際抵消了我的慣性。

但是,不管她再怎麼強,畢竟也還是個能被稱爲「女孩」的年紀。單論體格和體重,是我佔優。

——並沒有。

就算是我自己也必須承認,我跑得一點都不快。自從躲進這個洞窟當家裏蹲以來,我幾乎沒做過什麼像樣的運動,雙腿早就徹底生鏽了。

然而,從雙方的表情來看,對戰況推移感到焦躁不安的,反而是史萊子。

既然「鎮靜」行不通,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吧……!

衝刺。

將體內的魔素凝聚在掌心,我以意念的形式將其發射而出。

史萊子利用水流,強行拉開了與對手的距離。

我施放的,是經常用於繪製地圖等用途的、只能暫時留下魔力標記的印記魔法。眼看着印記在暴走少女的外套上亮起光芒,我大吼一聲:

力量驚人,且皮糙肉厚。這絕對是個棘手到極點的敵人。

最大的問題在於,對方現在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

洶湧而來的水浪,將暴走菜鳥連人帶身體一起沖刷而出。

在迷霧之中,暴走少女、史萊子,還有我自己的身影,同時出現了好幾個分身。

「水壓衝擊!」

「呃……水壓衝擊!」

我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這場「暴走與暴走」的神仙打架,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不管她的身體有多麼堅韌,也不可能毫髮無傷纔對。然而,她卻帶着與之前毫無二致的兇猛氣勢,瞬間再次向史萊子發起了衝鋒。

只要能把她按在地上,應該就能限制她的行動——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下一個瞬間。

然而作爲「點」的魔法,都被對方乾脆利落地用拳頭紛紛擊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希!」

「……希,幫幫我。我們一起去阻止她們。」

「希,能不能用魔法讓那傢伙睡過去?」

跟這種對手正面肉搏絕對是找死。

因爲距離不斷被拉近,史萊子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重新拉開距離上。這就導致她所使用的魔法變得更加受限。而受限的攻擊模式,就更容易被對方做出反應。

「水壓衝擊!」

瞄準正準備撲向史萊子的對手,我伴隨着宣告釋放了魔力。

這種時候就該全部交給希,作爲拖油瓶的我最好乖乖待在旁邊別動。這纔是所謂的冷靜判斷,而且現在的我也十分冷靜。

「——懸浮術!」

幹掉她了嗎?

瞬間領會我意圖的史萊子,毫不猶豫地將魔法轟向了那個失去平衡的真身,徹底將少女擊倒在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主要是因爲兩人的攻擊手段存在着絕對的差異。

但依然沒能完全趕上,「咚」地一聲,我的後腦勺還是磕在了一塊尖銳的岩石上。

「…………呃。」

劇烈的疼痛讓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捂着頭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眼淚都飆出來了。這下絕對腫起個大包了。絕對。

「主人!」

傳來了史萊子宛如慘叫般的聲音。

我猛地擡起頭,視野中,捕捉到了那個一腳蹬裂地面、正揮舞着拳頭向我衝殺過來的暴走少女。

她對周圍的幻影連看都不看一眼,直奔我而來。

這也難怪。既然是碰不到的幻影,那剛纔試圖抓住她並被她扔飛的我,絕對就是實體本尊。不過現在可不是冷靜分析這種事的時候!

我慌慌張張地想要從原地逃開,

「休想碰主人……!」

史萊子從側面飛撲過來,試圖用身體擋在我面前。而那隻閃耀着魔力光輝的拳頭,彷彿早就在等她送上門來一般,狠狠地砸了下去。

「……呃!」

史萊子的右臂被徹底轟碎。

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以犧牲一條手臂爲代價好不容易避開了致命直擊的史萊子,馬上又迎來了對方的追擊。

「你這傢伙!」

我躺在地上翻滾着,看準她的腳踝,拼盡全力一腳踹了過去。

被破壞了重心的少女停下了腳步。

然後,狠狠地向我投來了野獸般的冰冷目光。

有那麼一瞬間,我腦子裏甚至閃過了「乾脆裝死吧」的念頭,但就算是我也不至於幹出那麼蠢的事,於是我只好試着擠出了一個賠笑的表情。

精靈?

事情沒那麼簡單。

在稍遠的地方,希正平舉着雙手,背後的翅膀閃爍着光芒。她再次用幻惑魔法救了我一命。

彷彿要將我的呼喚徹底抹殺一般。

史萊子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在那極寒的目光注視下,是被猛烈的寒氣與狂風死死束縛、動彈不得的冒險者少女。

沙啦,一聲輕響。

這可是冰雪系魔法中最頂級的攻擊魔法啊。

我搖了搖頭。

聽到希的話,我皺起眉頭,再次看向史萊子。

那張宛如冰之女王般絕美的臉龐上,浮現出冷酷的笑容。

「那個是……精靈。」

希說道。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就是無比確信。

但是,一旦被這種極低溫的風暴釘死在原地,就算你擁有再怎麼超越常人的戰鬥力也無濟於事。

「……溫蒂妮嗎?」

史萊子之所以能突然使用魔法,原因自然是因爲吞噬了水之精靈溫蒂妮。難道說,一旦動用那份力量,連外貌氣質都會變得像那個精靈一樣嗎?

