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下城攻防戰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2.9萬 字
卡拉是上次在這個洞窟遭遇異常事態的親歷者之一。
雖說她因爲狂暴化的影響,失去了後半段的記憶,但從她那裏打聽詳細的情報也是理所當然的,甚至被要求一同前往事發地點也毫不奇怪。
從理智上來說確實如此。
但是,就算是在暴走狀態下,那個曾經和史萊子打得難解難分的卡拉,如果真的作爲鎮上的戰力加入進來的話——那可就讓人沒法淡定了。
本來十三人這種龐大的數量就已經完全超乎我們的預料了。
「沒關係的。主人。」
看着臉色大變的我,史萊子說道。
「人數確實讓我稍微喫了一驚,但人數一多,作爲一個團隊的統率力也會相應下降吧?既然如此,就總有辦法應對的。」
「可是卡拉也在裏面啊。」
「卡拉小姐一定只是在儘自己所能罷了。」
而且,史萊子接着說道。
「萬一卡拉小姐真的站在了他們那邊。到時候,由我來打倒她。僅此而已哦。」
那滿不在乎的語氣,似乎完全沒有把不久前還在這裏和我們開心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面對史萊子那靜謐的魄力,我無法反駁,只能任由懷疑和不安在體內不停地翻滾攪動。過了好久,我纔將它們一股腦兒地吐了出來。
「——我知道了。按計劃行事。」
「好的,主人。」
我和史萊子、希一起走出了暗門,在通往大廳的通道前待命。
周圍一片漆黑,沒有光亮,也沒有聲音。
與從天上飛回來的希不同,必須穿過森林才能到達這裏的調查隊還需要花些時間。如果他們一邊調查周邊一邊深入的話,時間就更久了。
……這種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內心的懦弱開始隱隱作痛,腦子裏浮現出的全都是些糟糕的念頭。
就在大小姐似乎陷入沉思的時候,其他的冒險者們則擺出了警戒四周的架勢。
到底過了多久呢。直到我連在心裏數數都覺得嫌煩的時候,大廳的另一頭終於隱隱約約亮起了一團光。
「……嗯。」
「這個鎮子之所以一直保留着這個洞窟,只不過是因爲它適合給公會里的新手用來鍛鍊罷了。什麼考慮魔素淤積的平衡調整,那不過是藉口。是徹頭徹尾的僞善。如果這裏真的是那種稍微受點刺激就會引發嚴重問題的不穩定場所,那乾脆直接封鎖掉不是更好嗎。反正,新人們的修行場地,也並非非這個洞窟不可。」
容貌、能力、以及地位。那份絕非錯覺的自信,化作了一種無形的威嚴,讓那些骨子裏欺軟怕硬的傢伙輕易地夾起了尾巴。
我默默地看了看身後的史萊子。史萊子用壓抑住感情的眼眸,向我回以點頭。
一個熟悉的、冰冷的聲音在洞窟內迴盪。
嚴厲打斷他們的人,是盧克蕾齊婭。
「我不認爲聽從命令還需要什麼令人信服的理由。」
「嗯。總之,先把這附近的魔物,不管看到什麼,全都殺光再說吧。」
面對這聲質問,
「……十分抱歉。我們會注意的。」
「果然,只是那幫菜鳥自己嚇得驚慌失措了吧?這種事常有啦,誰都想把失敗的責任推給其他什麼東西嘛。」
「我可是非常緊張的哦,所以覺得抱抱主人也許就能放鬆下來了呀!」
「結果搞得自己暴走,還連累了同伴,那種窩囊的真相,他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全殺光……明明只是來調查的,有什麼理由要做到那種地步啊?」
「像上次那樣的事,你可得注意點啊。不僅是我,你也是。」
「呵呵呵——」
「說得也是呢。我打算調查一下這附近,」
「只不過是去殺幾隻魔物而已,還需要什麼更多的理由嗎?那些傢伙,不過是從附近的魔素淤積處源源不斷冒出來的玩意兒。把它們驅除乾淨,不正是你們冒險者的工作嗎。難道不是嗎?」
「燈光。真是奇怪呢。史萊姆應該並沒有趨光性這種習性纔對……而且僅憑照明魔法這種程度的輻射魔力,也很難想象會吸引它們。是因爲生存在某種特殊環境下的影響,還是說有着其他更深層的原因——」
複數的腳步聲拍打着潮溼的地面,越來越近。
包圍着她的十一名冒險者,雖然穿着和裝備五花八門,但看起來都是些經驗豐富的老手。他們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的史萊姆。
「那,接下來怎麼安排。來這兒的一路上也沒發現什麼異常,果然還是以這個大廳爲中心展開調查嗎?」
正因爲我們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無論他們等多久,大廳裏也不會出現史萊姆的羣體。
其中一名冒險者開口說道。
在衆人充滿嘲諷的笑聲中,卡拉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躲在暗處偷窺的我們看到,一位美貌的女性一邊向天花板打出幾個照明魔法,一邊走上前來。
看起來是一羣相當粗魯的傢伙。感覺就像是那種典型的大白天就開始喝酒發牢騷的「廢柴冒險者」。
那冷淡的聲線中,包含着明確的毒意。
盧克蕾齊婭從容地點了點頭。那舉手投足間,哪怕隔着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一種宛如王侯貴族般滿溢的優雅。
「你們被大量史萊姆包圍的地方,確定就是這裏嗎?卡拉小姐。」
「這純屬自欺欺人。」
「大小姐,接下來怎麼辦。看這情況,跟咱們剛入行時來這兒的樣子沒啥區別嘛。」
「那倒也是。」
一個柔軟的物體從背後抱住了我。
「我們來到這裏,剛把燈光調亮,立刻就湧出了很多史萊姆。……然後就被一大羣給包圍了。」
「我說,史萊子。那些傢伙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戰鬥做準備,盧克蕾齊婭穿着一身看起來做工極其考究的長袍,她回過頭向身後搭話。
「等一下。」
「安靜。」
「等一下。我根本搞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我,纔沒有……!」
想必,她非常清楚自己是個多麼「特別」的人吧。
被冒險者們圍在中間的卡拉回答道。雖然因爲光源不足加上距離較遠,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但那聲音聽起來透着一絲緊張。
不僅如此,就連平時在這個大廳裏自然生成、就算有一兩隻在蠕動也毫不奇怪的野生史萊姆,此刻也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因爲我們已經提前把它們全都引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光亮刺激的蝙蝠們發出高亢的叫聲,四處亂飛的撲騰聲在遠近迴盪,顯得異常嘈雜。
「如果你想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毫無疑問是個人類的話。那你應該自覺一點,半吊子的態度只會讓你自掘墳墓。正因爲你身處那樣的立場,才更應該謹言慎行,避免引起周圍人的懷疑。你應該比常人加倍努力,哪怕是狡猾地僞裝自己,也要立志成爲一個模範。人眼並不會總是懷抱善意,信用更是如同沙子般脆弱。這個世界,可沒有天真到能讓一個遲鈍的老好人得到全盤認可的地步。」
無視了卡拉咬牙切齒擠出的低吼,盧克蕾齊婭依然用冰冷的語氣劈頭蓋臉地砸下話語。
哪怕隔着一段距離,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聽到這句話的卡拉全身因爲憤怒而顫抖起來。
一邊豎起耳朵聽着那絕對算不上響亮的聲音,我急出了一身冷汗。
既沒有辯解,也沒有怒視對方,只是緊緊地握住拳頭,一味地忍受着周圍的侮辱。就在我想起那天在鎮長家發生的事,忍不住皺起眉頭的時候,
「還是說,卡拉小姐。你是想主張要尊重魔物這種低賤存在的生命嗎?這思想還真是奇特呢。過度氾濫的博愛主義。亦或是說,是因爲你體內流淌着的血液在作祟呢。」
如果這也是史萊子爲了緩解緊張的方法,那我也只能由着她了。
「很好。既然如此,就請立刻開始行動吧。留在這裏保護我的人一個就夠了。分組由你們自己決定。兩人一組,將視線所及之物趕盡殺絕。如果發現任何異常的徵兆,立刻返回這裏。爲了以防萬一,在連接這個大廳的出入口處撒上我們帶來的鹽。雖說是狹窄的洞窟,也絕不可懈怠地圖的確認。將這裏作爲本次調查的前線基地。」
「什麼……」
「我只是單純地在期待『行動』帶來的『反應』罷了。如果目前異常事態已經平息了,那我們主動去刺激一下,說不定就能重現當時的情況。畢竟這裏會冒出來的,充其量也就是些史萊姆和蝙蝠之類的低級魔物。那些陷入恐慌的菜鳥們暫且不論,對你們來說,這種東西根本不在話下吧?」
盧克蕾齊婭的回應,卻冰冷到了極點。
大概是在防備報告中提到的史萊姆爆發吧。我突然注意到那羣人裏有幾個熟悉的面孔,於是悄悄地向身旁的史萊子搭話。
這聲聲討異常響亮,在洞窟內迴盪。
嘛,冒險者本來就不是什麼高雅的職業,而且一直混在這種鄉下小鎮裏,格局也就那麼大了。如果他們真的有身爲冒險者的上進心,早就爲了尋找報酬更豐厚的委託而跑到其他大城市去了。
「那根本就是單方面的屠殺啊!」
如果這個洞窟裏真的會發生報告中提到的異常事態,那麼最有可能遭遇危險的地方就是這個大廳。他們保持警惕是理所當然的,這一點我們自然也心知肚明。
雖然看起來並不情願,但依然開始着手準備的衆人面前,卡拉大大地張開了雙臂。
「果然,是盧克蕾齊婭在背後搗的鬼嗎。」
面對利落地發號施令的大小姐,有人提出了異議。
低級的冒險者,說白了就跟流氓地痞差不多。或者說,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很好。」
面對這種隨時可能以下犯上、突然襲擊過來的傢伙,換作是我,絕對沒有自信敢用那種強硬的態度去對待他們。
……雖說是調查隊的領隊,但也真夠有膽量的。
她滔滔不絕地說完,語氣突然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而卡拉此刻正緊緊地繃直了身體,似乎在忍耐着不安。
男人們互相打着嘴炮。
「我不記得委託內容裏還包含了聽你們說廢話的費用。既然你們自詡爲專業人士,那就閉上嘴,幹好你們自己的工作。」
卡拉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嗎?」
「好的,主人。我再也不會讓主人擔心了。」
「……你都不緊張的嗎。」
「那是……可是,就算如此。公會也說過,不要把魔物狩獵殆盡,因爲那有可能會破壞環境的平衡——」
「既然是命令,我們自然會遵從。……不過,到底是爲了什麼理由?」
大小姐用彷彿在飯後點杯茶一樣輕鬆的口吻說道。
雖然話語辛辣,但這確實是無可辯駁的正論。
正因爲是羣地痞流氓,所以才畏懼強者,而且他們也很擅長嗅出這種人的氣味。
「那又怎樣?」
她一邊說着,一邊環視着四周,
「如果你想,」
他們大概是選擇了向在不久的將來會掌握梅吉哈鎮大權的盧克蕾齊婭諂媚吧。冒險者們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端正了姿態。
