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金龍與湖之精靈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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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魯瑪——多——頓————!」
無視了厚重的地層與巖壁,那驚人的音量一直響徹到洞窟的最深處。
這並非什麼攻擊,僅僅是一聲呼喊,便伴隨着龐大的魔力沒心沒肺地轟鳴而至,震碎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這、這個聲音是——?」
捂住耳朵的史萊子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在聲波的衝擊下,她全身的表面都在劇烈地泛着漣漪。待在她身旁的希則一言不發,緊鎖着眉頭,顯得十分不安。
除了我之外,另一個表現出激烈反應的,是骷仔。
這具用人類骨骼拼湊起來的魔法生命體,此刻正「喀噠喀噠喀噠」地瘋狂打着冷戰。因爲震顫得太過劇烈,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一般。我太懂它那種恐懼到極點的心情了,於是我也以完全不輸給它的勢頭瘋狂發抖:
「龍好可怕、龍好可怕龍好可怕龍好可怕。」
「主人,您幹嘛縮在角落裏發抖呀!? 龍?是那位龍先生來了嗎?」
就在我恨不得和附近的牆壁融爲一體的時候,史萊子用力搖晃着我的肩膀。我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完蛋了。一切都結束了……」
「您這副彷彿在路邊轉角撞見了魔王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啊,振作點!請您振作一點!」
我的視野在劇烈地搖晃。
彷彿要給被攪得一團糟的意識補上最後一刀般,巨大的聲音接踵而至。
「小瑪吉,精神嗎——!我來找你玩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主人!」
爲了挽留住我這如同沙堡般即將全線崩潰的理智,史萊子拼命地呼喚着我。而在她旁邊,骷仔已經開始原地裝死了。
「史萊子,我不行的。要見那傢伙,我必須提前三天做好心理建設,把所有能預想到的突發狀況全都推演個遍,把自己逼到極限纔行啊。簡直就像學院時代換座位的那天一樣,我怕得要死啊……孤身一人好可怕。我不想孤單一個人啊!」
「您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呀。您的學院時代到底留下了多少心理陰影啊!沒關係的,這裏沒有會欺負主人的人,有我們陪着您呢!」
——面對龍裝不在家這種事,絕對、絕對不能再幹第二次了。
「看起來好不幸的臉——」
「看你一直沒回話,我還替你擔心了一把呢,小瑪吉——」
要是我說錯一句話,史萊子和希的處境就危險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者意味着立刻的殺戮。
「……我叫、希。」
一般來說,龍是不會對下界螻蟻的事情產生興趣的。
「真的嗎——?總覺得你的臉色差得要命耶?不過,好像你一直都是這副死相吧——」
面對這瞬間結束的侵略行爲,我自然不可能有閒情逸致在一旁看戲,我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因爲實力太過逆天,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制約她的行動,再加上這頭龍本身性格惡劣且尚處年幼,她的言行舉止簡直和妖精們如出一轍。
是沒有天敵的超越種。
直到某一天,她極其突兀地降臨了。
只要她想,輕輕鬆鬆就能把一兩座山夷爲平地。這種傢伙不叫天災,還能叫什麼。
那天真無邪的笑容,配上她那可愛的容貌,確實極具魅力,但我很清楚,眼前這傢伙絕對能一邊保持着這樣的笑容,一邊把人撕成碎片。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戰鬥。
能夠縮短龍族壽命的因素,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是不存在的。
就在我哀嘆着自己短暫的人生、反省着至今爲止孤獨半生,並抖得像個篩子一樣的時候,這位新上任的山大王看了我一眼,說道:
而如果是後者,那幾乎毫無例外地與「強奪」劃上等號。
接着,她咧開嘴笑了。
當視野中終於透進一絲光亮時,那份感動我至今難忘。
「什麼嘛——。這不還是在家的嘛。」
「咦,這兩位是——誰呀?小瑪吉。」

然而,對於龍來說,這一切全都與它們無緣。
「哼——」
「小瑪吉,幹得漂亮嘛——!」
但是,壽命說到底只是壽命。
史萊子這番勇敢貼心的話語,深深地溫暖了我的心。
只不過,妖精和龍搞起破壞來的規模完全沒有可比性。那是災難級別的差距。
打開門的前方,站着一位正笑眯眯看着我的女孩。
但是……沒用的。
「是、是的。沒、沒錯。」
那就彷彿是撣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塵一般,平淡無奇的舉動。而且,是微笑着完成的。
我順着那一點光亮拼命向外擴,當終於挖出一個勉強能容納一人通過的洞口時,滾燙的熱淚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根本不可能有哪種生物能順風順水地活到壽終正寢。意外、疾病、冒險者的討伐、亦或是魔物之間的互相殘殺,這些都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龍那宛如在審視獵物般銳利的目光,將史萊子和希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這樣死命地颳着巖壁,不知過了多少天。
那傢伙來了。
一頭全身覆蓋着金色鱗片的巨大巨龍。
正因如此,一旦龍對某樣東西產生了興趣,結果非此即彼。要麼殺,要麼留。
那雙透着兇惡爬行動物特徵的瞳孔,瞬間鎖定了我。
「唯、唯獨那種事絕對不要……!」
「是小瑪吉造出來的嗎?」
龍的目光投向了我的背後,眨巴着大眼睛。
它們是君臨這個世界無數生態系頂點的存在。
最後,我只能和史萊姆們一邊喫着岩石上的青苔,一邊握着手裏勉強能當鏟子用的工具,沒日沒夜地鑿着石頭。
據說龍的壽命輕輕鬆鬆就能超過一千年。
我慌忙向着房間外衝去,
「哎呀,不在家嗎——?難道這次終於搬家了——?」
緊接着她又補了一句:
說起來,我居住的這座山,原本的主人可不是她。
「嗯,早啊——。小瑪吉,最近精神嗎?」
面對那塊怎麼推都紋絲不動的巨巖,那種陷入絕望的恐懼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人類的壽命大概是五六十年。最長壽的記錄或許能再往上拔一拔,而被稱爲賢人族的精靈,據說能活將近兩百年。
「嗯。呃呃。託、託您的福,總算是茍延殘喘着。」