周遭一帶,猛地捲起了一場兇暴的暴風雪。

看着史萊子嘴角掛着冷酷的微笑,彷彿在靜靜地欣賞着對手生命之火逐漸熄滅的過程,我不禁感到脊背發涼。

爲了確認另一個人的安危,我轉過了頭。

不對。

那條被轟碎的右臂就這麼空蕩蕩地垂着。可她卻彷彿完全忘記了這件事一般,在那雙猛然睜大的眼睛裏,一切感情都已經徹底剝落得一乾二淨了。

一瞬間差點以爲自己要見閻王的我,立刻明白了情況。

在那狂暴呼嘯的冰雪亂舞中心,站着史萊子。

我那在跌跌撞撞的半生中磨鍊出來的危機感知能力正在瘋狂報警,告訴我有什麼極其可怕、不可挽回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

「暴風雪……?這絕對是高級魔法了吧。史萊子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了——」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的是個、

而且。

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

希慌忙擋在我身前,平舉起雙手。

「……已經完全。被精靈的意識主導了。」

而且,「暴風雪」這種大範圍殺傷性魔法,根本就不是在有友軍在場的情況下該用的技能。那是爲了將周圍的一切徹底殲滅而存在的。

史萊子正在看着這邊。

史萊子的全身,正隱隱約約地退回半透明的狀態。

正因如此,

「史萊子這傢伙!該不會反過來,要被她喫掉的對手奪舍了吧……!」

暴走少女高高舉起手臂——猛地砸下。

「不、不是的。」

「我也、……要一起去。」

「不是?」

史萊子的長髮開始劇烈地蠢動起來。

……不,或者說。她失去的,是「自我」。

怎麼回事——?

突如其來具象化的暴風雪,正以大廳中央的某一點爲中心向外肆虐。

「等我衝出去之後,你就馬上逃跑。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把你捲進這種莫名其妙的麻煩裏,真是對不起了。」

那副居高臨下、冷若冰霜的容貌,與之前被史萊子捕食的湖泊水之精靈簡直如出一轍。

那雙無言的眼眸中,充滿了擔憂。

「——不行。」

她的視線死死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揉了揉希的頭,

那看似完全砸偏了方向的拳頭,輕而易舉地將一塊一人高的巨巖轟了個粉碎。

如果我離開希的加護範圍,在身體徹底被凍僵之前,我還有多少活動的時間?

意識被我看不見的某種事物所吸引的暴走少女,伴隨着咆哮撲向了完全錯誤的方向。距離被拉開了。

眼下的危機總算暫時解除,我長舒了一口氣,向走過來的希點了點頭。

「您沒事吧……?」

那是她剛誕生時的顏色。

不,與其說是那樣。那個姿態,簡直就像是——

不管怎樣,勝負都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見分曉。

而引發這一切的契機,是因爲看到了我受傷。

背後的羽翼綻放出強烈的光芒,希一邊拼命輸出魔力維持障壁,一邊說道。

我眼角掛着生理性淚水向她道謝,一邊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指尖卻傳來一陣黏糊糊的觸感。

「那傢伙。是真的打算殺了她啊。」

結果這兩種反應都一樣毫無卵用。

「……我沒事。比起這個,史萊子她……」

只要看看史萊子現在這副模樣,任誰都知道她不對勁了。

佇立在暴風雪中的史萊子,此刻已經完全化作了湖泊水精靈溫蒂妮的模樣。

「越是靠近她……受到的影響,就越強烈。」

「你已經幫了我大忙了。這本來就跟你沒關係,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希,你只是在森林裏迷路的時候,被我們擅自抓了過來,纔會被捲進這種破事裏而已。」

其實我心裏還真有那麼一點點期待她能這麼說。我這人真的是沒救了。

我清楚地意識到,此刻我自己的臉色肯定也不比希好看多少,

和對付溫蒂妮那時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希用眼神無聲地詢問道:你打算幹什麼?我板起臉,回答了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現在肯定是頂着極限在拼命輸出魔力吧。說到底,魔法這東西本來就不是爲了長時間持續施放而設計的。

人類這種生物,說白了就是由水和熱量構成的。在能夠凍結水分、奪走體溫的嚴酷環境下,人類所能存活的時間是極其有限的。

正因如此,史萊子現在的狀態才顯得如此異常。面對這股異常的力量,苦苦支撐的希艱難地回答道:

一股惡寒瞬間竄遍全身。

凝視着我那被鮮血染紅的右手,史萊子的臉上,往日的笑容、純真,亦或是妖豔,已經全都不復存在了。

「流血了……」

雖說我也會點簡單的魔法障壁,但強度肯定無法與希相提並論。一旦暴露在現在史萊子的魔力之下,恐怕連幾秒鐘都撐不到吧。

我把手掌拿到眼前一看,頓時嚇得倒吸一口涼氣。上面黏糊糊地沾滿了一大片刺眼的殷紅。

暴風雪每分每秒都在貪婪地奪走她體內的熱量。

那宛如刀割般刺骨的寒氣,瞬間得到了緩解。在希爲我張開的魔法障壁保護下,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這場魔力風暴,喃喃自語道:

下一個瞬間,理清了現狀的我,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但是,我很感激。

「我知道了。抱歉,再幫我撐一會兒吧。」

「嗯。——總算是活下來了。抱歉,多虧了你。」

少女抱緊身體蜷縮在地上,死死地瞪着史萊子,那雙眼睛裏,鬥爭心的火焰似乎依然沒有熄滅。

要糟——

從史萊子身上向四面八方釋放出的魔力寒氣,化作極細小的冰粒,無差別地砸向在場的所有人。

「史萊子!等等,我沒——」

請原諒我接下來要破壞這感人至深的氛圍,但如果讓我說實話的話。

「恐怕連我們的死活,她也——」

我剛邁出一步,就感覺衣服被什麼東西拉住了。

「……希。在史萊子附近,『反魔法』還能撐多久?」

按理說,除非是魔法師中被稱爲「達人」級別的老手,否則根本不可能駕馭得了。她居然連這種大招都掌握了嗎?面對我這半是震驚、半是戰慄的呻吟,

看着嬌小的妖精難過地皺起臉,我繼續說道:

應該是剛纔撞到頭的時候磕破的吧。並沒有覺得多疼。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什麼重傷,但看到這麼多血,心情確實不怎麼美妙。

回過頭,只見希正用充滿決意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要去阻止史萊子。哪怕是個廢柴,好歹我也是那傢伙的主人啊。」

在將視野染成一片純白的暴風雪中,那傲然挺立的身姿,確實讓我想起了什麼。

怎麼能讓你陪着我去執行這種幾乎沒有勝算的自殺式衝鋒呢。

聽到我的話,希死死地咬住嘴脣,低下頭。

「……不是那樣的。」

她用細若遊絲的聲音低語道。

「不是、沒有關係!」

再次開口時,那聲音中蘊含的強烈情感讓我心頭一震。那是我遇見希以來,聽過的最清晰、最堅定的一句話。

希擡起頭。

那注視着我的目光,強烈得幾乎可以說是「怒視」了。

「有、關係的。我——是我自己,想要留在這裏的。」

小小的妖精大聲宣告。

「因爲我想留在這裏。所以,我想去救那個人。不是爲了你——也不是爲了那個人。我是爲了、我自己……!」

每一個字,都咬得無比清晰,擲地有聲。

第一次親眼目睹希展現出如此強烈的自我意志,我徹底楞住了。

然後,「呼」地嘆了口氣。

……如果她像以前那樣,用那種「可以嗎?」的商量口吻,我或許還能找理由拒絕。

但如果她都說出「因爲我想做所以才做」這種話了,那我也沒轍了。

「我知道了。……那麼,抵禦寒氣的任務就全權交給你了。」

希點了點頭。

我也向她點了點頭,重新擡起頭看向前方。

在那裏,狂暴的寒氣風暴依然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我對史萊子說道。由於牙齒在瘋狂打架,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收拾掉……」

臉頰、身體。她的全身幾乎都被冰霜覆蓋,到處都佈滿了龜裂的痕跡。

察覺到我靠近的史萊子,將視線從那個已經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冒險者身上移開,轉向了我。

身體重重地撞在巖壁上,全身各處傳來一陣陣劇痛。爲了不咬斷舌頭,我死死咬緊牙關,將慘叫聲嚥了下去,強忍着痛楚。

那副彷彿只要再受到一點微小的衝擊就會徹底碎成冰渣的狀態下,史萊子卻用銳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另一個自己,

我覺得,這第二個史萊子,纔是那個我所熟知的「史萊子」。

「呃……!」

「這……」

無視了自己那快要被完全凍結、半毀的身體狀態,她拼盡全力,向着化作水之精靈的「自己」衝了過去。

衝擊。

答案很明顯。是「史萊姆」。

史萊子對這番嘲諷充耳不聞,再次發起了衝鋒。

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我慌忙想要跑過去,史萊子卻舉起手,制止了我。

既然如此——那就有應對的辦法了。

可是,我該怎麼做。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句話瞬間點燃了史萊子全身的怒火。

彷彿要將這狂暴的風雪強行壓制下去一般,她從正面張開障壁死死抵擋。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完全是被壓着打,僅僅是在崩潰的邊緣苦苦支撐罷了。

化作水之精靈的那個「史萊子」,全身被湛藍的魔力光芒所包裹。緊接着,一股與剛纔的相比甚至能讓之前的顯得像微風拂面般猛烈的暴風雪,在整個大廳中狂暴地席捲開來。

兩人平時梳在腦後的頭髮此刻全都散落開來,因此兩人的身姿看起來極其相似,但我還是試探着喊了一聲:

難道就沒有什麼好辦法了嗎。

「已經完全被精靈的意識主導了」。這意味着,殘留在史萊子體內的精靈奪取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嗎?還是說——

如果毫無計劃地莽撞衝上去,我什麼也做不了。

明明希已經拼盡全力爲我張開了障壁,卻依然如此寒冷。冷空氣灌入喉嚨,嗆得我不斷咳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但我依然一步步向着目標艱難挪動。

「那傢伙——也是我。所以,必須由我來做個了斷。」

在意識到自己被連人帶風整個吹飛的瞬間,我猛地扭轉身體,一把將身旁的希抱入懷中。

史萊姆被認爲是沒有知性的。

頂着精靈面容的史萊子冷淡地回答道。

史萊子(?)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所以,作爲那個存在覈心的,終究只是水之精靈的殘渣。或者是其殘渣的一部分。