盧克蕾齊婭一句話就打斷了卡拉的辯駁。
我微微眯起眼睛,試圖在黑暗中看清那個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正拿臉頰蹭着我的史萊子。
「正如我剛纔所說。」
「——就是這裏了。」
似乎是護衛中領頭模樣的男人說道。
盧克蕾齊婭。那個女人,對於我用長年研究積累的經驗強化過的史萊姆習性差異,居然理所當然地察覺到了。
「至於你們,就兩人一組,分頭行動吧。」
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打算利用我和卡拉之間的聯繫了嗎。真是滴水不漏。不,對於盧克蕾齊婭來說,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佈局罷了。
「有這個可能。」
「是的。其中有前幾天卡拉小姐去幫忙討伐哥布林時同行的那幾個人呢。」
「那就好。」
繼承了祖先狼人血統的卡拉,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因爲這一點而受到責備。沒有哪個人類能自己選擇出身和成長的環境。
面對這種居高臨下的發言,冒險者們之間瞬間產生了一絲險惡的氣氛。然而,盧克蕾齊婭卻泰然自若,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畏懼。
從一開始就被對方防備着的奇襲,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我心裏暗想「這絕對是騙人的」,但回想起在上次的作戰中,史萊子確實有過因爲戰鬥這種異常狀況而興奮到險些暴走的前科。
我任由史萊子黏糊糊地貼在我身上,就這樣一門心思地等待着。
然後,
對這道指示感到驚訝的,不僅是我們和卡拉。一大羣男人也面露困惑之色,面面相覷。
冷冷地甩出這句話後,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但是,這個世界上也同樣沒有會對這種事抱有同情心的人。
別說嘲笑了,甚至會有更多的人向她投來惡意的目光。
卡拉想要作爲「人類」活下去,就意味着她必須直面這些偏見和惡意。
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的卡拉呆立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
「——我」
她用顫抖的聲音,緩慢地把話擠了出來。
「我覺得,你錯了。」
「是嗎。」
盧克蕾齊婭的嘆息聲靜靜地迴盪着。
這位金髮的大小姐,轉向了那些一直插不上話的男人們,
「各位。剛纔的命令撤回。作爲代替,請立刻把這個女人抓起來。」
她下達了命令。
「什」,我剛要驚呼出聲,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強忍了下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抓住我肩膀的史萊子苦澀地嘀咕了一句。
男人們困惑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這幫人腦子都不太靈光,要是能解釋得通俗易懂點那就幫大忙了。」
「這個洞窟裏確實有什麼東西,這一點看來是毋庸置疑了。引發了前幾天那種異常事態的某種東西,或者是『某個人』。這一點,從卡拉小姐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
「從一開始……這纔是你的目的嗎!」
卡拉剛想反擊,卻被從後面死死地鎖住了雙臂。
「主人。主人當初爲什麼要把希的羽翼換成新的呢?」
卡拉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一句孤零零的聲音。
「是啊,沒錯。主人您不是說過嗎。能做出決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主人您。」
但是,仔細想想,這應該也是完全可以預料到的事態纔對。
「把一個年輕女人交給你們隨便處置,難道還不夠嗎?」
我慌忙想要從暗處衝出去,卻被史萊子攔住了。
男人們看着立刻爬起來擺出警戒架勢的她,像是在看什麼滑稽的雜耍一樣鬨笑起來。
他們中大半人的視線,此刻並沒有看向卡拉,而是——
「也不一定非得是錢嘛。沒錯,就算是『錢以外的東西』也可以哦。」
「無妨。請盡情地、好好地『疼愛』她一番吧。說不定她的慘叫聲還能引來什麼東西呢。」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我和卡拉在一起的時候起嗎?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洞窟很可疑了嗎?

盧克蕾齊婭嘲諷地笑了。
原本絕對的上位立場瞬間發生逆轉,我本以爲她是因爲即將遭受暴行而恐懼得說不出話來。
作爲魔法師使役的魔法生命體,那是和骷髏一樣普遍的存在。
伴隨着能夠貫穿被她打心底裏蔑視的對手、連心臟都能凍結的極寒氣息,大小姐的聲音繼續響起。
魔像。
我心中那原本就很低的沸點早已突破了極限,我狠狠地瞪着從背後輕輕按住我的史萊子。
「到底怎麼回事。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懷疑卡拉嗎……?」
卡拉藉着受擊的衝擊力順勢一滾,試圖衝出包圍圈,但根本逃不掉。另一個男人像是在前方守株待兔般擋住了去路,
「啊嗚……!」
面對就在眼前發生暴行卻依然冷眼旁觀的盧克蕾齊婭,其中一個男人撓了撓頭,
「……有事嗎?」
伴隨着注入了魔素的聲音作爲暗號,周圍的地面突然隆起,將散落的羊皮紙包裹進去,逐漸塑造出形狀。
從我這裏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我完全能想象出盧克蕾齊婭現在是一副什麼樣的面孔。
這個男人再也沒機會把話說完了。
「哎呀。仔細想想,『蹂躪女人』這種事,原本的委託裏好像沒提過吧。咱們好歹也是拿錢辦事的專業人士,這種事情還是得事先說清楚比較好嘛。」
「那又怎樣。所以呢!」
「……選擇?」
似乎是聽懂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男人們發出了下流的笑聲。
「是的,甚至還勞駕本人親自提供了證言呢。這下算是坐實了。這個女人私通魔物。是明確的叛徒。作爲調查隊的領隊,我命令你們,把她抓起來。」
「大小姐。稍微讓她喫點苦頭也沒關係吧?」
卡拉先發制人,朝着其中一個傢伙撲了過去。
「不行哦,主人。卡拉小姐還沒有做出選擇呢。」
現在的問題是,盧克蕾齊婭從卡拉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什麼,以及——
察覺到這幫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我連剛纔即將沸騰的怒火都拋到了腦後,只覺得一陣無語。
「如果需要護衛,我自己會準備的。僅此而已。」
「哎呀。倒也不是那個意思。只要是僱主的期望,想做多少次都行。只是覺得,要是能拿到點什麼『特別的報酬』,那就再好不過了呢。」
然而,她掄起的拳頭動作太大,被對方遊刃有餘地躲開了。男人們就這樣將她圍在中間,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就在我和史萊子進行着險惡交談的時候,大廳裏的局勢正在加速惡化。
他用雙手狠狠地將卡拉推飛了出去。
「不行。」
被十幾名冒險者團團包圍的卡拉,此刻正身處險境。
「放手,我要發火了。」
「真是個作風激進的領隊大人啊。」
史萊子依然保持着平靜的表情,
在鄉下小鎮裏混日子的冒險者,素質也就這種程度了。如果她連這都沒看透,那就是盧克蕾齊婭太天真了。更何況,慫恿他們去襲擊卡拉的,正是盧克蕾齊婭本人。
遠遠看去,那似乎只是幾張羊皮紙。上面好像寫着什麼,隱約能看到類似花紋的東西。
「隸屬於鎮上公會的、『自稱』冒險者的傢伙們。我以前就知道你們的素質極其低下。但看到你們做出如此完全符合我預期的反應,我還真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哈。少在那兒虛張聲勢了。鎮長親屬的身份,在這種地方可是派不上半點用場的。真到了緊要關頭,大不了咱們逃出這個鎮子就是了。當然,在那之前,咱們肯定會好好享受一下你這具身子的。」
不會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盧克蕾齊婭將那幾張羊皮紙隨手往地上一撒,
「別聚在一塊兒!她就算是個魔法師,也只有一個人。只要大家一起上把她圍住,她就什麼也幹不了了!」
他們吐出令人作嘔的臺詞。
「這臭娘們,居然敢動手!」
眼前正在上演的,根本就是一場私刑。
「你誤會了呢。」
另一個人從反方向踢了她一腳。
「誤會?到底——」
「不這樣可就沒意思了。讓大爺們好好樂呵樂呵吧!」
面對這個按捺不住劣情伸出手的男人,大小姐冷冷地盯着他,嘆了口氣。
我剛想反駁她——突然。我察覺到大廳裏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什……!」
那十一個把卡拉按住、圍着她準備施暴的冒險者們。
「甦醒吧。」
說着,盧克蕾齊婭從懷裏掏出了什麼東西。
「喂喂,在這邊呢這邊。」
——到極限了。
「那是因爲您想救我。而且,也是因爲那是希自己的期望對吧。對於妖精來說決定一生的大事——性分化。希是完全憑藉自己的意志做出那個決定的。」
大小姐沉默不語。
「難道你們以爲,我把你們帶到這裏來,是爲了讓你們當護衛的嗎?難道你們以爲,我信任你們到了足以把自身安全託付給你們的地步嗎?」
不,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的大腦已經跟不上現場的展開了。我陷入了混亂,小聲問史萊子:
盧克蕾齊婭給了那個咆哮的男人一個冰冷的眼神,
與適合做精細工作的骷髏不同,魔像通常體型龐大,多用於幹體力活等。擁有更加精巧的魔法生命體作爲助手,也是一流魔法師的證明。
現在,原本打算襲擊卡拉的男人們,有一半已經轉而包圍了盧克蕾齊婭。
但僅僅一瞬間,我就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了。
「那也是誤會哦。」
除了按住卡拉的那個傢伙和另一個人之外,所有人全都一擁而上。足足有八個人。單憑她一個人根本應付不過來。
……這幫傢伙,居然覺得光搞卡拉一個還不夠,甚至還想對盧克蕾齊婭下手嗎。
勃然變色的男人們紛紛向盧克蕾齊婭撲了過去。
「你的意思是,做不到嗎?」
——真是愚蠢至極。她吐出冰冷的蔑視之語,繼續說道:
眨眼之間,那裏便被創造出了五具魔法生命體。