「嘿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在那十多天裏,我的體重暴跌,而和我一起進行脫困作業的骷仔,也因爲那次重體力勞動的摧殘,徹底到了快要報廢的邊緣。
啪,啪。
「咦。怎麼有陌生的面孔。」
我猛然回想起一段往事。
眼前這個笑容可掬、自來熟的傢伙,正是盤踞在我所居住的這座山的山頂上的黃金龍。她的全名叫做,斯特羅芙萊·維吉尼亞·威爾德泰斯特。真是個容易讓人咬到舌頭的名字。
她發出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正當我爲了如何給出最穩妥的回答而焦頭爛額時,從我背後傳來了聲音:
「早、早上好!斯特羅芙萊、小姐……!」
就這樣,這頭年輕的龍成爲了這座山頂的君王。
不管那是屬於誰的東西,也不管當事人是什麼意願。世界的財寶,就是巨龍的財寶。
沒錯。
「啪」地一聲,我的後背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兩人顯然都無法掩飾內心的緊張,向她打了個招呼。
——於是,巨龍的小弟誕生了。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被這頭偶爾跑到洞窟裏來的龍那隨心所欲的舉動折騰得死去活來。剛纔提到的大岩石事件只是一例,其他的倒黴事簡直數不勝數。
「另一個,是史萊姆?嘿誒,人形的啊。」
被拍完之後我居然沒有直接飛到世界盡頭化作塵埃,說明她確實是手下留情了,但這依然疼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糟了,我心裏暗自焦急。
魔物之中,確實也有比這更長壽的生物,如果單論天生的壽命上限,或許也有能與龍族相媲美的存在。
去糾結什麼「爲什麼」、「憑什麼」,根本毫無意義。
如果現在繼續裝死,那場給我和骷仔的身心留下不可磨滅創傷的悲劇,絕對會再次重演的。
「你還真是願意花閒工夫搞些奇怪的東西呢——。嘛,倒也符合小瑪吉的作風。」
「——那個。初次見面。我叫史萊子。是主人的助手。」
因爲龍這種存在,就等同於天災。
大概是因爲保持龍的姿態無法進入洞窟,所以才變成了接近人類的模樣吧。對於對方竟然能做出這種體貼之舉,我簡直覺得是奇蹟降臨,同時像根木頭一樣立正站好回答道:
疼。疼得要死啊。
一個腦瓜崩。
面對這般蠻橫無理的說辭,把這裏當成地盤的某魔物剛想開口反駁,下一個瞬間。
我和那傢伙關係雖然算不上多好,但也算是互相尊重「成年人之間的社交距離」,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涉的關係。
僅僅是被指尖「嘣」地彈了一下,那傢伙就連同小命一起灰飛煙滅了。
甚至連「屠殺」這個詞都配不上。
之所以加上「據說」這種不確定的表述,是因爲根本不存在能活到親眼驗證這件事的其他生物。
金髮雪膚。身高比史萊子稍微矮一些,從外表來看,證明對方在她的種族中還處於相當年輕的年齡段。
龍族少女用那彷彿要將史萊子扒光一樣的視線,將她全身舔舐般打量了一番,然後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道:
爬到外面時,太陽正高高地懸掛在天空,我仰望着烈日,在心中暗暗發誓:
要糟。
那頭天然的暴虐之龍,已經近在咫尺了——
「終於不再是孤寡單身狗了啊——!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妖精,這麼小個子的孩子!這可是犯罪哦——!」
面對這句理所當然般的話語,我不禁戰慄起來。
以前,有一次我因爲湊不齊交保護費的錢,就像現在這樣躲在洞窟深處假裝不在家,結果就在她說了類似的臺詞之後,洞口就被一塊巨大的岩石給死死堵住了。
「因爲你看起來實在太不幸了,我就收你做我的小弟吧!」
那頭黃金龍突然從天而降,單方面宣佈因爲看中了這附近的風景,所以從今天起這裏就是她的地盤了,並且對一臉懵逼的這座山的原主人撂下一句「總覺得看你長得很不爽,給我滾出去」。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這裏一直是某隻實力還算過得去、對學院也還算配合的魔物的地盤。
僅僅是掃了一眼,這頭龍似乎就已經完全看穿了史萊子的底細。
「我都有點佩服你了呢——。能編織得如此精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與其說是天賦,倒不如說是單身狗的執念?你就那麼想要個能陪你說話的人嗎——」
「哈、哈哈哈。哪裏哪裏……」
因爲被她精準地戳中了痛處,我也只能苦笑了。
「嘛,反正這倆人都是小瑪吉的家屬對吧。也就是說,她們也是我的小弟咯。以後請多指教啦!」
看着把這種霸王條款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的對方,我在內心暗暗鬆了口氣,看來她的注意力已經從史萊子身上轉移了。
「史萊子醬,還有希醬對吧?這起名品味還真是有夠小瑪吉的。史萊子醬,要不要我給你起個更好聽的名字呀?」
突然被搭話的史萊子先是楞了一下,隨後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不用了。這是主人賜予我的,非常重要的名字。」
喂!史萊子!你居然敢對龍說出這種違逆的話——我嚇得冷汗直冒,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被拒絕的對方反而心情大好地笑了起來: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嗯嗯,小瑪吉,你造了個很棒的孩子嘛!」
我的後背又被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我感覺我的脊椎快要斷了。
「哈哈,過獎了過獎了。啊,對了。老規矩的那個——」
我找了個藉口趕緊從龍的身邊逃開,去把裝有金幣的袋子拿了過來。
「啊。謝啦——。幫大忙了——。總覺得,這種東西要是自己去準備的話超級麻煩的呢——。前陣子我去北之國襲擊了人類的城鎮,結果力道太難控制,全給熔掉啦——」
「反正我跟他們說了,等我下次去之前要給我準備好大把的財寶哦——。」面對用如此爽朗的口吻說出這般恐怖話語的對方,我擠出一個抽搐的賠笑,將袋子遞了過去。
雖然重量應該比平時要重不少,但這點微小的差距對龍來說大概根本察覺不到吧。對方似乎也沒有產生什麼特別的感想,只是說道:
「偶爾呢,不給錢也是可以的哦——。只要有小瑪吉這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啦——」
「是、是嗎。那下次……」
「這樣啊。那還真是麻煩你了。爲了不礙你的眼,我們就先失陪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比喻真是夠委婉的。不過,史萊子還是略顯遲疑地開了口:
「那就這樣!史萊子醬,還有希醬也是,下次見啦——」
我皺起眉頭回過身去。
她用一種「爲什麼不這麼做呢」的眼神看着我。
水之精靈冷冷地說道。
那種能夠改變天候的大魔法,我這種學院的吊車尾怎麼可能使得出來。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剛送走龍,接着又是精靈。今天是我的破財倒黴日嗎?