不知何時,史萊子變成了兩個。

就在我準備採取下一步行動的瞬間,

……不,絕不可能是本尊。

「——不。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

傳到手上的觸感,與平時的史萊子截然不同。

「收拾我?」

被稱爲不定形性狀的原始魔物。正是它那沒有固定形態的特性,塑造出了那個水之精靈史萊子的軀殼。

「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就憑你這種冒牌貨,能做得了什麼。」

萬物皆被凍結,那是一個不允許任何生命存活的極寒世界。

因爲那個水之精靈史萊子,根本不認識我。甚至把這個洞窟誤認成了自己管理的領地。

「太危險了,主人請待在那裏。……希,拜託了。保護好主人。」

對話沒能繼續下去。

「唔……!」

「你們,是什麼人。」

每向前邁出一步,襲遍全身的寒意和狂風就愈發猛烈。

「希,你沒事吧!? 」

令人骨髓發寒的聲音響起。

「我纔不是、什麼冒牌貨……!」

史萊子伸出右臂,直取對方的咽喉,然而——

或者說,那充其量只是溫蒂妮的一部分。

「……少拿你的髒手碰我。」

極其明確的拒絕。

佇立在這片純白世界中央的,是維持着半透明身姿、掛着冷酷笑容的水之精靈。——或者說,是擬態成水之精靈的,不定形史萊姆。

「我也不想被凍死啊。但是,沒辦法。就算你忘了,我可沒忘啊。」

拖着殘破的右臂,她伸出了僅剩的左臂。

是我認識的那個湖之精靈本尊嗎?還是說,只是殘留在史萊子體內的某種殘存思念之類的東西。

我想起了希剛纔的話。

不僅是手臂。

水之精靈史萊子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弄的弧度,

瞬間凍結。然後被直接粉碎。

水之精靈史萊子釋放出暴風雪。

「對不起。主人。我馬上就把她收拾掉——」

「你不認識我了嗎?」

「史萊子!」

洞窟內部的景象,已經變得與剛纔截然不同。

我將這些也許能在日後用來分析的情報默默記在心裏,然後刻意擺出一副極其誇張的苦瓜臉。

「我可不是你這種東西。別把我和你這種低劣的冒牌貨相提並論。」

失去了一部分質量導致重心不穩的史萊子,迎面遭到了海嘯般的暴風雪的洗禮。

無論如何,史萊子被完全壓制是不爭的事實。

就算妖精族再怎麼精通魔道,要正面硬剛魔素的化身——精靈,也不可能輕鬆應對。雖然希此刻已經因爲維持障壁而顯得疲憊不堪,但她依然向我點了點頭。

在全力維持抵禦寒氣的障壁時,她是不可能同時分心使用浮空魔法的。看到希沒有受傷,我鬆了一口氣,同時滿肚子火氣地擡起頭,準備向那個把我們轟飛的傢伙抗議。

她說不認識我。她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管理的領地。

爲了不被捲入其中,史萊子大幅度向側面躲閃。儘管如此,未能完全避開的頭髮和部分身體還是被白霜凍結,但她依然繼續逼近。

她猛地爆發出一股魔力,將逼近的寒氣強行推了回去,緊跟着這股勢頭,她瞬間逼近了水之精靈史萊子。

「你說什麼?」

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出了這句如同玩笑般的臺詞。

眼前的這一幕,簡直就像是不久前史萊子與暴走菜鳥之間戰鬥的翻版,只不過立場互換了。

說出這句話的史萊子,她僅存的左臂幾乎已經被完全凍結了。

這也就意味着,史萊子已經判斷出,在純粹的魔力對抗中,她毫無勝算。而且,現在的情況與剛纔還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就算她真的成功近身,她也未必能在與水之精靈史萊子的肉搏中佔到便宜。

面對皺起半透明眉頭的對手,我跨出了最後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肩膀。

「我可全都記着呢。」

沒有自我意志。

水之精靈史萊子正以一種簡直像水龍頭沒關緊一樣的誇張氣勢,源源不斷地釋放着龐大的魔力。這種程度的持久力,換作人類或普通的魔物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只要一靠近,就會被毫不留情地凍成冰雕。

「不認識。」

那充滿力量的話語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那個彷彿水之精靈附體的半透明史萊子身上,似乎是從她身體的一半處分離出來一般,另一個史萊子正死死地揪住她。

在觸碰到水之精靈的瞬間,伴隨着「啪啦」一聲脆響,那條手臂碎裂了。

史萊子只能慌忙向後大幅度退避。——剛纔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瞬間又化爲烏有。

既然如此,我必須想辦法支援她。雖然史萊子叫我別過去,但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幹掉。

我強行打斷了自己這種無謂的思考。現在沒空去想那些。

「請不要過來!」

「——我說了,別碰我。」

被我護在懷裏的希,紅着臉點了點頭。

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的暴風雪,瞬間在眼前炸開,我的視野一片模糊。

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擬態成那個水之精靈?又是什麼東西,填補了那些缺失的記憶和認知?

面對這句飽含覺悟的誓言,水之精靈史萊子發出了不屑的冷笑。

如果對方真的是溫蒂妮本尊,這兩種情況都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無數的冰槍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史萊子……?」

「希,我有個想法。……你能幫我嗎?」

「人類的臉長得都一樣,我怎麼可能分得清。不管是哪種情況,如果不想死的話就趕緊滾。這裏是我的領地。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跑進來,讓我感到很不愉快。」

那麼,那個東西只是擬態。

說到底,那個水之精靈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史萊子也立刻展開了對抗。

「謝謝。再堅持最後一下,拜託了。」

雖然她用一種似乎隱約猜到我打算幹什麼的眼神看着我,但她並沒有阻止我。

懷着對她的感激之情,我向前邁出一步。

「溫蒂妮!」

我大聲呼喚了那個名字。

水之精靈史萊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你居然還在啊。人類,你就這麼急着變成冰雕嗎。」

面對這冷酷的嘲諷,我強行扯動着因爲極寒而快要凍僵的臉部肌肉,擠出一個笑容: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你有什麼理由把我凍成冰雕?」

「你說什麼?」

「難道你忘了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知道?這裏,根本就不是你管理的領地。在這個洞窟外面的那個湖泊,那纔是你的地盤吧。」

看到對方微微睜大了眼睛,我等待着這句話的意思徹底滲透進她的腦海,然後繼續說道:

「喂,你怎麼連這種常識都搞不清楚?你爲什麼會犯下這種低級到不可思議的錯誤?我說,溫蒂妮。你,真的是那個溫蒂妮嗎?」

水之精靈史萊子沒有回答。

但是,從這片沉默中,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動搖。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挑起嘴角,故意擺出一副極其欠揍的嘲諷表情。

我用沾滿了毒液的語氣,輕聲低語道: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口一個冒牌貨地罵着史萊子。但我看啊,你這傢伙——該不會,你纔是徹頭徹尾的『冒牌貨』吧?」

「……一派胡言!」

水之精靈發出了一聲低吼。接着咆哮道:

我屏住呼吸,拖着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緩緩向對方靠近。

摟住對方的肩膀,接下來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

變成水精靈的史萊子,語氣中透出了一絲困惑。

對我來說,史萊子是冒牌貨嗎?