金髮的大小姐。只見她的全身瞬間爆發出綠色的魔力光芒,緊接着平地捲起了一陣狂風。呼嘯的強風形成漩渦,猛地襲向了眼前那個高大的男人,將他龐大的身軀直接彈飛了出去。男人被吹飛了極其誇張的距離,然後狠狠地砸在了洞窟的牆壁上。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便像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喂。現在是玩鬧的時候嗎。」
大小姐站立的身影散發出了一絲不悅的氣息。
「說話注意點,這位可是未來的鎮長大人。不過,能得到那位大人的親自首肯倒也不壞。爲了以後能讓她多給咱們行點方便,可得好好表現一下才行啊。」
確實,她是個在這種鄉下地方絕對見不到的絕色美女。但就算這個洞窟再怎麼荒無人煙,居然對僱主起色心,這哪裏還是什麼地痞流氓,根本就是強盜山賊了吧。
沒有理會挑釁,卡拉拉近了與其中一人的距離。就在她準備揮拳相向時,被旁邊的人用帶鞘的長劍捅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呃……!」
「哈,挺有活力的嘛,菜鳥!」
「可惡……!」
現在盧克蕾齊婭創造出來的東西,作爲魔像來說算是小型的。
「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卡拉小姐,也應該那樣做。這不是主人您自己說的嗎。」
「哎呀。抱歉,此路不通哦。狼女!」
「看來是這樣呢。也許最初只是想套套話,但她接觸卡拉小姐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想把她當成談判窗口那麼簡單。」
「糟了。咱們上,史萊子。希。」
我的後衣領被從後面一把拽住,失去了平衡,就這樣被她抱在了懷裏。
「……真是的。無語至極。」
冷笑。
差不多隻有人類成年人的大小。但是,哪怕隔着很遠也能一眼看出的那份精巧度,最重要的是,那個數量實在太不尋常了。
「同時創造多個魔像……?開玩笑的吧。」
我幾乎是懷着一種恐懼戰慄的心情呻吟道。
魔法生命體這種東西,可不是一瞬間就能輕鬆創造出來的玩意兒。必須通過漫長的準備和儀式,傾注心血,才能將魔法生命體的「核心」與覆蓋在它外面的「肉質」穩定下來。
然而,盧克蕾齊婭卻在一瞬間,而且是同時創造出了五具魔像。就算核心——毫無疑問是那幾張羊皮紙——是提前準備好的,這也絕對不是尋常的本事。
換作是我,用製作套件三天三夜不睡覺地拼裝,纔好不容易創造出一具骷仔。雖然那純粹是因爲我太菜了,但即便如此,盧克蕾齊婭作爲魔法師的實力也絕對是異常級別的。
突然登場的護衛魔像,讓男人們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本以爲對手只有一個女人,結果突然冒出五個護衛,任誰都會這樣吧。雖說在數量上還是六對十——但我不覺得在場有誰能單挑打贏一具魔像,而且盧克蕾齊婭剛纔那一手有多離譜,這幫傢伙心裏估計也有數。
深不可測的魔道實力。只是展現出了冰山一角,就讓這羣冒險者徹底畏縮了。
盧克蕾齊婭傲然睥睨着那些男人,
「誤會。是這樣吧?」
她用包含着諷刺的語調,重複着從剛纔起已經說過好幾遍的臺詞。
「我覺得那果然只是我的誤會,你們覺得呢。」
「什、什麼——誤會?」
看着聲音發顫的男人,她冷冷地說道:
「就是剛纔,你們說的那些話啊。什麼特別的報酬啦。什麼錢以外的東西之類的。大概是我聽錯了吧。畢竟,你們從一開始的職責,不就是『那樣』嗎。難道不是嗎?」
面對這充滿暗示的語氣,男人們面面相覷。然後,他們看了看那個被吹飛到老遠、摔暈過去不省人事的同伴。所有人,都慌忙如搗蒜般點起頭來。
「那、那當然!咱們、咱們可是大小姐忠實的部下啊!剛纔那些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是吧,對吧!」
「對、對對,就是這樣!哎呀,剛纔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真是對不住啊!給您賠不是了!」
「能被您叫上已經是咱們的榮幸了,當您的護衛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咱們連想都不敢想啊!咱們這種人,也就配玩弄一下這個女人了!」
面對這羣像是在狩獵兇暴野獸般小心翼翼的傢伙,卡拉也無法輕易衝進去了。
最先察覺到現場異常的,似乎是盧克蕾齊婭,她擡起了頭。
「但是,考慮到卡拉小姐的心情的話。我覺得應該會變成這樣吧。」
「集合!這是敵襲!」
起初還微弱得難以察覺的震動,逐漸伴隨着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有翅膀卻在空中飛舞的男人,爲了償還這份亂來的代價,直接撞在了牆壁上,像是一團想要抱住牆壁的爛泥般滑落下來,癱倒在地。
「慌什麼。一人防禦,兩人破綻,剩下的人一起壓制她。就算她再怎麼像個怪物,終究也只是一頭野獸而已,不可能對付不了的。」
下雨時順着山體滲入的雨水。原本在地下深處流動的地下水,也湧出地表流入了這個洞窟。
「……卡拉到底是『人類』還是『魔物』。這應該由卡拉自己來決定。」
暴走狀態下的卡拉發揮出了脫離菜鳥範疇的異常戰鬥力,但與她對峙的冒險者們也不愧是老手。雖說是羣地痞流氓,但他們正憑藉着相應的經驗和技術與她周旋。
他們謹慎地拉開距離,保持着能夠互相支援的間距,從死角吸引卡拉的注意力,不讓她集中攻擊某一個目標。
緊接着是一聲被蓋過的慘叫。一個男人被狠狠地打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這光景和剛纔如出一轍,但原因和動手的人卻截然不同。
盧克蕾齊婭用極寒的目光刺穿了這十個見風使舵的地痞流氓,
莫名其妙。
只有帶着複數魔像的盧克蕾齊婭,依然保持着絕對的冷靜。
然後在堵住的地方開個洞。
連聲音都沒發出來。那人就像是被狂奔的公牛撞到一樣飛了出去。
在遠處注視着這緊張局勢的史萊子,心滿意足地在我耳邊低語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您說的,應該由她自己來做決定,這個想法是正確的。但是,有時候,就算稍微用點強硬的手段,對方也會希望您那麼做的哦。當然,前提是那個人是自己期望的對象,而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可以。」
史萊子輕柔地搖了搖頭。
面對發出陣陣咒罵的冒險者們,盧克蕾齊婭大喝一聲。
但是,
反魔法。她正在全力施展能夠提高目標魔法抗性的支援魔法。
我們把那裏堵上。
他們被大量的水衝得七零八落,紛紛倒在地上。
「如您所願。主人。」
伴隨着轟鳴聲的洪流,以怒濤般的氣勢將一切沖刷殆盡。
結果就是——決堤。
寡不敵衆。
那可不是我賦予它們的習性。想要讓史萊姆獲得永久性的魔法耐性,這種級別的研究以我的水平還做不到。
洞窟內流動的水量會根據天氣情況增減。
「不管卡拉是人類還是魔物——她都是我們的同伴。去救她吧。」
「狂暴化。……還是一如既往。真是毫無美感可言呢。」
在洞窟深處,卡拉仰着頭,如同對着夜空中的滿月嚎叫一般咆哮着。哪怕隔着很遠,那種野獸般的舉動我也再熟悉不過了。
不祥的轟鳴聲,終於開始在這一帶回蕩。
「什麼!?」
我深深地皺起眉頭,狠狠地瞪着眼前這個不定形的傢伙。
聽到史萊子的話,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句鎮定的指示,讓原本陣腳大亂的冒險者們恢復了冷靜。
「怎麼會呢。」
「這傢伙怎麼回事!」
所以希現在,是把魔法無差別地釋放在大廳裏的所有人身上。當然,這種加護不僅會賦予史萊姆,也會落在那些冒險者身上,但是,
大廳裏的戰鬥依然在繼續。
「她做出了選擇呢。」
化作狂戰士的卡拉,以及包圍着她的八名冒險者和盧克蕾齊婭。
這些水與洞窟附近的湖泊相連,又匯聚成河流,從那裏再次流入地下。
雖然體表的水分被蒸發,史萊姆也因疼痛而顫抖,但它依然健在。
原本被我們安置在出水路徑中間的大羣史萊姆,也被水流沖刷着,落入了大廳之中。
冒險者們發出了驚呼。
彷彿在回應她這句話一般,
「別過來!」
「選擇?」
「沉醉於鮮血的狂戰士。再這樣下去,卡拉小姐就會咬傷本該是同伴的同族,然後被族羣驅逐。但即便如此,她肯定也不會被其他地方接納,最後只會變成一個可憐的狼人小姐罷了。」
但是,我唯獨清楚一點,那就是現在根本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
水流就這樣直接衝入大廳深處的豎井,在水完全漏完之前,大廳裏的水位一度漲到了膝蓋那麼高。
就算敵我雙方都獲得了同樣的恩惠,其結果也是對我們有利的。
就連躲在稍高處陰影裏的我們,也爲了不被水流捲走而拼命死死抓住岩石,更別提那些突然被水從頭頂澆下來的傢伙和卡拉了,那滋味絕對不好受。
從大廳上方的牆壁破洞中傾瀉而出的水流,根本沒有給在那裏的冒險者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照這樣下去,被打倒的毫無疑問會是卡拉。
史萊子到底把這種狀況預判到了什麼地步。她究竟在期待着什麼。
提前準備好的機關感應到了信號,解開了束縛。
我一邊思考着這些,一邊說道:
在我的旁邊,希將背後的羽翼綻放出最大的光芒,正從雙手釋放出魔力。
「是的呢。」
「如果由主人來飼養她的話,卡拉小姐也能擁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容身之所哦?」
我完全無法理解史萊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而且,正因爲是在如此緊迫的狀態下,我們纔有了從他們側面發動奇襲的機會。
我們設置的陷阱,就是故意截斷洞窟內數條水流中的一條。
她朝着附近蠕動的一隻史萊姆放出了一顆火球。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嘛,隨便吧。那就趕緊回到你們自己的工作上去吧。」
「火球術!」
那是經過漫長歲月沖刷擴張而成的天然蓄水池,就是爲了在大量水流湧入時也能承受得住。
無論是地上還是地下,都在這片大地上循環往復。它既能帶來恩惠,有時也會化作氾濫的洪水露出獠牙。
比如下大雨之後,會有大量的水從地表滲入,反之如果持續乾旱,水量就會減少。
她的手中充滿了魔力的光輝,
不僅如此,
我們居住的洞窟,是一個非常適合史萊姆生存的地方。
「可惡!怎麼會突然……!」
「……。這是——」
面對這毫無懸念的直擊,對魔法極其脆弱的史萊姆理應瞬間灰飛煙滅——然而並沒有。
隔着這麼遠的距離,想要精準地篩選魔法作用對象是非常困難的。
「有史萊姆——!」
與陷入輕微恐慌的男人們不同,
恭敬地回答後,史萊子向手中的石頭注入了魔力。手中的反應石接收到史萊子的魔力,將信號傳遞到了遙遠的地方。
「主人。卡拉小姐已經好好地,用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
其環境條件就是,昏暗、潮溼,且充滿水汽。
然而,她用豔麗的嗓音繼續說道。
史萊子點了點頭,
「你說那是選擇?她只是被逼入絕境,走投無路。所以才陷入了狂暴化而已吧。」