若用人類的價值觀將她們劃分在「魔物」的範疇內,那她們自然是位於最頂點的存在。甚至可以說,由於傳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由精靈們創造的,她們的存在完全是另一個次元的。
「這樣啊。辛苦了。」
「說、說得也是呢——」
爲了避免雙方繼續互看不順眼,我剛打算帶着兩人趕緊撤回洞窟,身後卻傳來了叫停的聲音。
「不。我知道你還不至於愚蠢到進行那種斷子絕孫式的採集。」
「不,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啦。不過果然還是那句話,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嘛。雖然可能只是我太膽小了而已。」
我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
但是,這個世界上並不是說「只要沒有惡意就萬事大吉」的,也不是說「因爲是出於善意就不會給人添麻煩」的。
畢竟,誰也不想因爲瞎湊熱鬧而去招惹一頭巨龍。
「你看起來挺精神的,那就好!過陣子我再來找你玩哦!」
響起的聲音中,透着一股連感情都能凍結的冰冷。
想要理解龍,就絕對不能去思考。甚至連去感受都不行。
「是啊。」
「……那又怎樣?難道我們採了什麼不該採的東西嗎?」
只能一門心思地去接受它們存在的事實。
「哈哈哈。」面對爽朗大笑的對方,我也只能回以乾癟的乾笑。
「前天晚上,你們在這一帶瞎轉悠過吧?」
確實,她並不是什麼心懷惡意的傢伙。不如說,很感激她能對我們抱有(極其反覆無常的)善意。
回過頭來的龍族少女,輕飄飄地、慢悠悠地揮了揮手——
「怎麼了?」
溫蒂妮目光所指的,是史萊子。
「感覺您確實是那種死宅派呢。」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身上散發着與史萊子有幾分相似氛圍的存在。
「要是像上次那樣,拿玻璃珠之類的無聊玩笑來糊弄我,我可是會把你燒成灰的哦——」
我聳了聳肩,
「阿——波——卡——利—普——斯————!」
保護費也算是交上了——正當我撫着胸口鬆了一口氣時,我注意到旁邊的史萊子正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還算有自知之明嘛。」
「因爲那頭吵鬧的龍剛纔把這一帶攪得烏煙瘴氣的,我是來安撫這裏的。」
只是——精靈將視線移向了我的身旁。
「怎麼說呢——真是太驚人了。雖然感覺她並沒有什麼惡意啦。」
「用我們人類的尺度去衡量那種怪物,只是徒勞罷了。不管是真是假,那可是號稱能活上千年的生物。怎麼可能和我們有着相同的價值觀。就算她今天心情再怎麼好,明天說不定就能微笑着一腳把我踩死。龍就是這樣的存在。千萬別犯傻去對它們抱有什麼期待。等待你的只會是毀滅。」
又扯了一些有的沒的閒話後,龍族少女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擡起頭。
「話說回來,最近怎麼樣?有沒有被人欺負啊?」
那是將洞窟附近的這片湖泊視爲自己領地的溫蒂妮。
哪怕是魔物之中唯一具有組織性的團體——魔物學院,在龍面前也一樣得低頭。
我回過頭,只見一道銳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這邊。
外面正值白晝。雖然是人類的活動時間,但就算是再不要命的冒險者,聽到附近有巨龍的咆哮,也不可能傻到跑來露臉。
護着希、緊緊抱着我死死苦撐的史萊子,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不管怎樣,她能安安穩穩地回去,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點了點頭。
這座山,以及山腳下這個明明連像樣的管理都沒有卻依然被放任至今的地下城,之所以能安然無恙,其中一個原因也正是因爲這位龍族少女的存在。
我看了看皺起眉頭的史萊子,然後把視線重新轉回水之精靈身上:
龍並不敵視人類,但這並不意味着它們對人類友好,純粹只是因爲它們根本沒把人類放在眼裏罷了。就算腳底下踩着幾個人,大概也會毫無波瀾地直接踩過去,甚至連察覺都察覺不到。
「這樣啊——。要是有人敢欺負小瑪吉,記得跟我說哦——?我會幫你狠狠教訓他們的!」
水之精靈。
「你是說史萊子?爲什麼?」
光聽這語氣,就能瞬間明白這隻精靈對我是什麼態度了。
因爲沒有人敢違抗龍。
「主人,剛纔那句口號到底是什麼意思……?應該不是魔法吧?」
雖說因爲她的突然襲擊,我被嚇得有些失態……但結果而言,原本要在兩天後面對的劫難,在今天就提前結束了。凡事還是要往好處想嘛。
我能理解精靈爲什麼會討厭人類,而我從種族上來說也是人類。既然知道對方沒有理由喜歡我,所以我識趣地說:
「是、是嗎——。我非常期待、您的、再次光臨……」
那傢伙在一瞬間變回了巨大的黃金龍姿態,拍打着雙翼,直衝雲霄。
她佇立在洞窟前的小湖水面上,那晶瑩剔透的透明感,便直接昭示了對方的身份。
「會擾亂這裏的『場』。」
龍這種生物,簡直就是渾然天成的黑道分子。換句話說,對我而言,她既是一位讓我感激卻又極其麻煩、且最最令人恐懼的存在。
「沒。我只是覺得,龍果然好厲害啊。如果我們拜託那位大人幫忙,地下城的問題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呢?」
「站住。」
彷彿附近所有的生物都躲進了巢穴深處一般,寂靜支配了全場。無論是森林,還是棲息在其中的無數生命,都散發出一股「風暴終於遠去」的如釋重負感。
我點了點頭,
精靈存在於能夠象徵火、水等各自屬性的地方。她們肩負着管理這些地方的魔素狀態的職責,可以說就是大自然的管理者。
她的存在本身。
她向我投來了看可憐蟲一樣的目光。
大多數精靈對人類毫不關心,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會積極地厭惡人類。因爲無論精靈們再怎麼想井水不犯河水,人類也總是會爲了開荒而不斷侵入她們的領域。
「有什麼事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邁開腳步準備先回洞窟再說。就在這時——
「是嗎——。那您慢走。」
「就算我做到那種地步,大多數情況下,運動會當天也還是不會下雨的,對吧。」
如果說龍是魔素這種力量的化身,那麼精靈就是魔素這種本質的象徵。她們是比妖精或精靈更加純粹的存在。是這個世界充斥着的神祕現象的具現化。
「鬼知道。可能是在龍族之間正流行這個吧。完全搞不懂哪裏好玩了。」
「可是,斯特羅芙萊小姐看起來明明很中意主人您呀……」
我強行從嗓子眼裏擠出回應,送她走出了洞窟外。
場?是指周圍的魔素嗎。只要史萊子在這裏,那種平衡就會被打破?