無法保持固定的形態。

我狠狠瞪着對方,站到了她面前。

近乎能與精靈混淆,在另一方面卻又有着決定性差異的存在。

趁着水之精靈史萊子被我低劣的「精神攻擊」分散注意力的瞬間,她欺身而上,全身瞬間化作一灘粘稠的液體。

但我握緊了拳頭。

關於史萊子這個存在的核心。

大廳裏的寒氣雖然緩慢,但確實正在消退。

毫無疑問,正是作爲人類的「我」的寂寞與卑劣,才創造出了史萊子這個存在。

這種事,還用說嗎。

那麼。

「你這傢伙……!」

冰冷的話語。

因爲有「我」這個存在,史萊子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形態。

……是史萊子嗎?

「滾。如果不聽從警告,就把命留下。」

現在的狀況簡直不要太好懂。

兩個「史萊子」相互纏繞、互相排斥,又一點點地融爲一體。

但是。

只是珍貴的研究成果嗎?

不久。

希發出了近乎絕望的呻吟。

但是,那些都無所謂了。

宛如雕像般紋絲不動的對方,倏地擡起了頭。

「冒牌貨」。

半透明的質感。

殘留在史萊子體內的水之精靈的殘渣,趁着史萊子自身暴走產生的空隙顯現出來,從而塑造出了「水精靈史萊子」這個存在。

史萊姆就是這樣的生物。

如果這就是讓原本沒有固定形態的史萊姆,得以化作人形的原因的話。

雖然我能幫上的忙微乎其微,但我也會全力協助希爲史萊子施加的加護。

雖然籠罩整個大廳的極寒氣息有所收斂,但周圍的溫度依然遠遠低於隆冬時節。

殘留在史萊子體內的水之精靈——或者說是她的殘渣,對自身的存在產生動搖的那一瞬間。

「可、惡……!」

精靈當時爲何會拋出這句惡毒的辱罵,現在的我似乎明白了。

或許,那個說法有些不太準確。

「吵死了。」

「希!」

史萊子沒有錯過這千鈞一髮的機會,她動了。

還是說——

一種近乎睡意般的極度疲憊感襲來。

史萊子是史萊姆。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1 史萊子誕生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插圖(3)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1 史萊子誕生 · 第四章 史萊姆地下城與不定形的未來 · 第3張插圖

正因爲沒有知性、沒有意識,所以才更接近萬物的根源。

男人和女人。……女人?男人和史萊姆。

光是支援史萊子就已經耗盡了我們所有的精力。

僅僅是水之精靈的一點微小碎片,就如此輕易地改變了她的存在方式。如果說「他者」的存在對史萊子來說具有如此決定性的影響力的話,那這一定也是她日常狀態下的基石。

席捲整個大廳的猛烈暴風雪,其威力確確實實地減弱了。

那麼——那個人就是我。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史萊姆同樣也可以說是魔素的象徵吧。

絕望的境地。

彷彿要重現之前對峙湖之精靈時的那一幕,史萊子試圖再次將對方吞噬進自己的體內。

凝視着彷彿在等待我開口而仰望過來的水精靈史萊子的眼眸,我下定了決心。

我想幹什麼?

那個「史萊子」,原本到底是如何成立的呢?

就像「精靈」一樣。

一言不發地,再次邁開步伐。

閃耀着蒼白光芒的全身,向外噴射出極低溫的寒氣。然而,這股能凍結萬物的魔力,卻被包裹在史萊子全身的淡淡光芒所阻擋,效果大打折扣。

如果那個史萊子爲了確立自我,就必須要「我」這個存在的話。

「我就是、——我!我怎麼可能會是什麼冒牌貨……!」

我和希只能拼盡全力支援史萊子,然後緊張地注視着眼前這場關乎存亡的拉鋸戰。

對我而言的史萊子,到底是什麼。

……以前,我曾對史萊子說過,你是靠着「自我的認知」來維持自身存在的。

對我來說重要的根本不是那些大道理。

面對這個與史萊子相似,卻在容貌和氛圍上有着決定性不同的對手,我從正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這傢伙,想幹什麼。」

當然,這絕不可能輕鬆完成。堅信自己纔是真正水之精靈的那個「史萊子」,正在拼命抗拒着被吞噬。而且,在剛纔的戰鬥中已經證明了,單論純粹的魔力量,絕對是水之精靈史萊子更加強大。搞不好,反而會變成史萊子被對方反向同化的結果。

當這樣的史萊姆,因爲心繫「我」這個他者,從而獲得了確切的形態,以及所謂的「知性」時——她便可能成爲與精靈這種存在極其相似,卻又似是而非的事物。

史萊子就是由「不定形性狀」這種極其曖昧的性質構成的。

洞窟內部狂風大作,龐大的魔力肆虐呼嘯,冰之藤蔓在大廳中縱橫交錯,成排的冰柱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不斷砸落。

聽到我短促的呼喚,希立刻將魔法的目標切換到了史萊子身上。

把她的外貌弄成那個令人懷念的熟人的樣子,是某種代償行爲嗎?