「喂、喂,搞什麼啊。這傢伙——」
因爲史萊姆本身對物理打擊的抗性就很強。如果雙方對魔法的抵抗力都增強了,那麼史萊姆與生具來的特性就會更加凸顯。
就在我眼前,史萊子正在等待着我的指示。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咆哮聲轟然響起。
面對慌忙後退半步的男人,卡拉的拳頭以更快的速度逼近,直接砸碎了對方的顴骨。
「突然發瘋了!哪來這麼大的怪力啊!」
所以,洞窟裏的那些積水處,自然而然地就會有一定的「緩衝餘地」。
理所當然的,水就會積攢起來。
當然,對付史萊姆的方法也是衆所周知的。
史萊姆弱魔法。對用鹽等物品奪走水分的手段也很脆弱,火把之類的火焰也很有效。
但是現在,所有的冒險者都被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全變成了落湯雞。
雖然那些不會魔法的傢伙應該也準備了些應對措施,但估計很多東西都已經受潮報廢了吧。
而最關鍵的,還是奇襲的成功。
突然爆發的洪水和大量史萊姆的突襲。我們要趕在這幫動搖的傢伙恢復冷靜之前,徹底解決戰鬥。
面對人數佔據壓倒性優勢的對手,這是我們以少勝多的唯一途徑。
「史萊子,希!」
「我們上!」
隨着我一聲令下,史萊子率先衝入了大廳。
冒險者們的注意力全被史萊姆吸引了,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史萊子靠近離她最近的一個人,一把抓住他的腦袋,
「嘿咻。」
用力將他扔了出去。
剛出生的時候,史萊子說過她的臂力大概相當於一個成年人,但不知道是因爲捕食了湖之精靈獲得了魔力補充,還是單純地學會了如何使用身體,那個男人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入到了史萊姆羣的正中央。
「嗚哇,哇啊啊啊啊!」
史萊姆們立刻壓了上去。
一旦被捲入史萊姆堆裏,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掙脫出來是極其困難的。那個男人基本上可以說是失去戰鬥力了。
這次作戰使用的史萊姆都是「草食」愛好者,所以應該不會把人給喫了。
不過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會被憋死。
緊接着,在大廳裏撒完了反魔法的希也緊隨其後。
——對於處於暴走狀態的卡拉來說,根本不存在敵我之分。
「抓住了!?」
無數的火團從宛如城牆般並排站立的魔像縫隙間釋放出來,阻擋了對方的靠近。
她用蘊含着魔力的手掌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並且順勢將它朝着史萊子投擲了過去。
我察覺到了盧克蕾齊婭的意圖,她把剩下的四具魔像推到前面,自己則做出了像是在確認退路的動作,我不禁咋了下嘴。
不過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絕對不會自報家門的!絕對!
史萊子沒有打倒卡拉的意思,而盧克蕾齊婭則企圖讓另外兩人同歸於盡。
盧克蕾齊婭咋了下嘴。
「——原來如此。居然是擬態成人形的史萊姆。而且還是知性體?……這還真是個相當罕見的稀有生物呢。」
卡拉以敏捷的動作向後躍開,逃出了魔法連彈的範圍。
就在她隨手揮出一拳想要打散火球的瞬間,
史萊子的魔法與其說是造成傷害,倒不如說更像是在掩護卡拉。
順便澄清一下,我絕對不是在掛機看戲。我也有在好好地進行支援。
「火焰槍!」
希是不會傻到去和對手正面硬剛的。妖精的體格和人類小孩差不多大。怎麼可能打得過。
三足鼎立的氛圍如同漩渦般捲起,緊繃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副神情,讓人根本無法想象她就是平時的那個卡拉。
在掌握了我們的所在地,瞭解了我們的戰力之後,制定好作戰計劃再次進攻。
伴隨着咆哮,她朝我猛衝過來。
「火焰槍!」
他們的意識被睡眠魔法強制切斷,脫離了戰鬥。雖說希自己施加的反魔法效果還在持續中,但能放倒兩個人已經是萬幸了。
「爲什麼衝我來啊,去那邊啦!水壓!」
「這個、怪物!火焰輪舞!」
火球在空中炸開了。
「——爆裂!」
不出所料,卡拉的注意力瞬間被突然大喊大叫着出現在那裏的我吸引了過去,
——那個女人,打算逃跑。
而那個卡拉,彷彿正在思考先對哪邊下手才能把兩人都解決掉似的,發出低沉的吼聲,平等地怒視着兩人,一動不動。
隨着內部蘊含的魔素向四面八方放射,膨脹的火焰無聲地吞噬了卡拉的全身,
卡拉緊追不捨地逼近慌忙想要拉開距離的史萊子。就在史萊子爲了迎擊而集中魔力,還沒來得及釋放之前,
我可就在這裏哦。
史萊姆天生就有向魔力濃郁的方向聚集的習性。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釋放印記魔法,正忙着把史萊姆們引向剩下的那幾個冒險者。
她利用背後的羽翼飛到了漂浮着照明魔法的天花板附近,從那裏向下面的傢伙們釋放出強烈的魔力。
史萊子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盧克蕾齊婭的挑釁,露出了妖豔的微笑。
希在大廳裏撒下的反魔法效果也快要消失了。能否壓制住這位甚至能同時操縱複數魔像的優秀魔法師盧克蕾齊婭,可以說直接決定了這場戰鬥的最終走向。
「那麼,創造出你這種惡趣味玩意的罪魁禍首,現在躲在哪裏呢?該不會是自己不敢動手,只會偷偷摸摸地躲在暗處看戲吧。這氣量還真是讓人不敢恭維呢。」
「哎呀呀。」
但是,就算沒有她的掩護,那一下到底有沒有造成傷害還真不好說——。卡拉和剛纔完全一樣,像個沒事人似的站在那裏。
一次深呼吸。
「多管閒事……」
不,不僅如此。
「您很在意嗎?呵呵呵——那可真遺憾。對付您這種程度的對手,還用不着勞煩我的主人出馬。所以,我會代替主人好好『疼愛』您一番的,請您務必發出點好聽的聲音哦。」
緊接着,她這次向盧克蕾齊婭撲了過去,對着擋在前面的魔像就是一擊。將那本該擁有十足強度的巨大身軀一擊粉碎。
「您這是在誇我嗎?謝謝誇獎。」
「……真有你的啊。看來你就是潛入莉莉婭奴女士店裏的那個傢伙吧。」
火焰的長槍貫穿了虛空。
除了盧克蕾齊婭之外的五名冒險者,正揮舞着對史萊姆效果不佳的劍,拼命地想要甩開它們。再加上希從上空進行支援和擾亂,戰鬥正在激烈地進行着。
目標是卡拉。暴走的少女根本沒有躲避指向自己的魔力槍尖的打算,
卡拉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目標」。陷入暴走狀態的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屠殺靠近自己的人而已。
「史萊子,動手!」
盧克蕾齊婭還有下次機會,但我們卻沒有。如果讓她逃出這個洞窟,對我們來說就等同於敗北。
史萊子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因爲卡拉的存在,她不敢輕舉妄動。
我衝進了大廳。
結果還是要這樣嗎,我簡直想哭。
當然,重頭戲依然是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的對決。
在肉搏戰中,嬌小的希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盧克蕾齊婭動了。
盧克蕾齊婭恐怕也是在等史萊子按捺不住先動手。她一邊等待着,一邊用腳尖一點點地向出口方向挪動。
在鼻尖險險躲過這一擊的史萊子發出了悲鳴。
能夠打破這個僵局的關鍵,正是卡拉的存在本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她先動手,就有可能成爲吸引卡拉仇恨的誘餌,遭到卡拉的襲擊,最終反而給了盧克蕾齊婭逃脫的機會。
盧克蕾齊婭從逼近史萊子的卡拉背後,釋放了追擊的魔法。
絕大多數史萊姆都被幹掉了,現在的局面是希一個人在對付剩下的男人們。
企圖將兩人一網打盡的火球逼近背後,卡拉微微轉頭瞥了一眼。
視野中,史萊子柳眉倒豎(啊啊,事後絕對會被罵死的),但她立刻切換了意識,衝向了盧克蕾齊婭。
與此同時,我下定了決心,
「等一下,卡拉小姐!?」
彷彿只要對方露出一瞬間的破綻,就會立刻咬斷其喉嚨一般,壓低身姿的野獸目光毫不鬆懈地盯着兩人。
「這也太亂來了吧——!」
史萊子、盧克蕾齊婭、以及卡拉。
我也不想幹這種事啊。我可是腦力勞動派啊,最討厭疼了。
一聲凜冽的嬌喝。與此同時,憑空產生的火焰長槍筆直地刺向了史萊子。
兩名冒險者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史萊子懇切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只有狂暴的戰意,和滿溢的瘋狂。
各自不同的立場,讓戰鬥的走向變得極其複雜。
先動手的人就會捱打——就在我躲在遠處心驚膽戰地注視着這三人的情況時,
——絕對,不可以亂來哦。
希動不了。能動的——只有我了。
盧克蕾齊婭的應用魔法燒焦了她的頭髮,衣服也有幾處被燒焦的痕跡。或許受了點輕度燒傷,但她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出任何感覺到疼痛的樣子。
希想要拉開距離飛上天空,冒險者們卻死死地牽制着她不讓她如願,那邊也陷入了僵局。
史萊子的水魔法緊接着從天而降,瞬間撲滅了火焰。
但是,既然輸了就全完了,現在也確實不是說這種喪氣話的時候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了看希那邊,想知道她能不能支援史萊子,但小小的妖精此刻仍被幾名冒險者纏着。
盧克蕾齊婭不悅地皺緊了眉頭。
「水!」
希的表現非常出色,但要同時牽制五個人還是稍微有些勉強。如何巧妙地利用周圍的史萊姆,似乎將成爲決定勝負的關鍵。
經過這一連串的交鋒,三人再次拉開了距離。
被大水衝到遠處的卡拉一口氣拉近了距離。蘊含着致命威力魔力的拳頭,揮向了——
那是充滿野性的咆哮。
在這個戰場上,還有一個人。一個戰意和戰力都遠超常人的傢伙。
史萊子慌忙躲避。順着長槍飛來的方向看去,只見盧克蕾齊婭正皺着眉頭半跪在地上,伸出細長的指尖。在她的周圍,五具魔像正猶如鐵壁般護衛着這位大小姐。
老實說,簡直可怕到晚上要做噩夢的程度。小孩子看了絕對會嚇哭的。我也想哭。我打算等會兒再哭。
「火球術!」
卡拉被史萊子製造出的水流強行衝退,在奔流中她重新調整了姿勢。
這樣一來。就還剩六個——!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說話呢,盧克蕾齊婭小姐。我叫史萊子,請多指教——雖說不指教也沒關係啦。」
面對盧克蕾齊婭那彷彿要吐口水般的語氣,史萊子依然保持着遊刃有餘的笑容。
「……不妙。」
如果讓盧克蕾齊婭逃回梅吉哈鎮,下次她肯定會帶着更強的戰力捲土重來。
狂戰士。
要我和這種能在無數戰場上威名遠揚的存在一對一單挑?