「我可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的。」
「所以啊。另一方面,這個世界上就是存在着那種只要揮揮翅膀就能呼風喚雨的傢伙。隨便吼一聲就能讓火山噴發,飛上天就能讓蒼穹碎裂。那幫傢伙,本身就已經等同於大自然了。想要去驅使那種存在,不就等同於我去掛晴天娃娃一樣異想天開嗎?」
隨着這個大麻煩的離去,洞窟周圍又恢復了寧靜。
史萊子花了一點時間,將我的話仔細咀嚼消化之後,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爲了能讓天降大雨,我甚至會把它們倒着掛得滿屋子都是呢。」
「好可愛呀。」
「史萊子。我這個人啊,天生就不擅長運動。感覺好像是從孃胎裏出來就缺乏這方面的天賦似的。」
「…………」
「嘛,畢竟是這樣呢。」
爲了不被那壓倒性的暴風吹飛,我們只能死死趴在地上。我擡頭仰望,視野中巨龍的身影迅速變小。她在空中靈活地盤旋了一圈,彷彿在向我們打招呼似的,隨後便破空而去。
伴隨着一聲大吼,毀滅性的風壓將周圍的一切摧枯拉朽般掃平。
面對這過於簡短且缺乏解釋的回答,我和史萊子面面相覷。
「嗯。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剛好有點事,只是順道來看看你的。」
「在那裏的那個東西。不準讓它靠近湖泊。」
「沒有,挺好的。託您的福,正過着和平的生活。」
前天晚上,我和史萊子確實在周圍到處採集藥草。也就是在那之後,我們看到了希翅膀的光芒並把她撿了回去。
「抱歉。能麻煩你說明得再詳細一點嗎?」
龍是世界上最強的種族。如果拜託她,不管對手是誰,她確實都能幫我狠狠地教訓一頓。
「對不起,主人。我完全明白了。」
「以前在學院舉辦運動會的時候,我都會在前一天晚上做個晴天娃娃哦。」
嘛,第一次親眼目睹龍那蠻不講理的壓倒性實力,任誰都會產生這種想法吧。
「沒那個必要。我只說了,不準靠近。」
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察覺到精靈眼神中浮現出的那種感情。
「如果你聽不懂人話。到時候,我會親手將它毀滅。」
我一時語塞。
性格原本絕對算不上好戰的水之精靈,此刻向史萊子投去的,毫無疑問是敵意。而且,是極其強烈的敵意。
「那個,請問我前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呢?」
被突然這麼劈頭蓋臉地一頓威脅,史萊子滿臉困惑地發問。然而精靈卻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蔑視表情,
「像你這種東西,光是存在於此就已經足夠讓人作嘔了。」
她用極其冷酷的口吻甩下這句話。
「……別放在心上。我們走。」
我像是在保護失去言語的史萊子一般攬住她的肩膀,催促她走向洞窟。
我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些什麼。
但是,對方覺得史萊子很礙眼——甚至抱持着近乎憎恨般的感情,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我不認爲精靈會毫無理由地去討厭某樣東西。或許史萊子的身上,確實存在着某種讓她們感到忌諱的特質。
雖然我完全猜不到那究竟是什麼,但確實有深思的必要。因爲就連我自己也隱隱覺得,史萊子身上存在着連我這個創造者都尚未完全把握的部分。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初次見面的對象投以如此強烈的敵意吧。就在我帶着似乎大受打擊的史萊子即將走到洞窟入口的時候。
「——『冒牌貨』。」
傳進耳中的,是一句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侮辱之意的低語。
史萊子停下了腳步。
她平時總是柔和的面容此刻徹底僵硬,纖細的眉毛猛地倒豎起來。
以這句話爲契機,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一時間沒能理解。
——太亂來了。
史萊子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
臉色蒼白的希,勉強地點了點頭。她平舉的雙手正不停地顫抖着。
但是,她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
司掌水之力的精靈,此刻竟然溺水了。
「你、你這傢伙……!」
哪怕釋放給對方的魔力會波及到自己,她也毫不在乎,就這樣不顧一切地繼續攻擊。
「主人,請放心。我沒事的。」
緊接着。
聽到我的慘叫,希也動了。
「……!」
史萊子根本不答話,只是徑直向着對方衝去。
史萊子的右手和左手。分別抓住對方的那些部位,此刻已經深深地陷入了對方體內,與之同化了。以那裏爲起點,原本只針對史萊子釋放的水精靈魔力,此刻竟然開始反噬到精靈自己身上。
聽到我的大喊,史萊子微微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哪怕左半邊臉已經開始結冰,她卻依然極其平靜地說道:
精靈這種生物,擁有着連妖精都無法相提並論的極其強大的魔力。畢竟她們可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存在。怎麼可能會弱。
就算雙手被封住了,也並不意味着「魔法」這種手段本身就被封印了。
魔法逆流了?