就像爲了看清自己的模樣,就必須要有鏡子一樣。

試圖再次捕食分裂出去的另一半自我的史萊子。

在這種隨時可能被落冰砸死的危險情況下,我們根本沒有餘力去保護自己。

伸出的指尖早已凍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刺痛。剛纔開始眼睛就一直針扎般地疼,是因爲眼淚在眼眶裏結冰了嗎。

就算是我,這種程度的常識還是有的。

「怎麼會……」

接下來的,就只能賭在史萊子身上了……!

正是「我」這個存在,才讓「史萊子」這個存在得以成立。

注視着這邊的表情,顯然是屬於水之精靈溫蒂妮的。

究竟是什麼,塑造了「史萊子」這個存在?

正因爲史萊子這個異物與她們極其相似。所以被視爲這個世界魔素象徵的精靈,才絕對無法容忍她的存在。

重要的是史萊子。

察覺到意圖的水之精靈怒吼出聲。

假設,那正是史萊子的「根源」。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強行喚醒快要飛走的意識,死死硬撐着,祈禱着史萊子能夠迎來最終的勝利。

「——人類,」

眼前,是兩個存在混合交融、化爲一體的「某人」。

那麼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一直陪在史萊子身邊……!

由魔素構成的原始生命體。

拋開這些不談,我確確實實地深愛着史萊子這個存在。

正因如此,水之精靈纔會對史萊子感到忌諱。

聽到身後傳來那悲傷的聲音,我屏住了呼吸,險些停下腳步。

以骷仔和史萊姆們爲伴,一直縮在洞窟裏當家裏蹲。

不,與其說是捕食,不如說是「同化」。

所以。

……也許是吧。

「你想幹什麼。」

「給老子清醒一點——!」

將體內沸騰的所有「單身狗之力」傾注其中,我毫不留情地扇出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

捱了一巴掌的水精靈史萊子猛地睜大了眼睛,隨後立刻充滿憎惡地眯了起來。

「你這傢伙,竟敢對——」

「你這傢伙,就是史萊子吧!」

我無視了她的話,大吼道。

「你發什麼失心瘋呢,趕緊給我恢復正常!哪有會把主人凍成冰棍的傢伙啊!要得凍傷了啦!信不信我拋開一切色情念頭、強行把你當成個沒用的色情熱水袋全身上下抱個遍啊!」

「你在說些……」

「你給我好好看看周圍!就因爲你在這無差別地亂放魔法,我那些可愛的小史萊姆們全都被凍得硬邦邦的了!你爲啥要把自己的同伴凍成冰塊還在那裏自我陶醉啊!你這和妖精的惡作劇有什麼區別!不如說你連捉弄對象都不挑,比她們還惡劣!」

「等……」

「哪有突然就放大範圍AOE魔法的啊啊啊啊啊啊!這是在故意諷刺連個像樣的攻擊魔法都用不出來的我嗎!詛咒你哦!毫無自覺地給周圍人添麻煩的傢伙,只要有住在山頂上的那個隨便的黑道大姐頭就足夠了,我受夠了啦!」

趁着她被我的氣勢壓倒而陷入沉默,我一把捏住她的臉頰,拼命向兩邊扯去。

那觸感十分柔軟,而且帶着溫暖。

毫無疑問,這是屬於史萊姆的觸感。根本不是什麼精靈。

「……你是史萊子。所以,變回原來的樣子吧。快回來吧。」

那雙原本與溫蒂妮如出一轍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采。

「主、人」

水色的瞳孔微微搖曳。

「——主人。」

「魔力在——總之,我先讓她穩定下來。話、等會兒再說……!」

希似乎沒什麼自信地搖了搖頭。

我激動地追問,希卻不知爲何垂下睫毛,移開了視線。

爲了什麼都好,首先是爲了讓自己成爲「自己」。

就在我滿腹狐疑之時,視野中,希背後的羽翼輕輕地搖曳了一下。我注視着那大自然編織出的幾何圖案,問道:

她伸出雙手。背後的蝶翼開始綻放出強而有力的光芒。

全身上下結着一層薄霜的冒險者,正像一隻冬眠的野獸般蜷縮成一團。

希輕輕點了點頭。

而且,只要是爲了這個目的,史萊子便在所不惜。

「……你的意思是,剛纔那場暴走也是史萊子自身引發的?跟她體內的水之精靈沒關係?」

……要是讓她死在這裏,作戰計劃可就全泡湯了。

我一邊警惕着她會不會突然暴起傷人,一邊伸出手,觸碰到的瞬間,那具身體已經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希,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了!? 」

試圖捕食水之精靈時的那句臺詞——「既然如此,『我』就算變成『你』,也是可以的吧」。

希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腦袋。

大廳裏依然殘留着凝滯的寒氣,待在這裏的魔物已經全軍覆沒,參與作戰的那一大羣史萊姆也未能倖免。

史萊子誕生至今甚至還不到一個月。怎麼可能有確固的自我。

「變化」正是史萊子特性的本質。

我下達了把她放進浴池裏的指示,將這個快要嚴重凍傷的傢伙交給骷仔後,便急忙趕回了研究室。

「大概、」

維持着人形的史萊子,全身開始發生「模糊與崩壞」。

「……恢復過來了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宛如大夢初醒般,茫然低語的史萊子,

被賜予的容貌,以及被賜予的知識。

「妖精的、翅膀。就是魔素本身。它能吸收大氣中的魔力,將其轉化爲適合我們身體的性質。所以——一定能。一定能幫助她穩定下現在這種紊亂的狀態。」

「是翅膀。」

……爲了找尋自我,最終卻迷失了自我。

然而,史萊子的身體卻能隨着她的意識,或是無意識的作用而發生無限的變化。或者說,不受控制地發生變化。

不是?