很遺憾,我是一個對什麼建功立業之類的事情毫無緣分、也毫無留戀的男人。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大小和雞蛋差不多,我解開綁得緊緊的繩口,用盡全力朝着撲過來的卡拉砸了過去。
因爲裏面裝了用來配重的石頭,所以飛過去的勢頭還挺猛,被她輕而易舉地一拳打落,袋子裏的東西散落出來。但是——
「火!」
隨着我的聲音產生的,是一團極其微弱的魔法火苗。
別說是當槍使了,連當劍都不夠格,就算打中對方頂多也就是在衣服上燒個焦痕的丟人玩意兒,但用來完成它的使命已經足夠了。
從袋子裏撒出來的東西,正閃爍着七彩的光芒。
妖精的鱗粉。剛從希的羽翼上採集來的這些魔力結晶粉,感應到了我釋放的火種,產生了連鎖燃燒反應,爆發出強烈的閃光,瞬間膨脹。
「嘖……嘎啊!」
這一下肯定沒對卡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吧。
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起到閃光彈的作用了。
趁着這個破綻,我從卡拉身旁穿過,徑直跑向正在對峙的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在那裏,盧克蕾齊婭正指揮着四具魔像牽制史萊子,自己則企圖逃離現場。
「休想逃!」
我故意大聲彰顯自己的存在,察覺到我的盧克蕾齊婭立刻派出一具魔像來牽制我。
包圍圈一鬆,史萊子立刻試圖逼近盧克蕾齊婭,
「火焰槍!」
一發牽制魔法紮在了腳邊,險險避開的史萊子向我這邊靠攏過來。她鼓起臉頰,
「主人,我不是說過不能露面的嘛!」
更重要的是,我可是有着在十歲左右就和學院門衛——巨大的守護魔像交過手的經驗的。這種程度的魔像,我絕對有辦法對付!
「火!」
作爲前者來說太慢,作爲後者來說又過於靈活。就是有這樣一種違和感。
被壓縮的鱗粉,高濃度的魔素結晶,以近乎爆炸的勢頭膨脹開來。
如果是事先給魔像下達了命令,那不可避免地會缺乏靈活性。設想所有可能的情況並提前指示應對方案,或許並非不可能,但這絕對是一項極其繁瑣的工作。
「……!明白了!」
似乎察覺到我意圖的盧克蕾齊婭,開始積蓄綠色的魔力。大概是想製造出一陣風把它「吹散」吧,但我可不會讓她如願。
這是和剛纔用來致盲卡拉時相同的手法,但這次的範圍和剛纔截然不同。剩下的這三包鱗粉裏,這次我還摻入大量灰燼。
「那些魔像交給我來對付!史萊子,你絕對不能讓盧克蕾齊婭跑了!」
我好歹也是學院出身的。雖說基本上都宅在研究室裏,但魔像活動的場面我也見過無數次了。
看到這個反應,我確信了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用途當然不言而喻。
「希,你繼續對卡拉施加『幻惑』,絕對不要靠近她!」
「你以爲,對付你們這種程度的貨色,我需要夾着尾巴逃跑嗎?」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而且——剛纔的攻擊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本該防範對盧克蕾齊婭攻擊的魔像們,對史萊子剛纔的攻擊竟然完全沒有做出反應。
但是,只要知道其中的原理,就有辦法應對。
提示就是,盧克蕾齊婭至今依然留在這個地方。
那種組合究竟有多複雜,什麼行爲包含着什麼命令,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自然無從知曉。
我從腰間的道具袋裏,掏出剛纔砸向卡拉的那種裝滿「鱗粉」的小袋子,這次沒有解開繩口,用盡全力朝着盧克蕾齊婭扔了過去。
「自己不敢應戰,只會偷偷摸摸躲在暗處的魔物頭目,終於按捺不住跑出來了嗎。」
而這種情況沒有發生,要麼是因爲她事先系統地編排好了極其精妙的命令並提前植入——要麼,就是有某種截然不同的機關。
盧克蕾齊婭使役的魔像在動作上,有一種半吊子的流暢感。那看起來不像是對事先接受的命令做出的果斷反應,也不像是多個有着微妙差異的指示相互衝突後產生的結果。
「好的,主人!」
「史萊子!上了!」
既然如此,——勝機是存在的。
盧克蕾齊婭完成了這項工作的可能性,當然存在。或者說,她編創出了更省事、更具劃時代意義的魔像事前指示手法。
當然,在現場同時、並行地向多個魔像下達複雜的指示命令,這簡直是亂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事先設定好完美的指示命令難度更高。
我從腰間又掏出了三個小袋子。
剛纔那個袋子裏,除了鱗粉之外還混入了小石頭和沙子之類的東西。
「我和希會想辦法的!你只管專心對付盧克蕾齊婭一個人!聽到了嗎!」
確認她點了點頭後,我也跑了起來。
我大喝一聲,讓用幽怨眼神盯着我的史萊子回過神來,然後將視線投向前方。
她並沒有徑直衝向盧克蕾齊婭,而是繞着大圈,試圖迂迴繞過魔像。盧克蕾齊婭咋了下嘴,想要驅使魔像去阻截她,
四具魔像分成兩組,分別應對我和史萊子開始行動。
我大聲呼喚,似乎總算把最後一名冒險者也制服的妖精朝這邊飛了過來。
「如果你是那種會被無聊的自尊心絆住腳、連撤退時機都判斷錯誤的蠢貨。那我也就沒必要傻乎乎地跑出來了。」
接着我從道具袋裏掏出最後一袋,割斷繩口,這次用盡全力將它扔向了盧克蕾齊婭的上空。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腦部構造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這姑且不提,現在必須考慮怎麼解決這個對手。
淡淡飛散在周圍的鱗粉引起了連鎖的燃燒反應,瞬間產生了煙幕。
——魔像這種東西,是極其笨拙的存在。
史萊子飛奔而出。
我之所以這麼斷定,一半是因爲直覺,但也有依據。
「可是,主人一個人對付四具也太勉強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如你所願吧——」
盧克蕾齊婭沒有愚蠢到自己去應對,其中一具魔像伸出手臂試圖接住它。
筆直地,朝着盧克蕾齊婭衝去。
就在那個瞬間,
「冰槍!」
如果盧克蕾齊婭離開這裏,魔像們就會停止活動。或者,只能做出事先設定好的極其單純的應對。
說到底,如果盧克蕾齊婭創造的魔像能夠以近乎完美的靈活性獨立行動的話,那盧克蕾齊婭完全可以把我們交給魔像對付,自己趕緊逃之夭夭就好了。
但她並沒有那麼做。
那種狀態的魔像不足以阻擋我們的腳步。盧克蕾齊婭大概是這麼認爲的吧。
非同尋常的不是這個想法,而是她竟然真的去付諸實踐。
盧克蕾齊婭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猶豫,默默地伸出了手。
其方法,也絕不可能是出於什麼飛躍性的靈光一閃。
必須趁卡拉還陷在希的法術中時解決戰鬥。
因爲——那些魔像之所以行動,並非因爲事先被下達的命令,而是因爲此刻在這裏盧克蕾齊婭下達的指示。
如果下達指示的方式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導致它們自相殘殺。
如果盧克蕾齊婭根據現場的具體情況,臨機應變地給出應對指示,那魔像的動作自然也會變得靈活。
這是因爲,骷髏體內包含着從生前骨頭中滲出的記憶等產生的獨立自我意識,對下達的命令有一定的靈活解釋能力;而魔像由於以岩石等爲素材,所以只能執行極其死板的行動。
不。是做不到。
「嘖……!」
但是,盧克蕾齊婭現在卻實實在在地做到了。
盧克蕾齊婭咋了下嘴舉起手,魔像們響應着她的動作,試圖拉開與那片煙幕區域的距離。
所以盧克蕾齊婭必須給予我們足以讓她逃脫的痛擊,或者確認我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追上來,否則她就無法逃脫。
……如果考慮到是盧克蕾齊婭在直接向魔像下達指示,那她沒有立刻逃跑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現在我們所面對的盧克蕾齊婭,其可怕的手腕不僅在於她能即興創造出五具魔像,更在於她能夠遊刃有餘地完美操縱它們。
瞥了一眼身後,飛到天花板附近的希正閃耀着背後的羽翼,巧妙地擾亂着暴走的卡拉。中了「幻惑」魔法的卡拉正胡亂地向四周揮舞着手臂。
魔像的手臂被炸裂了。
視線受阻對史萊子來說也是一樣的。雖然瞄準缺乏精確度,但成功干擾了盧克蕾齊婭的集中力。
而這位大小姐,卻做到了。並且面不改色。
盧克蕾齊婭冷笑着大放厥詞,
金髮的大小姐,在四具魔法生命體的簇擁下,正冷冷地盯着我們。
而且,那可是五具——雖然其中一具被卡拉破壞了,但也還剩下四具。就算是能用雙手十指拉出絲線操縱人偶的藝人,一旦人偶數量變成四個,絲線也絕對會立刻纏在一起吧。
如果那些魔像,是看着盧克蕾齊婭的動作,或是感受着魔力來行動的話——只要切斷這種聯繫就好了。
史萊子釋放的冰槍紮在了盧克蕾齊婭的腳邊。
理由很簡單。
能夠讓多個魔像做出臨機應變動作的細膩暗號。那到底需要多少種模式?組合又有多少種?