在剛纔那似乎是魔法發動的強光與轟鳴之後,便再也沒有聽到什麼巨大的聲響了。
不知從何時起,白色的冰霜不僅僅出現在史萊子身上,甚至開始在精靈的身體表面浮現。
伴隨着這聲我第一次聽到的、飽含怒火的呢喃,史萊子搶在我的反應之前,動了。
該不會——我嚇得臉色鐵青,總之先硬着頭皮向着前方的湖泊走去,漸漸地,周圍渾濁的空氣開始緩慢流動、散去。
已經徹底看不出半點人形痕跡的史萊子,用一種不知從何處發出的聲音低聲說道。
史萊子體表那層人類僞裝已經剝落了大半,她伸出右臂死死反擰着對方的雙手手腕,左手則死死掐住了對方的咽喉。哪怕隔着一段距離,都能看出她用了極其可怕的力道,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我可沒有開玩笑哦。我現在,可是非常生氣的呢。」
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不是讓她「住手」,而是「快停下」。
即使史萊子擁有某些特殊的性質,但構成她身體的基礎物質依然和其他史萊姆沒什麼兩樣。
「等一下,史萊子……!」
看着那段就算我現在伸出手也夠不着的距離,我依然絕望地伸出雙手,嘶吼道:
「因爲『你』和『我』,是如此的相似啊。——既然如此,『我』就算變成『你』,也是可以的吧。」
她拼命吐出嘴裏的東西,可就在她獲得一瞬間自由的剎那,曾經是史萊子的那團物質再次席捲而上,將她的嘴部徹底封死包裹。
強光乍現,緊接着便被漫天的水花與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所吞沒。
精靈發出了一聲嘲諷的冷笑。
「不可原諒……」
「你這傢伙……竟然把身體、和我——」
「你是水之精靈。而我,只是有了固定形態的史萊姆。當然啦,無論是魔力還是存在方式,我們都有着天壤之別。所以,不管你怎麼看待我,我都不在乎。」
沒想到原本應該與自己同源相近的存在竟然會反水倒戈,水之精靈氣得表情扭曲。
在重見天日的水面上,露出了平靜微笑的史萊子的身影。
「少、給我開玩笑了——」
「你和我非常相似。所以,想要解析非常容易。……『意象』的構建也很簡單。……看吧,怎麼了?連你自己的臉都開始結冰了哦?」
「——謝謝你。希。」
「我會這麼做。」
而史萊姆這種生命體,雖然總體上對物理打擊有着較強的抗性,但在魔法攻擊面前卻是出了名的脆弱。
她猛地回過頭,就這樣一口氣衝了出去。
然而。
「本來我還想着,是不是該好好『調教』你一番呢。讓你以後再也不敢對主人出言不遜。不過,以現在的我來說,好像沒有那種餘力了呢。」
不,不對。
「我警告過你。不準靠近。」
令人窒息的高密度水汽撲面而來,眨眼間便將全身包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轉頭看向一旁。
半透明的軀體,正死死地掐住另一個同樣晶瑩剔透的生命體。
史萊子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除了被白霜凍結的部位外,史萊子殘存的全身瞬間化作了一灘粘稠的半液態物質,順着精靈的身體,一路攀爬而上。
水之精靈的表情依然冷若冰霜,她全身閃耀起淡藍色的魔力光輝,且光芒愈發強烈。
「快停下!」
這是——
「少得意忘形了,就憑你這種垃圾,也想傷我——」
表情緊張的嬌小妖精,正向着湖面上的兩人平舉起雙手。她的掌心,以及背後的蝶翼正閃爍着強烈而耀眼的光芒。
面對眼前這違背常理的光景,我徹底失去了言語。
「史萊子!……史萊子!」
「妖精……居然、敢做這種事……!」
史萊子依然深陷險境,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與此同時我也拔腿狂奔。
「這……」
「史萊子!夠了,快住手!溫蒂妮,實在對不起!求求你,拜託你饒了她吧!」
僅僅是瞥見了一瞬史萊子側臉上的表情我就知道,就算我出聲制止,現在的她也絕對聽不進去。
大概是髮圈被炸飛了吧,史萊子的長髮散落下來。而在她的腹部,赫然開着一個巨大的空洞。
希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汗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
狠狠啐了一口的水之精靈,進一步催動了魔力。
「看來我果然還是很怕魔法呢。明明有了希的輔助,居然還被打成這樣。……真的是,運氣太好了。」
即使身體正被堅冰一步步侵蝕,史萊子卻依然顯得從容不迫。
史萊子低頭注視着向她投來憎惡目光的精靈,說道。
「真遺憾呢。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話,恐怕在剛纔的第一擊裏就被你炸得粉身碎骨了吧。多虧了有希在,我才撿回了一條命。」
多虧了希的加護,冰凍的蔓延速度確實遲緩了許多,但如果就這樣一直延伸到全身,史萊子最終絕對會變成一尊徹底冰封的雕像。
從一開始,精靈和史萊姆對魔法的抗性就完全不在一個次元。看樣子,她是打算拼着自己受點傷,也要搶先一步把史萊子徹底凍結。
「不原諒……你又能怎樣。——你這個,冒牌貨。」
彷彿爲了回應這句冰冷的挑釁一般,史萊子也回以冷酷的微笑:
「咿——」
「住、手……唔!」
水之精靈發出了驚呼。
在被白色封閉的視野中,我朝着看不見身影的方向大聲呼喊。
「你和我,其實很像呢。」