「……你說什麼?」

正因如此,她纔會那麼拼命地想要爲我奉獻一切。

也就是說,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          ◇

我慌忙打斷了希的話。

「等等,你先等一下。不對,我說的不是這個。」

表面泛起波紋,然後又像是爲了強行壓制這種波動而變得僵硬。接着,又開始慢慢地顫抖起來。

曾經屬於水之精靈的面容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變回了我所熟知的那個人的模樣。

有什麼東西,正在史萊子的體內瘋狂肆虐一般。

「『想要恢復原狀的力量』和『想要發生改變的力量』正在相互傾軋。照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穩定下來……甚至,能不能穩定下來都……」

那是一張依然殘留着稚氣的臉龐。眉毛有些濃密。此刻她的臉色慘白,嘴脣幾乎變成了紫色。一眼就能看出情況十分危急。

我抱起少女的身體,回到了藏身處。

我長舒了一口氣。

這是「史萊子」。這是隻屬於史萊子的表情。雖然和昔日的熟人長得很像,但卻截然不同。

看着用極其拼命的聲音安撫着史萊子的希的背影,我只能呆呆地楞在原地。

「喂,史萊子!」

「魔力的循環、——恢復不了。光是壓制住它,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是溫蒂妮嗎。那傢伙,還殘留在史萊子體內嗎?」

不定形這種極其曖昧的存在。

蠕動。緊接着大幅度地扭曲變形。

「真的嗎!? 求求你,快告訴我!」

變得和學院時代的熟人一模一樣——不,不對。

「史萊子?喂,你怎麼了!」

她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

因爲過度安心,我的淚腺差點失守,我慌忙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吐出一口氣。

爲了不打擾希集中精神,我輕聲問道:

「……情況怎麼樣?」

如果說現在正是這種特性在折磨着史萊子,那對史萊子來說,這絕對是無法割捨的痛楚。

哪怕對手是級別遠高於自己的存在也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就像剛纔那樣,僅僅因爲我受了點輕傷就徹底失控。爲了打倒對手,甚至不惜變成任何姿態。

我托起她的下巴,端詳着她的臉。

結束了。

哪怕那會導致她失去「自我」的形態。

她喃喃自語,彷彿在確認自己剛纔漏出的話語。

突然痛苦地扭曲了表情,蹲了下去。

我皺起了眉頭。

「不是因爲……精靈。是她、自身的問題。」

「希。史萊子她、還有救嗎?」

在那裏,希正拼命地施展着魔法。

將史萊子平放在魔法陣上。趁着希查看史萊子狀況的空當,我再次回到洞窟,確認大廳裏的慘狀。

面對忍不住反問的我,希用平靜的口吻解釋道:

……對於史萊子這個存在來說,需要「我」這面穿衣鏡。

被柔和光芒覆蓋的史萊子,正像發高燒一樣痛苦地喘息着。

我一邊喊着,一邊想去碰她的肩膀,然而她的肩膀卻「咕嘰」一下詭異地扭曲了。

——太好了。

那樣的她,對史萊子來說,真的還能稱之爲「她自己」嗎?

所以,史萊子爲了證明自身的存在。就必須對我派上用場。

面對胸中湧起的這種鬱結難平的疑問,我恨得咬牙切齒。我深吸了一口氣,對着嬌小妖精的背影問道: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簡直就像是。

「主人。我,剛纔……」

然後,我走向了蜷縮在大廳中央的那個人。

就在我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的下一個瞬間,一種沉重的虛脫感瞬間席捲全身,我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對我說的那些臺詞——「我就是您」、「您,就是我」。

總之,我先挨個給它們澆上熱水進行復蘇處理,剩下的善後工作就交給骷仔了。

「大概。——不是那樣的。」

「你是說鱗粉嗎?」

回過頭來的希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陰沉着臉仰望着我,

呼出的氣體幾乎已經看不到白霧了。不知不覺間,暴風雪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注視着眼前那輪廓極其不穩定的史萊子,腦海中回想起了她之前的言行。

希從我身邊穿過,飛奔向史萊子。

我和希抱起史萊子,立刻趕回了隱藏房間。

我陷入了混亂:

希的手裏什麼都沒拿。

所以,作爲確立自身存在的內核——史萊子,只能「心繫」於我。

她彷彿糾結了一會兒,纔開口:

真是太殘酷了。

仔細一看,她的全身正在微微發抖。——還有氣。

「……辦法,還是有的。」

「呃!」

「用這個。」

面對瀕臨絕望的我,希用宛如耳語般的聲音,說了句「但是」,接着說道:

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芒——看樣子是某種恢復魔法——正包裹着史萊子的全身。

「妖精的翅膀是魔力結晶這件事,我當然也知道啊。我也知道它比妖精的鱗粉要珍貴得多。我想說的根本不是這個——對於妖精來說,翅膀不就等同於生命本身嗎?」

生存方式接近精靈的妖精,是通過背後的羽翼來攝取大氣中魔素的。

如果沒有了翅膀,妖精就無法獲得生存所需的活力。簡而言之,就等同於人類無法進食一樣。

「是的。翅膀,就等同於、我們自身。」

「所以說,如果沒了它你不就會死嗎!怎麼能因爲『可能對史萊子有用』就……——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妖精的翅膀,遠比從上面灑落的鱗粉要珍貴得多。