比如舉手、或是放下。就是這些微小的動作本身。盧克蕾齊婭將自己的一舉一動作爲暗號,通過這些行爲的組合模式,向魔像下達着指示。
閃爍着七彩光芒的鱗粉在空中閃爍了一瞬——隨即混入煙幕中消失不見。
構想本身極其單純。
「火!」
說白了,這根本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盧克蕾齊婭操縱複數魔像的舉動。
這是理所當然的。正因爲那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使用魔像時,事先下達指示命令的手法才成爲主流。
「希!」
同時解開它們的繩口,我將不知道價值多少金幣的妖精鱗粉,用力向前方揮灑出去。然後,大喊。
面對從完全不同的兩個方向逼近的敵人。
「耍這種小聰明……」
比如「打倒敵人」這種含糊的命令,它們是無法充分判斷的。如果說「擊退拿着利器的對手」,那即便拿着武器的是自己人,它們也會毫不留情地將其揍飛。
所以,在操縱魔像時,給予怎樣的指示就變得尤爲重要。
作爲簡便的魔法生命體,它和骷髏一樣十分常見,但與經常被用來做身邊瑣碎精細工作的骷髏不同,魔像更受青睞於用來當門衛或幹體力活等不需要太多精細操作的工作。
聽到我的話,盧克蕾齊婭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爲此而製造的煙幕。以及從上空大範圍散佈的妖精鱗粉,成爲了針對魔素的一種干擾幕,瞬間麻痹了魔像們的反應。
如果它在極近距離爆炸,就擁有了十足的殺傷力——與此同時,產生的塵土瀰漫了周圍一帶。
——恐怕,是後者。
「要是再不出來,看來就要讓你給逃了啊。」
休想得逞!
史萊子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在那邊,似乎終於從致盲中恢復過來的卡拉,正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因爲沒有接到指示。
但是,還有一種更簡單的做法。
接下來,只要史萊子趁這段時間擊潰盧克蕾齊婭——!
「主人!」
像悲鳴一樣的聲音。
那不是史萊子的聲音,而是極少發聲的希發出的危險警報。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轉過頭,只見似乎已經擺脫了「幻惑」效果的卡拉,正筆直地衝向史萊子。大概是持續釋放魔力消耗太大了,希看上去筋疲力盡地癱倒了。
史萊子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
不能不應對卡拉,但在應對的時候煙幕就會散去。在應付卡拉的期間盧克蕾齊婭可能會逃走。
我沒有猶豫。
一口氣衝了出去。
裝滿鱗粉的袋子已經沒有了。
沒有武器。也沒有策略。
那該怎麼辦?雖然我的腦海中並沒有浮現出什麼起死回生的好點子,但我該做的事情卻很明確。
就在高舉拳頭的卡拉逼近史萊子的同時,
「看招——!」
我一頭撞向了卡拉。
不管卡拉發揮出多麼超乎常人的臂力,她的體重也不會因此改變。雖然上次在那之後,我被她的怪力輕易地扒開了。
捱了一個成年男子的全力衝撞,我和卡拉就這樣在地上滾作一團。
如果在這裏鬆手就無計可施了。直接、Game Over。
我在天旋地轉中拼命摸索着抓住了卡拉的衣服下襬。絕不鬆手。趕在卡拉重新調整好姿勢之前,我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將史萊子攻擊魔像的動作視爲致命的破綻,揮下右手的長鞭。
「休想逃……!」
與之相對的,盧克蕾齊婭卻顯得遊刃有餘。
顯然是理解了當前的狀況,理所當然地——盧克蕾齊婭悠然地微笑着。
皺起眉頭的史萊子,就這樣直接向盧克蕾齊婭衝了過去。長鞭追擊而來。這次像是要掠過史萊子的身體一般,切斷了她長長的藍髮。
史萊子的謹慎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魔像能動的話,局勢瞬間就會從一對一變成一對五。
史萊子沒有試圖躲避,
實際上她那邊應該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纔對,但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
「原來如此。」
還有盧克蕾齊婭的態度。
不是盧克蕾齊婭。很寬。
咋了下嘴的盧克蕾齊婭,舉起了沒有拿火焰鞭的那隻手。
煙幕還沒有散去。如果盧克蕾齊婭的魔像操縱術正如我所推測的那樣,那現在應該無法起作用纔對。
在她的表情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焦急的神色。
「————!」
從那手掌中,捲起了漩渦般的激流。
「烈焰鞭!」
史萊子新長出來的右臂。
史萊子追了上去。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我聽到了她伴隨着微笑的低語。
明明在進行着明顯的挑釁,但自己卻絕對不主動出擊,而是在等待對手的破綻。
就在快要抓到的前一刻。
那是什麼?還沒等我細想,結果已經呈現在了眼前。
在我發出丟人慘叫的視野中,史萊子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過來呀。我會把你切成碎片的。」

史萊子也對此保持着警惕,無法貿然上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魔像。
原本看起來已經停止活動的魔像,突然掄起巨大的拳頭向史萊子砸去。
耳邊傳來了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大聲咆哮。
這次遊刃有餘地躲開了攻擊的史萊子,
事已至此還能保持心理上的優勢不崩潰,始終固守著有利的立場,這絕對是個極其難纏的對手。
盧克蕾齊婭像是要躲進它們的陰影中一般移動了位置。
「嘖。」
是在補充快要消散的煙幕嗎?
右手中具現化出魔法長鞭的盧克蕾齊婭說道。
既然如此,直接用手觸碰來進行操作就好了。
如果沒有希的支援,史萊子的魔法抗性就和普通的史萊姆沒什麼兩樣。手肘以下的部分被輕易地切斷擊飛,史萊子向後退去。
就在她準備從沉默的魔像身旁經過的瞬間,
實際上,四具魔像都處於沉默狀態。
盧克蕾齊婭微微眯起了眼睛。
用剛纔被切斷、還沒能完全重塑的右臂向對方抓去。
被我用全身力氣壓制住的卡拉,掙扎得越來越劇烈了,只要我稍微分出一點力氣到別的地方,說不定立刻就會被她一把扯開。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史萊子,雖然還是勉強躲開了那次攻擊,但緊接着,
史萊子瞥了這邊一眼。
「笨蛋!不是這邊!是那邊啊!」
但是,盧克蕾齊婭甚至沒有擡頭看天花板,便立刻轉入了下一步行動。
盧克蕾齊婭像是在支撐魔像一般,把手貼在了它身上。
「魔法鞭。您還真是非常重視自己的形象呢。」
卡拉瘋狂地掙扎着,想要把死死抱住她的我扯下來。我的頭髮被揪住,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哧啦哧啦」聲被扯斷。衣服也被撕裂了。
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想出這種方法並付諸行動,確實令人佩服,但新的把戲一旦被看穿,也就到此爲止了。
「水上騎乘——!」
同樣地,其他的魔像們也受到了正下方噴湧的水流衝擊,全都被衝到了天花板上。
我剛想吼回去,卻根本沒有那個餘裕。
即便如此也沒有停下腳步的史萊子面前,搖搖晃晃地出現了一個黑影。
「————!」
糟了。不行。撐不住了。
「呃……!」
史萊子的身體被斜着切開了。
銳利的長鞭一擊,將史萊子的左臂抽飛了。
史萊子立刻將手按在地上,
正因如此,剛纔魔像的舉動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史萊子恨不得立刻就能分出勝負。
這樣一來,在它們落回地面之前的這幾秒鐘裏,盧克蕾齊婭手邊就沒有魔像了。既然不在身邊,也就無從操作了。
比起這個,剛纔那個魔像是怎麼回事。
「你還有閒工夫在這裏猶豫嗎?你那沒用的主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那頭狂暴的野獸給打死哦。」
而且,現實中處境更加糟糕的毫無疑問是史萊子。雖然很丟人,但我的手臂力量幾乎已經完全麻木了,眼看就要壓制不住卡拉了。
粗壯的手臂再次揮舞。
回應着她充滿力量的聲音,宛如流淌在這個洞窟中的地下水流本身一般的奔流,從魔像的腳下噴湧而出。
眼看她正要向我這邊跑過來,
即便如此我也絕不鬆勁。因爲一旦鬆手等待着我的就是死亡,我這邊也是在拼命啊。
飛來了一道火焰的長鞭。
看着近在咫尺的對手,盧克蕾齊婭絲毫沒有動搖,右手依然握着火焰長鞭,剩下的那隻手則摸向了腰間的繫帶。那是一條點綴着精美裝飾品、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裝飾繩。
與此同時,阻礙了對手視線的史萊子,像是要混入霧中一般向前踏出一步,就在這時,
是魔像的一擊。
「那還真是遺憾,無論是揍人還是被揍,除了主人以外的人我一律拒絕!」
在其他魔像還無法正常運作的情況下,只有這一具魔像做出了保護盧克蕾齊婭的動作。
「火球術!」
妖精的鱗粉,加上煙幕帶來的操作指示干擾。
「水龍捲!」
在壓倒性的水壓推動下,魔像浮到了空中。並順着這股勢頭狠狠地撞在了天花板上。
史萊子無視攻擊,繼續逼近。
其中的機關立刻就判明瞭。
盧克蕾齊婭的周圍,那些依然沒能恢復正常狀態的魔像正呆立在原地。
史萊子吼道。
失去平衡的史萊子無法躲避,爲了護住身體而伸出的右臂被直接抽飛了。
水與熱的碰撞,使其蒸發並在現場產生了大量的水蒸氣。
在變成和史萊子一對一的情況後,盧克蕾齊婭似乎放棄了逃跑這個選項。大概是盤算着既然有可能逃不掉,不如干脆把眼前的障礙解決掉吧。
……明明是個魔法師居然連近戰都在行嗎。真是不個不得了的傢伙。
「……你這具身體,到底要切碎多少次纔會徹底完蛋,你要是能告訴我,我也能輕鬆不少呢。」