哪怕是死死抱住她我也想把她攔下來,但我不僅起步慢了半拍,而且在原本的身體能力上我就比不過她,根本追不上。體重輕盈的希也同樣無能爲力。
「……!」
「少自以爲是了……!」
我完全不明白史萊子這毫無根據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明明在做着這種事的期間,死亡正在向她步步逼近——
不,與其說是空洞,不如說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幾乎都要斷開了。顯然是遭受了某種強力攻擊,換作常人早就死透了的致命傷,此刻卻正靠着周圍體細胞的相互牽引,緩慢地癒合著。
精靈不由得發出了驚呼,液態物質瞬間撲向她的嘴巴,將其死死堵住。雙手、雙腳,將精靈的全身毫無遺漏地徹底拘束、纏繞。
史萊子始終保持着那份從容不迫的態度,甚至露出了一抹極其溫柔的微笑。
希死死咬住了嘴脣。
精靈惡狠狠地瞪着史萊子。
反魔法。哪怕是在提升了目標對魔法抗性的增益效果之下,水之精靈的魔力依然勢如破竹地破壞着史萊子的身體。
我纔不想眼睜睜地看着史萊子被一點點折磨致死。
是用了高熱魔法,還是障眼法?瞬間產生的濃霧讓視野變得白茫茫一片。
周遭一帶瞬間膨脹起一股龐大力量的氣息。
「——希。再堅持一下下,拜託了。馬上就結束了。」
史萊子現在衝向的對手,對她而言簡直就是天敵,勝負的結果簡直比看火燒還要明顯。
感受着覆蓋全身的異物,精靈有生以來第一次發出了柔弱的悲鳴。
而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是冷酷地漂浮在湖面上的水之精靈的視線。
不定形的生物,融化了。
史萊子用一種帶着幾分愉悅的聲音說道。
史萊子就是憤怒到了那種程度。簡直氣瘋了。
「——唯獨你把主人當傻子愚弄這件事,我絕不原諒。」
以精靈觸碰到史萊子的雙手爲起點,史萊子半透明的體表上瞬間結起了一層寒霜。變得白濁的冰層迅速蔓延,甚至連清脆的冰裂聲都傳到了我這邊。史萊子開始被凍結了。
「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嘛。與其操心那個,你不如先擔心一下你自己怎麼樣?」
「嗚……、唔!」
水之精靈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的全身被徹底包裹,正在被從各個角落全面侵蝕。
——精靈正在被史萊子吞噬。
爲了尋求空氣,半透明的身體如同溺水般痛苦地掙扎扭動着。她倒在地上,向着不知何處伸出手臂,似乎在向誰尋求救贖。
這兩個存在糾纏交織在一起的姿態,此刻已經完全無法分辨哪裏是水之精靈,哪裏又是包裹着水之精靈的異物了。
漸漸地,水之精靈的抵抗越來越弱。
她的全身彷彿完全鬆弛一般無力地癱軟下來,彷彿被徹底消化吸收般,整體的輪廓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沒過多久,原地只剩下一顆巨大的球狀物體。
我剛想往前邁出一步——視野中的希突然猛地搖晃了一下。
「希?你沒事吧!」
我慌忙跑過去扶住她,只見希帶着極其疲憊的表情,閉上了眼睛。
看來她剛纔已經徹底榨乾了所有的魔力。
我抱住這個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妖精,再次將視線投向史萊子。
那個宛如某種巨大蟲卵般的球體,表面突然「咕嚕」地波動了一下。
緩緩地。
不定形的物質開始漸漸重塑形態。
「——呼。」
恢復了原本模樣的她,臉上浮現出一種完成了某種大工程後的成就感。
然後,
我嘆了口氣,
但是,我心中的那股莫名的不安,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 2 △
「……總之,先回洞窟去吧。史萊子,你接下來這段時間給我老老實實地靜養。」
施展魔法,當然需要消耗魔力。
「史萊子。算我求你了,認真回答我。如果你不告訴我實情,我就根本沒辦法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很擔心你啊。」
在此,請允許我代表所有走在魔道之路上的人們,流下兩行血淚並大聲控訴:這是開掛!
這幾天裏,史萊子並沒有接受過任何魔力供給。
首先,如果沒有魔法的資質那就免談;退一步說,就算有那個天賦,普通魔法師爲了掌握一個新的魔法,也必須通宵達旦地死盯着魔導書,進行各種儀式和契約,甚至還要像瘋子一樣三天三夜不停地跳着狂亂的舞蹈,付出極其龐大且艱辛的努力纔行。然而,史萊子僅僅花了一天時間,能使用的魔法種類就已經比外頭那些野雞魔法師多得多了。
「行了。剛纔對你大吼大叫,我也覺得很抱歉。你能爲了我而生氣,我其實挺高興的,但拜託你以後千萬別再做這種亂來的事了。比起被人出言嘲諷,我更害怕失去你。……別把我一個人丟下啊。」
我像趕鴨子一樣把史萊子趕進了洞窟,看着她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在這期間,我的思考逐漸向這個結論傾斜。
——肚子喫得飽飽的?
剛要答應的史萊子突然叫出了聲。
史萊子並沒有出現異常。
「總之。你接下來必須絕對靜養。給我乖乖躺在魔法陣上睡覺。今天也不用你做飯了。除了睡覺什麼都不許幹。聽明白了嗎?」
「嗯。今天早上說好的,要好好疼愛我的事……」
這件事,真的是這種程度就能輕描淡寫帶過去的嗎?