那是隻有用妖精的生命作爲交換才能得到的東西。

畢竟妖精也不是什麼能輕易偷獵的對象,所以市面上幾乎不可能有流通。因此,妖精的羽翼這種東西,簡直有着近乎國寶級的價值。

那種天價的寶物,別說弄到手了,像我這種人估計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是妖精的鱗粉,倒還可以從希那裏弄到,但是——

不會吧。想到這裏,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徹底僵硬了。

「喂。希,你說的那個翅膀,難道是……」

希輕輕地點了點頭。

「……請用、我的翅膀吧。」

「別說傻話了!」

聽到這句如同預料之中一般的臺詞,我狠狠地吼了回去。

「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用得下手!爲了不讓史萊子死,希,你要我殺了你來代替嗎?……我絕不答應!」

這番擲地有聲的拒絕,語尾卻連我自己都能聽出那丟人的動搖。

有那麼一瞬間,對於那種極其草菅人命的荒唐選項,我的內心竟然產生了一絲動搖。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比憤怒。

希用平靜的目光定定地注視着我。

「把眼睛閉上。」

「自己去改變別人。自己親自動手——你只是討厭變成『那樣的自己』而已,不是嗎……?」

「——不會死的哦。」

從今往後,我要改變這一切。

「事到如今……還問這種話,也太卑鄙了。」

我的話被她直接打斷,我只能苦着臉閉上了嘴。

「……我覺得,你太卑鄙了。」

那磕磕巴巴的語氣,不知爲何讓我感到極其煩躁。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我失去了言語。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但是,實際情況又如何呢?

希垂下眼眸,用宛如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

我只是託了史萊子的福,才發生了改變而已。

我將腦海中所有的迷茫統統甩開,向希的後背伸出了手。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來自希的批判。

妖精族的生態有許多被謎團包裹着。妖精在幼體和成體階段翅膀的紋路會發生改變,這事我倒是知道,但這竟然是一個「換羽」的過程,這幾乎是不爲人知的祕密。

那雙因爲緊張而微微溼潤的天真眼眸。

那張注視着我的稚嫩臉龐上,浮現出了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雙眼睛雖然和平時一樣沉靜,但在目光的最深處,卻浮現出了某種近乎挑釁般的光芒。而在那更深處,是無法掩飾的不安。

我,沒有試圖去改變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種事絕對不行。肯定還有其他——」

我裝作沒聽見,把臉別向一旁,這時,

聽到這句話,我猛地把視線轉了回去,但這次輪到希不看我了。

我討厭看到倒映在那雙眼瞳中那個怯懦的自己,於是下令道:

我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既然如此,我能做些什麼。

而我——至今爲止,還什麼都沒做過。

「你說什麼?」

一雙率直的眼眸正定定地注視着我。

「……是『性別分化』嗎?」

希、骷仔,還有史萊姆們。對於在此之前只知道偷偷摸摸躲在洞窟深處茍且偷生的我來說,現在的這種生活真的非常快樂。

希的聲音輕柔地宣告道:

我要走出這個一直以來作爲我逃避之所的洞窟。

「妖精。一生中只有一次,會更換新的翅膀。那個時候,按照常理。舊的翅膀會歸還給誕生的泉水。……爲了、下一次的誕生。但是,如果把那個用掉的話。」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說。

但是,那全都是因爲史萊子。

和史萊子一起生活後,我的生活確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控訴聲傳了過來。

希確實發出了極其動聽的嬌啼。

他們到了某個特定的時機,會依靠自身的意志選擇性別,並將其固定下來。

「已經沒有時間了。而且我又不會死。……所以,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苦笑了一聲。

她緩慢地、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從那嬌小的身軀中投射而來的視線,彷彿想要看穿我內心的真實想法,我不由自主地別開了臉。

「——好的,『主人』。」

沒有這回事。

「那個人。爲了你,無論變成什麼樣都在所不惜。而唯獨你卻只想保持原樣。這太卑鄙了。」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面對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我皺起了眉頭。

在史萊子誕生的時候,我就下定決心了。

那雙向來缺乏感情波動的眼眸深處,此刻正蘊含着明確的意志,嬌小的妖精正在靜靜地發着怒。

希輕輕點了點頭。

——說不定就能救史萊子。

也就是說,希想表達的意思是——

做出了這種事,我擔負得起責任嗎。面對眼前這個嬌小的妖精,我到底能爲她做些什麼呢。

這可是決定對方未來的大事啊。

年幼的妖精是沒有性別的。

「請把我。變成大人吧。」

「那個時機。是由自己——決定的。當妖精,在面臨一生中極其重大的抉擇時……翅膀,也會跟着一起。蛻變更新。」

希用顫抖的聲音,輕聲呢喃道。

我滿臉困惑地問道,希依然沒有把臉轉過來,

這種事情,按理說早就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做好覺悟了。

她用乍看之下極其冷靜、從容的表情說道:

我啞口無言了半晌,低頭看了看躺在旁邊痛苦掙扎的史萊子,開始審視起我自己。

如果只有去做了些什麼,才能證明我真的「改變」了的話——

「我也。想要改變。我——想要改變。所以,我想留在這裏。」

「你的意思是,那個換羽的時機,就在現在?」

我要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我一時語塞。

希擡起了頭。

我用力搖了搖頭。

那細微的聲音裏,飽含着對他人獻上身心的、令人憐愛的順從。

全都是史萊子爲我做的。

作爲最後的確認,我開口問道。

我擡起了頭。

「——太卑鄙了。」

……如同史萊子曾經對我說過的那樣。

這次的話我倒是有所耳聞。妖精自身的決定。重大的轉機。

她的聲音,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事到如今還在糾結這些,這恰恰證明了正如希所說的那樣,我根本就沒有改變。

希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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