咬了咬嘴脣的史萊子,立刻重新轉向了盧克蕾齊婭。
史萊子飛奔而出。
爲此她確實握有「殺手鐧」——但那是貨真價實的、最後的底牌。因爲副作用極其嚴重,所以在沒有摸清對手底細的情況下是不能隨便使用的。
但是其中一具魔像,剛纔確實對史萊子發動了攻擊。
「史萊子,快想點辦法,救命啊!我要死啦!」
「——抱歉了。因爲我最重要的主人現在很危險,所以就讓我來做個了斷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稍微爭取一點時間吧。」
「——原來如此。」
霧濛濛的視線另一頭傳來了破空聲。切開白色的霧靄,火焰長鞭呼嘯而來。
「呃……!?」
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壁,史萊子被彈飛了出去。她被猛烈地彈開,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狠狠地砸在了牆壁上。
魔道具。恐怕是討厭近戰的魔法師用來進行緊急防禦的類型,而且品質相當不錯。
將裝飾繩像纏繞在左手上般垂下的大小姐,保持着將那隻手臂指向史萊子的姿勢,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爲什麼在笑呢?」
正如大小姐所說,史萊子在笑。
被狠狠砸在牆壁上,甚至承受了足以陷入牆體幾分的強烈衝擊,她的嘴角卻確確實實地浮現着笑意。
那個理由,就算不用解釋我也明白。
因爲,一邊拼死壓制着卡拉、一邊注視着兩人戰鬥的我,此時此刻應該也露出了和史萊子同樣的表情。
「呵呵呵——。我只是在想,你終於把它亮出來了呢——」
對着像是低語般說出這句話的史萊子,盧克蕾齊婭剛想開口說什麼。突然猛地擡頭看向上方。
被史萊子的水流衝到天花板附近的魔像們,正遵循着重力這一自然法則墜落下來。
而它們落下的位置,不知是有意瞄準的,還是純屬偶然,正是有着一頭飄逸金髮的大小姐的所在。
「嘖……!」
伴隨着一聲咋舌,盧克蕾齊婭向側面大幅度躍開,躲過了被壓扁的命運。
史萊子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一口氣衝了上去。
像把身體拋出去一般大幅度橫跳的盧克蕾齊婭,消除了右手的火焰長鞭,但左手依然緊緊握着那條裝飾繩。
看着連恢復被切斷的身體的時間都吝嗇、徑直猛衝過來的史萊子,盧克蕾齊婭冷靜地舉起了那張「底牌」——而她那美麗的容貌,幾乎是破天荒地,因爲驚愕而扭曲了。
剛纔把史萊子彈飛的強力力場沒有產生。
「……對、不起」
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難以啓齒的原因是,
我有一瞬間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臂,
直到剛纔還沉醉於鮮血的那雙大眼睛裏,此刻正泛着淚光。
史萊子一邊說着「乖哦乖哦」一邊撫摸着她的頭,卡拉的哭聲變得更大了。
「比如去別的城市。或者去魔物學院之類的。嘛,辦法總是有很多的。」
她用帶着淚水的笑容如此說道。
「主人!」
不管是人類,還是魔物。我並不認爲「這應該由自己來選擇」的想法有什麼錯。
我向卡拉詢問道,但她沒有回答。
說出來很丟人,但事實就是如此。
一個老大不小的男人惱羞成怒,這出不成體統的告白劇總不能就這麼草草落幕。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哭聲變得更大了。
「你還真懂啊。」
我知道啦。
雖然那不是肉食野獸般銳利的牙齒,但那彷彿要連骨頭一起咬碎的力道還是讓我感到一陣劇痛。
「嗚嗚嗚……呃」
總之沒有死人。這樣就把與鎮上的摩擦降到最低的希望保留了下來。而且,幸好沒有因爲卡拉而鬧出人命。
沒有放過我這一瞬間的鬆懈,卡拉劇烈地掙扎着掙脫了雙臂的束縛。等我意識到「糟糕」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知爲何,卡拉並沒有試圖站穩,而是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地,這時我才注意到。
用着剛纔某人剛用過的身體衝撞攻擊,一頭撞在了盧克蕾齊婭的腹部。
不知爲何,氣氛變成了我單方面在捱罵。
我湊近去想看看她的臉,卡拉卻像是在逃避一般擡起我的手臂擋住了視線,
「這樣啊。呃,謝謝你。卡拉。」
「你的意識,恢復了嗎?」
「可惡!」
不,準確地說,力場確實產生了,但其效果對史萊子完全不起作用。
「我,沒想變成這樣的——」
夾雜着野獸般的嗚咽,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
無論誰,都應該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
卡拉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聽到了吧。太好了,卡拉。」
我還沒遲鈍到那種地步。倒不如說我覺得自己還算比較敏感的,雖然是在不好的意義上。
爲了斬斷這幾乎是無意識間傾瀉而出的藉口洪流,情感走在了理智前面,不擅長人際交往的人特有的那種急躁驅使着我加快了語速,
「是這樣嗎?」
史萊子發出了悲鳴。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竟然忘記了自己所處的狀況而鬆了一口氣,真是太蠢了。
盧克蕾齊婭——沒有站起來。大概是撞到頭暈過去了吧。
「在史萊子和希來之前,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真的是廢柴到了極點,就像之前說的,我雖然在魔物學院上過學,但在那裏當然也是一事無成。所以,」
但我反其道而行之,用力將手臂往前推,將卡拉按倒在地上。
「我剛纔確認過了。大家都還有氣哦。……雖然有幾個人受了重傷。」
卡拉只是一個勁地放聲大哭。
眨巴眨巴。伴隨着眨眼的動作,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也就是說。
「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是一種阻礙內外魔力流動,對史萊子來說意味着同時失去使用魔法和自由改變形狀這兩大優勢的一種禁忌手段。
我帶着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卡拉,走向史萊子和希所在的地方。
然後,
我湊過去看她的臉,強行拉開她想要藏在我手臂下的手,向她宣告道。
史萊子走到不知所措的我身邊,用溫和的聲音對卡拉說道。
取而代之的是史萊子斬釘截鐵的回答。
「嘛,那個。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
正因爲只能維持極其短暫的時間,所以必須看穿對手的行動,直到逼出對方最後的底牌之後,才能放心使用的魔法無效。此刻,將它纏繞在全身的史萊子,
「……卡拉?」
我剛一搭話,卡拉就用力地搖了搖頭,
「——好的。請讓我在您身邊。」
「……卡拉。我其實是個很沒出息的傢伙。」
「卡拉小姐,是爲了我們纔跟着調查隊一起來的對吧。想着要幫我們矇混過去。爲了不讓暗門的事情暴露。」
我不明白她到底在爲什麼道歉,於是擡頭看向史萊子。
卡拉驚訝地睜大了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眼睛。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了,跟我們一起來吧。卡拉,從今以後這裏就是你的歸宿。」
剩下的便泣不成聲,只剩下嚎啕大哭。
「對不起……呃」
沒有回答。
「我不管。這次該輪到主人您表現了!」
盧克蕾齊婭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就倒下了,史萊子撲在了她身上。
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史萊子的全身覆蓋着一層極薄的魔力薄膜。
我可悲到連爲眼前這個女孩子找個臺階下的氣量都沒有,這讓我感到一陣目眩,但即便如此,那已經深入骨髓的找藉口習慣還是停不下來。
那裏是被五花大綁的冒險者們。
被留下的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還壓在卡拉身上,總之我先試着起身,但手臂被她死死地抓住,根本動彈不得。
沒辦法,我只好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道。
但是,如果要問現在卡拉在我面前哭成這樣到底是誰的錯,那這早就超越了什麼道理和邏輯,在我腦海裏,一百個我都一致做出了有罪判決,將我處以極刑。
我一邊囉裏囉唆地找着藉口,一邊感覺到一股怒火在心中翻騰。
那音量簡直就像小孩子在嚎啕大哭一樣,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向史萊子求助,
我只是不想爲那樣的自己承擔責任,所以才一直要求卡拉自己做出決定嗎。
「主人您還真是不懂呢。」
卡拉彷彿要緊緊抓住我那軟弱無力的手臂一般,正在放聲大哭。
身爲見習冒險者的狼少女,墮落成了魔物。
那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的憤怒。
我的右臂被卡拉咬住了。
「就是這樣的!」
咆哮聲,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嗚咽聲。
不知爲何史萊子用生氣的口吻說着,便徑直走向那邊,去幫正在把冒險者們的手腳綁起來的希的忙了。
「嗚嗚!」
被咬住的手臂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我本來還以爲是因爲太痛導致痛覺麻痹了,但並非如此。
她吧嗒吧嗒地掉着大顆大顆的眼淚,發出了類似悲鳴的低吼聲。