如果只是我想太多了,那自然再好不過。
現在的史萊子,其水準已經完全可以說是獨當一面的魔法師了。
可是,關於史萊子體內殘存的魔力量,據她本人的說法,到了今天也不過是「稍微有點餓了,但還沒到忍不住的程度」這種狀況。
「……對不起。」
史萊子撅起嘴,似乎有些鬧彆扭地回答道。
水系和冰系的魔法,她全都能信手拈來。從攻擊魔法、恢復魔法,一直到輔助魔法。
硬要說的話,就是覺得希應該能體會我現在的這種不安吧。
我原本認爲,只要不進行劇烈的運動或形態變化,史萊子這幾天的魔力消耗應該不會構成什麼致命的問題。
顯然,史萊子的魔力總量增加了。
我看了看希。
「主人,讓您久等啦。謝謝你,希。說實話還真是稍微花了點時間呢。」
雖說我好歹也是隸屬於學院的魔道研究員的一分子,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態度未免太敷衍了,但這種半是放棄思考般的感想,正是這幾天強迫史萊子靜養並持續觀察後得出的結果。
我再次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史萊子纖細的肩膀。注視着她那雙清澈透亮的藍色眼眸,我說道:
將湖泊之精靈連皮帶骨吞喫入腹的史萊子,卻用宛如孩童般純真無邪的表情,如此微笑着說道。
魔素。生命。或者是靈魂與存在。
「白癡嗎你——!現在是搞那種事的時候嗎,行了趕緊給我滾回屋裏睡覺!睡到天荒地老去吧!」
史萊子垂頭喪氣地耷拉着肩膀。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話雖如此,但也絕不是完全沒有消耗,而且爲了觀察史萊子的狀態,我還讓她試着放了幾個魔法,所以史萊子現在應該處於消耗了相當一部分魔力的狀態纔對。
史萊子的行動,就算是因爲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也未免太不計後果了。
「還『稍微花了點時間呢』!花你個大頭鬼啊!你個笨蛋!」
我還以爲是她身體突然出了什麼毛病,不禁皺起了眉頭。
榨乾有限的才能,日復一日地鉆研努力,只爲攀登更高的境界。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得讓人想發笑。
把那種高濃度的能量體直接吞進肚子裏,可不是鬧肚子那麼簡單的。就算中了劇毒當場暴斃都不奇怪。
但我卻笑不出來。
首先,史萊子學會了魔法。
接收到我無聲的詢問,恬靜的妖精定定地擡頭看着我,然後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像是在表示否定,又像是在說「我也不知道」。
如果希的輔助魔法稍微慢上那麼一點點,勝負在那一刻就已經毫無懸念了。
史萊子毫不躲閃地回望着我,那表情中沒有半點謊言。
「並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呀。」
「跑去跟精靈幹架,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啊!你有幾條命夠送的啊!」
把精靈這種簡直就是魔素結晶體的存在整個吞噬殆盡,竟然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明白啦!啊,但是,晚飯怎麼辦呀?」
看着史萊子乖巧低頭的樣子,我連嘆氣都嘆不出來了。明明總是擅自胡作非爲,可一旦老實認錯態度又這麼誠懇,讓人想發火都發不出來。
「那也不能就這麼直接上去送死啊!要不是有希在,你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嗯。雖然肚子確實喫得飽飽的了。看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都不需要再麻煩希了呢。」
我把手輕輕放在眼前的腦袋上,「啪嗒」拍了一下,
關於這些概念的明確定義,至今在研究者之間仍存在着廣泛的爭議。
「算了。身體呢?有沒有感覺哪裏不正常?心情怎麼樣?喫掉了精靈那種東西,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的。」
正是因爲吞噬了湖泊裏的水之精靈,史萊子身上才產生了這些變化。
這裏的「異常」,指的是負面意義上的。若是單論變化本身,那確實是有的。
被我這麼一頓劈頭蓋臉地怒吼,史萊子嚇得縮起了身子。
「又怎麼了?」
我用力地、胡亂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史萊子發出了「嘿嘿嘿」的開心笑聲。
◇ ◇
身爲史萊姆的史萊子,本身蘊含的魔力量並不多。再加上,她必須將大部分魔力用於維持自己現在的人類形態。
「……對不起。讓您操心了。」
「對不起嘛——」
對於我這種專攻研究、在實戰魔法天賦上讓人絕望的戰五渣來說,毫無疑問,瞬間就被她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我知道啦。……那個,主人。」
或者說,也存在魔力正在自然恢復的可能性。
自從她捕食了水之精靈後,因爲不清楚史萊子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出於穩妥起見,我禁止了她從希那裏吸收魔力。
——或許,還真的有可能。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幾天了。
也就是說。
而帶來這兩個巨大變化的原因是什麼,已經是明擺着的事了。
要學會魔法,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是自然,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精靈啊。那魔力量的級別,和從妖精身上榨取到的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明明幹出了把精靈整個吞掉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她自己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精靈可是魔素的具現化啊。
就算有姑且算作定論的說法,也會因爲個人的價值觀和信仰不同,而產生各種各樣的解釋與接受方式。
正因如此,持續不斷地補充消耗的魔力才顯得尤爲重要,然而,這方面也發生了變化。
……史萊子的狀態,確實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斜了她一眼。
無論怎麼想,她之所以能使用水屬性的魔法,肯定是因爲攝取了溫蒂妮的力量。既然如此,魔力總量的增加——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是增加了——肯定也與此脫不了干係。
「那個、主人。今天晚上……」
史萊子擡起眼眸,自下而上地看着我。用一種戰戰兢兢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啦。——啊。」
「今晚?」
我彷彿聽到了腦門上血管「嘣」地一聲崩斷的聲音。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所以說呀。真的沒什麼感覺嘛。」
根本沒有一個能讓所有人信服的確切答案。
我的衣服突然被人從旁邊扯了扯。睜開眼睛的希,正用靜謐的目光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絲極其微弱的譴責之意。搞什麼,弄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史萊子在捕食了溫蒂妮之後,不僅奪取了她的魔力,甚至可能連她的能力和經驗都一併吸收了。
看着滿臉得意的史萊子,我忍不住破口大罵。
那就是幾天前的那頓「大餐」。
我總覺得,發生在史萊子身上的變異,似乎已經深深地觸及到了這種近乎哲學層面的問題。
「可是。明明是主人親手創造了我,她卻罵我是個冒牌貨——」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怎麼了?」
「你以爲我單身狗(孤零零)的資歷有多久啊。做頓飯而已我自己還是能搞定的,行了,今天你什麼都不用管了。」
史萊子和溫蒂妮,兩者都是以魔素爲基礎構成的生物。
這個世界充斥着魔素。
瀰漫在世界中的魔力化爲實體,便成爲了生命。
兩者都擁有知性,都是擁有「自我」的存在。
史萊子喫掉了那個精靈。這也就罷了。無論對手是多麼高位的種族,下克上的情況也並非絕對不會發生。
所謂的戰鬥,本來就是受戰前準備、當下環境、甚至是運氣等諸多因素左右的危險博弈。當然,如果是遇上那種實力差距讓人感到絕望的對手——比如某個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的流氓大姐頭——那另當別論。
史萊子之所以能成功捕食精靈,除了兩者在存在體系上十分相似之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希的存在。
對於極其害怕魔法的史萊姆史萊子來說,之所以能硬扛着攻擊直到將對方生吞活剝,全靠妖精族的希在後方拼死支援。
在各種機緣巧合和條件的重疊下,史萊子戰勝了溫蒂妮。這也可以接受。
可是,將對方的「存在」本身完全吸收,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如果只是吸收魔力,我還能理解。
但因此連對方的能力和魔法都能直接拿來用,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意義上「吸取精氣」的範疇了。
這種事,真的是區區一隻史萊姆能辦得到的嗎?