史萊子立刻站了起來。她鬆了一口氣,看向我這邊,得意地比了個V字手勢。
總計十一人的冒險者,以及盧克蕾齊婭。所有人都在昏迷中,還沒有恢復意識。
低頭看着我的史萊子,像是在說「真是受不了你」一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到底是在回答還是單純的低吼,實在是太難判斷了。
「看招——!」

◇ ◇
「搞定了嗎——」
「好痛痛痛痛!」
「那些傢伙,該怎麼處理呢。……卡拉的事也得想個辦法纔行啊。」
突然感覺到一股殺氣,我擡起頭,只見史萊子正帶着笑容死死地瞪着這邊。
「然後呢,怎麼辦?」
雖然打贏了戰鬥,但還剩下善後這個難題。
總不能把調查隊的傢伙們全殺了。
但也不能就這樣放他們回去。
和上次卡拉他們來的時候不同,這羣人裏有幾個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們的樣貌。
「事已至此,再說他們全體陷入恐慌看到了幻覺這種方便的藉口,公會肯定也不會信了吧。」
「確實有點牽強呢。」
「你不是說有什麼想法嗎?」
我記得在作戰會議的時候,她好像這麼說過。
我一問,
「總之,我打算對盧克蕾齊婭小姐進行充分的『說服』——」
關於盧克蕾齊婭的處置,史萊子心裏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做出了某種決定。
因爲太可怕了所以我不敢反駁。
「至於這些人,就讓他們來當替罪羊吧。」
「替罪羊?」
「是的。前往調查的冒險者們,被率領調查隊的年輕貌美領隊迷得神魂顛倒。於是,他們把調查拋到九霄雲外,幹起了喪盡天良的勾當。盧克蕾齊婭小姐和卡拉小姐就是受害者。可惡,這羣骯髒男人的獸性,把他們統統閹了!——這種感覺的故事線您覺得如何?」
「你問我覺得如何我也……也就是說,你打算讓這幫傢伙把你接下來要乾的所有事情,全都背黑鍋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實際上,他們也確實有過那種未遂的企圖嘛。」
史萊子帶着天真無邪又滿含邪氣的笑容點了點頭。
「因爲盧克蕾齊婭小姐看起來是個很固執的人呢。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在說服的過程中就壞掉了呢。到時候就以回王都療養的名義,讓她平穩地離開鎮子吧。呵呵呵——,不過不管怎樣,如果不在某種程度上被玩壞的話,她也是沒法留在這裏的吧。至少,必須讓她那一直支撐着她至今生存方式的價值觀發生質變纔行呢。」
她拼命擠出的聲音,立刻就斷了。
「別做得太過火啊。」
即使不詳細詢問,光看這反應就能想象出裏面正在上演着怎樣的癡態了。
「我會好好『疼愛』你,直到你被什麼都不知道的鎮民看到還會覺得開心爲止哦。無論是喫飯的時候,還是睡覺的時候。會一直持續到讓你立刻喪失時間感哦?晚上我們還可以去散步呢。呵呵,要是剛好碰上什麼人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觀察旁邊卡拉的反應。
「露出那種彷彿完全融化般迷離的表情,被其他人看到真的好嗎?我是完全無所謂啦。」
希沒有受傷,但卡拉身上到處都是傷。
「好的。我這邊也會盡量快點搞定的。」
「……總之,我們也休息吧。今天希也睡這邊嗎?」
盧克蕾齊婭氣若游絲地剛想擠出幾個字,聲音就在中途斷掉了。看着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難受得扭動掙扎的女人,
準確地說,那個聲音只是從金髮主人的附近傳來的而已。
我和希還有卡拉一起,清理了洞窟的殘局。
我們弔唁了被冒險者們幹掉而殉職的史萊姆們,爲有幸活下來的進行治療,然後暫且把冒險者們綁起來扔進了一個房間裏。
那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對這句充滿惡意的話語感到絕望,但在這絕望的深處卻又滲出了一絲喜悅,發出這種聲音的盧克蕾齊婭邁開了腳步。
「真的。沒問題吧。」
在離開的前一刻,舌尖還輕輕舔了一下。
總之那天我也立刻讓卡拉去休息了,剩下的工作由我和希來完成。
從剛纔開始,洞窟裏就回蕩着奇怪的聲音。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說了。對希的教育不好算我求你閉嘴吧拜託了。」
「別開玩、啊——」
詳細情況我不知道。對精神衛生不好。總覺得一旦知道了就會墮入黑暗面。
有時候,我是真的會對自己創造出來的這個人形史萊姆感到恐懼。或者說,是經常。
「——好了,盧克蕾齊婭小姐。鎮上的人都在擔心呢。我們快點回去,給他們看看你平安無事的臉吧?」
金髮的女人說道。
「那邊?」
沒有哪門子節能是這樣的。
站在我眼前的,是僅僅過了一晚就憔悴不堪的盧克蕾齊婭。
「……我知道了。」
「在到達鎮上之前,再讓你多融化一點吧。」
雖然覺得說了也沒用,但就算如此也不能不說。
從那之後的一整晚,史萊子對盧克蕾齊婭進行了徹底的淩虐(調教)。
「措辭不是已經教過你很多次了嗎?你還真是喜歡被欺負呢。」
「所以,在這裏做好前期準備。剩下的就打算在那邊完成了。」
「呵呵呵——。那麼,我差不多該出發了。調查隊那邊的事我會處理的,卡拉小姐就拜託您了。等盧克蕾齊婭小姐變得乖巧老實了,我會從那邊聯繫您的。」
◇ ◇
希平時休息的房間裏,那個天然魔性的不定形生物正在享受中。如果讓希回那裏去,天知道會被捲入什麼事情裏。
這幫人裏似乎沒有誰能使用厲害的魔法,應該沒問題吧。
作爲回答,熟悉的溼潤觸感貼上了我的嘴脣。
昨晚理所當然地沒有給她任何休息的空閒,但盧克蕾齊婭的樣子遠不止如此。
「……但是,如果盧克蕾齊婭好幾天不回去,鎮上的人會起疑心的哦。你說的『說服』,也不可能在一兩天內就做到那種地步吧?」
一個帶着戲謔的聲音說道。
……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以後咱們千萬別去招惹那個傢伙啊。絕對不能。」
目送着她步履蹣跚、搖搖晃晃遠去的背影,伴隨着心底湧出的一種複雜情感,我喃喃自語道。
看到這些就能明白,處於狂暴化狀態的卡拉,就算被魔法直擊也幾乎沒有改變動作,但這絕不意味着她沒有受到傷害。
「希。能不能麻煩你去看看史萊子的情況。看一眼就行。」
我這麼一說,希微微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怯生生地向我這邊靠了過來。
雖然有聲音,卻看不見史萊子的身影。那聲音毫無疑問是從盧克蕾齊婭站立的方向傳來的,
在我的身旁,希正拼命地點着頭表示贊同。
「——因爲得到了獎勵。這樣一來,我就絕對不會忘記了。」
彷彿在獻媚一般,盧克蕾齊婭的喉嚨「咕咚」地滑動了一下,被強行嚥下了什麼東西。
頭髮淩亂,眼神空洞,全身使不上力氣,搖搖晃晃地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真的沒問題嗎?」
附身在盧克蕾齊婭身上的史萊子說道。
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這絕對不是正常狀態,我感到極其不安,
「就算盧克蕾齊婭小姐想要向周圍求救,我也能像這樣立刻堵住她的嘴。真到了緊要關頭,讓她的聲帶溺水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在被我灌輸各種東西,根本沒那個精力啦。不過,被折騰成這樣還能說話,我覺得她已經很厲害了哦。」
我一邊捂住希的耳朵,一邊打心底裏慶幸卡拉還沒醒過來。
「啊。只要給點水和青苔,那種程度的時間還死不了。」
「那麼,主人。我出發了。」
即便如此,她的眼底卻泛着黏糊糊的情慾水光,被長袍包裹着的身體,哪怕只是被風吹過都會像受到刺激一般產生輕微而極不自然的反應。她死死咬住薄薄的嘴脣,是因爲在拼命忍耐着不讓聲音漏出來。
史萊子充滿自信的聲音傳了回來。
史萊子開心地低語着。
大概是明白這就是所謂的「魔物」吧。只是,卡拉緊緊拽着我衣角的手,像是尋求依靠般加重了力道。
史萊子的提議只能用毒辣來形容,但我也沒有其他的替代方案。
「住、手……」
「沒問題。魔力一直都是從盧克蕾齊婭小姐那裏榨取的。很節能吧!」
「沒問題的,主人。」
「你沒問題嗎?」
身體變化。以及「隱身」魔法。
除了讓史萊子承擔這份重任,我也想不出其他什麼好主意。
旁人看來只會覺得盧克蕾齊婭是一個人在那裏發情扭動,面對這異常的光景,我的不安感越來越強,
「啊啊……」
「對、我……做這——啊啊」
——過了一會兒回來的希,別說是臉了,連全身都染得通紅。
她什麼也沒說。
「暫定一個星期吧。如果有十天左右的時間,我想盧克蕾齊婭小姐肯定也徹底屈服了。在那之前,那些冒險者們的處置就先保留吧。」
面對我疑惑的表情,史萊子惡作劇般地微笑了。
同時使用了這兩者,現在的史萊子就像一層薄膜一樣,緊緊地纏繞包裹着盧克蕾齊婭的全身。
恐怕是因爲感覺不到疼痛,或者即使感覺到了,也會繼續戰鬥下去。
「真的沒問題吧。」
「啊,夠了不用說了。謝謝。抱歉讓你去。」
沉默寡言的妖精無言地點了點頭。
到了深夜時分,工作也大體結束了,
從鎮子到洞窟連半天的路程都不到。
我擔心的不僅僅是持續改變全身形態帶來的魔力消耗。
「你看,盧克蕾齊婭小姐。主人在擔心呢。你再不表現得正常一點,可是會被鎮上的人懷疑的哦?」
如果不去在意的話,聽起來就像是風吹過的聲音,但如果豎起耳朵仔細聽,就會發現那是女人的嬌喘,或是悲鳴。想了想果然還是嬌喘。
雖然選擇了成爲魔物,而且對方也是個對自己絕無好感的人物,但聽着眼前這場關於如何作惡的商量,卡拉還是嚇得臉色發青。
只是一天不回去就會引人懷疑,如果是好幾天的話,絕對會派搜查隊過來的。那樣就失去意義了。
「是的。那邊。」
我微微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看不見身影的史萊子,
長時間失去自己原本的形態,這會對史萊子那本就不穩定的自我意識產生怎樣的影響。我更擔心的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