答案是,我不知道。
只要擡頭看看在山頂上撒野的那種不講理的生物就能深刻體會到,這個世界上超乎人類認知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史萊子是我創造出來的史萊姆。擁有了人的形態,具備了知性。
按理說,應該「僅此而已」纔對。
但是,無論是吸精能力還是催情能力。甚至發展到現在,連把對手的能力據爲己有這種事都幹出來了,這和我最初設想的面板屬性已經完全是兩碼事了。
現在的我,完全看不透史萊子這個生物的底限在哪裏。
沒有底限。沒有盡頭。
我問道。
史萊子板起臉,像模像樣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不怕嗎。」
「——請您,更加、更加用力地疼愛我吧。」
或者說,我無法回答。
那僅僅是對自己的創造主表達的忠誠嗎?
「沒關係的。」
史萊子得意地說道。
哪怕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絕非幻影,而是實實在在存在於眼前的生命,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沒有消散。
那簡直就像是,史萊姆這種不定形的生命體,正在無休止地進行自我增殖一般——讓我產生了一種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錯覺。
◇ ◇
既然是我創造了史萊子,我就必須對她負責到底。
「您,就是我。所以,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也能變成任何形態。」
「只要是主人說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無論什麼事。」
史萊子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今後必須繼續謹慎地觀察纔行。
「我就是您。主人。」
「因爲接受了主人的愛,在與強敵的死鬥中取得勝利的我,終於覺醒成爲了『新·史萊子』!就是這麼回事吧!」
「主人好色哦——」
「那行吧。但是,千萬別亂來啊。你也是,對希也要溫柔點。記住要剋制。我會一直在旁邊盯着的,只要察覺到一丁點不對勁,我會立刻叫停的。」
到那個時候,她,還能被稱爲「史萊子」嗎。
光是看着她那水潤迷離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唯一讓人感到些許慰藉的,是史萊子表現出來的樣子和平時完全一樣。
「沒想到居然會被主人這麼吐槽……既然如此,那如果換作主人,您會起個什麼名字呢?」
所以呀。
「——史萊子·斬擊!這響噹噹的名字怎麼樣!」
「呵呵呵——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那個,那麼,在這之後呢?」
希羞澀地低下了頭。然後,像一隻被光芒吸引的飛蛾一般,晃晃悠悠地靠向了史萊子身邊。
彷彿在彰顯她那不定的形態一般,她搖曳着身姿,微笑着。
這個不定形的生命體,用那帶着一絲憂鬱卻又無比諂媚的眼神,向我乞求道:
指尖觸碰到臉頰,傳來了真實的觸感。
又過了幾天。在被告知暫時解除強制靜養的禁令後,我向史萊子說明了我這段時間的考察結果和心中的擔憂,並叮囑她今後行事一定要小心。
「那是當然!」
正因如此,我纔會得出那個半吊子且模棱兩可的結論——「或許,還真的有可能」。
「怎麼說呢,感覺極其微妙呢,主人。」
「嘛,畢竟都過去好幾天了。也差不多該補充一下了。……希,待會兒你能陪陪她嗎?」
「白癡嗎你!」
「主人。今天,我可以稍微……做點『運動』了嗎?」
聽到我的問題,史萊子又笑了,
看着眼前這個輪廓模糊、散發着難以捉摸氣息的對象,我突然感到一絲不安,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史萊子皺着臉歪了歪頭,不過或許是因爲終於重獲自由了,她馬上又恢復了心情大好的表情,
我故意裝出一副誇張的驚恐表情,
運動。
史萊子開心地鬆開臉頰,向希招了招手。
「希,過來這邊。讓我們一起請主人好好看看吧?」
只是,我偶爾會想。
史萊子湊近過來。我的嘴脣被堵住了。
伴隨着那種彷彿在意識萌芽之前便經歷過的、令人懷念且舒適的包裹感,我漸漸墜入深淵。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思考着。
聽着這無比刺激男人征服欲的嬌媚嗓音,我思考着那句話中包含的深意。
我沒有回答。
「——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吧?」
「呵呵——我有好好練習過哦!」
「……主人您,害怕我嗎?」
「我明白的。只要能被主人用正常的方式好好疼愛一番,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哦!」
我向一直沉默待命的妖精確認道。希紅着臉,輕輕「嗯」了一聲,微微點了點頭。
史萊子在笑。
察覺到流入口中的唾液裏並沒有混入任何催情成分,我用眼神向她發出了疑問。
看着憤慨的史萊子,我連連擺手安撫道,
「……難道你非要把我們倆都吸成木乃伊才肯罷休嗎?」
史萊姆,到底是什麼。
「像上次那種變態刺激的玩法我可敬謝不敏。我還不想這麼快就墮入黑暗面啊。」
我稍微想了想,
「你這起名的品味也太爛了吧。」
像個天真無邪的孩童。
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裏,史萊子依然會不斷地吸收其他存在,將其融入自己體內的話。
史萊子低語道。
她似乎完全沒有自覺自己幹出了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依舊一如既往地帶着那種天真爛漫、純潔無瑕、卻又妖豔無比的笑容。
還是說,蘊含着更深層的——
……史萊子,到底是什麼。
當然,我絕不能掉以輕心。
又像個風情萬種的娼婦。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醜話說在前頭,必須得是『正常』的來哦。」
「纔不是呢!」